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46回 撲天雕兩修生死書 宋公明一打祝家莊[施耐庵]

話說當時楊雄扶起那人來叫與石秀相見。石秀便問道;“這位兄弟是誰?”楊雄道:“這個兄弟,姓杜,名興,祖貫是中山府人氏。因為面顏生得,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臉兒。上年間,做買賣來到薊州,因一口氣上打死了同伙的客人,官司監在薊州府里,楊雄見他說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維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會?!倍排d便問道;“恩人為何公事來到這里?”楊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薊州殺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伙。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因同一個來的火伴時遷偷了他店里報曉雞,一時與店小二鬧將起來,性起,把他店里都燒了。我三個連夜逃走。不提防背后趕來。我兄弟兩個搠翻了他幾個,不想亂草中間舒出兩把撓,把時遷搭了去。我兩個亂撞到此。正要問路,不想遇見賢弟?!倍排d道;“恩人不要慌。我叫放時遷還你?!睏钚鄣?;“賢弟少坐,同飲一杯?!比俗?,當下飲酒。杜興便道;“小弟自從離了薊州,多得恩人的恩惠;來到這里,感承此間一個大官人見愛,收錄小弟在家中做個主管,每日撥萬論千盡托付與杜興身上,甚是信任,以此不想回鄉去?!?br />   楊雄道:“這大官人是誰?”杜興道;“此間獨龍岡前面有三座人岡,列著三個村坊;中間是祝家莊,西邊是扈家莊,東邊是李家莊。這三處莊上,三村里算來總有一二萬軍馬人家。惟有祝家莊最是豪杰。為頭家長喚做祝朝奉,有三個兒子名為祝氏三杰;長子祝龍,次子?;?,三子祝彪。又有一個教師,喚做鐵棒欒廷玉,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莊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莊客。西邊那個扈家莊。莊主扈太公,有個兒子,喚做飛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個女兒最英雄,名喚一丈青扈三娘;使兩口日月雙刀,馬上刀法了得。這里東村上是杜興的主人,姓李名應,能使一條渾鐵點鋼,背鐵飛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沒。這三村結下生死誓愿,同心共意;但有吉兇,遞相救應。惟恐梁山泊好漢過來借糧,因此三村準備下抵敵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莊上見了李大官人,求書去搭救時遷?!?br />   楊雄又問道;“你那李大官人。莫不是江湖上喚撲天雕的李應?”杜興道;“正是他?!笔愕?;“江湖上只聽得獨龍岡有個撲天雕李應是好漢,原來在這里。多聞他真個了得,是好男子,我們去走一遭?!睏钚郾銌揪票S嬎憔棋X。三個離了村店。便引楊雄,石秀來到李家莊上。楊雄看時,真個好大莊院。外面周迥一遭港;粉墻傍岸,有數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柳樹,門外一座吊橋接著莊門;入得門,來到廳前,兩邊有二十余座槍架,明晃晃的都插滿軍器。杜興道;“兩位哥哥在此少等。待小弟入去報知,請大官人出來相見?!?br />   杜興人去不多時,同李應從里面出來。杜興引楊雄,石秀上廳拜見。李應連忙答禮,便教上廳請坐。楊雄,石秀再三謙讓,方坐了。
  李應便教取酒來且相待。楊雄,石秀兩個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書與祝家莊來救時遷性命,生死不敢有忘?!崩顟陶堥T館先生來商議,修了一封書緘,填寫名諱,使個圖書印記,便差一個副主管,備一匹快馬,去到那祝家莊,取這個人來。那副主管領了東人書札,上馬去了。楊雄、石秀拜謝罷。李應道;“二位壯士放心。小人書去,便當放來?!睏钚?、石秀又謝了。李應道;“且請去后堂,少敘三杯等待?!眱蓚€隨進里面,就具早膳相待。飯罷,喝了茶,李應問些槍法;見楊雄,石秀說得有理,心中甚喜。
  已牌時分,那個副主管回來。李應喚到后堂,問道;“去取的這人在那里?”主管答道;“小人親見朝奉下了書,倒有放還之心,后來走出祝氏三杰,反焦躁起來,書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崩顟@道;“他和我三家村里結生死之交,書到便當依允。如何恁地起來?必是你說得不好,以致如此!杜主管,你須自去走一遭,親見祝朝奉,說個仔細緣由?!倍排d道;“小人愿去。只求東人親筆書緘,到那里方肯放?!崩顟?;“說得是?!奔比∫环ü{紙來,李應親自寫了書札,封皮面上,使一個諱字圖書,把與杜興接了。后槽牽過一匹快馬,備上鞍轡,拿了鞭子,便出莊門,上馬加鞭,奔祝家莊去了。李應道:“二位放心,我這親筆書去,少刻定當放還?!睏钚?,石秀深謝了。留在后堂,飲酒等待。
  看看天色待晚,不見杜興回來。李應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見莊客報道;“杜主管回來了?!崩顟愕?;“幾個人回來?”莊客道;“只是主管獨自一個跑將回來?!崩顟獡u著頭道;“又入怪!往常這不是這等兜搭,今日緣何恁地?”走出前廳。楊雄、石秀都跟出來。只見杜興下了馬,入得莊門,見他模樣,氣得紫漲了面皮,咨牙露嘴,半晌說不得話。李應道;“你且言備細緣故,怎么地來?”杜興氣定了,方道:“小人奉了東人書札,到他那里第三重門下,好遇見祝龍,?;?,祝彪弟兄三個坐在那里。小人聲了三個喏。祝彪喝道‘你又來則甚?’小人躬身稟道‘東人有書在此,拜上?!1肽菑P變了臉,罵道‘你那主人恁地不曉人事!早晌使個潑男女來這里下書,要討那個梁山泊賊人時遷!如今我正要解上州里去,又來怎地?’小人說道‘這個時遷不是梁山泊伙內人數;他是自薊州來的客人,要投見敝莊東人。不想誤燒了官人店屋,明日東人自當依舊蓋還。萬望俯看薄面,高抬貴手,寬恕,寬恕?!<胰齻€都叫道‘不還!不還!’小人又道‘官人請看,東人親筆書札在此?!1肽菑P接過書去,也不拆開來看,就手扯得粉碎,喝叫把小人直叉出莊門。祝彪,?;l話道‘休要惹老爺性發!把你那——小人本不敢盡言,實被那三個畜生無禮,說‘把你那李-也做梁山泊強寇解了去!’又喝叫莊客拿了小人,被小人飛馬走了。于路上氣死小人!叵耐那廝,枉與他許多年結生死之交,今日全無些仁義!”
  李應聽罷,心頭那把無明業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大呼;“莊客!快備我那馬來!”楊雄,石秀諫道;“大、大官人息怒。休為小人們便壞了貴處義氣?!崩顟抢锟下?,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黃金鎖子甲,前后獸面掩心,掩一領大紅袍,背胯邊插著飛刀五把,拿了點鋼槍,戴上鳳翅盔,出到莊前,點起三百悍勇莊客,杜興也披一副甲,持把上馬,帶領二十余騎馬軍。楊雄,石秀也抓扎起,挺著樸刀,跟著李應的馬,逕奔祝家莊來。日漸銜山時分,早到獨龍岡前,便將人馬排開。
  原來祝家莊又蓋得好:占著這座獨龍山岡,四下一遭港,那莊正造在岡上,有三層城墻,都是頑石壘砌的,約高二丈;前后兩座莊門,兩條吊橋;墻里四邊都蓋窩鋪,四下里遍插著刀軍器;門樓上排著戰鼓銅鑼。
  李應勒馬在莊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毀謗老爺!”只見莊門開處,擁出五六十騎馬來。當先一騎似火炭赤的馬上坐著祝朝奉第三子祝彪。李應指著大罵道:“你這廝口邊奶腥未退,頭上胎發猶存!你爺與我結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共意,保護村坊!你家有事情,要取人時,早來早放;要取物件,無有不奉!我今一個平人,二次付書來討,你如何扯了我的書札,恥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雖和你結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協意,共捉梁山泊反賊,掃清山寨!你如何結連反賊,意在謀叛?”李應喝道:“你說他是梁山泊甚人?你這廝平人做賊,當得何罪?”祝彪道:“賊人時遷已自招了,你休要在這里胡說亂道!摭掩不過!你去便去!不去時,連你捉了也做賊人解送!”
  李應大怒,拍坐下馬,挺手中槍,便奔祝彪。祝彪縱馬去戰李應。兩個就獨龍岡前,一來一往,一下一下,斗了十七八合。祝彪戰李應不過,撥回馬便走。李應縱馬趕將去。祝彪把槍橫擔在馬上,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滿弓,覷得較親,背翻身一箭,李應急躲時,臂上早著。李應翻筋斗墜下馬來。祝彪便勒馬來搶。楊雄、石秀見了,大喝一聲,挺兩把樸刀直奔祝彪馬前殺將來。祝彪抵當不住,急勒回馬便走;早被楊雄一樸刀戳在馬后股上;那馬負疼,壁直立起來,險些兒把祝彪掀在馬下;得隨從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來。楊雄,石秀見了,自思又無衣甲遮身,只得退回不趕。杜興早自把李應救起上馬先去了。楊雄,石秀跟了眾莊客也走了。祝家莊人馬趕了二三里路,見天色晚來,也自回去了。
  杜興扶著李應,回到莊前,下了馬,同入后堂坐定,宅眷都出來看視,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便把金瘡藥敷了瘡口,連夜在后堂商議。楊雄、石秀與杜興說道;“既是大官人被那廝無禮,又中了箭,時遷亦不能彀出來,都是我等連累大官人了。我弟兄兩個只得上梁山泊去懇告晁、宋二公并眾頭領來與大官人報讎,就救時遷?!崩顟溃骸胺鞘俏也挥眯?,實出無奈,兩位壯士只得休怪?!苯卸排d取些金銀相贈。楊雄,石秀那里肯受。李應道;“江湖之上,二位不必推?!眱蓚€方收受,拜辭了李應。杜興送出村口,指與大路。杜興作別了,自回李家莊,不在話下。
  且說楊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來,早望見遠遠一處新造的酒店,那酒旗兒直挑出來。兩個到店里買些酒,就問路程。這酒店是梁山泊新添設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兩個一面吃酒,一頭動問酒保上梁山泊路程。
  石勇見他兩個非常,便來答應道:“這兩位客人從那里來?要問上山去怎地?”楊雄道:“我們從薊州來?!笔旅涂上肫鸬溃骸澳亲阆率鞘忝??”楊雄道;“我乃是楊雄。這個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字?”石勇慌忙道:“小子不認得。前者,戴宗哥哥到薊州回來,多曾稱說兄長,聞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且喜?!比齻€禮罷,楊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對石勇說了,石勇隨即叫酒保置辦分例酒來相待,推開后面水亭上窗子,拽起弓,放了一枝響箭。見對港蘆葦叢中早有小嘍羅搖過船來。
  石勇便邀二位上船,直送到鴨嘴灘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報知,早見戴宗、楊林下山來迎接。俱各禮罷,一同上至大寨里。眾頭領知道有好漢上山,都來聚會大寨坐下。戴宗、楊林引楊雄、石秀上廳參見晁蓋、宋江并眾頭領,相見已罷,晁蓋細問兩個形跡。楊雄、石秀把本身武藝投托入伙先說了。眾人大喜,讓位而坐。
  楊雄漸漸說道:“有個來投托大寨同入伙的時遷,不合偷了祝家店里報曉雞,一時爭鬧起來,石秀放火,燒了他店屋,時遷被捉。李應二次修書去討,怎當祝家三子監持不放,誓要捉山寨里好漢,且又千般辱罵。叵耐那十分無禮!”不說萬事皆休。才然說罷,晁蓋大怒,喝叫:“孩兒們!將這兩個與我斬訖報來!”宋江慌忙道:“哥哥息怒。兩個壯士不遠千里來此協助,如何要斬他?”晁蓋道:“俺梁山泊好漢自從并王倫之后,便以忠義為主,全施恩德于民,一個個兄弟下山去,不曾折挫銳氣。新舊上山的兄弟們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這兩個把梁山泊好漢的名目去偷雞,因此連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斬了這兩個,將這尸首級去那里號令。我親領軍馬去洗蕩那個村坊,不要輸了銳氣!孩兒們!快斬了報來!”
