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鬧飛云浦

話說當時武松踏住蔣門神在地下,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罷!”蔣門神便道:“好漢但說。蔣忠都依?!蔽渌傻溃骸暗谝患?,要你便離了快活林,將一應家火什物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誰教你強奪他的?”蔣門神慌忙應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饒了你起來,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為頭為腦的英雄豪杰都來與施恩陪話?!笔Y門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從今日交割還了,便要你離了這快活林,連夜回鄉去,不許你在孟州??;在這里不回去時,我見一遍打你一遍,我見十遍打十遍!輕則打你半死,重則結果了你命!你依得麼?”蔣門神聽了,要掙扎性命,連聲應道:“依得!依得!蔣忠都依!”
  武松就地下提起蔣門神來看時,早已臉青嘴腫,脖子歪在半邊,額角頭流出鮮血來。武松指著蔣門神,說道:“休言你這廝鳥蠢漢!景陽岡上那只大蟲,也只三拳兩腳,我兀自打死了!量你這個直得甚的!快交割還他!但遲了些個,再是一頓,便一發結果了你這廝!”
  蔣門神此時方才知是武松,只得喏喏連聲告饒。正說之間,只見施恩早到,帶領著三二十個悍勇軍健,都來相幫;卻見武松贏了蔣門神,不勝之喜,團團擁定武松。武松指著蔣門神,道:“本主已自在這里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請人來陪話!”蔣門神答道:“好漢,且請去店里坐地?!?br />   武松帶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時,滿地都是酒漿,入腳不得;那兩個鳥男女正在缸里扶墻摸壁掙扎;那婦人方才從缸里爬得出來,頭臉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著酒漿;那幾個火家酒保走得不見影了!
  武松與眾人入到店里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車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婦人去了;一面尋不著傷的酒保,去鎮上請十數個為頭的豪杰,都來店里替蔣門神與施恩陪話。盡把好酒開了,有的是按酒,都擺列了面,請眾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蔣門神上首坐定。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把酒只顧篩來。
  酒至數碗,武松開話道:“眾位高鄰都在這里:我武松自從陽谷縣殺了人配在這里,便聽得人說道:‘快活林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等項買賣,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飯?!惚娙诵莶碌朗俏业闹魅?,我和他并無干涉。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也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廝一頓拳腳打死,就除了一害;我看你眾高鄰面上,權寄下這廝一條性命。我今晚便要他投外府去。若不離了此間,我再撞見時,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
  眾人才知道他是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都起身替蔣門神陪話,道:“好漢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還本主?!?br />   那蔣門神吃他一嚇,那里敢再做聲。施恩便點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蔣門神羞慚滿面,相謝了眾人,自喚了一輛車兒,就裝了行李,起身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武松邀眾高鄰直吃得盡醉方休。至晚,眾人散了,武松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
  卻說施老管營聽得兒子施恩重霸快活林酒店,自騎了馬直來酒店里相謝武松,連日在店內飲酒作賀??旎盍忠痪持硕贾渌闪说?,那一個不來拜見武松。自此,重整店面,開張酒肆。老管營自回平安寨理事。
  施恩使人打聽蔣門神帶了老小不知去向,這里只顧自做買賣,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自此,施恩的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里并各睹坊兌坊加利倍送閑錢來與施恩。施恩得武松爭了這口氣,把武松似爺娘一般敬重。施恩自從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話下。
  荏苒光陰,早過了一月之上。炎威漸退,玉露生涼;金風去暑,已及新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當日施恩在和武松在店里閑坐說話,論些拳棒槍法。只見店門前,兩三個軍漢,牽著一匹馬,來店里尋問主人,道:“那個是打虎的武都頭?”
  施恩卻認得是孟州守御兵馬都監張蒙方衙內親隨人。施恩便向前問道:“你們尋武都頭則甚?”那軍漢說道:“奉都監相公鈞旨,聞知武都頭是個好男子,特地差我們將馬來取他。相公有鈞貼在此?!?br />   施恩看了,尋思道:“這張都監是我父親的上司官,屬他調遣。今者,武松又是配來的囚徒,亦屬他管下,只得教他去?!笔┒鞅銓ξ渌傻溃骸靶珠L,這幾位郎中是張都監相公處差來取你。他既著人牽馬來,哥哥心下如何?”
