我還在這{短篇小說}五

摘要:
嘿,哥兒們,這保險是一準戶嘿!小劉望著停車場上一個剛下車的胖子說:瞅丫那肚子,都腐敗成什么樣了,肯定是見天吃鮑魚龍蝦燕窩魚翅什么的,還開一路虎,一看就一有錢人,特有錢那種!嗯,像!老趙點了根煙說:看

摘要:
一一九六六年吧,三姐趕著趟似的來湊文化大革命的熱鬧來了。母親一口氣生下三個丫頭片子時,全家人的眼睛幾乎同時綠了,像綠豆子。爺爺奶奶賭氣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點燈不說話;父親像得了什么難言之癥,痛苦地滿院

2014,藍翔很忙。無論是網絡段子還是街頭閑談,電影電視還是綜藝節目,處處可見藍翔的身影?;鹕蠞灿偷乃^“副校長帶隊跨省斗毆奪房產”,更讓本就惡俗的劇情更添一盆宮斗的狗血,一時間藍翔及其創始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吹過的牛紛紛被網友挖出來調侃,頗有些喜聞樂見、普大喜奔的歡樂。亂象的背后,我們不禁要思考:當我們在調侃藍翔的時候,我們在調侃什么?

圖片 1

“嘿,哥兒們,這保險是一準戶嘿!”小劉望著停車場上一個剛下車的胖子說:“瞅丫那肚子,都腐敗成什么樣了,肯定是見天吃鮑魚龍蝦燕窩魚翅什么的,還開一路虎,一看就一有錢人,特有錢那種!”

有人說這么調侃藍翔是因為他們愛吹牛皮,有人說這么調侃藍翔是因為不少人仍然瞧不起職業技校,還有人說是藍翔負面新聞多。不否認這些確實有一定道理,但在我看來,這遠非全部。愛吹牛皮的企業和企業家多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非常高調的也不在少數,比如某情懷牌“可能是東半球最好用的手機”,雖然也飽受調侃,但遠沒有達到藍翔這種全民參與的熱度;至于瞧不起職業技校的說法也站不住腳,僅就學校而言,清華北大出了事兒大家一樣喜聞樂見,如果把范圍擴大一點兒,故宮博物院、發改委價格司、中石油等所謂高大上的單位一樣被網友玩壞玩透。況且,在這個目前以屌絲心態為主流的社會,真的未必有多少人瞧不起職業技?!粯颖持抠J車貸吃著毒食品聞著臭空氣鼻孔里塞滿了PM2.5大家一樣連死了都沒葬的地兒,哪來的那么多優越感啊您?至于負面新聞多,大能大過富士康的13連跳去?多能多過體育總局(好吧,其實我說的就是中國足球和中國籃球)去?大海行船,誰還能沒有顛簸幾下的時候呢。藍翔的負面新聞,嚴格說起來,既不大也不多。

佳琳握著一束鳶尾,冒著朦朧細雨走進教堂后山的墓園,繞過一個個鮮花簇擁的墓碑和十字架,踏上蔓延著青苔的小路,路的盡頭有一個孤零零的,小小的石碑,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只有墓碑上面的字跡還清楚鮮亮。佳琳把花輕輕地放在墓前,忍不住嘆息:“九鈴,你這一生,是為了什么呢?”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嗯,像!”老趙點了根煙說:“看那德性就是一錢多的沒地兒放還不知道怎么花、整天愁的食不甘胃夜不能寐,半夜里睡不著急得直哭,恨不能連夜把錢都撕了的傻王八蛋!”

一九六六年吧,三姐趕著趟似的來湊“文化大革命”的熱鬧來了。

那么,大家為什么熱衷于調侃藍翔呢?在我看來,大概有如下幾個原因:
 
首先,大家比較熟悉,門檻低。這和聊天是一樣的,如果談論的是大家都知道的話題,自然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很熱鬧,比如說起三國演義,從百十歲老大爺到七八歲小毛孩都能掰扯幾句;可是要說個冷僻點的話題,比如陳壽有沒有在《三國志》里黑諸葛亮,估計參與的人會被濾掉一大半。托藍翔找名人代言的福,鋪天蓋地的廣告里那個總是演皇帝和主席的演員大手一揮說出“學習鉤機哪家強?中國山東找藍翔”,沒法讓你不印象深刻。無獨有偶,如果熟悉網絡的人,應該記得幾年前大家一起調侃新東方吧?無它,廣告做的熱鬧,大家耳熟能詳,自然也就愿意參與進來。相比之下,情懷手機除了在知乎等幾個IT氛圍濃郁的社交平臺折騰的熱熱乎乎翔味十足外,在其它的圈子里影響甚微。如果對英語培訓不關注的人,可能都不知道羅胖子是誰,對他的所作所為不了解,槽點在哪里都不知道,自然就不愿意參與了。再舉個生僻的例子,誰還記得“山寨”手機(這是一個品牌)的創業悲???

所以我一直覺得不安,所以他來遲了一些,所以他看得快要睡著,所以他讓我一個人回來,所以他叫去阿瞳!

胖子站在車前把保安遞過來的停車條慢騰騰往手包里塞,緊跟著路虎里鉆出一位年輕漂亮的小姑娘,花枝招展挎個小包,臉白的像用佳潔士刷過,腰細的跟馬蜂差不多,伸手挽著胖子一步三搖的往這邊走。

母親一口氣生下三個丫頭片子時,全家人的眼睛幾乎同時綠了,像綠豆子。爺爺奶奶賭氣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點燈不說話;父親像得了什么難言之癥,痛苦地滿院子轉圈兒;母親則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以淚洗面,表示懺悔。只有兩歲多的二姐像個沒事人,卻沒有逃過接生婆四奶橫來的一劫,四奶說,我這多半輩子親手接了整整七十八個孩子了,還從沒見過滿口乳牙的崽兒猜不準確大肚子婆娘懷著啥的!說到關鍵處,四奶戳一指二姐的額頭,就你這個二丫,三歲還不到,離換乳牙還早呢,竟不知道自己娘肚子里懷的是男娃還是女娃!哇……!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哭,二姐沒哭,是三姐哭了,嚇得四奶哆哆嗦嗦的,心說,哎呀,這丫頭可是了不得!

第二,形象反差大,喜劇感十足??v觀這些年網絡槽點,不外乎真傻賣萌爆艷照。所謂真傻,就是比如跑跑談心(2008.5.12后)、勇平發布(2011.7.23后)、夢鴿教子、替誰說話、美美炫富這類站錯了立場、引起了眾怒的人,這個自然不用再說,自己作死。爆艷照也不消說了,冠希造福人類在前,政富12秒貽笑在后,還有最近的iCloud泄露等新聞。但前兩者頗有些無心插柳的味道,只有賣萌是可以操控的、無公害的、討喜的。藍翔技校本來是技術培訓學校,在一般人眼里應該是低調、務實、木訥、嚴謹的藍領形象(底特律四巨頭、博世集團、卡特彼勒、戴納派克、固瑞克、三一重工、柳工也是藍領形象),但他們卻偏偏選擇了極富視覺沖擊力和耳膜轟炸力的廣告模式(各種眼花繚亂的招生宣傳)和廣告用語(似乎很熱血其實很狗血),聽起來信誓旦旦卻又不合邏輯(比如百分百包分配),強行把自己和某男科醫院摁在同一個檔次上(我總覺得百分百包分配和百分百受孕一個效果)。這就相當于姚明去學小沈陽穿蘇格蘭裙褲豎蘭花指,自然引發大家的吐槽。舉個反例,如果這些廣告是劉老根大舞臺或者橫店演員培訓班發布的,大家還會這么興趣盎然嗎?

于家終于生了一個女兒,老于喜不自勝,他和妻子美霞打結婚起就想要個女兒?!霸蹅兊呐畠嚎隙ㄏ衲??!崩嫌诔3γ老颊f??闪钔馊肆w慕不已的是,美霞兩個孩子都是男孩。美霞第三次懷孕的時候,老于抱著僅剩的希望求老天爺一定要給他們一個女兒,所以當這個女孩誕生的時候,老于和美霞差不多要喜極而泣了。

“他現在在哪?”我瘋了一樣的問。

“還帶一情兒呢嘿!奔咱們來了,準是要給小三兒買房子!”小劉說。

三姐的出生,讓父親丟掉了使用半輩子的乳名,被更名為“沒兒漢”!那年月,不論誰家只要接連生兩個以上的女孩子,當爹的就被村人慣名“沒兒漢”,直到有兒子蹦出來才能扭轉乾坤!村里的男人得過此名的不在少數。對無男戶,這是最具殺傷力的讖語,壓得父親幾乎抬不起頭來!幸虧那是中國肆意生產人口的年代,人們對多生幾個孩子是毫無顧忌的,所以父親沒有失望,他相信只要給三姐把名字取恰當了,母親就能生下男孩,他就能甩掉“沒兒漢”的詛咒。于是他從別人常用且有效的一堆:翻過、轉過、引弟、招弟等名字里,為三姐引申了一個“轉弟”的名字出來。說來還真是怪了,三年后,母親真產下一兒子,至此三姐的轉弟成功,也因此比另兩個姐姐受寵了一陣子。

第三,公司公關乏力,老板越幫越忙。之前我們開玩笑說像魅族、錘子這樣的公司,公關公司就不應該接這樣的客戶,為啥?老板太折騰,太愛捅窟窿了。那么,對于藍翔而言,就應該是:公關公司是嘛玩意味兒?能吃不?據說寧老板對于網絡調侃很受用,還找人把相關的電影電視段落剪輯來做成VCR欣賞,這倒也沒什么,誰沒個個人愛好。但在“副校長帶隊跨省群毆勇奪房產”這種丑聞爆發、輿論滿是真真假假的藍翔黑歷史的緊要關頭,藍翔卻選擇沉默,任流言滋生、形勢不利。這也就算了,就在大家快要被別的事兒吸引過去的時候,他老人家蹦出來公關了:自豪滿滿的帶領記者參觀學校,不回答問題只按照自己準備好的稿子“藍翔好啊藍翔妙,藍翔的柿子沒人摘著吃,藍翔的學生大家爭著要”布拉布拉,好吧,雖然這招不高明,好歹也發聲了,但煞有介事拋出來“黑藍翔是中外勢力共同作用的結果,是為了黑中國的職業技術培訓產業”的論調,就實在有些匪夷所思了。這不就是現代版本的“美國打伊拉克就是因為薩達姆偷了布什總統家的高壓鍋”嗎?雖說藍翔辦的不賴,但還真沒到能代表中國職業技術培訓的地步,如果國家產業扶持,一大批211、985會分分鐘把它秒的渣都不剩。不好好悶聲發大財吧,危機公關也不在調門上,高調作死倒挺押韻合轍,藍翔你這樣,大家不說你說誰?

老于的娘特意從老家請來了一位聞名鄉里的算命先生,先生送給女孩一只銀鎖,并且告訴老于,這個孩子一定會非常爭氣,老于說那給她取什么名字好呢?先生說只有“九”這個數字能配得上你們家姑娘。

“同和醫院,你快去吧,讓他睜開眼,讓他看到你……”阿童使勁推開我說。

“你怎么知道是小三兒,就不許是人媳婦兒?”