  宋江勸住道:“不然。哥哥不聽這兩位賢弟所說,那個鼓上蚤時遷,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來?豈是這二位賢弟要玷辱山寨!我也每每聽得有人說,祝家莊那要和俺山寨對敵了。哥哥權且息怒。即日山寨人馬數多,錢糧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尋他,那倒來吹毛求疵,因此正好乘勢去拿那。若打得此莊,倒有三五年糧食。非是我們生事害他,其實那廝無禮!只是哥哥山寨之主,豈可輕動?小可不才,領一支軍馬,啟請幾位賢弟們下山去打祝家莊。若不洗蕩得那個村坊,誓不還山。一是不能被這廝折了銳氣;二乃免此小輩,被他恥辱;三則得許多糧食,以供山寨之用;四者,就請李應上山入伙?!眳菍W究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豈可山寨自斬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寧可斬了兄弟,不可絕了賢路?!北婎^領力勸,晁蓋方免了二人。楊雄、石秀也自謝罪。
  宋江撫諭道:“賢弟休生異心。此是山寨號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江,倘有過犯,也須斬首,不敢容情。如今新近又立了鐵面孔目裴宣做軍政司,賞功罰罪,已有定例。賢弟只得恕罪,恕罪?!睏钚?、石秀謝罪已了,晁蓋叫去坐在楊林之下。山寨里都喚小嘍羅來參賀新頭領已畢,一面殺牛宰馬,且做慶喜筵席;撥定兩所房屋教楊雄、石秀安歇,每人撥十個小嘍羅伏侍。當晚席散,次日再備筵席會聚,商量議事。
  宋江教喚鐵面孔目裴宣計較下山人數,啟請諸位頭領同宋江去打祝家莊,定要洗蕩了那個村坊。商量已定,除晁蓋頭領鎮守山寨不動外,留下吳學究,劉唐并阮家三弟兄呂方、郭盛護持大寨。原撥定守灘守關守酒店有職事員俱各不動。又撥新到頭領孟康管造船只,頂替馬麟監督戰船。寫下告示,將下山打祝家莊頭領分作兩起:
  頭一撥宋江、花榮、李俊、穆弘、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鵬、楊林帶領三千小嘍羅,三百馬軍,被掛已了,下山前進。
  第二撥便是林沖、秦明、戴宗、張橫、張順、馬麟、鄧飛、王矮虎、白勝也帶三千小嘍羅,三百馬軍,隨后接應。
  再著金沙灘鴨嘴灘二小寨,只教宋萬、鄭天壽把守,就行接應糧草。晁蓋送路已了,自回山寨。
  且說宋江并眾頭領逕奔祝家莊來,于路無話,早來到獨龍岡前。尚有一里多路,前軍下了寨柵。宋江在中軍帳里坐下,便和花榮商議道:“我聽得說,祝家莊里路徑甚雜,未可進兵。且先使兩個人去探聽路途曲折;知得順逆路程,進兵,與他對敵?!崩铄颖愕溃骸案绺?,兄弟閑了多時。不曾殺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彼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陣沖敵,用著你先去;這是做細作的勾當,用你不著?!崩铄有Φ溃骸傲窟@個鳥莊,何須哥哥費力!只兄弟自帶三二百個孩兒們殺將去,把這個鳥莊上人都砍了!何須要人先去打聽!”宋江喝道;“你這廝休胡說!且一壁去,叫你便來!”李逵走開去了,自說道;“打死幾個蒼蠅,也何須大驚小怪!”宋江便喚石秀來,說道;“兄弟曾到彼處,可和楊林走一遭?!?br />   石秀道:“如今哥哥許多人馬到這里,他莊上如何不堤備;我們扮作甚么樣人入去好?”楊林便道:
  “我自打扮了解魘的法師去,身邊藏了短刀,手里擎著法環,于路搖將入去。你只聽我法環響,不要離了我前后?!笔愕溃骸拔以谒E州,原曾賣柴,我只是挑一擔柴進去賣便了。身邊藏了暗器,有些緩急,扁擔也用得著?!睏盍值溃骸昂?,好。我和你計較了,今夜打點,五更起來便行?!?br />   到得明日,石秀挑著柴先入去。行不到二十來里,只見路徑曲折多雜,四下里灣環相似;樹木叢密,難認路頭。石秀便歇下柴擔不走。聽得背后法環響得漸近,石秀看時,是楊林頭戴一個破笠子,身穿一領舊法衣,手里擎著法環,于路搖將進來。石秀見沒人,叫住楊林,說道:“此處路徑灣雜,不知那里是我前日跟隨李應來時的路。天色已晚,他們眾人爛熟奔走,正看不仔細?!睏盍值溃骸安灰芩窂角?,只顧揀大路走便了?!?br />   石秀又挑了柴,只顧望大路便走,見前面一村人家,數處酒店肉店。石秀挑著柴,便望酒店門前歇了。只見各店內都把刀插在門前;每人身上穿一領黃背心,寫個大“?!弊?;往來的人亦各如此。石秀見了,便看著一個年老的人,唱個喏,拜揖道;“丈人,請問此間是何風俗?為甚都把刀插在當門?”那老人道:“你是那里來的客人?原來不知,只可快走?!笔愕溃骸靶∪耸巧綎|販棗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因此擔柴來這里賣。不知此間鄉俗地理?!崩先说溃骸爸豢煽熳?,別處躲避。這里早晚要大殺也!”石秀道:“此間這等好村坊去處,恁地要大殺?”老人道;“客人,你敢真個不知?我說與你:俺這里喚做祝家村。岡上便是祝朝奉衙里。如今惡了梁山泊好漢,見今引領軍馬在村口,要來廝殺;怕我這村路雜,未敢入來,見今駐在外面,如今祝家莊上行號令下來;每戶人家要我們精壯后生準備著。但有號令傳來,便要去策應?!?br />   石秀道;“丈人村中總有多少人家?”老人道;“只我這祝家村,也有一二萬人家。東西還有兩村人接應;東村喚做撲天雕李應李大官人;西村喚扈太公莊,有個女兒,喚做扈三娘,綽號一丈青,十分了得?!笔愕溃骸八拼巳绾闻铝荷讲醋錾趺??”那老人道:“不妨,便是我初來時,不知路的,也要捉了?!笔愕?;“丈人,怎地初來要捉了?”老人道:“我這里的路,有舊人說道:‘好個祝家莊,盡是盤陀路!容易入得來,只是出不去!’”石秀聽罷,便哭起來,撲翻身便拜;向那老人道;“小人是個江湖上折了本錢歸鄉不得的人!或賣了柴出去撞見廝殺,走不脫,不是苦?爺爺,恁地可憐見!小人情愿把這擔柴相送爺爺,只指小人出去的路罷!”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買你的。你且入來,請你些酒飯?!笔惚阒x了,挑著柴,跟那老人入到屋里。那老人篩下兩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吃了。石秀再拜謝道;“爺爺!指教出去的路徑!”
  那老人道:“你便從村里走去,只看有白楊樹便可轉灣。不問路道廣狹,但有白楊樹的轉灣便是活路;沒那樹時都是死路。如有別的樹木轉灣也不是活路。若還走差了,左來右去,只走不出去。更兼死路里地下埋藏著竹簽鐵蒺藜;若是走差了,踏著飛簽,準定捉了,待走那里去!”石秀拜謝了,便問:“爺爺高姓?”那老人道;“這村里姓祝的最多;惟有我覆姓鍾離,土居在此?!笔愕溃骸熬骑埿∪硕检傲?,改日當厚報?!?br />   正說之間,只聽得外面鬧吵。石秀聽得道;“拿了一個細作!”石秀吃了一驚,跟那老人出來看時,只見七八十個軍人背綁著一個人過來。石秀看時,是楊林,剝得赤條條的,索子綁著。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問老人道:“這個拿了的是甚么人?為甚事綁了他?”那老人道:“你不見說他是宋江那里來的細作?”石秀又問道:“怎地把他拿了?”那老人道:“說這廝也好大膽,獨自一個來做細作,打扮做個解魘法師,閃入村里來。又不認得這路,只揀大路走了,左來右去,只走了死路;又不曉的白楊樹轉灣抹角的消息,人見他走得差了,來路蹊蹺,就報與莊上官人們來捉他。這廝又掣出刀來。手起,傷了四五個人。當不住這里人多,一發上,因此拿了。有人認得他從來是賊,叫做錦豹子楊林?!?br />   說言未了,只聽得前面喝道,說是“莊上三官人巡綽過來!”石秀在壁縫里張時,看得前面擺著二十對纓槍,后面四五個人騎著馬,都彎弓插箭;又有三五對青白哨馬,中間擁著一個年少壯士,坐在一匹雪白馬上,全副披掛,跨了弓箭,手執一條銀。石秀自認得他,特地問老人道;“過去相公是誰?”那老人道;“這個人正是祝朝奉第三子,喚做祝彪,定著西村扈家莊一丈青為妻。弟兄三個只有他第一了得!”石秀拜謝道:“老爺爺!指點尋出去!”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廝殺,枉送了你送命?!笔愕?;“爺爺救小可一命則個!”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明日打聽沒事,便可出去?!笔惆葜x了,坐在他家。
  只聽得門前四五替報馬報將來,排門分付道:“你那百姓;今夜只看紅燈為號,齊心并力捉拿梁山泊賊人解官請賞?!苯羞^去了。石秀問道:“這個人是誰?”那老人道:“這個官人是本處捕盜巡檢。今夜約會要捉宋江?!笔阋娬f,心中自忖了一回,討個火把,叫了安置,自去屋后草窩里睡了。
  卻說宋江軍馬在村口屯駐,不見楊林、石秀出來回報,隨后又使歐鵬去到村口,出來回報道:“聽得那里講動,說道捉了一個細作。小弟見路徑又雜,難認,不敢深入重地?!彼谓犃T,忿怒道:“如何等得回報了進兵!又拿了一個細作,必然陷了兩個兄弟!我們今夜只顧進兵,殺將入去,也要救他兩個兄弟,未知你眾頭領意下如何?”只見李逵便道:“我先殺入去,看是如何!”