  武松是個剛直的人,不知委曲,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
  話說?!彪S即換了衣裳巾幘,帶了個小伴當,上了馬,一同眾人投孟州城里來。到得張都監宅前,下了馬,跟著那軍漢直到廳前參見張都監。那張蒙方在廳上,見了武松來,大喜道:“教進前來相見?!?br />   武松到廳下,拜了張都監,叉手立在側邊。張都監便對武松道:“我聞知你是個大丈夫,男子漢,英雄無敵,敢與人同死同生。我帳前現缺恁地一個人,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梯已人麼?”武松跪下,稱謝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執鞭隨鐙,服侍恩相?!?br />   張都監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來。張都監親自賜了酒,叫武松吃得大醉,就前廳廊下收拾一間耳房與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處取了行李來,只在張都監家宿歇。早晚都監相公不住地喚武松進后堂與酒與食,放他穿房入戶,把做親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縫與武松徹里徹外做秋衣。武松見了,也自歡喜,心里尋思道:“難得這個都監相公一力要抬舉我!自從到這里住了,寸步不離,又沒工夫去快活林與施恩說話?!m是他頻頻使人來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夠入宅里來?……”
  武松自從在張都監宅里,相公見愛,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武松對都監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段匹……等件。武松買個柳藤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里面,不在話下。
  時光迅速,卻早又是八月中秋。張都監向后堂深處鴛鴦樓下安排筵宴,慶賞中秋,叫喚武松到里面飲酒,武松見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轉身出來。張都監喚住武松,問道:“你那里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飲宴,小人理合回避?!睆埗急O大笑道:“差了;我敬你是個義士,特地請將你來一處飲酒,如自家一般,何故卻要回避?”便教坐了。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與恩相坐地?!睆埗急O道:“義士,你如何見外?此間又無外人,便坐不妨?!?br />   武松三回五次謙讓告辭。張都監那里肯放,定要武松一處坐地。武松只得唱個無禮喏,遠遠地斜著身坐下。張都監著丫環養娘相勸,一杯兩盞。
  看看飲過五七杯酒,張都監叫抬上果桌飲酒,又進了一兩套食;次說些閑話,問了些槍法。張都監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叫:“取大銀賞鍾斟酒與義士吃?!边B珠箭勸了武松幾鍾。
  看看月明光彩照入東窗。武松吃得半醉,卻都忘了禮數,只顧痛飲。張都監叫喚一個心愛的養娘,叫做玉蘭,出來唱曲。張都監指著玉蘭道:“這里別無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頭在此。你可唱個中秋對月時景的曲兒,教我們聽則個?!庇裉m執著象板,向前各道個萬福,頓開喉嚨,唱一只東坡學士“中秋水調歌”。唱道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卷珠簾,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玉蘭唱罷,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個萬福,立在一邊。張都監又道:“玉蘭,你可把一巡酒?!边@玉蘭應了,便拿了一副勸盤,丫環斟酒,先遞了相公,次勸了夫人,第三個便勸武松飲酒。張都監叫斟滿著。武松那里敢抬頭,起身遠遠地接過酒來,唱了相公夫人兩個大喏,拿起酒來一飲而盡,便還了盞子。
  張都監指著玉蘭對武松道:“此女頗有些聰明,不惟善知音律,亦且極能針指。如你不嫌低微,數日之間,擇了良時,將來與你做個妻室?!蔽渌善鹕碓侔?,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張都監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與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負約?!碑敃r一連又飲了十數杯酒。約莫酒涌上來,恐怕失了禮節,便起身拜謝了相公夫人,出到前廳廊下房門前,開了門,覺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脫了衣裳,除了巾幘,拿條哨棒來,庭心里,月明下,使幾回棒,打了幾個輪頭;仰面看天時,約莫三更時分。
  武松進到房里,卻待脫衣去睡,只聽得后堂里一片聲叫起有賊來。武松聽得道:“都監相公如此愛我,他后堂內里有賊,我如何不去救護?”武松獻勤,提了一條哨棒,逕搶入后堂里來。只見那個唱的玉蘭慌慌張張走出來指道:“一個賊奔入后花園里去了!”
  武松聽得這話,提著哨棒,大踏步,直趕入花園里去尋時,一周遭不見;復翻身卻奔出來,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條板凳,把武松一交絆翻,走出七八個軍漢,叫一聲“捉賊”,就地下,把武松一條麻索綁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眾軍漢那里容他分說。只見堂里燈燭熒煌,張都監坐在廳上,一片聲叫道:“拿將來!”
  眾軍漢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廳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賊,是武松!”張都監看了大怒,變了面皮,喝罵道:“你這個賊配軍,本是賊眉賊眼賊心賊肝的人!我倒抬舉你一力成人,不曾虧負了你半點兒!卻才教你一處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舉與你個官,你如何卻做這等的勾當?”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來捉賊,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賊?武松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不做這般的事!”張都監喝道:“你這廝休賴!且把他押去他房里,搜看有無贓物!”
  眾軍漢把武松押著,逕到他房里,打開他那柳藤箱子看時,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卻是些銀酒器皿,約有一二百兩贓物。武松見了,也自目瞪口呆,只叫得屈。眾軍漢把箱子抬出廳前,張都監看了,大罵道:“賊配軍!如此無禮!贓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來,如何賴得過!常言道:‘眾生好度人難度!’原來你這廝外貌像人,倒有這等禽心獸肝!既然贓證明白,沒
  話說了!”——連夜便把贓物封了,且叫送去機密房里監收?!疤烀鲄s和這廝說話!”