漸漸長大的三姐是個讓人生厭的孩子,就因為她手快、嘴快,膽忒大。家里的傳統歷來就是一件衣服大的穿了二的穿,二的穿了三的穿,這樣才算物盡其用,毫不浪費,但到三姐那里就行不通了,有了強烈抗議,為什么穿破衣服的總是我?父母就噎住了,本來覺得很簡單的問題,卻不知怎么回答了。三姐敢把親戚們像傳遞火炬一樣傳遞來的點心從父親的“保險柜”拿出來吃掉,敢從閻王殿一樣的生產隊場里偷玉米、土豆回家,還敢大著嗓門向隊長討要我家遲遲分不到手的糧食。那年月大人除了干活掙工分就是開批斗會生孩子,每家都有一窩孩子,孩子們除了打“內戰”就是打“外戰”。打架是三姐的強項,姐姐們都是她的手下敗將,但有外來“侵略者”時,她就又和姐姐們結盟一致對外了。那時姐弟們都靠三姐保駕護航呢。讓父母大驚失色的是,三姐敢把前來通知父親去挨批斗的小會計攆出門去,父母暴打一頓三姐后,感到又無可奈何,就嘆氣,這丫頭天生就是個惹事的。

第四,沒有人給它洗地。這一點是我最費解的。歷次網絡槽點,都會分成正反兩派,大家斗的你死我活然后慢慢偃旗息鼓。冠希艷照,有人罵他衣冠禽獸有人挺他也是受害人(嗯,反正自己媳婦沒被睡);跑跑談心,有人罵他沒有師德有人挺他人之常情(反正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這貨教);夢鴿教子,有人罵她溺愛成性有人挺她母愛無罪(那女孩子就活該是孫悟空的表妹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沒爹沒媽?就算是敲詐勒索,難道是女的讓你去打人、輪奸?);勇平發布,有人罵他冷血有人說他只能那樣(你信不信我不知道,我反正不信),就連文章出軌這種狗咬狗兩嘴毛的爛事兒都有人同情當事人。唯獨藍翔,號稱幾萬學生在校、歷屆學生幾近百萬的學校,被人調侃卻沒有人出來發聲說我要維護我的學校XXXXX。難道他們都在杳無人煙的荒野里作業忙的要死沒空上網就是想上網也沒信號?那也不對啊,還有許多專業是不在野外的啊,也鮮見有人為它辯護。原因我想大概不外乎:自己覺得不好意思怕成為奇葩(“哦,你就是大藍翔畢業的啊,老婆快出來圍觀名人”);自己學藝那段經歷非常不愉快(“媽的老子都快恨死那幫王八蛋了哼哼活該);匆匆過客無甚感覺(“誰特么對一個培訓班念念不忘啊,屁股沒坐熱呢就走了)。沒有人反駁和爭辯,調侃起來不怕得罪身邊的朋友,自然就肆無忌憚了。

于是他們給孩子取名九鈴。

我跑了出去,沒有穿鞋。九天九夜,我一刻不離的守護在如風身旁,甚至差點被醫生扶上隔壁的病床。

“瞅**那德性,長一八戒腦袋,肚子跟八個月身孕似的,豬見了都自愧不如嫌他寒磣,整個一狗不理的主兒,能是他媳婦嗎?撐死了是一中年得志后來發家才找的小蜜。歲數也懸殊啊,男的老氣橫秋曾經滄海難為水了,女的還含苞待放淚珠兒滴破胭脂臉呢,怎么看怎么像爺兒倆,這要擱解放前非打丫一引誘未成年少女罪不成,起碼也得給丫浸了豬籠!”

我從會翻身爬行、“跳炕”開始就被強行貼在了三姐的后背上,三姐走到哪里我就被背到哪里,成了三姐的包袱,剝奪了三姐和小朋友肆意爬樹掏鳥窩、飛一樣奔跑追逐野兔等的自由,還常常將三姐僅有的一件汗衫的后背用尿漬繪就了“世界地圖”。三姐生我的氣的時候,把我從她的背上扯下來,扣在地上,使盡全身力氣在我的屁股上用小拳頭雨點般擂一陣,然后像背褡褳一樣把我再次扯上她的背。歷時三姐六歲多。

最后一個,作為一家民營企業,沒有足夠的有關部門撐腰。我只說一句,假如把藍翔換成中央黨校,做出同樣的事兒,網絡還會(gan)這么熱鬧嗎?

九鈴跟她的兩個哥哥比起來要沉靜許多,甚至有些遲鈍,美霞教她喊“媽媽”,九鈴只是睜大了一雙小鹿一樣水汪汪的眼睛,撲閃撲閃地眨,過了很久才喊了一聲“媽…”九鈴也并沒有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樣長成一位脫俗的美人,九鈴與大家寄托在她身上的希冀相比,實在是太平凡了??杉词惯@樣,老于一家人還是對她寵愛無比。

終于,如風睜開了眼睛。

“英雄所見略同”老趙說:“看著是不老般配的。就算真是一對兒也是一離異再娶、喪偶續弦什么的,保不齊還是一無證駕駛?!?/p>

懂得討厭三姐并做出反抗,是從幫三姐做飯開始的。在我的記憶里,好像從我懂得用眼睛看東西,就看見三姐在給我們九口之家做飯了。那時母親總是沒完沒了地在生產隊干活掙工分,下雨下雪天都不例外,但掙到的工分卻總是很少,后來連二姐也拉去掙工分了,可仍然分不到能飽一家人肚子的口糧。因此,三姐做飯的時期只能給每人做一碗飯,算是無形給她減了壓。記憶最深處的做飯的三姐,只比面板高一頭,和面、揉面、搟面、切面時站在一個足有一尺多高的木頭墩子上,胳膊用力時小屁股蛋也隨著扭啊扭的,像戲臺上的丑角在逗人發笑!一頓飯做下來,三姐就成了一個滿臉污垢的小面人。幫三姐做飯,我的任務是用稼稈燒水煮面,夏天還好,不論玉米稈還是高梁稈都是上一年的稼物,一見火就燃起來了,一大鍋足夠一個人洗澡的水用不了多久就能燒開;秋冬就很糟糕了,因為是秋天剛收獲不久的稼稈,只干了表層,中心甚至結了冰,所以使盡招數也燒不開一鍋水,三姐仿佛深得大人說的“火要空心,人要實心”的要領,讓我把稼稈在灶洞里懸空了不停地抖動,我仿效,竟滅了火!三姐就用腳踹我的屁股。我淚眼婆娑地不知所措,三姐三兩下撕下一大把稼稈的葉子放入灶洞,然后翹起屁股用嘴對著灶洞吹氣,火就又著了起來。我銘記在心,仿效,挺管用。一大鍋水終于開了,三姐把切好的面條放入鍋中,卻發現我用完了稼稈葉,在最關鍵的時刻只剩潮濕的光稈在灶洞里冒黑煙,又因為煮的是高梁或者玉米面條,本來就容易黏結,于是一鍋面條成了糨糊,三姐就又狠狠地踹我的屁股,還把我的頭推到冒著騰騰熱氣的鍋邊,豬頭,你看看面條成了什么樣?重復推了我好幾次,幾近毀容,我終于忍無可忍了,在她冷不防的時候還她一腳,并給母親告狀說是三姐自己煮壞了面條反而打我。每每此時,母親就拿起笤帚也打三姐的屁股,直到三姐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母親才罷手,算是替我報足了仇。每次母親打三姐的時候,三姐就用牛眼睛瞪著我,意思是,你等著!但后來就又把此事忘了。

綜上,藍翔這么一個大家耳熟能詳的、賣萌耍寶成性的、老板弄巧成拙的、沒有人洗地的、相對而言沒有后臺的企業,被大家這么不亦樂乎的調侃,不但沒惱羞成怒追究法律責任,還積極參與以身配合,實在是“惡心了自己、娛樂了大眾”的良心企業??!最后,讓我也賣力的吼一句壓抑了很久的心里話:
學習鉤機哪家強?中國山東找藍翔!
歐耶!

九鈴七歲的時候,老于的娘去世了,家里人并不知道她為什么走得這么突然,只是在哀痛的情緒中按部就班地舉行符合風俗的葬禮。美霞不想讓九鈴參與其中,就給九鈴一些零錢,讓她自己買些糖吃。不明就里的九鈴慢悠悠地游蕩在街上,隨意拐進了一家副食店,在各種五彩斑斕的糖果中仔細地挑選著。這時有什么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九鈴抬頭看過去,原來是貨架旁的鏡子,映出了一幅畫。

“姐……”他笑著說。

胖子一手扶著肚皮上的腰帶扣一手拿個牙簽剔著牙,臂彎里挎著小妖精的纖纖玉手踱著方步走過來。倆人溜達到公司門口的廣告牌前停下來,胖子用下巴點著廣告牌跟身邊的小妖精說:“瞅瞅,瞅瞅,大三居才兩百多萬,真便宜!”

三姐本來沒有機會上學的,十二歲那年,發現比她小的幾個男孩子都有了課本,眼饞得不行,偷了父親的《圣經》充當課本硬擠進教室,老師怎么也趕不出來,就成了班里的“編外學員”,又破壞了班里清一色男生的陳規。學校只有兩間教室,供五個年級輪流上課,教室里的課桌椅雖然只是泥土砌的土墩子,沒有正規入學的三姐依然沒有資格坐上去。但三姐并不當回事,畢竟每天只有兩節課時她與眾不同地在教室里站著上,其余時間和大家一樣在院子里的土地上用樹枝寫字。三姐沒有課本和座位,也沒有筆和寫字本,期末考試竟考到九十多分。這是讓老師們大跌眼鏡的事,也是三姐唯一能讓父母在別人面前驕傲的資本。三姐沒有因為成績好而坐上土墩子,但從那時開始三姐就不再是普通的三姐了,村里那些上不起學的孩子們“封”三姐為他們敬愛的“老師”,我也在其列,和那些用袖筒揩鼻涕的孩子們一樣敬畏教我們寫字的三姐。

九鈴回身去找那幅畫,畫也是五彩斑斕的,一位面容平凡卻溫柔的年輕女人矗立在畫中,她的身旁有一些花和云彩。

我的眼淚即刻涌出。

小劉起身迎上去:“您好,看看房子您?”

“阿姨,這是什么畫???”九鈴顛顛地走到柜臺前,扒著收銀臺的邊緣問女老板。

“你要是敢就這么死了……”我哽咽得說不出來一句話,緊緊的把他抱在懷里。

“有別墅嗎?”胖子把牙簽噴廣告牌上說。

三姐的學業最終還是以輟學告終。

“啊,你說畫兒啊,是圣母像?!迸习鍙拿箩樅兔€堆里抬起頭微笑著看九鈴。

如風回到家里的那天是個雨天。

“有啊,溫哥華森林的、麥卡倫地的、都市芳園的…”

“婚變”是導致三姐輟學的最直接的原因,本來三姐在不滿三周歲之前就已經“預訂”給了劉家的,不知什么原因,劉家忽然嚷嚷著要退婚。父親認為是三姐念書惹的禍,把三姐從學校里追了回來,也沒有讓劉家改變要退婚的主意,并要求退回205元的禮金。本來80元的禮金成了205元,父母著急上了火,和劉家吵起架來,三姐瞪著一對怒眼盯著劉家的人,像蓬松著羽毛隨時準備迎戰的小公雞。劉家老爹胸有成竹,掐著手指一項一項地細算將近十年流入我家的“財產”,把三姐去他家看鄉戲時吃了飯的也折合成了人民幣。三姐在一旁眼疾手快,發現劉家老爹某月某日多算了她一頓飯錢,說那次她臨近晚飯時跑回自家吃的;又如此這般地核對共多計了六頓,每頓飯5角,共3元,還核對了別的賬也有出入。三姐在父母楞著神的時候,提出劉家好幾年也吃了不少我家的飯,共計42元。最后還剩劉家139元。劉家老爹一聽急了,揚言要拆了我家的房子,父親也大話要鏟劉老爹的頭??匆妰杉页车貌豢砷_交,三姐拿起鐵鍬直沖劉老爹而來,劉老爹慌忙逃出我家大門,破口大罵三姐會成為永遠嫁不出去的巫女!

