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第二十四卷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馮夢龍]

一夜東風,不見柳梢殘雪。御樓煙暖,對鰲山彩結。簫鼓向晚,鳳輦初回宮闕。千門燈火,九衢風月。繡閣人人,乍嬉游、困又歇。艷妝初試,把珠簾半揭。嬌羞向人,手捻玉梅低說。相逢長是,上元時節。
  這一首詞,名《傳言玉女》,乃胡浩然先生所作。道君皇帝朝宣和年間,元宵最盛。每年上元正月十四日,車駕幸五岳觀凝祥池。每常駕出,有紅紗貼金燭籠二百對;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執紅紗珠珞燈籠。至晚還內,駕入燈山。御輦院人員輦前唱《隨竿媚》來。御輦旋轉一遭,倒行觀燈山,謂之“鵓鴿旋”,又謂“踏五花兒”,則輦官有賞賜矣。駕登宣德樓,游人奔赴露臺下。十五日,駕幸上清宮,至晚還內。上元后一日,進早膳訖,車駕登門卷簾,御座臨軒,宣百姓先到門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紅袍獨坐,左右侍近,簾外金扇執事之人。須臾下簾,則樂作,縱萬姓游賞。華燈寶燭,月色光輝,霏霏融融,照耀遠邇。至三鼓,樓上以小紅紗燈緣索而至半,都人皆知車駕還內。當時御制夾鐘宮《小重山》詞,道:羅綺生香嬌艷呈,金蓮開陸海,繞都城。寶輿四望翠峰青。東風急,吹下半天星。萬井賀升平。行歌花滿路,月隨人。紗籠一點御燈明。簫韶遠,高宴在蓬瀛。
  今日說一個官人,從來只在東京看這元宵,誰知時移事變,流寓在燕山看元宵。那燕山元宵卻如何:雖居北地,也重元宵。未聞鼓樂喧天,只聽胡笳聒耳。家家點起,應無陸地金蓮;處處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鬢邊挑大蒜,岐婆頭上帶生蔥。
  漢兒誰負一張琴,女們盡敲三棒鼓。
  每年燕山市井,如東京制造,到己酉歲方成次第。當年那燕山裝那鰲山,也賞元宵,士大夫百姓皆得觀看。這個官人,本身是肅王府使臣,在貴妃位掌箋奏,姓楊,雙名思溫,排行第五,呼為楊五官人。因靖康年間流寓在燕山,猶幸相逢姨夫張二官人在燕山開客店,遂寓居焉。楊思溫無可活計,每日肆前與人寫文字,得些胡亂度日。忽值元宵,見街上的人皆去看燈,姨夫也來邀思溫看燈,同去消遣旅況。思溫情緒索然,辭姨夫道:“看了東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間元宵?
  姨夫自穩便先去,思溫少刻追陪?!睆埗偃讼热チ?。
  楊思溫挨到黃昏,聽得街上喧鬧,靜坐不過,只得也出門來看燕山元宵。但見:蓮燈燦爛,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駢闐,便是列成王母隊。一輪明月嬋娟照,半是京華流寓人。
  見街上往來游人無數,思溫行至昊天寺前,只見真金身鑄五十三參,銅打成幅竿十丈,上有金書“敕賜昊天憫忠禪寺”。
  思溫入寺看時,佛殿兩廊,盡皆點照。信步行到羅漢堂,乃渾金鑄成五百尊阿羅漢。入這羅漢堂,有一行者,立在佛座前化香油錢,道:“諸位看燈檀越,布施燈油之資,祝延福壽?!?br />   思溫聽其語音,類東京人,問行者道:“參頭,仙鄉何處?”行者答言:“某乃大相國寺河沙院行者,今在此間復為行者,請官人坐于凳上,閑話則個?!?br />   思溫坐凳上,正看來往游人,睹一簇婦人,前遮后擁,入羅漢堂來。內中一個婦人與思溫四目相盼,思溫睹這婦人打扮,好似東京人。但見:輕盈體態,秋水精神。四珠環勝內家妝,一字冠成宮里樣。未改宣和妝束,猶存帝里風流。
  思溫認得是故鄉之人,感慨情懷,悶悶不已,因而困倦,假寐片時。那行者叫得醒來,開眼看時,不見那婦人。楊思溫嗟呀道:“我卻待等他出來,恐有親戚在其間,相認則個,又挫過了?!睂π姓叩溃骸斑m來入院婦女何在?”行者道:“婦女們施些錢去了。臨行道:‘今夜且歸,明日再來做些功德,追薦親戚則個?!偃四獝?,明日卻來相候不妨?!彼紲匾娬f,也施些油錢,與行者相辭了,離羅漢院。繞寺尋遍,忽見僧堂壁上,留題小詞一首,名《浪淘沙》:盡日倚危欄,觸目凄然。乘高望處是居延。忍聽樓頭吹畫角,雷滿長川。荏苒又經年,暗想南園。與民同樂午門前。僧院猶存宣政字,不見鰲山。