  武松大叫冤屈,那里肯容他分說。眾軍漢扛了贓物,將武松送到機密房里收管了。張都監連夜使人去對知府說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錢。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廳,左右緝捕觀察把武松押至當廳,贓物都扛在廳上。張都監家心腹人赍著張都監被盜的文書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節級將一束問事獄具放在面前。武松卻待開口分說,知府喝道:“這廝原是遠流配軍,如何不做賊!一定是一時見財起意!既是贓證明白,休聽這廝胡說,只顧與我加力打!”那牢子獄卒拿起批頭竹片,雨點的打下來。
  武松情知不是話頭,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時見本官衙內許多銀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勢竊取入己?!迸c了招狀。知府道:“這廝正是見財起意,不必說了!且取枷來釘了監下!”牢子將過長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里監禁了。
  武松下到大牢里,尋思道:“叵耐張都監那廝安排這般圈套坑陷我!我若能夠掙得性命出去時,卻又理會!”牢子獄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將他一雙腳晝夜匣著;又把木杻釘住雙手,那里容他些松寬。
  卻說施恩已有人報知此事,慌忙入城來和父親商議。老管營道:“眼見得是張團練替蔣門神報仇,買囑張都監,卻設出這條計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著人去上下都使了錢,受了人情賄賂,眾人以此不由他分說。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尋思起來,他須不該死罪。只是買求兩院押牢節級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卻又別作商議?!笔┒鞯溃骸耙娊癞斃喂澕壭湛档?,和孩兒最過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老管營道:“他是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時?”施恩將了一二百兩銀子,逕投康節級,卻在牢未回。施恩教他家著人去牢里說知。
  不多時,康節級歸來,與施恩相見。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訴了一遍??倒澕壌鸬溃骸安徊m兄長說,此一件事皆是張都監和張團練兩個同姓結義做兄弟,見今蔣門神躲在張團練家里,卻央張團練買囑這張都監,商量設出這條計來。一應上下之人都是蔣門神用賄賂。我們都接了他錢。廳上知府一力與他作主,定要結果武松性命;只當案一個葉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這人忠直仗義,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松還不吃虧。今聽施兄所說了,牢中之事盡是我自維持;如今便去寬他,今后不教他吃半點兒苦。你卻快央人去,只囑葉孔目,要求他早斷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br />   施恩取一百兩銀子與康節級,康節級那里肯受。再三推辭,方才收了。施恩相別出門來,逕回營里,又尋一個和葉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兩銀子與他,只求早早緊急決斷。那葉孔目已知武松是個好漢,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著;只被這知府受了張都監賄賂,囑他不要從輕;勘來武松竊取人財,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謀他性命;今來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卻把這文案都改得輕了,盡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滿決斷。
  次日,施恩安排了許多酒饌,甚是齊備,來央康節級引領,直進大牢里看視武松,見面送飯。此時武松已自得康節級看覷,將這刑禁都放寬了。施恩又取三二十兩銀子分俵與眾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這場官司明明是都監替蔣門神報仇,陷害哥哥。你且寬心,不要憂念。我已央人和葉孔目說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滿斷決你出去,卻再理會?!贝藭r武松得寬松了,已有越獄之心;聽得施恩說罷,卻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歸到營中。
  過了兩日,施恩再備些酒食錢財,又央康節級引領入牢里與武松說話;相見了,將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銀子與眾人做酒錢;回歸家來,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趲打點文書。
  過得數日,施恩再備了酒肉,做了幾件衣裳,再央康節級維持,相引將來牢里請眾人吃酒,買求看覷武松;叫他更換了些衣服,吃了酒食。出入情熟,一連數日,施恩來了大牢里三次。卻不提防被張團練家心腹人見了,回去報知。
  那張團練便去對張都監說了其事。張都監卻再使人送金帛來與知府,就說與此事。那知府是個贓官,接受了賄賂,便差人常常下牢里來閘看,但見閑人便拿問。
  施恩得知了,那里敢再去看覷。武松卻自得康節級和眾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節級家里討信,得知長短,都不在話下。
  看看前后將及兩月,有這當案葉孔目一力主張,知府處早晚說開就里,那知府方才知道張都監接受了蔣門神若干銀子,通同張團練,設計排陷武松;自心里想道:“你倒賺了銀兩,教我與你害人!”因此,心都懶了,不來管看。捱到六十日限滿,牢中取出武松,當廳開了枷。當案葉孔目讀了招狀,定擬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盜贓物給還本主。張都監只得著家人當官領了贓物。當廳把武松斷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巾半鐵葉盤頭枷釘了,押一紙公文,差兩個健壯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時日要起身。
  那兩個公人領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門便行。原來武松吃斷棒之時,卻得老管營使錢通了,葉孔目又看覷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來打重,因此斷得棒輕。武松忍著那口氣,帶上行枷,出得城來,兩個公人監在后面。約行得一里多路,只見官道傍邊酒店里鉆出施恩來,看著武松道:“小弟在此專等?!?br />   武松看施恩時,又包著頭,絡著手。武松問道:“我好幾時不見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樣?”施恩答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小弟自從牢里三番相見之后,知府得知了,不時差人下來牢里點閘;那張都監又差人在牢門口左近兩邊巡著看;因此小弟不能夠再進大牢里看望兄長,只到康節級家里討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只見蔣門神那廝又領著一伙軍漢到來廝打。小弟被他痛打一頓,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話,卻被他仍復奪了店面,依舊交還了許多家火什物。小弟在家將息未起,今日聽得哥哥斷配恩州,特有兩件綿衣送與哥哥路上穿著,煮得兩只熟鵝在此,請哥哥吃了兩塊去?!?br />   施恩便邀兩個公人,請他入酒肆。那兩個公人那里肯進酒店里去,便發言發語道:“武松這廝,他是個賊漢!不爭我們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須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開去!”
  施恩見不是話頭,便取十來兩銀子送與他兩個公人。那廝兩個那里肯接,惱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施恩討兩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個包裹拴在武松腰里,把這兩只熟鵝掛在武松行枷上。施恩附耳低言道:“包裹里有兩件綿衣,一帕子散碎銀子,路上好做盤纏;也有兩雙八搭麻鞋在里面?!皇且飞献屑毺岱?,這兩個賊男女不懷好意!”武松點頭道:“不須分付,我已省得了。再著兩個來也不懼他!你自回去將息。且請放心,我自有措置?!笔┒靼蒉o了武松,哭著去了,不在話下。
  武松和兩個公人上路,行不到數里之上,兩個公人悄悄地商議道:“不見那兩個來?”武松聽了,自暗暗地尋思,冷笑道:“沒你娘鳥興!那廝到來撲復老爺!”