  宋江聽得,隨即便傳將令,教軍士都披掛了。李逵,楊雄前一隊做先鋒。李俊領一隊做合后。穆弘居左,黃信居右。宋江、花榮、歐鵬等,中軍頭領。搖旗吶喊,擂鼓鳴鑼,大刀闊斧,殺奔祝家莊來。比及殺到獨龍岡上,是黃昏時候,宋江催趲前軍打莊,先鋒李逵脫得赤條條的,揮兩把夾鋼板斧,火拉拉地殺向前來。到得莊前看時,已把吊橋高高地拽起了,莊門里不見一點火。李逵便要下水過去。楊雄扯住,道:“使不得。關閉莊門,必有計策。待哥哥來,別有商議?!崩铄幽抢锶棠偷米?,拍著雙斧,隔岸大罵道:“那鳥祝太公老賊!你出來!黑旋風爺爺在這里!”莊上只是不應。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楊雄接著,報說莊上并不見人馬,亦無動靜。宋江勒馬看時,莊上不見刀槍人馬,心中疑忌,猛省道:“我的不是了——天書上明明戒說‘臨敵休急暴’?!笔俏乙粫r見不到,只要救兩個兄弟,以此連夜進兵;不期深入重地,直到了他莊前,不見敵軍。他必有計策,快教三軍且退?!崩铄咏械溃骸案绺?!軍馬到這里了,休要退兵!我與你先殺過去!你們都跟我來!”說猶未了,莊上早知。只聽得祝家莊里,一個號炮直飛起半天里去。那獨龍岡上,千百把火把一齊點著;那門樓上弓箭如雨點般射將來。宋江急取舊路回馬。只見后軍頭領李俊人馬先發起喊來,說道;“來的舊路都阻塞了!必有埋伏!”宋江教軍馬四下里尋路走。李逵揮起雙斧,往來尋人殺,不見一個敵軍。只見獨龍岡山頂上又放一個炮來。響聲未絕,四下里喊聲震地,驚得宋公明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你便有文韜武略,怎逃出地網天羅?正是:安排縛虎擒龍計,要捉驚天動地人。畢竟宋公明并眾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楊雄扶起那人來叫與石秀相見。石秀便問道;“這位兄弟是誰?”楊雄道;
“這個兄弟,姓杜,名興,祖貫是中山府人氏。因為面顏生得,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臉兒。上
年間,做買賣,來到薊州,因一口氣上打死了同夥的客人,官司監在薊州府里,楊雄見他說
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維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會?!倍排d便問道;“恩人為何公事來到
這里?”楊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薊州殺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夥。昨晚在祝家店投
宿,因同一個來的火伴時遷偷了他店里報曉雞,一時與店小二鬧將起來,性起,把他店里都
燒了。我三個連夜逃走。不提防背后趕來。我兄弟兩個搠翻了他幾個,不想亂草中間舒出兩
把撓,把時遷搭了去。我兩個亂撞到此。正要問路,不想遇見賢弟?!倍排d道;“恩人不要
慌。我叫放時遷還你?!睏钚鄣?;“賢弟少坐,同飲一杯?!比俗?,當下飲酒。杜興便
道;“小弟自從離了薊州,多得恩人的恩惠;來到這里,感承此間一個大官人見愛,收錄小
弟在家中做個主管,每日撥萬論千盡托付與杜興身上,甚是信任,以此不想回鄉去?!睏钚?br /> 道;“這大官人是誰?”杜興道;“此間獨龍岡前面有三座人岡,列著三個村坊;中間是祝
家莊,西邊是扈家莊,東邊是李家莊。這三處莊上,三村里算來總有一二萬軍馬人家。惟有
祝家莊最是豪杰。為頭家長喚做祝朝奉,有三個兒子名為祝氏三杰;長子祝龍,次子?;?,
三子祝彪。又有一個教師,喚做鐵棒欒廷玉,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莊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
莊客。西邊那個扈家莊。莊主扈太公,有個兒子,喚做飛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個
女兒最英雄,名喚一丈青扈三娘;使兩口日月雙刀,馬上如法了得。這里東村上是杜興的主
人,姓李名應,能使一條渾鐵點鋼,背鐵飛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沒。這三村結下生死
誓愿,同心共意;但有吉兇,遞相救應。惟恐梁山泊好漢過來借糧,因此三村準備下抵敵
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莊上見了李大官人,求書去搭救時遷?!睏钚塾謫柕?;“你那李大官
人。莫不是江湖上喚撲天雕的李應?”杜興道;“正是他?!笔愕?;“江湖上只聽得獨龍
岡有個撲天雕李應是好漢,原來在這里。多聞他真個了得,是好男子,我們去走一遭?!睏?br /> 雄便喚酒保計算酒錢。三個離了村店。便引楊雄,石秀來到李家莊上。楊雄看時,真個好大
莊院。外面周迥一遭港;粉墻傍岸,有數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柳樹,門外一座吊橋接著莊門;
入得門,來到廳前,兩邊有二十余座槍架,明晃晃的都插滿軍器。杜興道;“兩位哥哥在此
少等。待小弟入去報知,請大官人出來相見?!倍排d人去不多時,只李應從里面出來。杜興
引楊雄,石秀上廳拜見。李應連忙答禮,便教上廳請坐。楊雄,石秀再三謙讓,方坐了。李
應便教取酒來且相符。楊雄,石秀兩個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書與祝家莊來救時遷性命,
生死不敢有忘?!崩顟陶堥T館先生來商議,修了一封書緘,填寫名諱,使個圖書印記,便
差一個副主管了,備一匹快馬,去到那祝家莊,取這個人來。那副主管領了東人書札,上馬
去了。楊雄、石秀拜謝罷。李應道;“二位壯士放心。小人書去,便當放來?!睏钚?、石秀
又謝了。李應道;“且請去后堂,少敘三杯等待?!眱蓚€隨進里面,就具早膳相待。飯罷,
了茶,李應問些法;見楊雄,石秀說得有理,心中甚喜。已牌時分,那個副主管回來。李應
喚到后堂,問道;“去取的這人在那里?”主管答道;“小人親見朝奉下了書,倒有放還之
心,后來走出祝氏三杰,反焦躁起來,書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崩顟@
道;“他和我三家村里結生死之交,書到便當依允。如何恁地起來?必是你說得不好,以致
如此!杜主管,你須自去走一遭,親見祝朝奉,說個仔細緣由?!倍排d道;“小人愿去。只
求東人親筆書緘,到那里方肯放?!崩顟?;“說得是?!奔比∫环ü{紙來,李應親自寫
了書札,封皮面上,使一個諱字圖書,把與杜興接了。后槽牽過一匹快馬,備上鞍轡,拿了
鞭子,便出莊門,上馬加鞭,奔祝家莊去了。李應道;“二位放心,我這親筆書去,少刻定
當放還?!睏钚?,石秀深謝了。留在后堂,飲酒等待??纯刺焐?,不見杜興回來。李應
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見莊客報道;“杜主管回來了?!崩顟愕?;“幾個人回來?”
莊客道;“只是主管獨自一個跑將回來?!崩顟獡u著頭道;“又入怪!往常這不是這等兜
搭,今日緣何恁地?”走出前廳。楊雄、石秀都跟出來。只見杜興下了馬,入得莊門,見他
模樣,氣得紫漲了面皮,咨牙露嘴,半晌說不得話。李應道;“你且言備細緣故,怎么地
來?”杜興氣定了,方道;“小人了東人書札,到他那里第三重門下,好遇見祝龍,?;?,
祝彪弟兄三個坐在那里。小人聲了三個喏?!弊1牒鹊?;“你又來則么?”小人躬身稟道;
“東人有書在此,拜上?!弊1肽亲兞四?,罵道;“你那主人恁地不曉人事!早晌使個潑男
女來這里下書,要討那個梁山泊賊人時遷!如今我正要解上州里去,又來怎地?”小人說
道;‘這個時遷不是梁山泊夥內人數;他是自薊州來的客人,要投見敝莊東人。不想誤燒了
官人店屋,明日東人自當依舊蓋還。萬望俯看薄面,高貴手,寬恕,寬恕?!<胰齻€都叫
道;‘不還!不還!’小人又道;‘官人請看,東人親筆書札在此?!1肽墙舆^書去,也
不拆開來看,就手扯得粉碎,喝叫把小人直叉出莊門。祝彪,?;l話道;‘休要惹老爺性
發!把你那*小人本不敢盡言,實被那三個畜生無禮,說;‘把你那李*-儺陵豪*,也做梁
山泊強寇解了去!’又喝叫莊客原拿了小人,被小人飛馬走了。于路上氣死小人!叵耐那,
枉與他許多年結生死之交,今日全無些仁無!’李應聽罷,心頭那把無明業火高舉三千丈,
按捺不下,大呼;“莊客!快備我那馬來!”楊雄,石秀諫道;“大大官人息怒。休為小人
們便壞了貴處義氣?!崩顟抢锟下?,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黃金鎖子甲,前后獸面掩心,掩一
領大紅袍,背胯邊插著飛刀五把,拿了點鋼,戴上鳳翅盔,出到莊前,點起三百悍勇莊客,
杜興也披一副甲,持把上馬,帶領二十余騎馬軍。楊雄,石秀也抓扎起,挺著樸刀,跟著李