  楊思溫看罷留題,情緒不樂。歸來店中,一夜睡不著。巴到天明起來,當日無話得說。至晚,分付姨夫,欲往昊天寺,尋昨夜的婦人。走到大街上,人稠物攘,正是熱鬧。正行之間,忽然起一陣雷聲,思溫恐下雨,驚而欲回。抬頭看時,只見:銀漢現一輪明月,天街點萬盞華燈。寶燭燒空,香風拂地。
  仔細看時,卻見四圍人從,擁著一輪大車,從西而來。車聲動地,跟隨番官,有數十人。但見:呵殿喧天,儀仗塞路。前面列十五對紅紗照道,燭焰爭輝;兩下擺二十柄畫桿金槍,寶光交際。香車似箭,侍從如云。
  車后有侍女數人,其中有一婦女穿紫者,腰佩銀魚,手持凈巾,以帛擁項。思溫于月光之下,仔細看時,好似哥哥國信所掌儀韓思厚妻,嫂嫂鄭夫人意娘。這鄭夫人,原是喬貴妃養女,嫁得韓掌儀,與思溫都是同里人,遂結拜為表兄弟,思溫呼意娘為嫂嫂。自后睽離,不復相問。著紫的婦人見思溫,四目相睹,不敢公然招呼。思溫隨從車子到燕市秦樓住下,車盡入其中。貴人上樓去,番官人從樓下坐。原來秦樓最廣大,便似東京白樊樓一般,樓上有六十個合兒,下面散鋪七八十副卓凳。當夜賣酒,合堂熱鬧。
  楊思溫等那貴家入酒肆,去秦樓里面坐地,叫過賣至前。
  那人見了思溫便拜,思溫扶起道:“休拜?!贝蛞徽J時,卻是東京白樊樓過賣陳三兒。思溫甚喜,就教三兒坐,三兒再三不敢。思溫道:“彼此都是京師人,就是他鄉遇故知,同坐不妨?!背隽朔阶?。思溫取出五兩銀子與過賣,分付收了銀子,好好供奉數品葷素酒菜上來,與三兒一面吃酒說話。三兒道:“自丁未年至此,拘在金吾宅作奴仆。后來鼎建秦樓,為思舊日樊樓過賣,乃日納買工錢八十,故在此做過賣。幸與官人會面?!?br />   正說話間,忽聽得一派樂聲。思溫道:“何處動樂?”三兒道:“便是適來貴人上樓飲酒的韓國夫人宅眷?!彼紲貑栱n國夫人事體,三兒道:“這夫人極是照顧人,常常夜間將帶宅眷來此飲酒,和養娘各坐。三兒常上樓供過伏事,常得夫人賞賜錢鈔使用?!彼紲赜謫柸齼海骸斑m間路邊遇韓國夫人,車后宅眷叢里,有一婦人,似我嫂嫂鄭夫人,不知是否?”三兒道:“即要覆官人,三兒每上樓,供過眾宅眷時,常見夫人,又恐不是,不敢廝認?!彼紲厮旄嫒齼旱溃骸拔矣屑孪酂┠?,你如今上樓供過韓國夫人宅眷時,就尋鄭夫人。做我傳語道:‘我在樓下專候夫人下來,問哥哥詳細?!比齼簯蠘侨?,思溫就座上等。
  一時,只見三兒下樓,以指住下唇。思溫曉得京師人市語,恁地乃了事也。思溫問:“事如何?”三兒道:“上樓得見鄭夫人,說道:‘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來,問哥哥消息’。夫人聽得,便垂淚道:‘叔叔原來也在這里。傳與五官人,少刻便下樓,自與叔叔說話?!彼紲刂x了三兒,打發酒錢,乃出秦樓門前,佇立懸望。不多時,只見祗候人從入去,少刻番官人從簇擁一輛車子出來。
  思溫候車子過,后面宅眷也出來,見紫衣佩銀魚、項纏羅帕婦女,便是嫂嫂。思溫進前,共嫂嫂敘禮畢,遂問道:“嫂嫂因何與哥哥相別在此?”鄭夫人揾淚道:“妾自靖康之冬,與兄賃舟下淮楚,將至盱眙,不幸箭穿駕手,刀中梢公,妾有樂昌破鏡之憂,汝兄被縲紲纏身之苦,為虜所掠。其酋撒八太尉相逼,我義不受辱,為其執虜至燕山。撒八太尉恨妾不從,見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于祖氏之家。后知是娼戶,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蘇小卿何榮!死如孟姜女何辱!暗抽裙帶自縊梁間,被人得知,將妾救了。撒八太尉妻韓夫人聞而憐我,亟令救命,留我隨侍。項上瘡痕至今未愈,是故項纏羅帕。倉皇別良人,不知安往?新得良人音耗,當時更衣遁走,今在金陵,復還舊職,至今四載,未忍重婚。妾燃香煉頂,問卜求神,望金陵之有路,脫生計以無門。今從韓國夫人至此游宴,既為奴仆之軀,不敢久語,叔叔叮嚀,驀遇江南人,倩教傳個音信?!?br />   楊思溫欲待再問其詳,俄有番官手持八棱抽攘,向思溫道:“我家奴婢,更夜之間,怎敢引誘?”拿起抽攘,迎臉便打。思溫一見來打,連忙急走。那番官腳蹠行遲,趕不上。走得脫,一身冷汗,慌忙歸到姨夫客店。張二官見思溫走回喘吁吁地,問道:“做甚么直恁慌張?”思溫將前事一一告訴。張二官見說,嗟呀不已,安排三杯與思溫嚯索。思溫想起哥哥韓忠翊嫂嫂鄭夫人,那里吃得酒下。
  愁悶中過了元宵,又是三月。張二官向思溫道:“我出去兩三日即歸,你與我照管店里則個?!彼紲貑枺骸俺鋈ズ胃??”