  武松右手卻吃釘住在行枷上,左手卻散著。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鵝來只顧自吃,也不睬那兩個公人;又行了四五里路,再把這只熟鵝除來右手扯著,把左手撕來只顧自吃;行不過五里路,把這兩只熟鵝都吃盡了。
  約離城也有八九里多路,只見前面路邊先有兩個人提著樸刀,各跨口腰刀,在那里等候,見了公人監押武松到來,便幫著做一路走。武松又見這兩個公人與那兩個提樸刀的擠眉弄眼,打些暗號。武松早脧見,自瞧了八分尷尬;只安在肚里,卻且只做不見。又走不數里多路,只見前面來到一處,濟濟蕩蕩魚浦,四面都是野港闊河。五個人行至浦邊一條闊板橋,一座牌樓上,上有牌額,寫著道“飛云浦”三字。
  武松見了,假意問道:“這里地名喚做甚麼去處?”兩個公人應道:“你又不眼瞎,須見橋邊牌額上寫道‘飛云浦’!”武松站住道:“我要凈手則個?!?br />   那兩個提樸刀的走近一步,卻被武松叫聲“下去!”一飛腳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去了。這一個急待轉身,武松右腳早起,撲嗵地也踢下水里去。那兩個公人慌了,望橋下便走。武松喝一聲“那里去!”把枷只一扭,折作兩半個,趕將下橋來。那兩個先自驚倒了一個。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個走的后心上只一拳打翻,就水邊撈起樸刀來,趕上去,搠上幾樸刀,死在地下;卻轉身回來,把那個驚倒的也搠幾刀。
  這兩個踢下水去的才掙得起,正待要走,武松追著,又砍倒一個;趕入一步,劈頭揪住一個,喝道:“你這廝實說,我便饒你性命!”那人道:“小人兩個是蔣門神徒弟。今被師父和張團練定計,使小人兩個來相助防送公人,一處來害好漢?!蔽渌傻溃骸澳銕煾甘Y門神今在何處?”那人道:“小人臨來時,和張團練都在張都監家里后堂鴛鴦樓上吃酒,專等小人回報?!蔽渌傻溃骸霸瓉眄サ?!卻饒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這人殺了;解下他腰刀來,揀好的帶了一把;將兩個尸首都攛在浦里;又怕那兩個不死,提起樸刀,每人身上又搠了幾刀,立在橋上看了一回,思量道:“雖然殺了這四個賊男女,不殺得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如何出得這口恨氣!”提著樸刀躊躇了半晌,一個念頭,竟奔回孟州城里來。不因這番,有分教:武松殺幾個貪夫,出一口怨氣。定教畫堂深處尸橫地,紅燭光中血滿樓。畢竟武松再回孟州城來,怎地結束,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武松踏住蔣門神在地下,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罷!”蔣門神便道:“好漢但說。蔣忠都依?!蔽渌傻溃骸暗谝患?,要你便離了快活林,將一應家火什物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誰教你強奪他的?”蔣門神慌忙應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饒了你起來,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為頭為腦的英雄豪杰都來與施恩陪話?!笔Y門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從今日交割還了,便要你離了這快活林,連夜回鄉去,不許你在孟州??;在這里不回去時,我見一遍打你一遍,我見十遍打十遍!輕則打你半死,重則結果了你命!你依得麼?”蔣門神聽了,要掙扎性命,連聲應道:“依得!依得!蔣忠都依!”
武松就地下提起蔣門神來看時,早已臉青嘴腫,脖子歪在半邊,額角頭流出鮮血來。武松指著蔣門神,說道:“休言你這廝鳥蠢漢!景陽岡上那只大蟲,也只三拳兩腳,我兀自打死了!量你這個直得甚的!快交割還他!但遲了些個,再是一頓,便一發結果了你這廝!”蔣門神此時方才知是武松,只得喏喏連聲告饒。正說之間,只見施恩早到,帶領著三二十個悍勇軍健,都來相幫;卻見武松贏了蔣門神,不勝之喜,團團擁定武松。武松指著蔣門神,道:“本主已自在這里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請人來陪話!”蔣門神答道:“好漢,且請去店里坐地?!?br /> 武松帶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時,滿地都是酒漿,入腳不得;那兩個鳥男女正在缸里扶墻摸壁掙扎;那婦人方才從缸里爬得出來,頭臉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著酒漿;那幾個火家酒保走得不見影了!
武松與眾人入到店里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車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婦人去了;一面尋不著傷的酒保,去鎮上請十數個為頭的豪杰,都來店里替蔣門神與施恩陪話。盡把好酒開了,有的是按酒,都擺列了面,請眾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蔣門神上首坐定。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把酒只顧篩來。
酒至數碗,武松開話道:“眾位高鄰都在這里:我武松自從陽谷縣殺了人配在這里,便聽得人說道:‘快活林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等項買賣,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飯?!惚娙诵莶碌朗俏业闹魅?,我和他并無干涉。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也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廝一頓拳腳打死,就除了一害;我看你眾高鄰面上,權寄下這廝一條性命。我今晚便要他投外府去。若不離了此間,我再撞見時,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
眾人才知道他是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都起身替蔣門神陪話,道:“好漢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還本主?!?br /> 那蔣門神吃他一嚇,那里敢再做聲。施恩便點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蔣門神羞慚滿面,相謝了眾人,自喚了一輛車兒,就裝了行李,起身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武松邀眾高鄰直吃得盡醉方休。至晚,眾人散了,武松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
卻說施老管營聽得兒子施恩重霸快活林酒店,自騎了馬直來酒店里相謝武松,連日在店內飲酒作賀??旎盍忠痪持硕贾渌闪说?,那一個不來拜見武松。自此,重整店面,開張酒肆。老管營自回平安寨理事。
施恩使人打聽蔣門神帶了老小不知去向,這里只顧自做買賣,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自此,施恩的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里并各睹坊兌坊加利倍送閑錢來與施恩。施恩得武松爭了這口氣,把武松似爺娘一般敬重。施恩自從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話下。
荏苒光陰,早過了一月之上。炎威漸退,玉露生涼;金風去暑,已及新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當日施恩在和武松在店里閑坐說話,論些拳棒槍法。只見店門前,兩三個軍漢,牽著一匹馬,來店里尋問主人,道:“那個是打虎的武都頭?”