應的馬,逕奔祝家莊來。日漸銜山時分,早到獨龍岡前,便將人馬排開。原來祝家莊又蓋得
好;占著這座獨龍山岡,四下一遭港,那莊正造在岡上,有三層城墻,都是頑石壘砌的,約
高二丈;前后兩座莊門,兩條吊橋;墻里四邊都蓋窩鋪,四下里遍插著刀軍器;門樓上排著
戰鼓銅鑼。李應勒馬在莊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毀謗老爺!”只見莊門開處,擁出五六
十騎馬來。當先一騎似火炭赤的馬上坐著祝朝奉第三子祝彪。李應指著大罵道;“你這廝口
邊奶腥未退,頭上胎發猶存!你爺與我結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共意,保護村坊!你家有事
情,要取人時,早來早放;要取物件,無有不奉!我今一個平人,二次付書來討,你如何扯
了我的書札,恥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雖和你結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協意,
共捉梁山泊反賊,掃清山寨!你如何結連反賊,意在謀叛?”李應喝道;“你說他是梁山泊
甚人?你這廝平人做賊,當得何罪?”祝彪道;“賊人時遷已自招了,你休要在這里胡說亂
道!摭掩不過!你去便去!不去時,連你捉了也做賊人解送!”李應大怒,拍坐下馬,挺手
中,便奔祝彪。祝彪縱馬去戰李應。兩個就獨龍岡前,一來一往,一下一下,斗了十七八
合。祝彪戰李應不過,撥回馬便走。李應縱馬趕將去。祝彪把橫擔在馬上,左手拈弓,右手
取箭,搭上箭,拽滿弓,覷得較親,背翻身一箭,李應急躲時,臂上早著。李應翻筋斗墜下
馬來。祝彪便勒馬來搶來。楊雄,石秀見了,大喝一聲,挺兩把樸刀直奔祝彪馬前殺將來。
祝彪抵當不住,急勒回馬便走;早被楊雄一樸刀戳在馬后股上;那馬負疼,壁直立起來,險
些兒把祝彪掀在馬下;得隨從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來。楊雄,石秀見了,自思又無衣甲遮
身,只得退回不趕。杜興早自把李應救起上馬先去了。楊雄,石秀跟了眾莊客也走了。祝家
莊人馬趕了二三里路,見天色晚來,也自回去了。杜興扶著李應,回到莊前,下了馬,同入
后堂坐定,宅眷都出來看視,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便把金瘡藥敷了瘡口,連夜在后堂
商議。楊雄、石秀與杜興說道;“既是大官人被那無禮,又中了箭,時遷亦不能彀出來,都
是我等連累大官人了。我弟兄兩個只得上梁山泊去懇告晁,宋二公并眾頭領來與大官人報
讎,就救時遷。因辭謝了李應?!崩顟?;“非是我不用心,實出無奈,兩位壯士只得休
怪?!苯卸排d取些金銀相贈。楊雄,石秀那里肯受。李應道;“江湖之上,二位不必推?!?br /> 兩個方收受,拜辭了李應。杜興送出村口,指與大路。杜興作別了,自回李家莊,不在話
下。且說楊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來,早望見遠遠一處新造的酒店,那酒旗兒直挑出來。兩
個到店里買些酒,就問路程。這酒店是梁山泊新添設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兩個一面
酒,一頭動問酒保上梁山泊路程。石勇見他兩個非常,便來答應道;“這兩位客人從那里
來?要問上山去怎地?”楊雄道;“我們從薊州來?!笔旅涂上肫鸬?;“莫非足下是石秀
么?”楊雄道;“我乃是楊雄。這個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石勇慌忙道;
“小子不認得;前者,戴宗哥哥到薊州回來,多曾稱說兄長,聞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
且喜?!比齻€禮罷,楊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對石勇說了,石勇隨即叫酒保置辦分例酒來相
待,推開后面水亭上窗子拽起弓,放了一枝響箭。共見對港蘆葦叢中早有小嘍羅搖過船來。
石勇便邀二位上船,直送到鴨嘴灘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報知,早見戴宗、楊林下山
來迎接。俱各禮罷,一同上至大寨里。眾頭領知道有好漢上山,都來聚會大寨坐下。戴宗、
楊林引楊雄、石秀上廳參見晁蓋、宋江并眾頭領,相見已罷,晁蓋細問兩個跡。楊雄、石秀
把本身武藝投托入夥先說了。眾人大喜,讓位而坐。楊雄漸漸說道;“有個來投托大寨同入
夥的時遷,不合偷了祝家店里報曉雞,一時爭鬧起來,石秀放火,燒了他店屋,時遷被捉。
李應二次修書去討,怎當祝家三子監持不放,誓要捉山寨里好漢,且又千般辱罵。叵耐那十
分無禮!”不說萬事皆休;然說罷,晁蓋大怒,喝叫;“孩兒們!將這兩個與我斬訖報
來!”宋江慌忙道;“哥哥息怒。兩個壯士不遠千里來此協助,如何要斬他?”晁蓋道;
“俺梁山泊好漢自從并王輪之后,便以忠義為主,全施恩德于民,一個個兄弟下山去,不曾
折打銳氣。新舊上山的兄弟們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這兩個把梁山泊好漢的名目去偷雞,因
此連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斬了這兩個,將這尸首級去那里號令。我親領軍馬去洗蕩那個村
坊,不要輸了銳氣!孩兒們!快斬了報來!”宋江勸住道;“不然。哥哥不聽這兩位賢弟所
說,那個鼓上蚤時遷,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來?豈是這二位賢弟要玷辱十寨!我
也每每聽得有人說,祝家莊那要和俺山寨對敵了。哥哥權且息怒。即日山寨人馬數多,錢糧
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尋他,那倒來吹毛求疵,因此正好乘勢去拿那。若打得此莊,倒有三五
年糧食。非是我們生事害他,其實那無禮!只是哥哥山寨之主,豈可輕動?小可不才,親領
一支軍馬,啟請幾位賢弟們下山去打祝家莊。若不洗蕩得那個村坊,誓不還山;一是與不折
報仇了銳氣;二乃免此小輩,被他恥辱;三則得許多糧食,以供山寨之用;四者,就請李應
上山入夥?!眳菍W究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豈可山寨自斬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寧
可斬了兄弟,不可絕了賢路?!北婎^領力勸,晁蓋方免了二人。楊雄、石秀也自謝罪。宋江
撫諭道;“賢弟休生異心。此是山寨號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江,倘有過犯,也須斬首,
不敢容情。如今親近又立了鐵面孔目裴宣做軍政司,賞功罰罪,已有定例。賢弟只得恕罪,
恕罪?!睏钚?、石秀謝罷,謝罪已了,晁蓋叫去坐在楊林之下。山寨里都喚小嘍羅來參賀新
頭領已畢,一面殺牛宰馬,且做慶喜筵席;撥定兩所房屋教楊雄、石秀安歇,每人撥十個小
嘍羅伏侍。當晚席散,次日再備筵席會聚,商量議事。宋江教喚鐵面孔目裴宣計較下山人
數,啟請諸位頭領同宋江去打祝家莊,定要洗蕩了那個村坊。商量已定,除晁蓋頭領鎮守山
寨不動外,留下吳學究,劉唐并阮家三弟兄呂方,郭盛護持大寨。原撥定守灘守關守酒店有
職事員俱各不動。又撥新到頭領孟康管造船只,頂替馬麟監督戰船。寫下告示,將下山打祝
家莊頭領分作兩起,頭一撥宋江、花榮、李俊、穆弘、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鵬、楊
林帶領三千小嘍羅,三百馬軍,被掛已了,下山前進。第二撥便是林、秦明、戴宗、張橫、
張順、馬麟、鄧飛、王矮虎、白勝也帶三千小嘍羅,三百馬軍,隨后接應。再著金沙灘鴨嘴
灘二小寨,只教宋萬、鄭天壽把守,就行接應糧草。晁蓋送路已了,自回山寨。且說宋江并
眾頭領逕奔祝家莊來,于路無路,早來到獨龍岡前。尚有一里多路,前軍下了寨柵。宋江在
中軍帳里坐下,便和花榮商議道;“我聽得說,祝家莊里路徑甚雜,未可進兵。且先使兩個
人去探聽路途曲折;知得順逆路程,進兵,與他對敵?!崩铄颖愕?;“哥哥,兄弟閑了多
時。不曾殺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彼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陣沖敵,用著
你先去;這是做細作的勾當,用你不著?!崩铄有Φ?;“量這個鳥莊,何須哥哥費力!只兄
弟自帶三二百個孩兒們殺將去,把這個鳥莊上人都砍了!何須要人先去打聽!”宋江喝道;
“你這廝休胡說!且一壁去,叫你便來!”李逵走開去了,自說道;“打死幾個蒼蠅,也何