  張二官人道:“今兩國通和,奉使至維揚,買些貨物便回?!睏钏紲匾娨谭驈埗俪鋈?,獨自無聊,晝長春困,散步大街至秦樓。入樓閑望一晌,乃見一過賣至前唱喏,便叫:“楊五官!”
  思溫看時,好生而熟,卻又不是陳三,是誰?過賣道:“男女東京寓仙酒樓過賣小王。前時陳三兒被左金吾叫去,不令出來?!彼紲夭灰娙齼涸谇貥?,心下越悶,胡亂買些點心吃,便問小王道:“前次上元夜韓國夫人來此飲酒,不知你識韓國夫人住處么?”小王道:“男女也曾問他府中來,道是天王寺后?!?br />   說猶未了,思溫抬頭一看,壁上留題墨跡未干。仔細讀之,題道:“昌黎韓思厚舟發金陵,過黃天蕩,因感亡妻鄭氏,船中作相吊之詞”,名《御街行》:合和朱粉千余兩,捻一個、觀音樣。大都卻似兩三分,少付玲瓏五臟。等待黃昏,尋好夢底,終夜空勞攘。香魂媚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兒上。
  無言倚定小門兒,獨對滔滔雪浪。若將愁淚,還做水算,幾個黃天蕩。
  楊思溫讀罷,駭然魂不附體:“題筆正是哥哥韓思厚,恁地是嫂嫂沒了。我正月十五日秦樓親見,共我說話,道在韓國夫人宅為侍妾,今卻沒了。這事難明?!斌@疑未決,遂問小王道:“墨跡未干,題筆人何在?”小王道:“不知。如今兩國通和,奉使至此,在木道館驛安歇。適來四、五人來此飲酒,遂寫于此?!闭f話的,錯說了!使命入國,豈有出來閑走買酒吃之理?按《夷堅志》載:那時法禁未立,奉使官聽從與外人往來。當日是三月十五日,楊思溫問本道館在何處,小王道:“在城南?!彼紲剡€了酒錢下樓,急去本道館,尋韓思厚。
  到得館道,只見蘇許二掌儀在館門前閑看,二人都是舊日相識,認得思溫,近前唱喏,還禮畢。問道:“楊兄何來?”
  思溫道:“特來尋哥哥韓掌儀?!倍说溃骸霸诶锩鏁淖?,容入去喚他出來?!倍怂烊肴?,叫韓掌儀出到館前。思溫一見韓掌儀,連忙下拜,一悲一喜,便是他鄉遇契友,燕山逢故人。思溫問思厚:“嫂嫂安樂?”思厚聽得說,兩行淚下,告訴道:“自靖康之冬,與汝嫂顧船,將下淮楚,路至盱眙,不幸箭穿篙手,刀中梢公,爾嫂嫂有樂昌硫鏡之憂,兄被縲紲纏身之苦。我被虜執于野寨,夜至三鼓,以苦告得脫,然亦不知爾嫂嫂存亡。后有仆人周義,伏在草中,見爾嫂被虜撒八太尉所逼,爾嫂義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我后奔走行在,復還舊職?!彼紲貑柕溃骸按耸逻€是哥哥目擊否?”思厚道:“此事周義親自報我?!彼紲氐溃骸爸豢植凰?。今歲元宵,我親見嫂嫂同韓國夫人出游,宴于秦樓。思溫使陳三兒上樓寄信,下樓與思溫相見。所說事體,前面與哥哥一同,也說道:哥哥復還舊職,到今四載,未忍重婚?!彼己衤牭谜f,理會不下。
  思溫道:“容易決其死生。何不同往天王寺后韓國夫人宅前打聽,問個明白!”思厚道:“也說得是?!蹦巳腽^中,分付同事,帶當直隨后,二人同行。
  倏忽之間,走至天王寺后。一路上悄無人跡,只見一所空宅,門生蛛網,戶積塵埃,荒草盈階,綠苔滿地,鎖著大門。
  楊思溫道:“多是后門?!毖貕η倚袛凳?,墻邊只有一家,見一個老兒在里面打絲線,向前唱喏道:“老丈,借問韓國夫人宅那里進去?”老兒稟性躁暴,舉止粗疏,全不采人。
  二人再四問他,只推不知。頃間,忽有一老嫗提著飯籃,口中喃喃埋冤,怨暢那大伯。二人遂與婆婆唱喏,婆子還個萬福,語音類東京人。二人問韓國夫人宅在那里,婆子正待說,大伯又埋怨多口。婆子不管大伯,向二人道:“媳婦是東京人,大伯是山東拗蠻,老媳婦沒興嫁得此畜生,全不曉事;逐日送些茶飯,嫌好道歹,且是得人憎。便做到官人問句話,就說何妨!”那大伯口中又嘵嘵的不祝婆子不管他,向二人道:“韓國夫人宅前面鎖著空宅便是?!倍顺砸惑@,問:“韓夫人何在?”婆子道:“韓夫人前年化去了,他家搬移別處,韓夫人埋在花園內。官人不信時,媳婦同去看一看,好么?”大伯又說:“莫得入去,官府知道,引惹事端帶累我?!逼抛硬徊?,同二人便行。路上就問:“韓國夫人宅內有鄭義娘,今在否?”