“那這個女人是誰???”九鈴好奇地問。

從出院到進家門,所有手續都是程秀秀辦理的。我一直緊緊地拉著如風的手,這雙手今生我再也不想放開。他也仿佛感知到了我的心思,始終堅定地站在我身旁不離半步。

“麥卡倫地的什么價現在?”胖子回頭乜斜著眼睛問小劉。

當時誰也沒有想到劉家老爹的話會傷了三姐。晚上,三姐把頭蒙在被窩里哭著給我說,如果真沒有人家肯要我了,我就不活了,去跳山坡下的那個水壩。第一次發現三姐像個柔弱得經不起任何風浪的女孩子,更像一只馬上要死掉的可憐病貓,我的心就像被人揪著痛,眼淚嘩嘩地流出來。我知道山坡下的那個水壩淹死過一頭豬,一只狗,三個人,想著三姐將要成為第四個非意外的自殺者,心里難過極了,但在威嚴的三姐面前我拼湊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話,就提著小心等待悲劇的發生。當然,更希望有人家要三姐!

“是一位媽媽?!迸习逵H切地說:“阿姨現在要織毛衣了,如果你喜歡這幅畫可以經常來看?!?/p>

“早些睡吧,這些天都瘦了?!比顼L拍拍我的肩膀,其實他要比我憔悴的多。

“一千萬左右吧?!毙⒎朔籽蹆赫f。

那個時期,在我所生活的那個農村,被退了婚的女孩子比現在離了婚的女人還難嫁,就和重殘疾差不多,又因為三姐必須要“高價預售”以償還欠下的劉家的禮金,她真被劉家老爹言準成了老大難。村里有人譏笑三姐太“野”,劉家不要活該;有人唏噓三姐能干,劉家有眼無珠……說一千道一萬,父親臉上橫豎沒有光,暗地里托媒人盡快把三姐訂出去,不管對方什么家庭條件,只要肯給200元禮金就行!

九鈴謝過了女老板,買了自己喜歡的糖果,又慢悠悠地拐了幾拐,游蕩回家了。

“我在門口,不用害怕?!比顼L溫柔的說。

小妖精立馬來勁了,搖晃著胖子胳膊一臉媚笑的說:“那咱們那兩套能賣兩千萬了呀!”

簡直是甩賣!

九鈴躺在沙發上吃著糖,忍不住想起那幅畫來,九鈴也不知道那畫給她的是什么感覺,這種感覺對于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太飄渺,太模糊了??傊赔彌Q定不再想它了,還是認真地吃糖吧。

“不要走!”我叫住他。

小劉趕緊接茬:“您的別墅想出售是嗎?在我們這登個記回頭給您聯系下客戶好嗎?”胖子登時厲愣了眼睛:“不是你干嘛呀?我賣它干嘛?我有毛病???”說完牽著小妖精就走!

甩賣的結果是,一位山里的赤腳醫生舉牌成交了。從此,父親說話的音量又有了一定的高度,三姐終于不去跳山坡下的水壩了,我也終于把懸提的心放回了原處。

過了這個夏天,九鈴就不得不去上學了,所幸九鈴對必須長時間安靜地坐在教室這種規定并沒有什么反感,她反而很喜歡靜靜地聽老師講那些有趣的課文和算術。很自然的,九鈴成了最討老師喜歡的那一類學生,并且毫無壓力地升上了初中。

如風疑問的看著我問:“怎么了?”

“不賣不賣唄,**什么呀”小劉小聲嘟囔著:“小心肚子露了油!”說完怏怏的坐回椅子上望著這一老一少、一胖一瘦、一黑一白極不協調的一對男女漸行漸遠禁不住慨嘆起來:“唉,好菜都讓豬拱了…不是你說我比這丫挺的差哪了?我怎么就嗅不著一個這身段的呢?”

山里的那位赤腳醫生在家排行老六,識文斷字的,可惜是個背羅鍋。雖然也就二十來歲,卻比三姐大了整整十歲。赤腳醫生下面還有兩個弟弟排著隊等待找媳婦成家呢,所以家境如何自然不用多說。喝定婚酒那天,三姐把自己關在小屋里不給對方家前來定婚的長輩們敬酒,母親迫不得己就又動用了最常用的招數——打屁股!挨了打,三姐就真去敬酒了,牙關咬得“咯嘣”脆響,像在吃大豆。

很快九鈴就發現她每天上學的必經之路上有一家小小的副食店,而這正是她從前來過一次的地方。她又一次看到了那幅圣母像,它的邊角因為破損,已經用透明膠帶糊了起來。女老板也不再織毛衣,而是繡起了十字繡。九鈴常常在一些放學后的晚上光顧那家副食店,不僅因為那里有她喜歡的小零食,還因為那幅畫,九鈴平時也會畫畫,不過是一些寫意山水,花鳥魚蟲罷了。

我走到他身邊,踮起腳尖,輕輕的吻上如風的雙唇。

“你呀?也不差什么,就差一輛‘爛的肉丸’?!崩馅w掏出一塊紙巾擦著皮鞋上的土說:“你要也開輛‘爛的肉丸’上街,照樣黑白丑俊任你選、高矮胖瘦隨你挑,一地的小嫩白菜隨便你敞開了拱,拱出國界去拱俄羅斯大土豆去都行,茲要你好那口兒!”

挨了打的三姐那天沒有流一滴眼淚,晚上睡覺的時候,三姐忽然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神經質地從被窩里蹦了出來,光著身子站在我倆睡覺的土炕正中央,“唰”、“唰”兩下把兩條細麻花辮子從前肩摔到背后,眼里閃著淚花大義凜然地宣誓,我不去山里,從明天開始我就學編“茶墊兒”,我要掙錢把背羅鍋家的臭錢還了。我嚇傻了,仰頭看三姐,活活一個英勇就義時的劉胡蘭!我后脖跟涼颼颼的,似乎一下子就又聞到了三姐退婚戰的火藥味!

阿姨終于注意到了這個奇怪的看畫小姑娘,她那小鹿一樣的眼睛盯著畫久久不愿離開的樣子在女老板心中掀起了一些漣漪。有一天女老板叫住小姑娘問:“誒,小姑娘,你為什么這么喜歡這幅畫???”

這是我們的第三個吻。

“嗯,有點意思?!毙㈩H有感觸的點點頭:“我要是有了錢能開上‘爛的肉丸’,那我一定替天下的窮苦男人們好好報報仇。后備箱扔上兩麻袋票子見天開車周游列國去,為的可不是看山水,為的是把大江南北的小白菜們摧殘個遍!走到哪拱到哪,遍地留情種,打死都不帶結婚的,利用有精之年干一番驚天動地的播種事業。等光陰如風去、年華似水流、年過八十白發蒼蒼那會,我隨便往哪個城市的繁華街頭一站,打我身邊擦肩而過的年輕人都有可能是我兒子!那感覺,特傲…”小劉越說越得意,眼皮垂著嘴角撇著,他好像已經看到滿大街都他兒子的壯觀景象!

連母親都不知道“茶墊兒”為何物的時候,三姐己學成歸來,把顏料里浸泡過的彩色苞米皮纏在一撮手指一樣粗的小米、小麥稈上,然后從里到外一圈一圈編成大小不等的方形或圓形椅子墊、茶幾墊、暖壺墊等,總稱“茶墊兒”。全套工序熟練之后,三姐一門心思地只編搖籃了?!皳u籃”說直觀一點更像沒有提手的大提筐,不知那種所謂的搖籃到底能不能承受一個嬰兒的重量,至關重要的它們是要進城市人家的“藝術品”,價錢非??捎^,因此三姐滿臉無可厚非地蕩漾著驕傲和喜悅。

“嗯…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可是我覺得這幅畫背后有很多東西?!本赔徴J真地說:“一些我不知道的,很溫柔的東西吧?!?/p>

我的吻實在太過青澀,甚至碰到了他的牙齒。

“醒醒,醒醒?!崩馅w用腳踢他椅子一下:“想什么呢你?不是你還真以為你有錢了?再說了,你就真有錢了也不帶這么玩的啊,物以稀為貴,少而精多則爛你不知道???把自個扔菜地里一通亂拱有意思嗎?就為禍害人???”

掙錢本來就是一件開心的事,有錢掙的日子三姐跟換了個人似的,不再像父母說的是能搗騰出事兒來的孩子了,她沒黑沒明地坐在草堆里編啊編,還帶了好幾個徒弟,被吹捧得屁顛屁顛的。那時村里剛通了電,已經像是站在了成功的邊緣上的三姐每天晚上都要秉燈夜戰,但,剛熬了幾個通宵,母親就舍不得讓三姐用電了,堅決反對三姐晚上編搖籃,三姐眼睛瞪得圓圓的盯了好一陣子母親,憋足勁一甩手把電燈關了,“噗嗤”又點起了原始的煤油燈。三姐什么時候開始恨母親的,此前我并沒有發現,但那天又點起了煤油燈的三姐恨母親的眼神,我是看在眼里的。我在心愛的像小太陽一樣的電燈下面寫作業的權利,也是這樣被三姐連帶剝奪了的。當時三姐并沒有因牽連我而表現出一絲愧意,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眼睛更像鷹隼一樣銳利了,手飛快地編搖籃時,眼睛也能看見我寫的錯字,我寫錯一個她就打一下我的腦袋,那時我并不知道腦袋會越打越笨,明白這些事理而且發現自己很笨的時候,三姐早己不打我的腦袋了,不然,我沒有進入清華北大的賬非要算在三姐的頭上不可。

女老板聽了,忍不住笑起來,她告訴九鈴這是一幅天主教的圣像,告訴她畫中女人的故事。

如風呆呆得看著我。

小劉哈哈笑著說:“嫉妒?我這還沒成事兒呢就開始嫉妒啦?要說也是,我這人有夠,真的。見天美女如云酒池肉林的也不行,三天準膩,到那會又該懷舊了,白天想念吃糠咽菜的日子、追憶仨飽一個倒吊著膀子搓麻將的歲月;晚上喝點小酒就想睡,貴妃還沒出浴呢我也就進夢鄉了,電視里放唐老鴨都不帶醒的!沒勁……”

到底多久能掙夠200元,三姐心里沒有底,她只知道沒黑沒明不停地編搖籃,總有一天就能還上赤腳醫生家的禮金。三姐的小口袋里終于有了不少數目的錢,做為錢匣子的母親自然就想保管起來,但有計劃有預謀的三姐當然是不會給的,任憑母親用盡所有難聽的詞語把天罵出個大洞來,三姐也不拿出一個子兒來(不過,三姐瞞著母親倒是贊助過我一些鉛筆和本子,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當年真應該謝謝三姐?。?,把母親的話全當作耳邊風了。母親指著三姐的鼻子下了結論,翅膀還沒有長硬,就已經不認親娘了?算是我白養你了,還不如我喂一只狗有良心呢!

“很有意思啊,這位媽媽?!本赔徛犕?,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她必須趕緊回家。阿姨問她愿不愿意在星期天隨她去教堂看一看,那里有很多這種畫像。九鈴答應了。

我紅著臉,輕輕抓住他的衣角說:“別走了……好嗎?”

“哥兒倆又跟這神侃呢?”肖子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他們背后了:“怎么著,先把肚子填飽了再侃吧?”

于是九鈴真的在星期天的上午見到了各種各樣的圣母像,畫中的女人們穿著不一,有一位甚至穿了滿清皇后的衣服,她們的表情或喜或悲,卻都有著一樣美麗而溫柔的面龐,九鈴覺得非常有趣,臨走的時候,一位用黑色頭巾把頭發包起來的大姐姐叫住了九鈴,送給她一幅小巧精致的藍衣圣母像。九鈴覺得這位大姐姐的面目,很像畫中的女人,就問她是誰。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跳得很快很快,真的很緊張,緊張得微微發抖。

“你過戶這么快就回來了?”