須大驚小怪!”宋江便喚石秀來,說道;“兄弟曾到彼處,可和楊林走一遭?!笔惚愕?;
“如今哥哥許多人馬到這里,他莊上如何不堤備;我們扮作甚么樣人入去好?”楊林便道;
“我自打扮了解魘的法師去,身邊藏了短刀,手里擎著法環,于路搖將入去。你只聽我法環
響,不要離了我前后?!笔愕?;“我在薊州,原曾賣柴,我只是挑一擔柴進去賣便了。身
邊藏了暗器,有些緩急,扁擔也用得著?!睏盍值?;“好,好;我和你計較了,今夜打點,
五更起來便行?!钡降妹魅?,石秀挑著柴先入去。行不到二十來里,只見路徑曲折多雜,四
下里灣環相似;樹木叢密,難認路頭。石秀便歇下柴擔不走。聽得背后法環響得漸近,石秀
看時,是楊林頭戴一個破笠子,身穿一領舊法衣,手里擎著法環,于路搖將進來。石秀見沒
人,叫住楊林,說道;“此處路徑灣雜,不知那里是我前日跟隨李應來時的路。天色已晚,
他們眾人爛熟奔走,正看不仔細?!睏盍值?;“不要管他路徑曲直,只顧揀大路走便了?!?br /> 石秀又挑了柴,只顧望大路便走,見前面一村人家,數處酒店肉店。石秀挑著柴,便望酒店
門前歇了。只見各店內都把刀插在門前;每人身上穿一領黃背心,寫個大“?!弊?;往來的
人亦各如此。石秀見了,便看著一個年老的人,唱個喏,拜揖道;“丈人,請問此間是何風
俗?為甚都把刀插在當門?”那老人道;“你是那里來的客人?原來不知,只可快走?!笔?br /> 秀道;“小人是山東販棗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因此擔柴來這里賣。不知此間
鄉俗地理?!崩先说?;“只可快走,別處躲避。這里早晚要大殺也!”石秀道;“此間這等
好村坊去處,恁地了大殺?”老人道;“客人,你敢真個不知?我說與你;俺這里喚做祝家
村。岡上便是祝朝奉衙里。如今惡了梁山泊好漢,見今引領軍馬在村口,要來殺;怕我這村
路雜,未敢入來,見今駐在外面,如今祝家莊上行號令下來;每戶人家要我們精壯后生準備
著。但有飲傳來,便要去策應?!笔愕?;“丈人村中總有多少人家?”老人道;“只我這
祝家村,也有一二萬人家。東西還有兩村人接應;東村喚做撲天雕李應李大官人;西村喚扈
太公莊,有個女兒,喚做扈三娘,綽號一丈青,十分了得?!笔愕?;“似此如何怕梁山泊
做甚么?那老人道;“便是我初來時,不知路的,也要捉了?!笔愕?;“丈人,怎地初來
要捉了?”老人道;“我這里的路,有舊人說道;‘好個祝家莊,盡是盤陀路!容易入得
來,只是出不去!’”石秀聽罷,便哭起來,撲翻身便拜;向那老人道;“小人是個江湖上
折了本錢歸鄉不得的人!或賣了柴出去撞見殺,走不脫,不是苦?爺爺,恁地可憐見!小人
情愿把這擔柴相送爺爺,只指小人出去的路罷!”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買
你的。你且入來,請你些酒飯?!笔惚阒x了,挑著柴,跟那老人入到屋里。那老人篩下兩
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了。石秀再拜謝道;“爺爺!指教出去的路徑!”那老人道;
“你便從村里走去,只看有白楊樹便可轉灣。不問路道狹,但有白楊樹的轉灣便是活路;沒
那樹時都是死路。如有別的樹木轉灣也不是活路。若還走差了,左來右去,只走不出去。更
兼死路里地下埋藏著竹簽鐵蒺藜;若是走差了,踏著飛簽,準定捉了,待走那里去!”石秀
拜謝了,便問;“爺爺高姓?”那老人道;“這村里姓祝的最多;惟有我覆姓鍾離,士居在
此?!笔愕?;“酒飯小人都彀了,改日當厚報?!闭f之間,只聽得外面鬧吵。石秀聽得
道;“拿了一個細作!”石秀了一驚,跟那老人出來看時,只見七八十個軍人背綁著一個人
過來。石秀看時,是楊林,剝得赤條條的,索子綁著。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問
老人道;“這個拿了的是甚么人?為甚事綁了他?”那老人道;“你不見說他是宋江那里來
的細作?”石秀又問道;“怎地他拿了?”那老人道;“說這廝也好大膽,獨自一個來做細
作,打扮做個解魘法師,閃入村里來。又不認得這路,只揀大路走了,左來右去,只走了死
路;又不曉的白楊樹轉灣抹角的消息,人見他走得差了,來路蹊蹺,就報與莊上官人們來捉
他。這方又掣出刀來;手起,傷了四五個人。當不住這里人多,一發上,因此拿了。有人認
得他從來是賊,叫做錦豹子楊林?!闭f言未了,只聽得前面喝道,說是“莊上三官人巡綽過
來!”石秀在壁縫里張時,看得前面擺著二十對纓槍,后面四五個人騎著馬,都彎弓插箭;
又有三五對青白哨馬,中間擁著一個年少壯士,坐在一匹雪白馬上,全副披掛,跨了弓箭,
手執一條銀。石秀自認得他,特地問老人道;“過去相公是誰?”那老人道;“這個人正是
祝朝奉第三子,喚做祝彪,定著西村扈家莊一丈青為妻。弟兄三個只有他第一了得!”石秀
拜謝道;“老爺爺!指點尋出去!”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殺,枉送了你送
命?!笔愕?;“爺爺可救一命則個!”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明日打聽沒事,
便可出去?!笔惆葜x了,坐在他家。只聽得門前四五替報馬報將來,排門分付道;“你那
百姓;今夜只看紅燈為號,齊心并力捉拿梁山泊賊人解官請賞?!苯羞^去了。石秀問道;
“這個人是誰?”那老人道;“這個官人是本處捕盜巡檢。今夜約會要捉宋江?!笔阋?br /> 說,心中自忖了一回,討個火把,叫了安置,自去屋后草窩里睡了。說宋江軍馬在村口屯
駐,不見楊林、石秀出來回報,隨后又使歐鵬去到村口,出來回報道;“聽得那里講動,說
道捉了一個細作。小弟見路徑又雜,難認,不敢深入重地?!彼谓犃T,忿怒道;“如何等
得回報了進兵!又拿了一個細作,必然陷了兩個兄弟!我們今夜只顧進兵,殺將入去,也要
救他兩個兄弟,未知你眾頭領意下如何?”只見李逵便道;“我先殺入去,看是如何!”宋
江聽得,隨即便傳將令,教軍士都披掛了。李逵,楊雄前一隊做先鋒。使李逵等引軍做合
后。穆弘居左,黃信居右。宋江、花榮、歐鵬等,中軍頭領。搖旗吶喊,擂鼓鳴鑼,大刀
斧,殺奔祝家莊來。比及殺到獨龍岡上,是黃昏時候,宋江催趲前軍打莊,先鋒李逵脫得赤
條條的,揮兩把夾鋼板斧,火拉拉地殺向前來。到得莊前看時,已把吊橋高高地拽起了,莊
門里不見一點火。李逵便要下水過去。楊雄扯住,道;“使不得。關閉莊門,必有計策。待
哥哥來,別有商議?!崩铄幽抢锶棠偷米?,拍著雙斧,隔岸大罵道;“那鳥祝太公老賊!你
出來!黑旋風爺爺在這里!”莊上只是不應。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楊雄接著,報說莊上并不
見人馬,亦無動靜。宋江勒馬看時,莊上不見刀人馬,心中疑忌,猛省道;“我的不是了;
天書上明明戒說,‘臨敵休急暴?!笔俏乙粫r見不到,只要救兩個兄弟,以此連夜進兵;不
期深入重地,直到了他莊前,不見敵軍。他必有計策,快教三軍且退?!崩铄咏械?;“哥
哥!軍馬到這里了,休要退兵!我與你先殺過去!你們都跟我來!”說猶未了,莊上早知。
共聽得祝家莊里,一個號炮直飛起半天里去。那獨龍岡上,千百把火把一齊點著;那門樓上
弓箭如雨點般射將來。宋江急取舊路回車。只見后軍頭領李俊人馬先發起喊來,說道;“來
的舊路都阻塞了!必有埋伏!”宋江教軍馬四下里尋路走。李逵揮起雙斧,往來尋人殺,不
見一個敵軍。只見獨龍岡山頂上又放一個炮來。響聲未絕,四下里喊聲震地,驚得宋公明目
瞪口呆,罔知所措。你便有文韜武略,怎逃出地網天羅?正是,安排縛虎擒龍計,要捉驚天
動地人。畢竟宋公明并眾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軍師吳用啟煩戴宗道:“賢弟可與我回山寨去取鐵面孔目裴宣,圣手書生蕭讓,通臂猿候健,玉臂匠金大監??山檀怂娜藥Я巳绱诵蓄^連夜下山來。我自有用他處?!?br />   戴宗去了。只見寨外軍士來報:“西村扈家莊上扈成,牽牛擔酒,特來求見?!彼谓姓埲雭?。扈成來到中軍帳前,再拜懇告道:“小妹一時鹵莽,年幼不省人事。誤犯威顏;今者被擒,望乞將軍寬恕。奈緣小妹原許祝家莊上。前者不合奮一時之勇,陷于縲紲。如蒙將軍饒放,但用之物,當依命拜奉?!彼谓溃骸扒艺堊f話。祝家莊那廝好生無禮,平白欺負俺山寨,因此行兵報讎,須與你扈家無冤。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王矮虎,因此還禮。拿了令妹。你把王矮虎回放還我,我便把令妹還你?!膘璩纱鸬溃骸安黄谝驯蛔<仪f拿了這個好漢去?!眳菍W究便道:“我這王矮虎今在何處?”宋江道:“你不去取得王矮虎來還我,如何能彀得你令妹回去!”吳學究道:“兄長休如此說。只依小生而言:今后早晚祝家莊上但有些響亮,你的莊上切不可令人來救護;倘或祝家莊上有人投奔你處。你可就縛在彼。若是捉下得人時,那時送還令妹到貴莊。只是如今不在本寨,前日已使人送在山寨,奉養在宋太公處。你且放心回去。我這里自有個道理?!膘璩傻溃骸敖穹瑪嗳徊蝗ゾ葢?。若是他莊上果有人來投我時,定縛來奉獻將軍麾下?!彼谓溃骸澳闳羰侨绱?,便強似送我金帛?!膘璩砂葜x了去。