施恩卻認得是孟州守御兵馬都監張蒙方衙內親隨人。施恩便向前問道:“你們尋武都頭則甚?”那軍漢說道:“奉都監相公鈞旨,聞知武都頭是個好男子,特地差我們將馬來取他。相公有鈞貼在此?!?br /> 施恩看了,尋思道:“這張都監是我父親的上司官,屬他調遣。今者,武松又是配來的囚徒,亦屬他管下,只得教他去?!笔┒鞅銓ξ渌傻溃骸靶珠L,這幾位郎中是張都監相公處差來取你。他既著人牽馬來,哥哥心下如何?”
武松是個剛直的人,不知委曲,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話說?!彪S即換了衣裳巾幘,帶了個小伴當,上了馬,一同眾人投孟州城里來。到得張都監宅前,下了馬,跟著那軍漢直到廳前參見張都監。那張蒙方在廳上,見了武松來,大喜道:“教進前來相見?!?br /> 武松到廳下,拜了張都監,叉手立在側邊。張都監便對武松道:“我聞知你是個大丈夫,男子漢,英雄無敵,敢與人同死同生。我帳前現缺恁地一個人,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梯已人麼?”武松跪下,稱謝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執鞭隨鐙,服侍恩相?!?br /> 張都監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來。張都監親自賜了酒,叫武松吃得大醉,就前廳廊下收拾一間耳房與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處取了行李來,只在張都監家宿歇。早晚都監相公不住地喚武松進後堂與酒與食,放他穿房入戶,把做親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縫與武松徹里徹外做秋衣。武松見了,也自歡喜,心里尋思道:“難得這個都監相公一力要抬舉我!自從到這里住了,寸步不離,又沒工夫去快活林與施恩說話?!m是他頻頻使人來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夠入宅里來?……”
武松自從在張都監宅里,相公見愛,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武松對都監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段匹……等件。武松買個柳藤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里面,不在話下。
時光迅速,卻早又是八月中秋。張都監向後堂深處鴛鴦樓下安排筵宴,慶賞中秋,叫喚武松到里面飲酒,武松見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轉身出來。張都監喚住武松,問道:“你那里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飲宴,小人理合回避?!睆埗急O大笑道:“差了;我敬你是個義士,特地請將你來一處飲酒,如自家一般,何故卻要回避?”便教坐了。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與恩相坐地?!睆埗急O道:“義士,你如何見外?此間又無外人,便坐不妨?!?br /> 武松三回五次謙讓告辭。張都監那里肯放,定要武松一處坐地。武松只得唱個無禮喏,遠遠地斜著身坐下。張都監著丫環養娘相勸,一杯兩盞。
看看飲過五七杯酒,張都監叫抬上果桌飲酒,又進了一兩套食;次說些閑話,問了些槍法。張都監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叫:“取大銀賞鍾斟酒與義士吃?!边B珠箭勸了武松幾鍾。
看看月明光彩照入東窗。武松吃得半醉,卻都忘了禮數,只顧痛飲。張都監叫喚一個心愛的養娘,叫做玉蘭,出來唱曲。張都監指著玉蘭道:“這里別無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頭在此。你可唱個中秋對月時景的曲兒,教我們聽則個?!庇裉m執著象板,向前各道個萬福,頓開喉嚨,唱一只東坡學士“中秋水調歌”。唱道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
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高卷珠簾,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
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玉蘭唱罷,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個萬福,立在一邊。張都監又道:“玉蘭,你可把一巡酒?!边@玉蘭應了,便拿了一副勸盤,丫環斟酒,先遞了相公,次勸了夫人,第三個便勸武松飲酒。張都監叫斟滿著。武松那里敢抬頭,起身遠遠地接過酒來,唱了相公夫人兩個大喏,拿起酒來一飲而盡,便還了盞子。
張都監指著玉蘭對武松道:“此女頗有些聰明,不惟善知音律,亦且極能□【字形左“金”右“咸”】指。如你不嫌低微,數日之間,擇了良時,將來與你做個妻室?!蔽渌善鹕碓侔?,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張都監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與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負約?!碑敃r一連又飲了十數杯酒。約莫酒涌上來,恐怕失了禮節,便起身拜謝了相公夫人,出到前廳廊下房門前,開了門,覺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脫了衣裳,除了巾幘,拿條哨棒來,庭心里,月明下,使幾回棒,打了幾個輪頭;仰面看天時,約莫三更時分。
武松進到房里,卻待脫衣去睡,只聽得後堂里一片聲叫起有賊來。武松聽得道:“都監相公如此愛我,他後堂內里有賊,我如何不去救護?”武松獻勤,提了一條哨棒,逕搶入後堂里來。只見那個唱的玉蘭慌慌張張走出來指道:“一個賊奔入後花園里去了!”
武松聽得這話,提著哨棒,大踏步,直趕入花園里去尋時,一周遭不見;復翻身卻奔出來,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條板凳,把武松一交絆翻,走出七八個軍漢,叫一聲“捉賊”,就地下,把武松一條麻索綁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眾軍漢那里容他分說。只見堂里燈燭熒煌,張都監坐在廳上,一片聲叫道:“拿將來!”
眾軍漢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廳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賊,是武松!”張都監看了大怒,變了面皮,喝罵道:“你這個賊配軍,本是賊眉賊眼賊心賊肝的人!我倒抬舉你一力成人,不曾虧負了你半點兒!卻才教你一處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舉與你個官,你如何卻做這等的勾當?”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來捉賊,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賊?武松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不做這般的事!”張都監喝道:“你這廝休賴!且把他押去他房里,搜看有無贓物!”
眾軍漢把武松押著,逕到他房里,打開他那柳藤箱子看時,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卻是些銀酒器皿,約有一二百兩贓物。武松見了,也自目瞪口呆,只叫得屈。眾軍漢把箱子抬出廳前,張都監看了,大罵道:“賊配軍!如此無禮!贓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來,如何賴得過!常言道:‘眾生好度人難度!’原來你這廝外貌像人,倒有這等禽心獸肝!既然贓證明白,沒話說了!”——連夜便把贓物封了,且叫送去機密房里監收——“天明卻和這廝說話!”