三姐的眼里只有錢了。

“我是修女啊?!贝蠼憬銓赔徴f。

但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從來沒有這么清楚過。

“咱辦事一向雷厲風行?!?/p>

搖籃換來的錢把三姐的心的溫度燒得很高的時候,改革開放的春風徹底吹醒了中國的南北大地——土地進行承包制,在分土地的節骨眼兒上,那個后來成了我姐夫的赤腳醫生一天三趟地來我家磨牙,要迎接十六歲的三姐過門。赤腳醫生說,轉弟以后要在我家吃飯生活,土地應該分到我家。父親一聽撲哧笑了,你的算盤珠子打得倒很精啊,你咋不想想,她是我生的閨女土地理所當然應該分在我家呢!于是兩家又吵了起來,三姐本來是拼了命掙錢還給赤腳醫生準備退婚的,她一萬個不愿意嫁給一個生在山里又是歪瓜裂棗的赤腳醫生的!眼見父親講的是歪理,三姐就站到赤腳醫生的一邊評起理來,這樣她和赤腳醫生結婚的大事就又被她自己促成了。這次,母親對三姐徹底失望了,瞪著哭成胖豆角一樣的眼睛,用了狠不得讓全世界的人都能聽見的聲音罵三姐,你生來就是專門和我作對的是不是?你死去,我沒有生過你這個不要臉的女兒!

回去的路上,女老板跟九鈴講了修女的故事,九鈴似乎明白了為什么覺得那位大姐姐的面目好似畫中的圣母。

如風久久沒有回應,我不禁抬起頭,一瞬之間,他狠狠的吻了下來。

“半路就沒個美麗的邂逅什么的?”

就像三姐無權選擇自己該不該來到世界上一樣,婚日定在了臘月二十八日,三姐是最后一個知道的人。農村老家在婚嫁擇日方面是很有講究的,臘月二十以后一般是不出嫁女兒的,尤其年尾巴上,出嫁女兒是有“趕出門”的意思的。不知道父母當時到底是啥意思,三姐的淚水就流得“嘩、嘩”的。但終究還是要面對,三姐哭過之后,把她編搖籃掙來的錢全拿出來,瘋狂地給自己置辦了一套又一套的嫁衣,喇叭褲直掃得院子里的塵土打圈兒,父母看著心疼得直冒冷汗。我發現三姐雙目注滿了對父母的仇恨。

很快要中考了,九鈴早已經打定主意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九鈴的父母都希望這樣一個溫柔敦厚的女兒可以成為他們在書報里看到的作家,詩人,或者成為一位老師。于是九鈴不再經常去女老板的副食店了,她偷偷放好那幅圣母像,偶爾會拿出來端詳一番,那畫中的玫瑰花瓣,云彩和天上的光芒,畫中女人外氅的褶皺,裙子的紋路在她心中勾勒出一種朦朧的感覺,這種感覺漸漸脫離了畫像,從虛空中生發出來了。

還是那么的貪婪,還是那么的霸道,還是我的如風。

“倒是碰上一打聽道兒的,可咱誘不上,忒靚,還有一猥瑣男跟著呢!”

結婚的前一夜,三姐咬著我的耳根說,明天晚上我就逃跑,去新疆找桂花,我有她在新疆的地址,她現在過得可好呢,以后我把你也帶到那里去,你要告訴了別人,我就撕爛你的嘴!說著三姐把她手里捏出汗的3.85元塞在了我的手里,命令我,別亂花了,留下買本子用,以后再沒有錢給你了!我聽了,既心酸又害怕。桂花是從我村嫁到鄰村的姑娘,結婚的第三天就逃跑了,好幾年沒有消息,男方家里向桂花娘家要人,差點鬧出人命來了。我認為三姐學桂花逃婚主要是因為恨父母,她也希望有一天赤腳醫生來向父母要人,希望鬧出人命來。我擔心得要命,卻無力制止三姐,她是強者,在她面前,我從來沒有用語言表達自己內心想法的權利,我永遠只是一個需要她來保護的弱者,她“發表”的任何言論,我只是一聽眾而已,愣是一啞巴。等待悲劇再度發生,又是我唯一的選擇。

我想要做修女。

不一樣的只是我,我再也不會躲開。

“沒男的跟著你也沒戲。走吧,吃飯去,吃完飯天橋擺牌子!”老趙站起來說。

三姐要逃婚只是一顆埋伏的炸彈,所以迎親和送親的兩大隊伍都喜氣洋洋的,穿著紅得像火鳳凰一樣的三姐被大家擁簇著也喜氣洋洋的,好看的雙眼皮一扇黑黑的眼珠子就滴溜溜轉一圈兒,櫻桃小嘴一裂兩排玉石珠子就不多不少地露出了八顆,真羨慕死人了!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那么漂亮的一位姐姐。但漂亮的三姐還是做了一件讓大家都覺得不漂亮的事,那天她出門的時候竟沒有哭!父母的臉當時就變成了鐵銹紅的顏色,母親氣若游絲地說了一句,冤家??!就病倒了。按鄉俗,三姐是犯了大忌的,出嫁的女孩子是必須要哭著出門的,表示舍不得父母,舍不得離開自己的家;還有一層父母教女有方,孩子有教養的意思。

九鈴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如此異想天開,她想到女老板講的那些故事,想到那天上午她所目睹的莊嚴肅穆的禮儀,想到那位大姐姐,她把這一切在腦海中一次一次地重演,擊碎又重新建造起來,她意識到自己是明白地愛著這一切,她想要了解他們,她想要接近他們,可她卻如此的魯莽而笨拙,以至于抱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如風把我壓在身下,他緊緊地抱著我,不停的吻我,我也不停的吻著他。

“去哪吃???”

對三姐所有的舉措,我無話可說,只因為心里裝著只有三姐和我知道的事。我提著小心,目送三姐離家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了一個小紅點翻到山那邊去了,才感覺整個世界都模糊了,想著可能再也見不到三姐了,淚水就倒著往肚子里流,真想把腸子都哭出來。

高中時的九鈴開始趁住校的機會,在周末偷偷地跑去教堂,找一個座位靜靜地坐著,沒有人注意到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孩子,甚至連那位大姐姐都已經忘記了這位相貌平平的小妹妹。九鈴在教堂的書柜里翻出各種書來讀,有兩本書是她讀了又讀的,九鈴把它們的名字默存在心里:一本叫做《我們的公教信仰》,另一本則叫《童貞指南》。

他的肩膀,他的胸膛,他的手指,他的肌膚,我慶幸擁有這一切。

“地下室!”

九鈴似乎理解了書中的詞句,卻又不知道他們究竟指向何處,她常常在夕陽西下的時刻,對著窗子拿出那幅小小的圣像,看著它兀自琢磨起來。盡管如此,九鈴依舊感到非常茫然,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這種虛無的東西吸引,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做,或許畫中的女人給了她勇氣,九鈴終于在一個天陰欲雨的上午,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教堂的老神父。

“我愛你!”

天橋緊挨著地鐵站,一到晚高峰過往行人特別多,男女老少豬頭猴腦鮮花野草形形**絡繹不絕。小商販們也擠擠茬茬的在天橋兩側擺攤,大多是賣臭豆腐盜版書假古董小飾品什么的。每個小販都一邊做生意一邊東張西望的踅磨著城管的身影,其警覺性個個都不亞于孵蛋的鴕鳥。

剜了我的雙眼,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又看見了三姐。

老神父認真地聽完了九鈴的故事,吃驚地摘下眼鏡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姑娘,連他都有些懷疑,這個自己從未見過的人,既不是教友,也沒有一位傳道人陪伴,她是從哪里來的呢?為何用如此堅定的語氣跟自己講述這種,連大人都無法明了的圣召呢?半晌,老神父終于說:“那么你愿意領洗嗎?”

如風低吼,他的聲音在我耳邊振蕩,就像穿越了生命。

老趙和小劉肖子各自扛著牌子和椅子上了天橋。肖子把一塊小販占地盤用的麻袋片子踢飛開始動手支牌子。老趙找個空閑的角落打開椅子坐下點煙,小劉趴在天橋欄桿上大驚小怪的說:“肖子,看這個怎么樣?看這個怎么樣?上來了上來了,鐺鐺鐺鐺…”

三姐竟回門來了!像變了個人,笑吟吟地挨著母親坐下,母親顯得也很高興,像是見到了幾年未歸的女兒,全身上下打量著三姐,急切地詢問在婆婆家的吃啦,住啦,習俗啦,兩個人好像有說不完的新鮮事兒。但我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就因我的心跟隨三姐已經在新疆流浪多日,就因我望著冰冷的夜空為再也見不到三姐哭了幾夜,差點連除夕夜都搭上了。三姐沒有發現我在憤慨一個信口雌黃的人,嘻嘻哈哈的和大家照了個面,匆匆忙忙就和她親愛的赤腳醫生回去翻年去了,可我的心卻被三姐扔在了年的這邊,怎么也翻不過去。

“愿意,我愿意?!本赔徠届o地回答。

他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的要我,我們十指相扣,如同相識的第一夜。

“哪個???我怎么沒看著啊?!毙ぷ又ч_牌子抬頭說:“哦,這個啊…”肖子看見一個穿吊帶衫低腰仔褲帆布鞋的小女人碎步邁上天橋。

三姐再也沒有提過逃婚的事(今天我才懂得佩服赤腳醫生的愛情速效藥),像是忘記了對赤腳醫生和大山的厭惡,忘記了對父母的仇恨,風風火火地過起了她的日子,先是在山里的鎮子上開了第一家私人診所,然后有了第一家私人商店。當然,這其間最忙的還數三姐的肚子,可能大家的眼睛只盯著三姐數鈔票了,一留神發現三姐屁股后面像曬蘿卜一樣立了一排清一色的丫頭。

“那我考考你,你會背尼西亞信經嗎?”

可能就是從那時開始,一條名曰愛的紅線便緊緊的把我們捆住。

“喜歡嗎?”小劉掏出煙扔給肖子一顆:“打包回家吧?”

那時農村的計劃生育已經落實到各家各戶,每對夫妻只允許生兩個孩子,多生一胎罰款500元呢。隊長沒想到他罰款的速度比三姐生孩子的速度慢了半拍,他罰到三姐的門上時,三姐的四女兒已經出生了,隊長就把“超一”和“超二”的罰款合到一起,共1500元!三姐一聽就急了,別人家多生一胎罰款500,到我家為啥是1500呢?隊長解釋說,超一胎罰款500,超兩胎就加倍罰款!

九鈴一字不落地背了下來,她早已把這些默記在心中。神父答應在復活節為她付洗,并為她找了一位代母,這人正是副食店的女老板,女老板看著九鈴說,我要給你取名叫依搦斯,你好像一只羊羔。九鈴走后,老神父獨自推開教堂的門,拖著蹣跚的腳步跪在祭臺之前,顫巍巍地輕聲道:“上主,現在可照禰的話,放禰的仆人平安去吧!”

這條線注定了我們的一生一世。

“還行吧…85分兒?!毙ぷ訐炱鸬粼诘厣系臒煷盗舜低恋鹱焐险f:“挺白的倒是?!?/p>

三姐倒不清那個賬,和隊長爭吵了幾句,一把就把隊長推出了門外,500元零鈔鋪天蓋地地跟著隊長飄了出去!

“你說什么?九鈴,你是不是被人騙了?你在胡說什么???”美霞焦慮地用手試了試九鈴額頭的溫度,自己的孩子一定是高考壓力太大了吃不消才……她決定明天就去買一只烏雞,燉上枸杞紅棗,給九鈴好好地補一補。

在最后的那一霎那,我們都哭了。

“這還不滿分???”小劉吐了口煙愣愣著眼說:“要前有前要后有后的。起碼32D吧?”