  且說孫立便把旗號上改換作“登州兵馬提轄孫立,”領了一行人馬,都來到祝家莊后門前。莊上墻里,望見是登州旗號,報入莊里去。欒廷玉聽得是登州孫提轄到來相望,說與祝氏三杰道:“這孫提轄是我弟兄,自幼與他同師學藝。今日不知如何此?”帶了二十余人馬,開了莊門,放下吊橋,出來迎接。孫立一行人都下了馬。眾人講禮已罷,欒廷玉問道:“賢弟在登州守把,如何到此?”孫立答道:“總兵府行下文書,對掉我來此間鄆州守把城池,堤防梁山泊強寇;便道經過,聞覓村里,從小路問到村后,入來拜望仁兄?!睓柰⒂竦溃骸氨闶沁@幾時連日與梁山泊強寇殺,已拿得他幾個頭領在莊里了。只要捉了宋江賊首,一并解官。天幸今得賢弟來此間鎮守?!睓柰⒂翊笙?,當下都引一行人進莊里來,再拽起了吊橋,關上了莊門。孫立一行人安頓車仗人馬,更換衣裳,都在前廳來相見祝朝奉,與祝龍、?;?、祝彪三杰都相見了。一兒都在廳前相接。欒廷玉引孫立等上到廳上相見。講禮已罷,便對祝朝奉說道:“我這個賢弟孫立,綽號病尉遲,任登州兵馬提轄。今奉總兵府對調他來鎮守此間鄆州?!弊3畹溃骸袄戏蛞嗍侵蜗??!睂O立道:“卑小之職,何足道哉?早晚也望朝奉提攜指教?!弊J先芟嗾埍娢蛔鹱?。
  孫立動問道:“連日相殺,征陣勞神?”祝龍答道:“也未見勝敗。眾位尊兄鞍馬勞神不易?!睂O立便叫顧大嫂引了樂大娘子叔伯姆去后堂拜見宅眷;喚過孫新、解珍、解寶參見了,說道:“這三個是我兄弟?!?br />   指著樂和便道:“這位是此間鄆州差來取的公吏?!敝钢u淵、鄒閏道:“這兩個是登州送來的軍官?!弊3畈⑷与m是聰明,見他又有老小并許多行李車仗人馬,又是欒廷玉教師的兄弟,那里有疑心?只顧殺牛宰馬做筵席管待眾人飲酒。過了一兩日,到第三日,莊兵報道:“宋江又調軍馬殺奔莊上來了!”祝彪道:“我自去上馬拿此賊!”便出莊門,放下吊橋,引一百余騎馬軍殺將出來。早迎見一彪軍馬,約有五百來人。當先擁出那個頭領,彎弓插箭拍馬輪,乃是小李廣花榮。祝彪見了,躍馬挺,向前來斗?;s也縱馬來戰祝彪。兩個在旁曾見得的,說道:“將軍休要去趕,恐防暗器。此人深好弓箭?!弊1肼犃T,便勒轉馬來不趕,領回人馬,投莊上來,拽起吊橋;看花榮時,已引馬回了。祝彪直到廳前下馬,進后堂來飲酒。孫立問道:“小將軍今日拿得甚賊?”祝彪道:“這廝們伙里有個甚么小李廣花榮,槍法好生了得。斗了五十余合,那廝卻走了。我待要趕去追他,軍人們道:‘那好弓箭’,因此各自收兵回來?!睂O立道:“來日看小弟不才,拿他幾個?!碑斎障辖袠泛统?,眾人皆喜。
  至晚席散,又歇了一夜。到第四日午牌,忽有莊兵報道:“宋江軍馬又來莊前了!”堂下祝龍、?;?、祝彪三子都披掛了,出到莊前門外。遠遠地聽得鳴鑼擂鼓,吶喊搖旗,對面早擺下陣勢。這里祝朝奉坐在莊門上,左旁欒廷玉,右邊孫提轄;祝家三杰并孫立帶來的許多人馬,都擺在門邊。早見宋江陣上豹子林沖高聲叫罵。祝龍焦躁,喝叫放下吊橋,綽槍上馬,引一二百人馬,大喊一聲,直奔林沖陣上。莊門下擂起鼓來,兩邊各把弓弩射住陣。林沖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龍交戰。連斗到三十余合,不分勝敗。兩邊鳴鑼,各回了馬。?;⒋笈?,提刀上馬。跑到陣前,高聲大叫:“宋江決戰”說言未了,宋江陣上早有一將出馬,乃是沒遮攔穆弘來戰?;?。兩個斗了三十余合,又沒勝敗。祝彪見了大怒,便飛身上馬,帶二百余騎,奔到陣前。宋江隊里病關索楊雄,一騎馬。一條槍,飛搶出來戰祝彪,孫立見兩隊兒在陣前殺,心中忍耐不住,便喚孫新:“取我的鞭來!就將我的衣甲頭盔袍襖把來披掛了!”牽過自己馬來——這騎馬,號“烏騅馬”,備上鞍子,扣了三條肚帶,腕上懸了虎眼鋼鞭,綽槍上馬。祝家莊上一聲鑼響,孫立出馬在陣前。宋江陣上,林沖,穆弘,楊雄都勒住馬立于陣前。孫立早跑馬出來,說道:“看小可捉這廝們!”孫立把馬兜住,喝問道:“你那賊兵陣上有好殺的出來與我決戰!”宋江陣內鸞鈴響處,一騎馬跑將出來。眾人看時,乃是拚命三郎石秀來戰孫立。兩馬相交,雙槍并舉。兩個斗到五十合,孫立賣個破綻,讓石秀一搠入來;虛閃一個過,把石秀輕的從馬上捉過來,直挾到莊門撇下,喝道:“把來縛了!”祝家三子把宋江軍馬一攪,都趕散了。三子收軍回到門樓下,見了孫立眾皆拱手欽伏。孫立便問道:“共是捉得幾個賊人?”祝朝奉道:“起初先捉得一個時遷,次后拿得一個細作楊林,又捉得一個黃信;扈家莊一丈青捉得一個王矮虎;陣上捉得兩個:秦明、鄧飛,今番將軍又捉得一個石秀,這廝正是燒了我店屋的;共是七個了?!睂O立道:“一個也不要壞他;快做七輪囚車裝了,與些飯酒,將養身體,休教餓損了他,不好看。他日拿了宋江,一并解赴東京去,教天下傳名,說這個祝家莊三杰!”祝朝奉謝道:“多幸得提轄相助。想是這梁山泊當滅了?!毖垖O立到后堂宴。石秀自把囚車裝了。
  看官聽說:石秀的武藝不低似孫立,要賺祝家莊人,故意教孫立捉了,使他莊上人一發信他。孫立又暗暗地使鄒淵,鄒閏,樂和去后房里把門戶都看了出入的路數。楊林鄧飛見了鄒淵。鄒閏心中暗喜。樂和張看得沒人,便透個消息與眾知了。顧大嫂與樂大娘子在里面,又看了房戶出入的門徑。至第五日,孫立等眾人都在莊上閑行。當日辰牌時候,早飯已后,只見莊兵報道:“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攻打本莊!”孫立道:“分十路待怎地!你手下人且不要慌,早作準備便了。先安排些撓鉤套索,須要活捉,拿死的也不算!”莊上人都披掛了。祝朝奉自親自率引著一班兒上門樓來看時,見正東上一彪人馬,當先一個頭領,乃是豹子頭林沖,背后便是李俊,阮小二;約有五百以上人馬。正西上又有五百來人馬,當先一個頭領乃是小廣花榮,隨背后是張橫、張順;正南門樓上望時,也有五百來人馬,當先三個頭領乃是沒遮攔穆弘,病關索楊雄,黑旋風李逵:四面都是兵馬。戰鼓齊鳴,喊聲大舉。欒廷玉聽了道:“今日這廝殺,不可輕敵。我引了一隊人馬出后門殺這正西北上的人馬?!弊}埖溃骸拔页銮伴T殺這正東上的人馬?!弊;⒌溃骸拔乙渤龊箝T殺那西南上的人馬?!弊1氲溃骸拔易猿銮伴T捉宋江,是要緊的賊首!”祝朝奉大喜,都賞了酒,各人上馬,盡帶了三百余騎,奔出莊門。其余的都守莊院門樓前吶喊。
  此時鄒淵、鄒閏已藏了大斧,只守在監門左側;解珍、解寶藏了暗器,不離后門;孫新,樂和已守定前門左右;顧大嫂先撥軍兵保護樂大娘子,自拿了兩把雙刀在堂前蜇;只聽風聲便乃下手。
  且說祝家莊上擂了三通戰鼓,放了一個炮,把前后門都開,放了吊橋,一齊殺將出來。四路軍兵出了門,四下里分投去殺。臨后孫立帶了十數個軍兵廿在吊橋上;門里孫新便把原帶來的旗號插起在門樓上;樂和便提著直唱將人來;鄒淵、鄒閏聽得樂和唱,便忽哨了幾聲,輪動大斧,早把守監門的莊兵砍翻了數十個;便開了陷車,放出七只大蟲來,各各架上拔了器戒;一聲喊起,顧大嫂挈出兩把刀,直奔入房里,把應有婦人,一刀一個,盡都殺了。祝朝奉見勢頭不好了,待要投井時,早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了首級。那十數個好漢分投來殺莊兵。后門頭解珍、解寶便去馬草堆里放起把火,黑天而起。四路人馬見莊上火起,并刀向前。?;⒁娗f里火起,先奔回來。孫立守在吊橋上,大喝一聲:“你望那里去!”攔住吊橋。?;⑹〉?,便撥轉馬頭,再奔宋江陣上來。這里呂方,郭盛兩玄迫戰舉,早把?;⑦B人和馬搠翻在地;眾軍亂上,剁做肉泥。前軍四散奔走。孫立孫新迎接未公明入莊。東路祝龍斗林不住,飛馬莊后而來;到得吊橋邊,見后門頭解珍解寶把莊客的尸首一個個攛將下來。
  火里,祝龍急回馬望北而走,猛然撞著黑旋風,踴身便到,輪動雙斧,早砍翻馬。祝龍措手不及,倒撞下來,被李逵只一斧,把頭劈翻在地。祝彪見莊兵走來報知,不敢回,直望扈家莊投奔,被扈成叫莊客捉了,綁縛下。正解將來見宋江,恰好遇著李逵,只一斧,砍翻祝彪頭來,莊客都四散走了。李逵再輪起雙斧,便看著成砍來。扈成見局面不好,投馬落荒而走,棄家逃命,投延安府去了;后來中興內也做了個軍官武將。
  且說李逵正殺得手順,直搶入扈家莊里,把扈太公一門老盡數殺了,不留不個;叫小嘍羅牽了有的馬匹,把莊里一應有的財賦,捎搭有四五十馱,將莊院門一把火燒了,回來獻納。再說宋江已在祝家莊上正廳坐下,眾頭領都來獻功,生擒得四五百人,奪得好馬五百余匹,活捉牛羊不計其數。宋江見了,大喜道:“只可惜殺了欒廷玉那個好漢!”正嗟嘆間,聞人報道:“黑旋風燒了扈家莊,砍得頭來獻納?!彼谓愕溃骸扒叭侦璩梢褋硗督?,誰教他殺了此人?如何燒了他莊院?”只見黑旋風一身血污,腰里插著兩把板斧,直到宋江面前唱個大喏,說道:“祝龍是兄弟殺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廝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殺得干干凈凈:兄弟特來請功!”宋江喝道:“祝龍曾有人見你殺了,別的怎地是你殺了?”黑旋風道:“我砍得手順,望扈家莊趕去,正撞見一丈青的哥哥解那祝出來,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廝!