  婆子便道:“官人不是國信所韓掌儀,名思厚?這官人不是楊五官,名思溫么?”二人大驚,問:“婆婆如何得知?”婆子道:“媳婦見鄭夫人說?!彼己裼謫枺骸捌牌湃绾握J得?拙妻今在甚處?”婆婆道:“二年前時,有撒八太尉,曾于此宅安下。其妻韓國夫人崔氏,仁慈恤物,極不可得。常喚媳婦入宅,見夫人說,撒八太尉自盱眙掠得一婦人,姓鄭,小字義娘,甚為太尉所喜。義娘誓不受辱,自刎而死,夫人憫其貞節,與火化,收骨盛匣。以后韓夫人死,因隨葬在此園內。雖死者與活人無異,媳婦入園內去,常見鄭夫人出來。初時也有些怕,夫人道:‘婆婆莫怕,不來損害婆婆,有些衷曲間告訴則個?!蛉苏f道是京師人,姓鄭,名義娘。幼年進入喬貴妃位做養女,后出嫁忠翊郎韓思厚。有結義叔叔楊五官,名思溫,一一與老媳婦說。又說盱眙事跡:“丈夫見在金陵為官,我為他守節而亡?!睂こj幱陼r,我多入園中,與夫人相見閑話。
  官人要問仔細,見了自知?!?br />   三人走到適來鎖著的大宅,婆婆踰墻而入,二人隨后,也入里面去,只見打鬼凈凈的一座敗落花園。三人行步間,滿地殘英芳草;尋訪婦人,全沒蹤跡。正面三間大堂,堂上有個屏風,上面山水,乃郭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間,忽然見壁上有數行字。思厚細看字體柔弱,全似鄭義娘夫人所作??戳舜笙驳溃骸拔宓?,嫂嫂只在此間?!彼紲貑枺骸叭绾我姷??”思厚打一看,看其筆跡乃一詞,詞名《好事近》:往事與誰論?無語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倚樓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后寫道:“季春望后一日作?!?br />   二人讀罷道:“嫂嫂只今日寫來,可煞驚人?!毙兄羵仁?,有一座樓,二人共婆婆扶著欄桿登樓。至樓上,又有巨屏一座,字體如前,寫著《憶良人》一篇,歌曰:孤云落日春云低,良人窅窅羈天涯。東風蝴蝶相交飛,對景令人益慘凄。盡日望郎郎不至,素質香肌轉憔悴。滿眼韶華似酒濃,花落庭前鳥聲碎。
  孤幃悄悄夜迢迢,漏盡燈殘香已銷。秋千院落久停戲,雙懸彩素空搖遙眉兮眉兮春黛蹙,淚兮淚兮常滿掬。無言獨步上危樓,倚遍欄桿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無回波。良人一過不復返,紅顏欲老將如何?
  韓思厚讀罷,以手拊壁而言:“我妻不幸為人驅虜?!闭粗g,忽聽楊思溫急道:“嫂嫂來也!”思厚回頭看時,見一婦人,項擁香羅而來。思溫仔細認時,正是秦樓見的嫂嫂。那婆婆也道:“夫人來了!”三人大驚,急走下樓來尋,早轉身入后堂左廊下,趨入一閣子內去。
  二人驚懼,婆婆道:“既已到此,可同去閣子里看一看?!?br />   婆子引二人到閣前,只見關著閣子門,門上有牌面寫道:“韓國夫人影堂?!逼抛油崎_閣子,三人入閣子中看時,卻是安排供養著一個牌位,上寫著:“亡室韓國夫人之位?!眰冗呌幸惠S畫,是義娘也,牌位上寫著:“侍妾鄭義娘之位?!泵媲肮┳?,塵埃尺滿。韓思厚看見影神上衣服容貌,與思溫元夜所見的無二,韓思厚淚下如雨。婆子道:“夫人骨匣,只在卓下,夫人常提起,教媳婦看,是個黑漆匣,有兩個鍮石環兒。每遍提起,夫人須哭一番,和我道:‘我與丈夫守節喪身,死而無怨?!彼己衤牭谜f,乃懇婆子同揭起磚,取骨匣歸弊金陵,當得厚謝。婆婆道:“不妨?!比送奁鸸┳?,揭起花磚,去掇匣子。用力掇之,不能得起,越掇越牢。思溫急止二人:“莫掇,莫掇!哥哥須曉得嫂嫂通靈,今既取去,也要成禮。