可能是罰款罰疼了三姐的心,三姐的肚子竟然閑了下來,一閑就是兩年多。四丫頭三歲的時候,有一次三姐隔墻聽見村人背地里稱赤腳醫生為
“沒兒漢”,三姐氣得差點吐出血來,九十年代咋還和舊社會一個松樣呢!別人的譏笑傳到了父母的耳朵里,母親就又坐不住了,開始攛掇,已經生了四個了,還怕多一個?只要老天爺的眼睛還沒有瞎掉,再生一個一定是男娃子。經不住母親幾句勸,三姐的肚子又挺得像生產隊里扣在地上的大鐵鍋,面部是一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表情。

老于則在院子里抽著悶煙,他認得九鈴認真而堅決的目光,知道他的女兒早已經背著他們下定了某種決心,自己精心為九鈴打造的堅固的堡壘,竟然早已經被不知什么時候殺出的敵人攻破了。九鈴是要成大器的人,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松懈呀??墒抢嫌谟滞蝗簧l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知道九鈴完美地繼承了自己的品質,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淚水永遠是愛情神圣的祭品。

“我鄙視你?!毙ぷ诱f:“你這目測水平真差,頂多撐死了32C?!?/p>

老天爺還就是不長眼睛,第五個仍然是丫頭,罰了八千元,三姐賣掉了商店;三姐仍然沒有氣餒,沿用父親的“秘方”,不介意冒著土腥味,也不忌諱和自己重了名,給五丫頭取名“來弟”,也沒有帶來弟弟,依然來了妹妹,罰了兩萬,三姐賣了診所。至此,三姐的肚子就像掏空了的面袋子,徹底癟了。

老于抽完半包煙,進屋跟九鈴說,我們老于家絕對不能干這種對不起祖宗的事情,也不會信這種洋人的教,你趕緊吃晚飯吧,就當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沒有愛的性可能也會很美妙,但是,絕不會比有愛的性更美妙。

“他沒見過世面!在他眼里這就算波濤洶涌了!”老趙幫腔。

三姐發現自己哪里做錯了時,錯誤已經無法改正,一群孩子只有大丫頭一個人分到了土地,八張大嘴吃三個人的口糧,三姐覺得自己把日子真過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連孩子們上學都成了接力賽:五丫頭入學,大丫輟學;六丫頭入學,二丫頭輟學。

九鈴說,我真的想做修女。

時間就像一條河,我和如風站在兩岸遙遙對視。

“本來就洶涌啊…”小劉做擁抱大海狀:“這會我多想乘風破浪勇往直前站在風口浪尖上??!”

2010年初春,四十五歲的三姐要出遠門——南下,是趕著大丫頭要生孩子,二丫頭要結婚去的。三姐是率領了全家南下的,土地租給了別人,賣掉了土坯房。大家都說三姐可能不回來了!母親默然失神,持第一票反對,多大歲數了,還折騰啥呀?你這輩子咋就不想著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呢!兩雙眼睛溫和地撞到了一起,三姐先紅了眼眶,不是我想折騰,這大的哭小的叫的,哪個不管能行?我就這命了!母親的眼睛一下就潮濕了,像是忽然找回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認命的女兒。

老于說那你看著辦吧,如果你真的要這么做,我們就當沒你這個閨女。

任憑它匆匆而過,我們都矗立不動。

“沒出息…”老趙扔了煙頭剛想損他兩句,那小女人走到我們跟前的時候突然彎下腰去系鞋帶,由于吊帶衫之短小、低腰褲之低下,小女人一彎腰后面立刻溝壑叢生。

三姐全家南下的那天,我和母親坐了大巴專門去送三姐。母親說,葉落歸根,老了干不動了就回來吧,好歹這里有黃土埋身體??!三姐抽動了一下嘴角,滿臉滄桑,苦笑,哪能不回來呢,安頓下來了,我就回來看你們來了。

九鈴在原地呆住了,隨即轉身進屋,蒙上被子止不住地流淚。

也許,就這樣相望了百年。

小劉手里夾著煙,眼珠子往外突著,呆若木雞,仿佛連同那小女人一起定格在了維他命空間!

三姐排隊等侯在南下列車的站臺上,摔給我一個不再倔強的、陌生得讓我眼疼的背影。

命運是神秘的擺渡人,今夜,他使我們終于結合。

小女人系好鞋帶緊跑了幾步,消失在人流中。

教友家的乖乖女佳琳照例來望主日彌撒,也就是在雨后初霽的久違陽光中,佳琳第一次見到于修女,仿佛有一道光晃過了佳琳的雙眼,這位修女真是溫柔又輕盈,好像一只軟軟的綿羊。彌撒結束后,她就她從月臺上閑聊的教友口中聽說,這位新來的修女是跟家里人斷絕了關系的,她們家始終不愿意接受她的選擇,自從她進了修道院,于修女就再也沒有見過她的家人。

我想,哪怕一生只有一次,哪怕即刻死了,我也心甘……

老趙沖肖子打個響指示意他看小劉下身:“瞧那點出息,這就掛上空檔了…”

佳琳覺得于修女這么果決,未免有點可憐,于是這天吃晚飯的時候,她問爸媽怎么看待這位年輕的修女。

那年,我21歲,魏如風20歲

肖子哈哈大笑:“下三濫一個!”

“要我說,我覺得不值啊,為了修道跟家人斷絕關系,嘖嘖,這也是沒辦法的?!奔蚜盏膵寢尳o佳琳夾了一塊剛出鍋的雞排,

我想象不出有什么還能比每天在如風懷里蘇醒更加美好。

小劉回過神來急頭白臉的嚷:“誰呀誰呀誰呀?誰掛空檔了?我至于嗎我?咱也是千錘百煉了?!?/p>

“嗯是啊,畢竟她們家里不是教友嘛?!奔蚜瞻职謶偷溃骸拔矣X得這孩子也太絕了,為了修道拋棄父母,太狠心了吧?!?/p>

睜開眼睛第一件事,便是急匆匆的尋覓他,發現他還在自己身邊睡著,心里涌出那種安心和幸福是無法形容的。

“年輕人就是火力壯”老趙瞇著眼盯著小劉說:“荷爾蒙工廠產量高、倉庫小,天天晚上睡不著覺燒得直撓墻吧?”

佳琳也覺得是這樣,她可不想離開如此愛自己的父母親,也不想離開這塊金黃酥脆的炸雞排。

有時候,他會突然醒過來,我就急忙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著,但是睫毛卻忍不住不斷的煽動。他便湊過來吻我的眼睛,直到我終于笑出聲。

“不是咱別這么下作行嗎”肖子詭笑說:“這大庭廣眾的,不好?!?/p>

很快這位年輕的于依搦斯修女就成了教友流言中的焦點人物,大家都說她一來到堂區就表現得那么殷勤,還不向教友們索要什么贊助,恐怕只是為了跟大家搞好關系,博得神父教友們的好感,畢竟她身上并沒有什么閃光點,彈琴也會出錯,唱歌也不怎么好聽。平時木呆呆的,除了祈禱就是讀書,而且據一位細心觀察的教友說,這位修女走起路來,左腳似乎有些跛。這樣的修女,如果不在人際關系上油滑一點,早晚會被排擠出教會的呢。

有時候,我會在他起床后拉住他,不讓他走,委屈的望著他,再換來他的擁抱。

“就是,老拿我尋開心?沒勁!”小劉趕緊就坡下驢:“說點別的說點別的!”

佳琳卻很喜歡她,覺得她身上有一種攝人心魄的沉靜氣質,于是閑暇時間,佳琳常常去找于修女,兩人一起在圣母像前數著念珠祈禱,或者就靜靜地坐在教堂里,什么也不說。佳琳很喜歡翻看于修女那個厚厚的牛皮紙本子,里面用雋秀的字體寫著一行行筆記,隨筆甚至小詩,還有不少贊美圣母的禱詞和一張稍微褪色了的圣母像??捎谛夼嬖V佳琳,不要對別人講,自己喜歡就拿去看吧。

有時候,他會不好意思的塞兩個紙包到我手里,我欣喜的打開,卻發現是兩件夸張的內衣。他驚愕的紅著臉,小聲嘟囔:“店員說這個是新款……”

“好好,咱這樣吧?!崩馅w說:“咱就跟這坐著看,誰跟咱眼前過咱就踩乎誰,玩命踩乎,男女老幼都不放過,來一個禍害一個,專挑丫缺點,往死了說!”

后來有一位教友給于修女送了一輛半舊的自行車,于修女就騎著它到周邊的鎮子里去,看看臥病在床的教友,或者敲開陌生人的門問他們是否需要幫助,如果某家人恰好急需用錢,于修女會把自己身上的錢都給他們。當然,這件事或許只有佳琳知道。

有時候,我會為他買格子襯衫和亮色的T恤,他穿一周都不要換下來。

“不是趙哥你能不能教我們點好兒???”

不過很快的,連佳琳也發現于修女的左腳是有些跛了,而且比以前更嚴重。剛開始她以為是自己長時間跟修女相處,對她的缺點過分地在意了,可后來修女卻連上稍微高一些的臺階都顯得有些吃力,她問于修女究竟是怎么了,于修女說,不礙事的,可能就是自行車騎多了太累吧,歇一歇就好了。一直到修女調到別的堂區去,她都沒有再跟佳琳提過自己的腳。

有時候,他會把我從廚房趕走,我笑著任由他把那里弄得一片狼藉,再把他沒洗干凈的盤子重洗一遍。

“就是,光糟賤人???”

佳琳知道于修女得了骨癌的時候,一群教友正在討論這件事情。

有時候,我會耍賴不干家務,然后驚訝地看著他把床單擰成麻花,再把藍色和白色的衣服一起扔進洗衣機,最后變成一團灰色。

“啊呸!”老趙急了:“我是想教你們點好兒來著,可你們是那可塑之才嗎?兩塊朽木還老琢磨著當國家棟梁吶?一肚子壞水逛當著,還愣裝是墨水?我見天跟你們說弗洛伊德說莎士比亞你們倒是得聽的懂???”

“噫,可憐呢!生了這么嚴重的病,一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有時候,他會偷偷跑來我的學校,不顧別人的注視,在教室外面抱起我,告訴我他突然很想很想我,然后就來見我。

“哎,這我懂,莎士比亞就是寫《哈巴狗雷特》那哥兒們!”小劉翹著二郎腿問。

“你說這修院招人的時候怎么就不檢查一下身體呢?癌癥治起來多貴呀,又是很大的負擔?!?/p>

有時候,我會拉他到圖書館,讓他幫我翻文獻抄論文,裝作是學生情侶,艷羨倒閱覽室里所有的人。

肖子用手指著小劉直勁兒咧嘴:“你就俗吧你就俗吧,看你俗到哪算一站?還哈巴狗雷特呢,那叫《哈姆雷特》,長學問吧你!”

“嘖嘖,你看,當了修女還是會生癌癥,看來天主沒有幫她?!?/p>

有時候,他會晚些回來,我就執拗的等著他,直到不知不覺的睡著,而醒來的時候卻已經在他懷里。

“你不俗!”小劉反駁道:“你洋氣行了吧?有什么呀!莎士比亞就不吃飯不拉屎啦?不還是俗人一個,惹急了眼他也照樣罵姥姥!”

“是呀,不知道她背地里做了什么事情呢,連家人都不要,誰知道…”

有時候,我會早晨在院子里飲茶,他醒來見不到我,緊張的穿著睡衣光著腳出來找,然后緊緊的把我抱在懷里,我就告訴他我永遠在這兒,哪里也不會去。

“沒錯兒!”老趙拍了下腿表示贊成:“莎翁急了也罵街,可絕對不是草誰姥姥。撐死了人也就說句:那誰的外祖母在燈光昏暗的餐桌下、用一頓豐盛的晚餐為誘餌、玷污了一條英國純種拉布拉多犬然后繁衍后代鼓搗出一堆人狗嫁接的新物種!”

“唉,你也別瞎猜,得這病多半是要死,多可憐!你說這年紀輕輕的,可惜了?!?/p>

有時候,我們會一起躺在沙發上翻看旅游畫冊,我們都很中意一個美麗的地方,那里在阿爾卑斯山下,是個很古老的村莊,全村只有26個人,每家都養幾只羊,有做羊乳酪的傳統手藝。如風說我們以后就要去那里,他會做很好吃羊乳酪,再也不回來……

“哈哈…”說完仨人一起大聲的笑,惹得路人紛紛側目,人人都像躲一泡野狗排泄物似的繞著他們走。

佳琳聽到這些,感到胸口十分憋悶,她想要喊一些什么,可是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向幾位神父打聽后,終于得知于修女在一個偏僻的小醫院里住著,于是佳琳逃了課,坐上車直奔醫院而去。

我細細密密的記清其中的每一個細節,甚至忘記了過去,忽略了未來。不知道別人的追求是什么樣子,這些對于我,已經足夠。

正開心著呢,不知道哪位喊了一嗓子:“來了來了城管來了!”