  他家莊上被我殺得一個也沒了!”宋江喝道:“你這廝!誰叫你去來?你也須知扈成前日牽羊擔酒前來投降了!如何不聽得我的言語,擅自去殺他一家,故違我的將令?”李逵道:“你便忘記了,我須不忘記!那前日叫那個鳥婆趕著哥哥要殺,你今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親,便又思量阿舅丈人!”宋江喝道:“你這鐵牛,休得胡說!我如何肯要這婦人。我自有個處置。你這黑廝拿得活的有幾個?”李逵答道;“誰鳥耐煩,見著活的便砍了!”宋江道:“他這廝違了我的軍令本合斬首,且把殺祝龍祝彪的功勞折過了。下次違令,定行不饒!”黑旋風笑道:“雖然沒了功勞,也我殺得快活!”只見軍師吳學究引著一行人馬,都到莊上來與宋江把盞賀喜。宋江與吳用商議,要把這祝家莊村坊洗蕩了。石秀稟說起這鍾離老人指路之力,“也有此善心良民在內,亦不可屈壞了好人?!彼谓犃T,叫石秀去尋那老人來。石秀去不多時,引著那個鍾離老人來到莊上,拜見宋江、吳學究。宋江取一包金帛賞與老人,永為鄉民:“不是你這個老人面上有恩,把你這個村坊盡數洗蕩了,不留一家;因為你一家為善,以此鐃了你這一境村坊人民?!蹦擎R離老人只是下拜。宋江又道:“我連日在此攪擾你們百姓,今日打破了祝家莊,與你村中除害。所有各家,賜糧米一擔,以表人心?!本椭R離老人為頭給散。一面把祝家莊多余糧米盡數裝載上車;金銀財賦犒賞三軍眾將;其余牛羊騾馬等物將去山中支用。打破祝家莊,得糧米五十萬擔。宋江大喜。大小頭領將軍馬收拾起身。又得若干新的頭領:孫立、孫新、解珍、解寶、鄒淵、鄒閏、樂和、顧大嫂并救出七個好漢。孫立等將自己馬也捎帶了自己的財賦,同老小樂大娘子跟隨了大隊軍馬上山。當有村坊鄉民,扶老挈幼,香花燈燭于路拜謝。宋江等眾將一齊上馬,將軍兵分作三隊擺開,連夜便回山寨。
  話分兩頭。且說撲天雕李應恰將息得箭瘡平復,閉門在莊上不出,暗地使人常常去探聽祝家莊消息,已知被宋江打破了,驚喜相半。只見莊客入來報說:“有本州知府帶領三五十軍漢到莊,便問祝家莊事情?!崩顟琶卸排d開了莊門,放下吊橋,迎接入莊李應把條白絹搭膊絡著手,出來迎迓,邀請進莊里前廳。知府下了馬,來到廳上,居中坐了。側首坐著孔目;下面一個押番,幾個虞候;階下盡是許多節級牢子。李應拜罷,立在廳前。知府問道:“祝家莊被殺一事,如何?”李應答道:“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有傷左臂,一向閉門,不敢出去,不知其實?!敝溃骸昂f!祝家莊見有狀子告你結連梁山泊強寇,引誘他軍馬打破了莊,前日又受他鞍馬羊酒,彩緞金銀;你如何賴得過?”李應告道:“小人是知法度的人,如何敢受他的東西?”知府道:“難信你說!且提去府里,你自與他對理明白!”–喝教獄卒牢子,–“捉了!帶他州里去與祝家分辯!”兩下押番虞侯把李應縛了。眾人簇擁知府上了馬。知府又問道:“那個是杜主管杜興?”杜興道:“小人便是?!敝溃骸盃钌弦灿心忝?,一同帶去。–也與他鎖了?!币恍腥硕汲銮f門。當時拿了李應、杜興、離了李家莊,不停地解來。行不過三十余里,只見林子邊撞出宋江、林、花榮、楊雄,石秀一班人馬攔住去路。林沖大喝道:“梁山泊好漢合伙在此!”那知府人等不抵敵、撇了李應、杜興逃命去了。宋江喝叫趕上。眾人趕了一程,回來說道:“我們若趕上時,也把這個鳥知府殺了;但已不知去向?!北闩c李應、杜興解了縛索,開了鎖,便牽兩匹馬過來,與他兩個騎了。宋江便道:“且請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幾時如何?”李應道:“卻是使不得。知府是你們殺了,不干我事?!彼谓Φ溃骸肮偎纠镌蹩吓c你如此分辯?我們去了,必然要負累了你。既然大官人不肯落草,且在山寨稍停幾日,打聽得沒事了時,再下山來未遲?!碑斚虏挥衫顟?、杜興不行。大隊軍馬中間如何回得來?一行三軍人馬迤邐回到梁山泊了。寨里頭領晁藝等眾人擂鼓吹笛,下山來迎接,把了接風酒,都上大寨里聚義廳上扇圈也似坐下。請上李應,與眾頭領亦都相見了。兩個講禮已罷,李應稟宋江道:“小可兩個已送將軍到大寨了;既與眾頭領亦都相見了;在此趨侍不妨,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可教小人下山則個?!眳菍W究笑道:“大官人差矣。寶眷己都取到山寨了。貴莊一把火已都燒做白地,大官人回到那里去?”李應不信,早見車仗人馬隊隊上山來。李應看時,見是自家的莊客并老小人等。李應連忙來問時,妻子說道:“你被知府捉了來,隨后又有兩個巡檢引著四個都頭,帶三百來士兵,到來抄扎家私;把我們好好地叫上車子,將家里一應有箱籠牛羊馬匹驢騾等項都拿了去;又把莊院放起火來都燒了?!崩顟犃T,只得叫苦。晁蓋、宋江都下廳伏罪道:“我等兄弟們端的久聞大官人好處,因此行出這條計來。萬望大官人情恕?!崩顟娏巳绱搜哉Z,只得隨順了。宋江道:“且請宅眷后廳耳房中安歇?!崩顟忠姀d前廳后這許多頭領亦有家眷老小在彼,便與妻子道:“只得依允他過?!?br />   宋江等當時請至廳前敘說閑話,眾皆大喜。宋江便取笑道:“大官人,你看我叫過兩個巡檢并那知府過來相見。那扮知府的是蕭讓;扮巡檢的兩個是戴宗、楊林;扮孔目的是裴宣;扮虞侯的是金大監、侯健。又叫喚那個四個都頭,是李俊、張順、馬麟,白勝。李應都看了,目瞪口呆,言語不得。
  宋江喝叫小頭目快殺牛宰宰馬與大官人陪話,慶賀新上山的十二位頭領:乃是李應、孫立、孫新、解珍、解寶、鄒淵、鄒閏、杜興、樂和、時遷、扈三娘,顧大嫂。女頭領同樂大娘子,李應宅眷,另做一席在后堂飲灑。大小三軍自有犒賞。正廳上大吹大擂,眾多好漢飲酒至晚方散。新到頭領俱各撥房安頓。次日又作席面會請眾頭領作主張。
  宋江喚王矮虎來說道:“我當初在清風寨時許下你一頭親事,懸掛在心中,不曾完得此愿。今日我父親有個女兒,招你為婿?!彼谓匀フ埑鏊翁珌?,引著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宋江親自與他陪話,說道:“我這兄弟王英,雖有武藝,不及賢妹。是我當初曾許下他一頭親事,一向未曾成得。今日賢妹認義我父親了。眾頭領都是媒人,今朝是個良辰吉日,賢妹與王英結為夫婦?!币徽汕嘁娝谓x氣深重,推不得。兩口兒只得拜謝了。晁蓋等眾人皆喜,都稱領宋公明真乃有德有義之士。當日盡皆筵席,飲酒慶賀。正飲宴間,只見山下有人來報道:“朱貴頭領酒店里有個鄆城縣人在那里,要來見頭領?!标松w、宋江聽得報了,大喜道:“既是這恩人上山來入伙,足遂平生之愿!”正是:恩讎不辨非豪杰,黑白分明是丈夫。畢竟來的是鄆城縣甚么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宋江在馬上看時,四下里都有埋伏軍馬,且教小嘍羅只往大路殺將去,只聽得
三軍屯塞住了。眾人都叫起苦起。宋江問道;“怎么叫苦?”眾軍都道;“前面都是盤陀
頭,走了一遭,又轉到這里?!彼谓?;“教軍馬望火把亮處有房屋人家取路山去?!庇肿?br /> 不多時,只見前軍又發起喊來,叫道;“甫能望火把亮亮處取路,又有苦竹簽鐵蒺藜,遍地
撒滿鹿角,都塞了路口!”宋江道;“莫非天喪我也!”正在慌急之際,只聽得左軍中間,
穆弘隊里鬧動,報來說道;“石秀來了!”宋江看時,見石秀捻著口刀,奔到馬前,道;
“哥哥休慌,兄弟已知路了!暗傳下將令,教三軍只看有白楊樹便轉灣走去,不要管他路路
狹!”宋江催趲人馬只看有白楊樹便轉。約走過五六里路,只見前面人馬越添得多了。宋江
疑忌,便喚石秀,問道;“兄弟,怎么前面賊兵眾廣?”石秀道;“他有燈燭為號?!被s
在馬上看見,把手指與宋江,道;“哥哥,你看見那樹影里這碗燭燈么?只看我等投東,他
便把那燭燈望東扯;若是我們投西,他便把燭燈望西扯。只那些兒,想來便是號令?!彼谓?br /> 道;“怎地奈何得他那碗燈?”花榮道;“有何難哉!”便拈弓搭箭,縱馬向前,望著影中
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紅燈射將下來。四下里埋伏軍兵,不見了那碗紅燈,便都自
亂攛起來。宋江叫石秀引路,且殺出村口去。只聽得前山喊聲連天,一帶火把縱橫撩亂。宋
江教前軍扎住,且使石秀領路去探。石多時,回來報道;“是山寨中第二撥馬軍到了,接應
殺散伏兵!”宋江聽罷,進兵夾攻,奪路奔出村口。祝家莊人馬四散去了。會合著林、秦明
等眾人軍馬同在村口駐,好天明,去高阜處下了寨柵,整點人馬,數內不見了鎮三山黃信。
宋江大驚,詢問緣故。有昨夜跟去的軍人見的來說道;“黃頭領聽著哥哥將令,前去探路,
不堤防蘆葦叢中舒出兩把撓,拖翻馬,被五七個人活捉去了,救護不得?!彼谓犃T,大
怒,要殺隨行軍漢,如何不早報來。林、花榮勸住宋江。眾人納悶道;“莊又不曾打得,倒
折了兩個兄弟。似此怎生奈何!”楊雄道;“此間有三個村坊結并。所有東村李大官人前日
已被祝彪那射了一箭,見今在莊上養病。哥哥何不去與他計議?”宋江道;“我正忘了也。
他便知江處地理虛實?!狈指督倘∫粚勂パ蚓?,選一騎好馬并鞍轡,親自上門去求見。
林,秦明權守柵寨。宋江帶同花榮,楊雄,石秀上了馬,隨行三百馬軍,取路投李家莊來;
到得莊前,早見門樓緊閉,吊橋高拽起了;墻里擺列著許多莊兵人馬,門樓上早擂起鼓來。
宋江在馬上叫道;“俺是梁山泊義士宋江,特來謁見大官人,別無他意,休要堤備?!鼻f門
上杜興看見有楊雄,石秀在彼,慌忙開了莊門,放只小船過來,與宋江聲喏。宋江慌忙下馬
來答禮。楊雄,石秀近前稟道;“這位兄弟便是引小弟兩個見大官人的,喚做鬼臉兒杜
興?!彼谓?;“原來是杜主管。相煩足下對李大官人說;俺梁山泊宋江久聞大官人大名,
無緣不曾拜會。今因祝家莊要和俺們做對頭,經過此間,特獻彩緞名馬羊酒薄禮,只求一
見,別無他意?!倍排d領了言語,再渡過莊來,直到廳前。李應帶傷披被坐在床上。杜興把
宋江要求見的言語說了。李應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如何與他見?無私有意。你可
回他話道;只說我臥病在床,動止不得,難以相見;改日得拜會;所賜禮物,不敢祗受?!?br /> 杜興再渡過來見宋江,稟道;“俺東人再三拜上頭領;本欲親身迎迓,奈緣中傷,患軀在
床,不能相見,改日專當拜會。適來所賜禮物并不敢受?!彼谓?;“我知你東人的意了;
我因打祝家莊失利,欲求相見則個;他恐祝家莊見怪,不肯出來相見?!倍排d道;“非是如