  且出此間,備些祭儀,作文以白嫂嫂,取之方可?!表n思厚道:“也說得是?!比嗽俣迚Χ?。到打線婆婆家,令仆人張謹買下酒脯、香燭之物,就婆婆家做祭文。等至天明,一同婆婆、仆人搬挈祭物,踰墻而入。在韓國夫人影堂內,鋪排供養訖。
  等至三更前后,香殘燭盡,杯盤零落,星宿渡河漢之候,酌酒奠饗。三奠已畢,思厚當靈筵下披讀祭文,讀罷流淚如傾,把祭文同紙錢燒化。
  忽然起一陣狂風,這風吹得燭有光以無光,燈欲滅而不滅,三人渾身汗顫。風過處,聽得一陣哭聲。風定燭明,三人看時,燭光之下,見一婦女,媚臉如花,香肌似玉,項纏羅帕,步蹙金蓮,斂袂向前,道聲:“叔叔萬福?!倍舜篌@敘禮。韓思厚執手向前,哽咽流淚??蘖T,鄭夫人向著思厚道:“昨者盱眙之事,我夫今已明矣。只今元夜秦樓,與叔叔相逢,不得盡訴衷曲。當時妾若貪生,必須玷辱我夫。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棄妾性命如土芥;致有今日生死之隔,終天之恨?!闭f罷,又哭一次。
  婆婆勸道:“休哭,且理會遷骨之事?!编嵎蛉耸湛薅?,三人進些飲饌,夫人略饗些氣味。思溫問:“元夜秦樓下相逢,嫂嫂為韓國夫人宅眷,車后許多人,是人是鬼?”鄭夫人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當時隨車,皆非人也?!彼己竦溃骸百t妻為吾守節而亡,我當終身不娶,以報賢妻之德。今愿遷賢妻之香骨,共歸金陵可乎?”夫人不從道:“婆婆與叔叔在此,聽奴說。今蒙賢夫念妾孤魂在此,豈不愿歸從夫?然須得常??次?,庶幾此情不隔冥漠。倘若再娶,必不我顧,則不如不去為強?!比嗽偃?,夫人只是不肯,向思溫道:“叔叔豈不知你哥哥心性?我在生之時,他風流性格,難以拘管。今妾已作故人,若隨他去,憐新棄舊,必然之理?!彼紲卦賱竦溃骸吧┥┞犓紲卣f,哥哥今來不比往日,感嫂嫂貞節而亡,決不再娶。今哥哥來取,安忍不隨回去?愿從思溫之言?!?br />   夫人向二人道:“謝叔叔如此苦苦相勸,若我夫果不昧心,愿以一言為誓,即當從命?!闭f罷,思厚以酒瀝地為誓:“若負前言,在路盜賊殺戮,在水巨浪覆舟?!狈蛉思敝顾己瘢骸扒易?,且住,不必如此發誓。我夫既不重娶,愿叔叔為證見?!?br />   道罷,忽地又起一陣香風,香過遂不見了夫人。
  三人大驚訝,復添上燈燭,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磚,款款掇起匣子,全不費力。收拾踰墻而出,至打絳婆婆家。次晚,以白銀三兩,謝了婆婆;又以黃金十兩,贈與思溫,思溫再辭方受。思厚別了思溫,同仆人張謹帶骨匣歸本驛。俟月余,方得回書,令奉使歸。思溫將酒餞別,再三叮嚀:“哥哥無忘嫂嫂之言。
  思厚同一行人從負夫人骨匣出燕山豐宜門,取路而歸,月余方抵盱眙。思厚到驛中歇泊,忽一人唱喏便拜。思厚看時,乃是舊仆人周義,今來謝天地,在此做個驛子。遂引思厚入房,只見掛一幅影神,畫著個婦人。又有牌位兒上寫著:“亡主母鄭夫人之位?!彼己窆侄鴨栔?,周義道:“夫人貞節,為官人而死,周義親見,怎的不供奉夫人?”思厚因把燕山韓夫人宅中事,從頭說與周義;取出匣子,教周義看了。周義展拜啼哭。思厚是夜與周義抵足而臥。
  至次日天曉,周義與思厚道:“舊日二十余口,今則惟影是伴,情愿伏事官人去金陵?!彼己駨钠湔?,將帶周義歸金陵。
  思厚至本所,將回文呈納。周義隨著思厚卜地于燕山之側,備禮埋葬夫人骨匣畢。思厚不勝悲感,三日一詣墳所饗祭,至尊方歸,遂令周義守墳瑩。
  忽一日,蘇掌儀、許掌儀說:“金陵土星觀觀主劉金壇雖是個女道士,德行清高,何不同往觀中做些功德,追薦令政?!?br />   思厚依從,選日同蘇、許二人到土星觀來訪劉金壇時,你說怎生打扮,但見:頂天青巾,執象牙簡,穿白羅袍,著翡翠履。