佳琳看到躺在病床上喘氣的于修女時,修女手里還緊緊地攥著佳琳給她的那串念珠,和那張年代久遠已經掉色的圣母像。見到佳琳來了,于修女艱難地挪了挪身子,用那雙母鹿一樣溫順的眼睛看著佳琳,佳琳被這凄然的景象緊緊地困住了,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擦都擦不及,她不想讓于修女看到自己哭了,就把頭仰起來,看著天花板。

人生只活一世,做不盡的事太多太多。

眾小販們立刻轟然而動,收拾行囊風卷殘云似的裹起貨物做鳥獸散!那場面像極了炸了鍋的螞蟻群。小販們四散奔逃,慌慌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簇擁的整個天橋上的人流也一陣騷動,有好幾位不明真相的路人也甩了拖鞋跟著跑起來…

“佳琳,我昨天做了一個夢,我夢見呀,有一片被夕陽包裹起來的河灣,河灣上長出一株藍色的鈴鐺花,正好開了九朵,然后我就看到圣母輕輕地,把它們摘下來編了個可漂亮的花環,你看,天主記得我于九鈴呢?!?/p>

最初可能只想吃飽飯。吃飽之后就想安全的活著?;畹冒卜€便可以尋找自己想要的、至少在凍僵時可以互相取暖的另一個人。找到后再一起生下子嗣,延綿香火,完成自然的使命。當這些都獲得,就想比和自己一樣的其他人吃得更好一些,活得更安全一些,身邊人更完美一些,孩子更出息一些,這便是金錢和權力的由來。終于有了這樣的地位,發現金錢與權力不再那么的重要,就開始思考價值,越是如此就越被別人仰視。這個時候低下頭,看看他們,就想自己還要做什么呢?無論做什么都好像有些倦了,就這么活著不就已經夠了嗎?

肖子一把抄起牌子說:“壞了真來了,哥兒幾個快撤!”

原來你叫九鈴啊,好美的名字。

挑揀一件今生最想做的事,執著的做下去,其實很容易。

老趙下了班從公司出來,大街上燈火通明,天通苑的夜晚涼風徐徐,很愜意。馬路兩邊商鋪林立,霓虹閃爍,紅紅綠綠的光影照在悠然閑逛的男男女女們的臉上,一明一暗,使你看不清他們是在笑還是在哭。

佳琳突然覺得很憤怒,她不明白為什么九鈴從來都不為自己辯解,她不明白為什么九鈴,從來都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光芒。

我的這件事就是:活下去,和他一起。

一輛公交從老趙身后呼嘯而過停在前面不遠的站牌前,他緊顛慢跑趕上去沖進人群,晃著膀子擠上公交車。

“你到底為了什么!你活著到底為了什么呀!”佳琳哭喊著。

如風從程豪那里出來后便給我打了電話。

剛搶了一空座坐下,一個特干凈的女人抱著一特干凈的孩子上了車,售票員拿腔做調唱戲是的一憋氣兒喊著:“哪位辛苦一下了啊給抱小孩兒的讓一座啊哪位辛苦一下了啊給抱小孩的讓一座謝謝啊…”

“為了恭敬天主,救自己的靈魂?!?/p>

“喂?!?/p>

“您坐這兒吧!”老趙心想咱也豁出去高風亮節一回,起身讓座。女人抱著孩子坐下,低頭跟孩子說:“快謝謝叔叔!”小孩兒嘴里含著糖說:“謝~謝~叔~叔?!崩馅w學著小孩兒的口氣:“不~用~謝!”

四,

“嗯?!蔽沂稚险澈鹾醯?,費力的接聽。

走了幾站地,車上人越來越多,司機和售票員還唯恐天下不亂,只要一停車,倆人就一塊喊:“別擠別擠中門上中門上”“那位師傅中門上沒聽見???中門上中門上”車里一片嘈雜,擠的一車臭汗味,老趙緊扶著欄桿勉強站穩,心里不免有點煩燥!低頭看了看坐在女人腿上的小孩兒,小孩兒正沖老趙笑呢,他趕忙也禮貌的沖小孩兒笑了笑。小孩兒立刻把嘴里含著的糖吐到掌心伸著小手對老趙說:“叔叔你吃糖吧?”

雨越下越大了,佳琳想,到了離開的時候了,請不要哭泣吧。

“做什么呢?”如風說。

“哎呦真乖,叔叔不吃!你吃吧!”

————————

“做了好吃的!你猜是什么?”我笑著說。

“叔叔吃叔叔吃!”

根據真實故事改編

“嗯……不知道?!?/p>

“叔叔真不吃,乖,你快吃吧!”

天主教小助手“玫瑰杯”征文大賽特別獎

“豆沙的小粽子!你今天什么時候回家?”我已經做了一下午。

小孩兒還伸著手說:“叔叔吃叔叔吃,沒事兒的!”小孩兒的媽媽咯咯直笑,車上的人也紛紛往這邊瞅。老趙直勁兒臊的慌,臉發燒,連連擺手說:“叔叔真不吃,叔叔要下車了…”

圖片 2

“我今天……不能回去了?!比顼L的聲音有些低沉。

剛好車門一開,也不知道這是哪一站,老趙顧不得跟小孩兒說拜拜就逃兵似的沖下了車,還差點摔一跟頭,心說:這小孩兒…真較勁。

我頓時蔫了下來,“怎么了?有事嗎?”

“事”這個字對于我和如風來說諱莫如深,我們都不去深究那究竟是什么,心底的頑疾,深究就是痛。

“嗯,有些事?!比顼L說。

“哦,那我給你留到明天吧,不過就不好吃了?!蔽艺f,不禁流露出些許失望。

“不用了,我要出去一陣,最近可能都回不去?!比顼L說。

“???這樣啊……”我愣了很久說,“去哪里?”

“西町,不會太久,放心?!比顼L的語氣很舒緩,但還是不能卸除我的憂慮。

“你……要小心啊?!?/p>

“我不會有事的,不過可能這一段不能和你聯系,你要照看好自己啊。維C片還是要吃,知道么?”

這樣細碎的叮囑讓人窩心,然而我卻有種淡淡的哀傷。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早上送他走,然后晚上盼著他回家??墒?,我們偏偏最常分離。

“好……”

“別一個人亂想?!彼路鸩碌搅宋业男乃?。

“阿風……”

“唔?”

“沒什么……”

有時候就是這樣,明明沒什么事情,但是就是不想掛上電話,哪怕什么都不說,僅僅知道他還好好的在另一邊。

“好了,”如風溫柔的說,“等我回去……到時候再說吧!粘的別吃太多,晚上早點睡,我先收線了?!?/p>

“如風!”我急忙喊。

“怎么?”

“我愛你……”

不知道為什么,我有點想哭。

“我也愛你!”如風說的很認真。

“……”

“你先放吧?!?/p>

每次都是這樣,他都要我先放下電話。斷線時“嘟”的那一聲是凄涼的回應,往往會格外讓人失落,而如風總會替我承擔起這種小小的寂寞。

“哦?!蔽覒?,卻仍舊執拗的拿著話筒。

“掛吧?!比顼L心疼的說。

“我等你回來!”我大聲的說,一滴眼淚隨之悄然滑落,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不會讓你等太久的!”如風堅定的說。

是的,不會太久,我應該相信,我們已經在一起了不是嗎?

整整十年都過去了,這短短的幾天有什么可擔心的呢?

如風一遍遍的巡視盤點,阿九跟在他身邊四處張望。

“靠!他們要這么多貨,想打仗??!”阿九拿起一把槍罵道,“弄得程老大這么緊張!”

“他們是本地人?!比顼L笑笑說,“本地會打仗嗎?”

“這里有什么仗可打!”阿九說。

“也許是要轉到境外?!比顼L說,“不過做這么大批,咱們之前都沒聽到風聲,他們絕不一般?!?/p>

“哈,道上的人沒誰敢在咱們眼皮底下動手!”阿九自傲的說。

“誰說的?”如風撫摸著手里的槍說,“當初誰能想象我們可以撼動祥叔呢?”

“這……”阿九一時語塞。

“沒準你就是明天的程豪,程豪就是昨日的祥叔?!?/p>

如風舉起槍瞄準遠方。

“我……我哪能??!”阿九怔怔地看著他,扯扯嘴角說,“到是你……程老大那么器重你,風哥!你肯定行的!”

“在東歌么?”如風的手端的很平,他半迷著眼睛說。

“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程老大的位子非你莫屬了?!卑⒕欧路鸷芰w慕的說。

如風突然扣動扳機,一塊玻璃應聲而破,散落在地上的碎片閃爍迷離。

阿九被嚇了一跳,他緊張的說:“風……風哥?怎么了?”

“沒什么,”如風收起槍說,“貨還不錯?!?/p>

阿九吁了口氣,有些手足無措。

如果說程豪給人的感覺是威懾,那么如風則更多的是一種神秘。這種神秘在紛繁的群中獨樹一幟,淡泊而犀利,讓人不敢接近。

“阿九,”如風說,“你來的東歌4年了吧?”

“風哥,這你還記得?”阿九詫異的說。

“做這么久不會不甘心嗎?”如風問。

“怎么會!”阿九慌忙說,“風哥你這么照顧我,跟在你身邊我沒話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比顼L扔了支煙給他說,“你為什么來這里呢?”

“混條生路唄!”阿九接過煙,坐在一個箱子上說,“攢點錢給我老豆買塊地皮。我老豆啊,最想開間店,你猜賣什么?撒尿牛丸!哈哈……”

如風笑了笑說:“那現在呢?開沒開張?”

“還沒……”阿九的笑容暗淡下去,他目光堅定說,“不過,總有一天,我會送他一間店的!不!十間!開滿全轄區,到處都是我家的連鎖!”

“加油??!”如風拍拍他的肩膀說,“我一定去捧場!”

阿九望著如風,眼波流動。他張張嘴想說些什么,卻最終沒說出口。

如風深深地吸著煙,那團煙霧籠罩著他,從肺至心。

阿九想著如何能做下去,而他卻想著如何能不做下去。

兩人沉默了一陣,阿九猶豫了一下說:“對了,風哥,那個……到底在哪里交易呢?”

如風面無表情的說:“到時候我會安排?!?/p>

阿九疑惑的問:“不用事先準備嗎?”

如風說:“現在還不用?!?/p>

阿九說:“那我怎么做?”

如風說:“這個你先不要管?!?/p>

“什……什么?”阿九大驚,“風哥!我……”

“沒別的意思,”如風把煙熄滅說,“我想讓你去做另一件事?!盋H.3煙霧(下半部分)

我臨近畢業了,畢業典禮是很重要的紀念,真正的青春就此告別,從此之后天涯海角,再見面的時候可能已經青絲變白發,甚至,有些人再也不會相見。

所有人都在企盼和準備著,紀念冊的那一頁要留下誰的名字,誰會來送花,最后和誰說一直藏在心里的話,這么重要的一天,沒有人愿意錯過,我也不愿讓如風錯過。

更何況,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

我沒有料到事情會這么嚴重,如風的謹慎和小心前所未見,阿九也越來越得力,忙得不亦樂乎,甚至已經無暇來照顧我。然而,越是這樣我就越害怕,我的右眼總是跳個不停,隱隱約約向我宣告著不詳。

一遍遍的給他撥號,卻一遍遍的不能接通,我決定自己去東歌找如風,告訴他讓他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可能是那種面臨關鍵時刻的特殊氛圍,連我都能感覺出整個東歌都和往常不太一樣,每個人都裝著無所謂的樣子,卻反而更加顯出他們的緊張和謹慎。

我先碰到了Linda,她眼睛發直的沖我走來,卻沒有看到我。

“Linda?!蔽医兴?。

“如畫姐?你怎么來了?”Linda這才回魂。

“我來找如風,他……”我還沒有說完,遠處的一個人沖她做了個手勢,Linda就心不在焉了。

“對不起啊如畫姐,我現在有事必須走,不陪你了,你在這里隨意玩吧!”她慌忙離去。

Linda走后,濱仔又匆匆從里面走了出來。

“濱仔!”我拉住他,他一樣沒看到我。

“你?你怎么來了?”濱仔疑惑的問。

“我找如風?!蔽艺f,“他在嗎?”