武松大叫冤屈,那里肯容他分說。眾軍漢扛了贓物,將武松送到機密房里收管了。張都監連夜使人去對知府說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錢。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廳,左右緝捕觀察把武松押至當廳,贓物都扛在廳上。張都監家心腹人赍著張都監被盜的文書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節級將一束問事獄具放在面前。武松卻待開口分說,知府喝道:“這廝原是遠流配軍,如何不做賊!一定是一時見財起意!既是贓證明白,休聽這廝胡說,只顧與我加力打!”那牢子獄卒拿起批頭竹片,雨點的打下來。
武松情知不是話頭,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時見本官衙內許多銀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勢竊取入己?!迸c了招狀。知府道:“這廝正是見財起意,不必說了!且取枷來釘了監下!”牢子將過長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里監禁了。
武松下到大牢里,尋思道:“叵耐張都監那廝安排這般圈套坑陷我!我若能夠掙得性命出去時,卻又理會!”牢子獄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將他一雙腳晝夜匣著;又把木□【字形以“木”旁替“鈕”之“金”旁】釘住雙手,那里容他些松寬。
話里卻說施恩已有人報知此事,慌忙入城來和父親商議。老管營道:“眼見得是張團練替蔣門神報仇,買囑張都監,卻設出這條計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著人去上下都使了錢,受了人情賄賂,眾人以此不由他分說。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尋思起來,他須不該死罪。只是買求兩院押牢節級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卻又別作商議?!笔┒鞯溃骸耙娊癞斃喂澕壭湛档?,和孩兒最過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老管營道:“他是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時?”施恩將了一二百兩銀子,逕投康節級,卻在牢未回。施恩教他家著人去牢里說知。
不多時,康節級歸來,與施恩相見。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訴了一遍??倒澕壌鸬溃骸安徊m兄長說,此一件事皆是張都監和張團練兩個同姓結義做兄弟,見今蔣門神躲在張團練家里,卻央張團練買囑這張都監,商量設出這條計來。一應上下之人都是蔣門神用賄賂。我們都接了他錢。廳上知府一力與他作主,定要結果武松性命;只要當案一個葉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這人忠直仗義,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松還不吃虧。今聽施兄所說了,牢中之事盡是我自維持;如今便去寬他,今後不教他吃半點兒苦。你卻快央人去,只囑葉孔目,要求他早斷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br /> 施恩取一百兩銀子與康節級,康節級那里肯受。再三推辭,方才收了。施恩相別出門來,逕回營里,又尋一個和葉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兩銀子與他,只求早早緊急決斷。那葉孔目已知武松是個好漢,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著;只被這知府受了張都監賄賂,囑他不要從輕;勘來武松竊取人財,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謀他性命;今來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卻把這文案都改得輕了,盡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滿決斷。
次日,施恩安排了許多酒饌,甚是齊備,來央康節級引領,直進大牢里看視武松,見面送飯。此時武松已自得康節級看覷,將這刑禁都放寬了。施恩又取三二十兩銀子分□”,字形左“單人”右“表”,散發之意】與眾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這場官司明明是都監替蔣門神報仇,陷害哥哥。你且寬心,不要憂念。我已央人和葉孔目說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滿斷決你出去,卻再理會?!贝藭r武松得寬松了,已有越獄之心;聽得施恩說罷,卻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歸到營中。
過了兩日,施恩再備些酒食錢財,又央康節級引領入牢里與武松說話;相見了,將酒食管待;又分□【字形左“單人”右“表”】了些零碎銀子與眾人做酒錢;回歸家來,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趲打點文書。
過得數日,施恩再備了酒肉,做了幾件衣裳,再央康節級維持,相引將來牢里請眾人吃酒,買求看覷武松;叫他更換了些衣服,吃了酒食。出入情熟,一連數日,施恩來了大牢里三次。卻不提防被張團練家心腹人見了,回去報知。
那張團練便去對張都監說了其事。張都監卻再使人送金帛來與知府,就說與此事。那知府是個贓官,接受了賄賂,便差人常常下牢里來閘看,但見閑人便拿問。
施恩得知了,那里敢再去看覷。武松卻自得康節級和眾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節級家里討信,得知長短,都不在話下。
看看前後將及兩月,有這當案葉孔目一力主張,知府處早晚說開就里,那知府方才知道張都監接受了蔣門神若干銀子,通同張團練,設計排陷武松;自心里想道:“你倒賺了銀兩,教我與你害人!”因此,心都懶了,不來管看。捱到六十日限滿,牢中取出武松,當廳開了枷。當案葉孔目讀了招狀,定擬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盜贓物給還本主。張都監只得著家人當官領了贓物。當廳把武松斷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巾半鐵葉盤頭枷釘了,押一紙公文,差兩個健壯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時日要起身。
那兩個公人領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門便行。原來武松吃斷棒之時,卻得老管營使錢通了,葉孔目又看覷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來打重,因此斷得棒輕。武松忍著那口氣,帶上行枷,出得城來,兩個公人監在後面。約行得一里多路,只見官道傍邊酒店里鉆出施恩來,看著武松道:“小弟在此專等?!?br /> 武松看施恩時,又包著頭,絡著手。武松問道:“我好幾時不見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樣?”施恩答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小弟自從牢里三番相見之後,知府得知了,不時差人下來牢里點閘;那張都監又差人在牢門口左近兩邊巡著看;因此小弟不能夠再進大牢里看望兄長,只到康節級家里討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只見蔣門神那廝又領著一夥軍漢到來廝打。小弟被他痛打一頓,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話,卻被他仍復奪了店面,依舊交還了許多家火什物。小弟在家將息未起,今日聽得哥哥斷配恩州,特有兩件綿衣送與哥哥路上穿著,煮得兩只熟鵝在此,請哥哥吃了兩塊去?!?br /> 施恩便邀兩個公人,請他入酒肆。那兩個公人那里肯進酒店里去,便發言發語道:“武松這廝,他是個賊漢!不爭我們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須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開去!”