  不施朱粉,分明是梅萼凝霜;淡佇精神,仿佛如蓮花出水。儀容絕世,標致非凡。
  思厚一見,神魂散亂,目睜口呆。敘禮畢,金壇分付一面安排做九幽醮,且請眾官到里面看靈芝。三人同入去,過二清殿、翠華軒,從八卦壇房內轉入絳綃館,原來靈芝在絳綃館。
  眾人去看靈芝,惟思厚獨入金壇房內閑看,但見明窗凈幾,鋪陳玩物,書案上文房四寶,壓紙界方下露出些紙。信手取看時,是一幅詞,上寫著《浣溪沙》:標致清高不染塵,星冠云氅紫霞裙。門掩斜陽無一事,撫瑤琴。虛館幽花偏惹恨,小窗閑月最消魂。此際得教還俗去,謝天尊!韓思厚初觀金壇之貌,已動私情;后觀紙上之詞,尤增愛念。
  乃作一詞,名《西江月》,詞道:
  玉貌何勞朱粉,江梅豈類群花?終朝隱幾論黃芽,不顧花前月下。冠上星簪北斗,杖頭經掛《南華》。不知何日到仙家?曾許彩鸞同跨。拍手高唱此詞。
  金壇變色焦躁說:“是何道理?欺我孤弱,亂我觀宇!命人取轎來,我自去見恩官,與你理會?!碧K、許二人再四勸住,金壇不允。韓思厚就懷中取出金壇所作之詞,教眾人看,說:“觀主不必焦躁,這個詞兒是誰做的?”嚇得金壇安身無地,把怒色都變做笑容,安排筵席,請眾官共坐,飲酒作樂,都不管做功德追薦之事。酒闌,二人各有其情,甚相愛慕,盡醉而散。這劉金壇原是東京人,丈夫是樞密院馮六承旨。因靖康年間同妻劉氏雇舟避難,來金陵,去淮水上,馮六承旨彼冷箭落水身亡,其妻劉氏發愿,就土星觀出家,追薦丈夫,朝野知名,差做觀主。此后韓思厚時常往來劉金壇處。
  忽一日,蘇、許二掌儀醵金備禮,在觀中請劉金壇、韓思厚。酒至數巡,蘇、許二人把盞勸思厚與金壇道:“哥哥既與金壇相愛,乃是宿世因緣。今外議藉藉,不當穩便。何不還了俗,用禮通媒,娶為嫂嫂,豈不美哉!”思厚、金壇從其言。金壇以錢買人告還俗,思厚選日下定,娶歸成親。一個也不追薦丈夫,一個也不看顧墳墓。倚窗攜手,惆悵論心。
  成親數日,看墳周義不見韓官人來上墳,自詣宅前探聽消息。見當直在門前,問道:“官人因甚這幾日不來墳上?”當直道:“官人娶了土星觀劉金壇做了孺人,無工夫上墳?!敝芰x是北人,性直,聽說氣忿忿地。恰好撞見思厚出來,周義唱喏畢,便著言語道:“官人,你好負義!鄭夫人為你守節喪身,你怎下得別娶孺人?”一頭罵,一頭哭夫人。韓思厚與劉金壇新婚,恐不好看,喝教當直們打出周義。周義悶悶不已,先歸墳所。當日是清明,周義去夫人墳前哭著告訴許多。是夜睡至三更,鄭夫人叫周義道:“你韓掌儀在那里???”周義把思厚辜恩負義娶劉氏事,一一告訴他一番:“如今在三十六丈街住,夫人自去尋他理會?!狈蛉说溃骸拔胰に??!敝芰x夢中驚覺,一身冷汗。
  且說那思厚共劉氏新婚歡愛,月下置酒賞玩。正飲酒間,只見劉氏柳眉剔豎,星眼圓睜,以手捽住思厚不放,道:“你忒煞虧我,還我命來!”身是劉氏,語音是鄭夫人的聲氣。嚇得思厚無計可施,道:“告賢妻饒?!蹦抢锟戏?。正擺撥不下,忽報蘇、許二掌儀步月而來望思厚,見劉氏捽住思厚不放。二人解脫得手,思厚急走出,與蘇、許二人商議,請笪橋鐵索觀朱法官來救治。即時遣張謹請到朱法官,法官見了劉氏道:“此冤抑不可治之,只好勸諭?!眲⑹献杂檬执驌澠淇谂c臉上,哭著告訴法官以燕山蹤跡。又道:“望法官慈悲做主?!敝旆ü僭偃齽竦溃骸爱斪龉Φ伦匪]超生,如堅執不聽,冒犯天條?!眲⑹弦娬f,哭謝法官:“奴奴且退?!鄙倏虅⑹戏教K。
  法官書符與劉氏吃,又貼符房門上,法官辭去。當夜無事。
  次日,思厚赍香紙請笪橋謝法官,方坐下,家中人來報,說孺人又中惡。思厚再告法官同往家中救治。法官云:“若要除根好時,須將燕山墳發掘,取其骨匣,棄于長江,方可無事?!彼己裰坏靡缽乃f,募土工人等,同往掘開墳墓,取出鄭夫人骨匣,到揚子江邊,拋放水中。自此劉氏安然。恁地時,負心的無天理報應,豈有此理!