“風哥現在不在?!睘I仔看看表說,“他這些天都在祁家灣?!?/p>

“又去了祁家灣?不是在西町么?!蔽吟鋈坏恼f,如風的飄忽不定更加讓人擔心。

“你有什么事?我幫你轉告他吧?!睘I仔說。

“我……我明天畢業典禮,幫我告訴他我等他來?!蔽艺f。

但是看情形他是來不了了。

“就這些?”濱仔問。

“嗯?!?/p>

“好,我告訴他!”

“謝謝……”我還沒有說完,濱仔就跑了出去,他也一樣沒時間敷衍我。

我走出東歌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變暗,遠處的云彩像火焰,點燃天際,美麗壯觀。東歌夜總會的霓虹牌在這燈紅酒綠的街區上獨自雍容,它遮住了天邊最后的那一抹白,更加輝映出黑夜的墨色。

我站在門口,人們不停從我身旁經過。這里總是絡繹不絕,他們進進出出,各有所謀,各有所獲。

當初的阿福也是這樣吧,從這個大門走出,然后片刻之間的破壞了我,葬送了自己。

而如風卻仿佛代替了阿福走進這里,追隨他曾經追隨的人,做著他日后會做的事情。

恍惚之間,有些東西玄而又玄。

夜色越深,就越能看見這個城市籠罩著的繁華荼糜的煙霧。在這層煙霧之中,誰對誰錯不再分明,喜怒悲歡漸漸模糊。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如風的那雙眼,唯一能握住的就是如風的那雙手。

我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的向遠處走去。我們一定要離開這里,去那個阿爾卑斯山下的小屋,再不回來。

只是,我不知道,我們究竟什么時候才能到達那里。CH.4畢業典禮(上半部分)

畢業那天陽光明媚,我穿著學士服的樣子很美,引來了一陣贊嘆。

元燮做為畢業生代表做畢業感言,站在臺上的他英俊而富有朝氣。這更加讓我想起了如風,原本他也可以這樣,鮮艷風發,青春激揚,勢不可擋,甚至比元燮還要出色??墒?,在他身上卻始終附著黑暗的腐朽,一點點吞噬他的鋒芒。

“分別竟在相逢路,勿須無為淚沾襟!同學們,請不要忘記那些歌,那些花,那些夢想,那些誓言!揮手告別過去吧,人生如畫,我們的未來不是夢!”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元燮深情地望向我,我由衷的為他鼓掌。

散場之后,同學們歡呼雀躍,有的人痛哭流涕,有的人熱情相擁,鮮花和淚水匯成一片。而我,卻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如我所料,如風沒有來。

“如畫!送給你!”元燮從人群的包圍中擠出,他捧著一束香水百合站在我面前說,“祝賀畢業!”

這么多年過去,他的笑容依舊燦爛,我不禁有些感動。

“謝謝?!蔽艺f,“但我不能收?!?/p>

“哈哈,我就知道?!痹菩χf,“還是想收到他的花吧!”

我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怎么?他還沒來嗎?”元燮環顧四周說。

“他有些事,可能趕不過來了?!蔽也挥傻幂p皺眉頭。

顰,是用在美麗女子身上極隱秘香艷的一個詞,不過香艷只是在旁人眼里,對于愛慕她的男子來說,就算再美,也不愿欣賞。

“那么我就不客氣了!”元燮說,“我送你吧,然后一起去吃飯?!?/p>

我猶豫著出神,心里還在為如風擔心。

“好了,不要總是拒絕我??!”元燮的笑容真的讓人很溫暖。

“好吧!”我應道。

“如畫姐!”

我們還沒走遠,阿九就捧著一大束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他仿佛很匆忙,樣子有些狼狽。

“如畫姐,風哥……風哥讓我送這個給你!”他把花遞給我說。

他不會忘記的,他怎么會忘記呢?我的如風,不是永遠都是這樣的嗎!

我興奮的接過已經凌亂不堪的花,眉頭即刻舒展。

元燮望著我霎那間比花還嬌艷的面孔,無奈的搖搖頭。

“風哥還說,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等他,他辦完事情就趕過去找你!”阿九說。

“什么地方?”我問。

“去了你就知道了!”阿九神秘的笑著說。

我轉向元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元燮,我……”

“我知道啦,你快去吧!”元燮努力掩飾自己失落的樣子,裝作并不在意。

“謝謝你?!蔽腋屑さ卣f。

這三個字我很久以前就想對他說了。我希望它的分量能重一些,再重一些,重到能填補我在他心里留的那個空兒。

元燮望著遠去的我,手中的花慢慢低垂下來。

即便再不甘,不是心里的那一個,那么終究也只能留下背影而已。

“到底去哪里?”我坐在車上問。

阿九愣愣地注視著前方沒有回應,這一路上他都心神不寧的。

“阿九?”我疑惑地看著他說,“你怎么了?不舒服嗎?”

“???沒事!”阿九說,“如畫姐,你剛才說什么?”

“我說咱們……”我還沒說完,阿九的電話響了起來。

“喂……果然是他……嗯,知道了,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阿九掛上電話,喜笑顏開。

“是如風么?”我忙問。

“不是。不過你放心,時間還沒到,風哥今天一定會回來找你的!沒準還能早點呢!”阿九看看表說。

“他到哪找我?咱們到底去哪里??!”我問。

“就是這里了?!卑⒕磐蝗煌O萝?,笑瞇瞇的看著我說。

我打開車門,目瞪口呆的看著對面的尖頂小教堂。

這個教堂并不宏大,甚至有些破舊和簡陋,青藤遮住了它半邊的墻壁,彩色玻璃是已經暗淡的舊色,十字架在夕陽下顯得古老而斑駁。

然而,卻沒有那里比這更符合我的心意。就像幾世之前來過,連氣味我都感覺熟悉。如果讓我選擇一個證明我和如風永世不分的地方,我一定會選擇這里。

沒有世俗和喧囂,出離快樂與悲傷,只是這樣靜靜的相守。

生則同衾,死則同穴。

阿九滿意的看著我快要流淚的臉說:“如畫姐,快進去看看吧!風哥找了很久,他說你一定喜歡!”

教堂內已經布置妥當,圣壇看上去莊嚴而肅穆,不久之后,我就要在這里宣布我一生中唯一的心愿: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傷痛還是疾病,和他在一起,不離不棄。

“我本來說找個大教堂,好好弄弄,可是風哥非選在這里!還說只要你們兩個人就夠!真是!”阿九望著教堂退色的穹頂說。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和如風的契合阿九怎么會懂得呢?

沒有禮服,沒有賓客,沒有祝福,沒有圣樂,可是這些又有什么重要?愛情不是表演給別人看的典禮,天地為證,千百年修來的緣分,有他,我已經足夠。

“他什么時候回來?”我問阿九。

“辦完就回來,你放心,這次絕對不會出問題!”阿九正把那束花插到一個大花瓶中。

“祁家灣離這里遠嗎?”

“祁家灣?”阿九茫然地問。

“不是嗎?我說他在西町,可濱仔說他在那里?!蔽叶⒅系你y燭臺說,那對燭臺真的很精美。

一聲清脆的破裂,我回頭望向阿九。

花瓶掉在了地上,紅色的花瓣散落一地,格外扎眼。

“你……你已經告訴濱仔了,他在西町?”阿九的聲音像鬼魂一樣幽怨。

“是啊……怎么了?”我突然感覺到一種陰冷的氣息,它沿著左手無名指象征盟誓的那根纖細的神經,從指尖到心尖,慢慢結冰。

“濱仔……”阿九眼神渙散,充滿絕望,“是內鬼……”

“濱仔?你怎么來了?”一個小弟攔住濱仔說。

“我給風哥帶話?!睘I仔推開他走了進去。

“喂!先把手機交出來!”那名小弟追著他喊。

大門“哐”的一聲被濱仔推開,房間里只有如風一個人,陽光從濱仔身后射入,他們兩個人的影子被拉成了兩條長長的平行線。

“什么事?!比顼L望著他,眼神深不可測。

“夏如畫讓我來告訴你,她今天畢業典禮,想等你去?!睘I仔一樣的諱莫如深。

“哦?!比顼L轉過身說,他的神情十分安寧。

“不過……”濱仔掏出手機遞給如風說,“還是給她打個電話吧,別讓她等太久了?!?/p>

如風接過手機,按住關機鍵,扔給了追來那名小弟。

濱仔詫異的看著他,如風笑了笑。

“好嗆!這么大的火藥味!”程秀秀掩著鼻子走了進來,她看看四周說,“沒有窗子嗎,阿風?”

“你怎么來了?”如風皺著眉說。

程秀秀沒有回答,她打開一只箱子,驚愕的說:“你怎么裝了這么多……”

“放手!”如風大叫。

程秀秀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她沒見過如風這個樣子。

“水果當然要密封好,”如風放下箱蓋說,“來這種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快回去!”

“什么水……”程秀秀一臉茫然。

“沒什么,這里悶,你別呆太久了?!比顼L打斷她說,“順便帶幾個兄弟回去,告訴程老大,我和濱仔在這邊盯,一切還好?!?/p>

如風扶著程秀秀的肩膀向門外走去。

“等一下!”濱仔喝住他。

“怎么了?”如風笑著對他說,“還有什么事嗎?”

“沒!”濱仔狠狠的轉過頭,黑著臉對程秀秀說“路上當心!”

“聽話,別讓我擔心?!比顼L低聲對程秀秀說。

程秀秀面色微醺,她拉住如風說:“辦完……就給我信!知道嗎?”

“知道了,快走吧!”如風關上大門。

程秀秀依依不舍的漸漸走遠。

最后一絲陽光被擋在門外,黑暗的屋里只剩下如風和濱仔兩個人。

濱仔舉起槍對準如風的背。

“你知道我是警察?”

“剛剛知道?!比顼L冷冷的說,“你不該出現在這?!?/p>

“夏如畫告訴我的?!睘I仔笑笑說。

如風微微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溫柔的哀傷。

“很遺憾,你今天恐怕見不到她了?!睘I仔說。

如風轉過身,面對濱仔,他并未顯出一點的恐懼。

“很遺憾,你今天恐怕失策了?!比顼L舉起自己的手表微笑著說,“時間已經到了,可是對方的人沒來,看來有人早就知道你是警察,提前給他們報信了?!?/p>

濱仔懊惱的踢了一腳身旁的木箱,他向前逼近一步說:“魏如風,我一直不服你。你知道為什么嗎?”

如風眼中沒有一絲濃烈的色彩,任由濱仔用槍抵著自己。

“我是看著你走入東歌的,這些年你干了些什么我比誰都清楚!我承認,你的心智很不一般,可以這么說,你的‘智’有四十歲,可你的‘心’呢?也就只有十四歲!你愛夏如畫,可是為什么有著那么美好的感情,卻會作這樣的事!為什么?”

“知道阿福吧?他并不是失蹤?!比顼L終于開口,“是死了,我干的?!?/p>

“原來我還給你算漏了一樁!”濱仔苦笑。

“阿福強暴了她……那晚我就把他殺了?!比顼L眼神迷朦,“如果我沒有這么做,那么對你們來說,會保護我們嗎?”