施恩見不是話頭,便取十來兩銀子送與他兩個公人。那廝兩個那里肯接,惱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施恩討兩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個包裹拴在武松腰里,把這兩只熟鵝掛在武松行枷上。施恩附耳低言道:“包裹里有兩件綿衣,一帕子散碎銀子,路上好做盤纏;也有兩雙八搭麻鞋在里面——只是要路上仔細提防,這兩個賊男女不懷好意!”武松點頭道:“不須分付,我已省得了。再著兩個來也不懼他!你自回去將息。且請放心,我自有措置?!笔┒靼蒉o了武松,哭著去了,不在話下。
武松和兩個公人上路,行不到數里之上,兩個公人悄悄地商議道:“不見那兩個來?”武松聽了,自暗暗地尋思,冷笑道:“沒你娘鳥興!那廝到來撲復老爺!”
武松右手卻吃釘住在行枷上,左手卻散著。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鵝來只顧自吃,也不睬那兩個公人;又行了四五里路,再把這只熟鵝除來右手扯著,把左手撕來只顧自吃;行不過五里路,把這兩只熟鵝都吃盡了。
約算離城也有八九里多路,只見前面路邊先有兩個人提著樸刀,各跨口腰刀,在那里等候,見了公人監押武松到來,便幫著做一路走。武松又見這兩個公人與那兩個提樸刀的擠眉弄眼,打些暗號。武松早脧見,自瞧了八分尷尬;只安在肚里,卻且只做不見。又走不數里多路,只見前面來到一處,濟濟蕩蕩魚浦,四面都是野港闊河。五個人行至浦邊一條闊板橋,一座牌樓上,上有牌額,寫著道“飛云浦”三字。
武松見了,假意問道:“這里地名喚做甚麼去處?”兩個公人應道:“你又不眼瞎,須見橋邊牌額上寫道‘飛云浦’!”武松站住道:“我要凈手則個?!?br /> 那兩個提樸刀的走近一步,卻被武松叫聲“下去!”一飛腳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去了。這一個急待轉身,武松右腳早起,撲嗵地也踢下水里去。那兩個公人慌了,望橋下便走。武松喝一聲“那里去!”把枷只一扭,折作兩半個,趕將下橋來。那兩個先自驚倒了一個。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個走的後心上只一拳打翻,就水邊撈起樸刀來,趕上去,搠上幾樸刀,死在地下;卻轉身回來,把那個驚倒的也搠幾刀。
這兩個踢下水去的才掙得起,正待要走,武松追著,又砍倒一個;趕入一步,劈頭揪住一個,喝道:“你這廝實說,我便饒你性命!”那人道:“小人兩個是蔣門神徒弟。今被師父和張團練定計,使小人兩個來相助防送公人,一處來害好漢?!蔽渌傻溃骸澳銕煾甘Y門神今在何處?”那人道:“小人臨來時,和張團練都在張都監家里後堂鴛鴦樓上吃酒,專等小人回報?!蔽渌傻溃骸霸瓉眄サ?!卻饒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這人殺了;解下他腰刀來,揀好的帶了一把;將兩個尸首都攛在浦里;又怕那兩個不死,提起樸刀,每人身上又搠了幾刀,立在橋上看了一回,思量道:“雖然殺了這四個賊男女,不殺得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如何出得這口恨氣!”提著樸刀躊躇了半晌,一個念頭,竟奔回孟州城里來。不因這番,有分教武松殺幾個貪夫,出一口怨氣。定教畫堂深處尸橫地,紅燭光中血滿樓。畢竟武松再回孟州城來,怎地結束,且聽下回分解。

圖片 1武松
金圣嘆評點水滸,對武松評價最高:“一百八人中,定考武松上上?!蔽渌删瓣枌蚧?,有“魯達之闊”;大鬧飛云浦、血濺鴛鴦樓,有“林沖之毒”。
武松大鬧飛云浦的故事
蔣門神把快活林酒店時還舊主施恩。施恩敬重武松,重霸快活林。
張都監請武松來家,酒肉相待。灌醉武松,設計擒拿,指使知府將武松下入死囚牢里。
施恩給康節級、葉孔目各一百兩銀子,以保武松性命。武松被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半路施恩送衣送吃,備說蔣門神復奪快活林之事,在飛云浦,武松殺死四個公人,奔孟州城里來。
武松在孟州因遭張都監陷害,被刺配恩州。在荒僻之地飛云浦因公人受師傅蔣門神指示要害武松,武松立于橋頭假意觀望,兩名提刀的公人剛要從背后下手,卻被武松一腳一個踢入河中。另兩個公人扭頭就跑,武松扭斷木枷,沖過去將二人擒住。原來,這幾個人就是蔣門神的手下,此次武松受誣,完全是蔣門神與張團練勾結張都監一手策劃。武松聞言大怒,將四人斬殺后,折回孟州,血濺鴛鴦樓!