  思厚負了鄭義娘,劉金壇負了馮六承旨。至紹興十一年,車駕幸錢塘,官民百姓皆從。思厚亦挈家離金陵,到于鎮江。
  思厚因想金山勝景,乃賃舟同妻劉氏江岸下船,行到江心,忽聽得舟人唱《好事近》詞,道是:往事與誰論?無論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倚門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
  思厚審聽所歌之詞,乃燕山韓國夫人鄭氏義娘題屏風者,大驚。遂問梢公:“此曲得自何人?”梢公答曰:“近有使命入國至燕山,滿城皆唱此詞,乃一打線婆婆自韓國夫人宅中屏上錄出來的。說是江南一官人渾家,姓鄭名義娘,因貞節而死,后來鄭夫人丈夫私挈其骨歸江南。此詞傳播中外?!彼己衤牭谜f,如萬刃攢心,眼中淚下。須臾之間,忽見江中風浪俱生,煙濤并起,異魚出沒,怪獸掀波,見水上一人波心涌出,頂萬字巾,把手揪劉氏云鬢,擲入水中。侍妾高聲喊叫:“孺人落水!”急喚思厚教救,那里救得!俄頃,又見一婦人,項纏羅帕,雙眼圓睜,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舟人欲救不能,遂惆悵而歸。嘆古今負義人皆如此,乃傳之于人。詩曰:一負馮君罹水厄,一虧鄭氏喪深淵。
  宛如孝女尋尸死,不若三閭為主愆。

一夜東風,不見柳梢殘雪。御樓煙暖,對鰲山彩結。簫鼓向晚,鳳輦初回宮闕。千門燈火,九衢風月。繡閣人人,乍嬉游、困又歇。艷妝初試,把珠簾半揭。嬌羞向人,手捻玉梅低說。相逢長是,上元時節。
這一首詞,名《傳言玉女》,乃胡浩然先生所作。道君皇帝朝宣和年間,元宵最盛。每年上元正月十四日,車駕幸五岳觀凝祥池。每常駕出,有紅紗貼金燭籠二百對;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執紅紗珠珞燈籠。至晚還內,駕入燈山。御輦院人員輦前唱《隨竿媚》來。御輦旋轉一遭,倒行觀燈山,謂之“鵓鴿旋”,又謂“踏五花兒”,則輦官有賞賜矣。駕登宣德樓,游人奔赴露臺下。十五日,駕幸上清宮,至晚還內。上元后一日,進早膳訖,車駕登門卷簾,御座臨軒,宣百姓先到門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紅袍獨坐,左右侍近,簾外金扇執事之人。須臾下簾,則樂作,縱萬姓游賞。華燈寶燭,月色光輝,霏霏融融,照耀遠邇。至三鼓,樓上以小紅紗燈緣索而至半,都人皆知車駕還內。當時御制夾鐘宮《小重山》詞,道:羅綺生香嬌艷呈,金蓮開陸海,繞都城。寶輿四望翠峰青。東風急,吹下半天星。萬井賀升平。行歌花滿路,月隨人。紗籠一點御燈明。簫韶遠,高宴在蓬瀛。
今日說一個官人,從來只在東京看這元宵,誰知時移事變,流寓在燕山看元宵。那燕山元宵卻如何:雖居北地,也重元宵。未聞鼓樂喧天,只聽胡笳聒耳。家家點起,應無陸地金蓮;處處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鬢邊挑大蒜,岐婆頭上帶生蔥。
漢兒誰負一張琴,女們盡敲三棒鼓。
每年燕山市井,如東京制造,到己酉歲方成次第。當年那燕山裝那鰲山,也賞元宵,士大夫百姓皆得觀看。這個官人,本身是肅王府使臣,在貴妃位掌箋奏,姓楊,雙名思溫,排行第五,呼為楊五官人。因靖康年間流寓在燕山,猶幸相逢姨夫張二官人在燕山開客店,遂寓居焉。楊思溫無可活計,每日肆前與人寫文字,得些胡亂度日。忽值元宵,見街上的人皆去看燈,姨夫也來邀思溫看燈,同去消遣旅況。思溫情緒索然,辭姨夫道:“看了東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間元宵?
姨夫自穩便先去,思溫少刻追陪?!睆埗偃讼热チ?。
楊思溫挨到黃昏,聽得街上喧鬧,靜坐不過,只得也出門來看燕山元宵。但見:蓮燈燦爛,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駢闐,便是列成王母隊。一輪明月嬋娟照,半是京華流寓人。
見街上往來游人無數,思溫行至昊天寺前,只見真金身鑄五十三參,銅打成幅竿十丈,上有金書“敕賜昊天憫忠禪寺”。
思溫入寺看時,佛殿兩廊,盡皆點照。信步行到羅漢堂,乃渾金鑄成五百尊阿羅漢。入這羅漢堂,有一行者,立在佛座前化香油錢,道:“諸位看燈檀越,布施燈油之資,祝延福壽?!?br /> 思溫聽其語音,類東京人,問行者道:“參頭,仙鄉何處?”行者答言:“某乃大相國寺河沙院行者,今在此間復為行者,請官人坐于凳上,閑話則個?!?br /> 思溫坐凳上,正看來往游人,睹一簇婦人,前遮后擁,入羅漢堂來。內中一個婦人與思溫四目相盼,思溫睹這婦人打扮,好似東京人。但見:輕盈體態,秋水精神。四珠環勝內家妝,一字冠成宮里樣。未改宣和妝束,猶存帝里風流。