如風的眸子仿佛結了層冰,濱仔感覺有些冷,冷得凄涼。

“不會,兩個什么都沒有的孩子,沒準就這么一起死了?!比顼L冷笑,“因為我們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到只想兩個人一起活下去就好了??墒蔷退闶沁@樣,也不行?!?/p>

濱仔慢慢地松開了扳機。

“為什么一個人渣輕而易舉的就能毀掉世界上最美好的人?”如風在濱仔的槍口下繼續說,“為什么必須弱肉強食才能活下去?為什么多數人就代表正確?為什么立場就能決定是非?為什么你殺過人就是對的,而我殺過人就是錯的?這些,又是為什么?”

半晌,濱仔都沒能回答上來如風那么多個“為什么”,他嘆了口氣說:“做了就要還,誰知道我以后會怎么樣?誰知道在你手下會不會出現其他的如畫如風?”

如風低下頭沉默不語。

“你想沒想過,這次程豪肯定把所有都算到你頭

我坐在車上,安靜的看著阿九瘋狂的在高速路上疾奔。

在得知濱仔就是內鬼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瞬間凍結。沒有悲痛,沒有哀傷,我失去了一切應該有的感覺。

我知道,這的的確確的發生了,就像早就預知了結果,當它到來的時候,只能靜靜地等待。

這種時候,已經根本不可能聯系到如風,阿九打通了程秀秀的手機。

“你有沒有和風哥在一起!”

“沒啊,我剛從那出來,怎么了?”

“濱仔在那里嗎?”

“在,到底怎么了?”

“你現在馬上回去!告訴風哥千萬不要交易!”阿九絕望的大喊,“濱仔是內鬼!他是警察!”

“你說什么?濱仔是警察?”程秀秀疑惑的說,“你怎么知道?”

“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我說的是真的,快回去!再晚就來不及了!”阿九幾乎哭了出來。

程秀秀扔下電話,猛地掉頭開了回去。

在西町。

外面一陣騷亂,門被撞開,警察沖了進來。

如風突然一把扯住濱仔,大喊:“退出去!不然我殺了他!”

“你想干什么!”濱仔措手不及。

“對不起,我答應了她,不會讓她等太久……”如風在他耳邊說,“今天,我必須回去!”

“你!”濱仔急得滿頭是汗。

“放開胡警官!不然我開槍了!”一個年輕的小警察沖在最前面。

如風冷笑一聲,他踢開身旁的箱子說:“你最好看清楚!我雖然買的是槍支,但還附送了不少彈藥呢!”

所有人不禁退后幾步。

年輕的小警察還想說些什么,但是他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因為,他已再也說不出話。

程秀秀舉著槍站在門口,她鮮紅色的裙擺隨風飄揚,冷艷動人。

“你們誰也別想把他帶走?!彼难劬ρt,像一支涅磐之前的鳳。

“秀秀!你回去!”如風焦急的喊。

“我不!”她堅定的說。

這兩個字她大概對如風說過很多次,因為他拒絕,所以她也就跟著拒絕。

不,就是不,執著于自己的愛情,永不反悔。

如風無奈的看著她,絕望的一遍遍的呼喊:“你快走!秀秀,快走??!”

程秀秀沒有回頭,愛上如風之后,就從未想過回頭。她甚至有些開心,此刻的如風,眼睛里全是她的身影,而那哀傷的表情也是因為她才會有的。

不是早就決定了么?生,一直默默的在他身旁;死,也要陪他一起。

“阿風……”程秀秀微笑著走向他,樣子很美,傾國傾城。

空氣中浮蕩著血液的腥氣,生與死變得分明。

一名警察在身后偷偷舉起槍,槍口瞄準程秀秀。

“別開槍!”

“秀秀!”

濱仔和如風同時沖上去大喊……

當我和阿九趕到西町的時候,那里已經被大火吞沒。

警車,急救車,滅火車擁擠在一起,各自發出不同的哀鳴。很多人膽戰心驚的站在一旁,還有不少人聲嘶力竭的呼喊著自己親人的名字。

“他在里面嗎?”我面無表情的問,火焰烤得我的頭發有些焦味。

“是啊……”阿九頹然坐在地上。

無數的曾經轉眼化作過眼云煙,無數的誓言最終一炬成灰。

我孤獨的站在流焰的影中,身邊已沒有如風……

到現在,人們依然對西町大爆炸記憶猶新。那場大火平添了無數亡靈,具體的人數只能算個大概,因為很多人都尸骨無存。

其中,包括如風和程秀秀。

阿瞳看到新聞第一個跑來我家里。

我打開門,她一把推開我沖了進去。

“如風!魏如風!你給我出來!”阿瞳大聲地喊。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回蕩,沒有人回應。

我默默地關上大門。

“這不是真的吧?”阿瞳顫抖著把手中的報紙展開,報紙的頭版上赫然印著黑色的鉛字:黑幫販賣軍火引起爆炸,匪首魏如風葬身火海。

她搖搖晃晃的走到我身邊說,“不是真的對不對????對不對……”

話未說完,阿瞳已經淚流滿面。

我迷茫的看著失魂落魄的她,目光沒有焦點。

“你說話??!”阿瞳緊緊抓住我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會這樣?他怎么能,怎么能……死了!”

“你哭什么?!蔽业恼f。

“他死了!”阿瞳慢慢滑落到地上,她聲嘶力竭的喊道,“死了,再也不在了,不能說話了,不能笑了……”

“沒有!”我低下頭冷冷的看著她說。

“你說什么?”阿瞳的淚眼突然明亮起來,“他還活著?他在那?你見到他了?”

“如風不會死的?!蔽易灶欁缘恼f著,萬分篤定。

阿瞳的眼睛頓時暗淡了下去,甚至比剛才還絕望。

“他怎么會死呢?他答應過我會永遠和我在一起的,真的!”我笑著說。

阿瞳傻傻的看著我燦爛的笑臉,這張所有人都會為之傾倒的美麗容顏并沒讓她覺得溫暖,相反,她卻不禁打了個冷戰,冷得刻骨。

“如畫姐?”阿瞳猛地坐起,她使勁地搖晃著我說,“你醒醒,快!難過就哭出來!哭出來!”

“哭什么?如風他沒死??!”我捧起阿瞳的臉,輕輕拭去她未干的淚珠。

“你別嚇唬我,如畫姐,你沒事吧?”阿瞳緊緊抱住我說。

“他肯定沒死?!蔽艺J真的說,“因為,我這里一點也不痛?!蔽抑钢缸约旱男目?。

我與如風心脈相聯,神魂相契。

他是我心底的一根弦,只要一息尚存,這根弦就不會斷。

或者,是我逼著自己認為,它沒有斷。

因為我不能相信他就這么死了,說好跟我廝守終生,到老到死的人就這么死了。

我絕對不信。

“他說不會太久的,幾天就回來,他還讓阿九帶我去教堂等他,他都準備好了,我們馬上就能永遠在一起了!”我的思緒亂亂的,如風在我腦中忽而變大,忽而變小。

“今天他回來晚,我要去接他呢,外面都下雨了,他沒有傘?!蔽遗艿酱斑?,輕手輕腳的拉開窗簾,窗外一滴雨水都沒有,“還好還好,阿福沒在外面……”

“如畫姐……”阿瞳輕聲的呼喊我,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呀,你看,天黑了,晚上他就回來了!”我推搡著阿瞳說,“你快走吧,我要在這里等他!”

阿瞳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絕望,遠比死亡更殘忍。

死亡是無法避免的結局,是所有人的終點。

而絕望則是一種生無可戀,死無可顧的無邊落魄……

在東歌,程豪為他們辦了場很隆重的喪事,黑白兩道來了很多人,我也被鄭重的接了去。雖然很多人向我鞠躬,但我一點都不覺得這個葬禮跟我有什么關系,我漠然的看著表情凝重的他們,程豪陰沉的看著我。葬禮結束了,程豪把我請到了他的房間。

五年之后,我再次跟他面對面。

程豪的房間里彌漫著濃密的煙氣,黑色的色調加上腐朽的味道,仿佛不在人間。

他桌子上有一個像框,倒扣著放著,我輕輕拿了起來。

照片上的程秀秀一如往日的冷艷,她輕佻著眉,斜斜的望著我,飄舞的發絲映襯著她血色的紅唇,無比嬌媚。

這張鮮艷的面孔再也不會褪色,再也不會衰老。

她,已經永遠的定格在這一刻。

“我記不清她的媽媽是誰了?!背毯傈c燃一只煙說,“我本來連她都不想要。但是,當我看見她的時候,我知道,這個小姑娘就是我的女兒,是我程豪的女兒!”

程豪的眼里有些波光,我仍然看著那張照片。

他自顧自的說,我自顧自的看。

“我要讓她在我身邊,我要給她最好的,我要讓我的女兒比任何人都幸?!?/p>

程豪的手指不停顫抖,煙灰一片片的抖落在他的身上,一向冷靜的他,面對祥叔都不曾動容的他,現在卻如此狼狽。

有些東西,沒人輸得起。

“可是,她死了!她和魏如風一起死了!”

咝的一生,程豪捏滅了手中的煙,一股皮肉的焦味飄了過來。

“如風沒死?!蔽姨痤^淡淡地說。

就算所有人都說他死了,在我心里,他還是沒有死。

“他死了!”程豪走到我身邊說,“魏如風死了!”

“沒有?!蔽医z毫不理會他的瘋狂,執拗的否認。

“死了!他就是死了!我告訴你,一個月前我就安排好了,今天辦魏如風的白事!”痛苦和得意兩種表情同時顯現在程豪的臉上,猙獰而扭曲?!澳阋詾槲也恢罏I仔是內鬼么?魏如風不可能活著,就算他僥幸回來,我也不會放過他!我和他不一樣,有的人可以決定千千萬萬個人的命運,有的人只能承受別人的安排。這個時代,決定讓我生,讓他死!魏如風,只是我的一個替死鬼!”

“為什么?”我怨恨的說。

“你要問你自己?!背毯劳艺f,他的眼里跳躍著詭異的火焰,這讓我想起那晚的大火,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

“我當初為什么要救你們呢?你真的以為我欣賞魏如風嗎?錯了!他的確很好用,幫了我不少忙,但是為了活下去,比他還拼命的人有的是!”

程豪離我越來越近,我突然覺得致命的恐怖,我漸漸猜到了答案,后背汗毛都豎了起來。

“是因為你!”

程豪殘忍的笑著,一語道破天機。

“你知道么?那天我看見你,衣不遮體,身上泥濘不堪,染著鮮紅鮮紅的血……眼睛像玻璃珠子,里面什么都沒有,對著我的槍,微微的笑,那種垂死的表情,就和現在一樣……美極了!”

程豪掐住我的面頰,我不得不仰頭看著他。

“你,最終還是我的!”程豪狠狠的親吻我的嘴唇。

命運太過強大,生命又太過脆弱。

人定勝天,天是我的,人卻不是我的。

程豪,勝了我和如風的天。

恍然間,時間和空間都錯了位。

雨水和火焰混合在一起,雨猶自下,火猶自燒。

我揮起手中的相框,狠狠砸向程豪。

鮮血順著額頭滴下,迷了他的眼。

“如風天黑就回來,他會拿刀殺了你!”我笑著說,笑容和在程豪的槍口下的那個雷雨之夜一模一樣。

“一下子……穿過你這里?!蔽矣檬贮c著他的腹部說。

程豪癡癡的看著我,一動未動。

照片上的程秀秀靜靜的躺在地上,孤傲的瞥著她的父親,一臉不屑。

“老大!”

阿九突然推門闖了進來。

他驚訝的看著受傷的程豪和衣衫零亂的我,頓時目光凜冽如刀。

“什么事?!背毯勒f。

“青龍的人來了?!卑⒕爬淅涞恼f,樣子像極了當年的如風。

“他們來做什么?”程豪平穩了一下情緒說。

“要貨?!卑⒕耪f。

“什么?”程豪茫然的說,“那批貨不是境外的人要的么!不是已經辦妥了么!”

“不是,”阿九有些嘲弄的說?/三十二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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