補充: 武松大鬧飛云浦
蔣門神把快活林酒店時還舊主施恩。施恩敬重武松,重霸快活林。
張都監請武松來家,酒肉相待。灌醉武松,設計擒拿,指使知府將武松下入死囚牢里。
施恩給康節級、葉孔目各一百兩銀子,以保武松性命。武松被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半路施恩送衣送吃,備說蔣門神復奪快活林之事,在飛云浦,武松殺死四個公人,奔孟州城里來。
武松在孟州因遭張都監陷害,被刺配恩州。在荒僻之地飛云浦因公人受師傅蔣門神指示要害武松,武松立于橋頭假意觀望,兩名提刀的公人剛要從背后下手,卻被武松一腳一個踢入河中。另兩個公人扭頭就跑,武松扭斷木枷,沖過去將二人擒住。原來,這幾個人就是蔣門神的手下,此次武松受誣,完全是蔣門神與張團練勾結張都監一手策劃。武松聞言大怒,將四人斬殺后,折回孟州,血濺鴛鴦樓!
武松血濺鴛鴦樓的故事
武松在陽谷縣替兄報仇,殺了西門慶和潘金蓮,被刺配孟州牢獄。孟州獄外的快活林是一個繁盛的地方,進出財物,均由牢獄老管營的兒子金眼彪施恩一手掌管。張團練的結義兄弟蔣門神看著眼紅,依仗勢力打傷施恩,強占了快活林。施恩素仰武松威名,聞知武松被刺配至此,想請武松助己向蔣門神報仇雪恨,遂懇請父親對武松免去了例行的刑罰,并予以優厚待遇。武松知曉詳情后,決意要向蔣門神討回公道。這日,武松獨自一人,一路醉酒來到快活林,使出平身絕技制服蔣門神,令他立即離去,將快活林交還施恩。施恩感激武松,武松亦覺遇到知己,二人結為兄弟。一日,兩名軍漢持孟帥守御兵馬張都監的名帖,要武松前往都監府相見。張都監見了武松,夸贊他英雄無敵,并要武松做自己的親隨。武松謝了恩旨,在都監府住下。許多人見張都監對武松極為熱情,便送來了不少銀兩。武松將這些銀兩全部鎖到了一只箱子里。中秋之夜,武松飲罷酒正欲回房,忽聽后堂傳來“捉賊”的呼叫。武松搶步來到花園,未見一人蹤影。忽然,黑暗中伸出一條板登將武松絆倒,七、八個大漢沖出把武松綁起押到大廳。張都監怒斥武松是竊賊,并當眾打開武松房中的箱子。武松見箱中裝滿了銀制器皿,驚詫萬分。張都監不聽武松申辯,把他押至知府,并打通關節,將武松屈打成招,關進死牢。施恩和武松蒙冤入獄,求助素來正直的康節素、葉孔目多方設法,為武松減輕罪名,刺配恩州牢獄。啟程之日,施恩給武松送來了食物、銀兩,并提醒他提防押送的公人,行至荒僻的“飛云浦”,武松立于橋頭假意觀望,兩名提刀的公人剛要從背后下手,卻被武松一腳一個踢入河中。另兩個公人扭頭就跑,武松扭斷木枷,沖過去將二人擒住。原來,這幾個人就是蔣門神的手下,此次武松受誣,完全是蔣門神與張團練勾結張都監一手策劃。武松聞言大怒,將四人斬殺后,折回孟州城。武松潛入都監府,劈倒張都監家眷、仆役十數人,搶到鴛鴦樓上。張都監、張團練和蔣門神正在樓上飲酒歡笑慶祝成功,見武松沖上樓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武松二話不說,揮刀便砍。不多時,幾個惡人都成了武松的刀下鬼。武松蘸著血,在墻上寫下了“殺人者打虎武松也”八個字后逃出城外,落發改裝,遠避他鄉。

圖片 2

1、首先,我們在這一段話里,我們看得出來,老官營一下子就看出了這個案子的真相。就是陷害武松。第二,他一下子就看出了張都監、張團練和蔣門神他們的目的是要取武松的性命,一定要讓武松死。第三,他又一下子就看出了張團練等人的軟肋。他們陷害武松的是盜竊罪,而盜竊罪是不該死罪的。第四,既然盜竊罪不該死罪,他們又要一定讓武松死。第五點,這個老官營也一下子就馬上找到了應對之策。這個應對之策,也許是分兩步走,第一,在判決之前,買通牢房里面的看守,讓他們寬緩武松,不要在折磨武松了,這樣在牢中存他的性命。這是第一步;同時,買通節級,買通審訊人員,買通辦案人員,讓他們早日判決,讓武松早日走出是非之地。

2、貪官的一點權,奸商的一點錢,就可以讓所有的人都出賣良心,心安理得地做幫兇,心安理得地陷害忠良。大宋的天空,就是這樣黑下來的。

3、因為大宋社會從某種意義上講,是一個更大的黑社會。大宋的皇帝以及他的各級代理人,官府、衙門,這些貪官污吏,是更大的黑社會的老大。他一個小小的快活林的老大,當然無法和他們對抗。黑社會的運行的法則是暴力,而大宋社會的運行法則是什么呢?是權力。

4、武松是一個快意恩仇的人,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你對我不好,我也就對你不住了。好人、壞人,他不大計較,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他不大計較。你是壞人,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你是好人,對我不好,那我也對你不住。所以他不大講是非,他講什么呢?他就看你對我好不好。

5、馬丁布伯的人寫過一本書叫《我與你》,它說明什么呢?人與人的關系,往往不是由對方決定的,而是由我們自己決定的。我的心中如果對別人一有了惡念,那我就變成了惡人。什么叫惡人呢?有惡念之人,就叫惡人。如果我把你看成仇人,那我自己也就成了你的仇人了。

6、人心往往是陰險的,但是,天意也是難料的。中國有一句話叫,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這句話說得真好。什么叫人心惟危呢?人心是險惡的,但是,沒有關系,為什么呢?還有道心惟微。道心惟微的“微”是微妙的“微”。道心,就是天地之道。你人心固然險惡,你固然費盡心機,你機關算盡,可是天公在上,微妙的天意你能把握的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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