此,委實患病。小人雖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頗知此間虛實事情。中間是祝家莊,東是
俺李家莊,西是扈家莊;這三村莊上誓愿結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應。今番惡了俺東人,自
不去救應。只恐西村扈家莊上要來相助;他莊上別的不打緊;只有一個女將,喚做一丈青扈
三娘,使兩口日月刀,好生了得。是祝家莊第三子祝彪定為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將軍要打
祝家莊時,不須堤備東邊,只要緊防西路。祝家莊上前后有兩座莊門;一座在獨龍岡前,一
座在獨龍岡后。若打前門,不濟事;須是兩個夾攻,方可破得。前門打緊路雜難認,一遭都
是盤陀路徑,狹不等。但有白楊樹便可轉灣,方是活路;如無此樹便是死路?!笔愕?;
“他如今都把白楊樹斫伐去了,將何為記?”杜興道;“雖然斫伐了樹,如何起得根盡?也
須有樹根在彼。只宜白日進兵攻打,黑夜不可進去?!彼谓犃T,謝了杜興,一行人馬回寨
里來。林等接著,都到大寨里坐下。宋江把李應不肯出見并杜興說的話對眾頭領說了。李逵
便插口道;“好意送禮與他,那不肯出來迎哥哥;我自引三百人去打開鳥莊,腦揪這廝出來
拜見哥哥!”宋江道;“兄弟,你不省的;他是富貴良民,懼怕官府,如何造次肯與我們相
見?”李逵笑道;“那想是個小孩子,怕見!”眾人一齊都笑起來。宋江道;“雖然如此說
了,兩個兄弟陷了,不知性命存亡。你眾兄弟可竭力向前,跟我再去打祝家莊?!北娙硕计?br /> 身說道;“哥哥將令,誰敢不聽。不知教誰前去?”黑旋風李逵說道;“你們怕小孩子,我
便前去!”宋江道;“你做先鋒不利,今番用你不著?!崩铄拥土祟^忍氣。宋江便點馬麟、
鄧飛、歐鵬、王矮虎四個,“跟我親自做先鋒去?!钡诙c戴宗、秦明、楊雄、石秀、李
俊、張順、張橫、白勝準備下水路用人;第三點林、花榮、穆弘、李逵分作兩路策應。眾軍
標撥已定,都飽食了,披掛上馬。且說宋江親自要去做先鋒,攻打頭陣;前面打著一面大紅
“帥”字旗,引著四個頭領,一百五十騎馬軍,一千步軍,殺奔祝家莊來,直到獨龍岡前。
宋江勒馬,看那祝家莊上,起兩面白旗,旗上明明繡著十四個字,道;“填平水泊擒晁蓋,
踏破梁山捉宋江!”當下宋江在馬上心中大怒,設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莊,永平回梁山
泊!”眾頭領看了,一齊都怒起來。宋江聽得后面人馬都到了,留下第二撥頭領攻打前門。
宋江自引了前部人馬轉過獨龍岡后面來看祝家莊時,后面都是銅墻鐵壁,把得嚴整。正看之
時,只見直西一彪軍隊,吶著喊,從后殺來。宋江留下馬麟、鄧飛把住祝家莊后門;自帶了
歐鵬、王矮虎分一半人馬前來迎接。山坡下來軍約有二三十騎馬軍,當中簇擁著一員女將,
正是扈家莊女將一丈青扈三娘;一騎青馬上,輪兩口日月雙刀,引著三五百莊客,前來祝家
莊策應。宋江道;“剛說扈家莊有個女將,好生了得,想來正是此人。誰敢與他迎敵?”說
猶未了,只見這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聽得說是個女將,指望一合便捉得過來;當時喊了一
聲,驟馬向前,挺手中便出迎敵。兩軍吶喊。那扈三娘拍馬舞刀來戰王矮虎。一個雙刀的熟
閑,一個單的出眾。兩個敵十數合之上,宋江在馬上看時,見王矮虎法架隔不住。原來王矮
虎初見一丈青,恨不得便捉過來;誰想過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顫麻,法便都亂了。不是兩個
性命相撲時,王矮虎要做光起來!那一丈青是個乖覺的人,心中道;“這廝無理!”便將兩
把雙刀直上直下砍將入來。這王矮虎如何敵得過,撥回馬待要走;被一丈青縱馬趕上,把右
手刀掛了,輕舒粉臂,將王矮虎提脫雕鞍,眾莊客齊上,橫拖倒拽,活捉去了。歐鵬見捉了
王英,便挺來救。一丈青縱馬跨刀,接著歐鵬,兩個便。原來歐鵬是軍班子弟出身,使得好
一鐵。宋江看了,暗暗的喝采。恁的歐鵬法精熟,也敵不得那女將半點便宜!鄧飛在遠遠看
見捉了王矮虎,歐鵬又戰那女將不下,跑著馬,舞起一條鐵鏈,大發喊將來。祝家莊上已看
多時,誠恐一丈青有失,慌忙放下吊橋,開了莊門。祝龍親自引了三百余人,驟馬提來捉宋
江。馬麟看見,一騎馬使起雙刀來迎住祝龍殺。鄧飛恐宋江有失,不離左右??此麅蛇厷?,
喊聲迭起。宋江見馬麟祝龍不過,歐鵬一丈青不下,正慌哩,只見一彪軍馬從刺斜里殺將
來。宋江看時,大喜;是霹靂火秦明,聽得莊后殺,前來救應。宋江大叫;“秦統制,你可
替馬麟!”秦明明個急性的人,更兼祝家莊捉了他徒弟黃信,正好沒氣,拍馬飛起狼牙棍,
便來直取祝龍。祝龍也挺來敵秦明。馬麟引了人奪王矮虎。那一丈青看見了馬麟來奪了,便
撇了歐鵬,卻是接住馬麟殺。兩個都會使雙刀,馬上相迎著,正如風飄玉屑,雪撒瓊花。宋
江看得眼也花了。這邊秦明和祝龍到十合之上,祝龍如何敵得秦明過。莊門里面那教師欒廷
玉,帶了鐵,上馬挺,殺將出來。歐鵬便來迎住欒廷玉殺。欒廷玉也不來交馬,帶住時,刺
斜里便走。歐鵬趕將去,被欒廷玉一飛,正打著,翻筋斗下馬去。鄧飛大叫;“孩兒們!救
人!”舞著鐵鏈逕奔欒廷玉。宋江急喚小嘍羅救得歐鵬上馬。那祝龍當敵秦明不住,拍馬便
走。欒廷玉也撇了鄧飛,來戰秦明兩個了一二十合,不分勝敗。欒廷玉賣個破綻,落荒即
走。秦明舞棍逕趕將去。欒廷玉便望荒草之中,跑馬入去。秦明不知是計,也追入去。原來
祝家莊那等去處都有人埋伏;見秦明馬到,拽起馬索來,連人和馬都絆翻了,發聲,捉住了
秦明。鄧飛見秦明墜馬,慌忙來救時,見絆馬索起,待回身,兩下里叫聲“著,”撓似亂麻
一般搭來,就馬上活捉了去。宋江看見,只叫得苦,止救得歐鵬上馬。馬麟撇了一丈青,急
奔來保護宋江,望南而走。背后欒廷玉祝龍一丈青分投趕將來??纯礇]路,正待受縛,只見
正南上一個好漢飛馬而來;背后隨從約有五百人馬。宋江看時,乃是沒遮攔穆弘,東南上也
有三百余人,兩個好漢飛奔前來;一個是病關索楊雄,一個是拚命三郎石秀。東北上又一個
好漢,高聲大叫;“留下人著!”宋江看時,乃是小李廣花榮。三路人馬一齊都到。宋江心
下大喜,一發并力來戰廷玉祝龍。莊上望見,恐怕兩個虧,且教?;⑹匕炎∏f門,小郎君祝
彪騎一匹劣馬,使一條長,自引五百余人馬從莊后殺將出來,一齊混戰。莊前李俊,張橫,
張順下水過來,被莊上亂箭射來,不能下手。戴宗,白勝只在對岸吶喊。宋江見天色已晚
了,急叫馬麟先保護歐鵬出村山去。宋江又叫小嘍羅篩鑼,聚攏眾好漢,且戰且走。宋江自
拍馬到處尋了看,只恐兄弟們迷了路。正行之間,只見一丈青飛馬趕來。宋江措手不及,便
拍馬望東而走。背后一丈青緊追著,八個馬蹄翻盞撒相似,趕投深村處來。一丈青正趕上宋
江,待要下手,只聽得山坡上有人大叫道;“那鳥婆娘趕我哥哥那里去!”宋江看時,是黑
旋風李逵輪兩把板斧,引著七八十個小嘍羅,大踏步趕將來。一丈青便勒轉馬,望這樹林里
去。宋江也勒住馬看時,只見樹林邊轉出十數騎馬軍來,當先簇擁著一個壯士,正是豹子頭
林,在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那里去!”一丈青飛刀縱馬,直奔林。林挺丈八蛇矛迎
敵。兩個不到十分,林賣個破綻,放一丈青兩口刀砍入來,林把蛇矛逼個住,兩口刀逼斜
了,趕攏去,輕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挾過馬來。宋江看見,喝聲采,不
知高低。林叫軍士綁了,驟馬向前道;“不曾傷犯哥哥么?”宋江道;“不曾傷著?!北憬?br /> 李逵快走村中接應眾好漢,“且教來村口商議,天色已晚,不可戀戰?!焙谛L領本部人馬
去了。林保護宋江,押著一丈青在馬上,取路出村口來。當晚眾頭領不得便宜,急急都趕出
村口來。祝家莊人馬也收回莊上去了。滿村中殺死的人不計其數。祝龍教把捉到的人都將來
陷車囚了,一發拿住宋江,解上東京去請功。扈家莊已把王矮虎解送到祝家莊去了。且說宋
江收回大隊人馬,到村口下了寨柵,先教將一丈青過來,喚二十個老成的小嘍羅,著四個頭
目,騎四匹快馬,把一丈青拴了雙手,也騎了一匹馬,“連夜與我送上梁山泊去,交與我父
親宋太公收管,便來回話,待我回山寨,自有發落?!北婎^領都只道宋江自要這個女子,盡
皆小心送去。先把一輛車兒教歐鵬上山去將息。一行人都領了將令,連夜去了。宋江其夜在
帳中納悶,一夜不睡,坐而待旦。次日,只見探事人報來說;“軍師吳學究引將三阮頭領并
呂方、郭盛帶五百人馬到來!”宋江聽了,出寨迎接了軍師吳用,到中軍帳中坐下。吳學究
帶將酒食來與宋江把盞賀喜,一面犒賞三軍眾將。吳用道;“山寨里晁頭領多聽得哥哥先次
進兵不利,特地使將吳用并五個頭領來助戰,不知近日勝敗如何?”宋江道;“一言難盡!
叵耐祝家那,他莊門上立兩面白旗,寫道;“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這廝無
禮!先一遭進兵攻打,因為失其地利,折了楊林,黃信;夜來進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
虎,欒廷玉打傷了歐鵬,絆馬索拖翻捉了秦明、鄧飛,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頭活捉得一丈
青時,折盡銳氣!今來似此如之奈何!若是宋江打不得破祝家莊,救不得這幾個兄弟來,情
愿自死于此地;也無面目回去見得晁蓋哥哥!”吳學究笑道;“這個祝家莊也是合當天??;
恰好有這個機會,吳用想來,事在旦夕可破?!彼谓犃T,十分驚喜,連忙問道;“這祝家
莊如何旦夕可破?機會自何而來?”吳學究笑著,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說出這個機會
來。正是;空中伸出拿云手,救出天羅地網人。畢竟軍師吳用說出甚么機會來,且聽下回分
解。

水滸傳撲天雕李應打不過祝彪

李應是李家莊莊主,樂善好施,交友廣泛。祝彪是祝家莊的少公子,兩個山莊是同盟關系。那為什么會發生李應打不過祝彪的事件?時遷偷了祝家酒店的一只雄雞被扣押在了祝家莊。僥幸脫逃的楊雄碰見了杜興,前者對后者有恩,后者是李家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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