思溫認得是故鄉之人,感慨情懷,悶悶不已,因而困倦,假寐片時。那行者叫得醒來,開眼看時,不見那婦人。楊思溫嗟呀道:“我卻待等他出來,恐有親戚在其間,相認則個,又挫過了?!睂π姓叩溃骸斑m來入院婦女何在?”行者道:“婦女們施些錢去了。臨行道:‘今夜且歸,明日再來做些功德,追薦親戚則個?!偃四獝?,明日卻來相候不妨?!彼紲匾娬f,也施些油錢,與行者相辭了,離羅漢院。繞寺尋遍,忽見僧堂壁上,留題小詞一首,名《浪淘沙》:盡日倚危欄,觸目凄然。乘高望處是居延。忍聽樓頭吹畫角,雷滿長川。荏苒又經年,暗想南園。與民同樂午門前。僧院猶存宣政字,不見鰲山。
楊思溫看罷留題,情緒不樂。歸來店中,一夜睡不著。巴到天明起來,當日無話得說。至晚,分付姨夫,欲往昊天寺,尋昨夜的婦人。走到大街上,人稠物攘,正是熱鬧。正行之間,忽然起一陣雷聲,思溫恐下雨,驚而欲回。抬頭看時,只見:銀漢現一輪明月,天街點萬盞華燈。寶燭燒空,香風拂地。
仔細看時,卻見四圍人從,擁著一輪大車,從西而來。車聲動地,跟隨番官,有數十人。但見:呵殿喧天,儀仗塞路。前面列十五對紅紗照道,燭焰爭輝;兩下擺二十柄畫桿金槍,寶光交際。香車似箭,侍從如云。
車后有侍女數人,其中有一婦女穿紫者,腰佩銀魚,手持凈巾,以帛擁項。思溫于月光之下,仔細看時,好似哥哥國信所掌儀韓思厚妻,嫂嫂鄭夫人意娘。這鄭夫人,原是喬貴妃養女,嫁得韓掌儀,與思溫都是同里人,遂結拜為表兄弟,思溫呼意娘為嫂嫂。自后睽離,不復相問。著紫的婦人見思溫,四目相睹,不敢公然招呼。思溫隨從車子到燕市秦樓住下,車盡入其中。貴人上樓去,番官人從樓下坐。原來秦樓最廣大,便似東京白樊樓一般,樓上有六十個合兒,下面散鋪七八十副卓凳。當夜賣酒,合堂熱鬧。
楊思溫等那貴家入酒肆,去秦樓里面坐地,叫過賣至前。
那人見了思溫便拜,思溫扶起道:“休拜?!贝蛞徽J時,卻是東京白樊樓過賣陳三兒。思溫甚喜,就教三兒坐,三兒再三不敢。思溫道:“彼此都是京師人,就是他鄉遇故知,同坐不妨?!背隽朔阶?。思溫取出五兩銀子與過賣,分付收了銀子,好好供奉數品葷素酒菜上來,與三兒一面吃酒說話。三兒道:“自丁未年至此,拘在金吾宅作奴仆。后來鼎建秦樓,為思舊日樊樓過賣,乃日納買工錢八十,故在此做過賣。幸與官人會面?!?br /> 正說話間,忽聽得一派樂聲。思溫道:“何處動樂?”三兒道:“便是適來貴人上樓飲酒的韓國夫人宅眷?!彼紲貑栱n國夫人事體,三兒道:“這夫人極是照顧人,常常夜間將帶宅眷來此飲酒,和養娘各坐。三兒常上樓供過伏事,常得夫人賞賜錢鈔使用?!彼紲赜謫柸齼海骸斑m間路邊遇韓國夫人,車后宅眷叢里,有一婦人,似我嫂嫂鄭夫人,不知是否?”三兒道:“即要覆官人,三兒每上樓,供過眾宅眷時,常見夫人,又恐不是,不敢廝認?!彼紲厮旄嫒齼旱溃骸拔矣屑孪酂┠?,你如今上樓供過韓國夫人宅眷時,就尋鄭夫人。做我傳語道:‘我在樓下專候夫人下來,問哥哥詳細?!比齼簯蠘侨?,思溫就座上等。
一時,只見三兒下樓,以指住下唇。思溫曉得京師人市語,恁地乃了事也。思溫問:“事如何?”三兒道:“上樓得見鄭夫人,說道:‘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來,問哥哥消息’。夫人聽得,便垂淚道:‘叔叔原來也在這里。傳與五官人,少刻便下樓,自與叔叔說話?!彼紲刂x了三兒,打發酒錢,乃出秦樓門前,佇立懸望。不多時,只見祗候人從入去,少刻番官人從簇擁一輛車子出來。
思溫候車子過,后面宅眷也出來,見紫衣佩銀魚、項纏羅帕婦女,便是嫂嫂。思溫進前,共嫂嫂敘禮畢,遂問道:“嫂嫂因何與哥哥相別在此?”鄭夫人-淚道:“妾自靖康之冬,與兄賃舟下淮楚,將至盱眙,不幸箭穿駕手,刀中梢公,妾有樂昌破鏡之憂,汝兄被縲紲纏身之苦,為虜所掠。其酋撒八太尉相逼,我義不受辱,為其執虜至燕山。撒八太尉恨妾不從,見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于祖氏之家。后知是娼戶,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蘇小卿何榮!死如孟姜女何辱!暗怞裙帶自縊梁間,被人得知,將妾救了。撒八太尉妻韓夫人聞而憐我,亟令救命,留我隨侍。項上瘡痕至今未愈,是故項纏羅帕。倉皇別良人,不知安往?新得良人音耗,當時更衣遁走,今在金陵,復還舊職,至今四載,未忍重婚。妾燃香煉頂,問卜求神,望金陵之有路,脫生計以無門。今從韓國夫人至此游宴,既為奴仆之軀,不敢久語,叔叔叮嚀,驀遇江南人,倩教傳個音信?!?br /> 楊思溫欲待再問其詳,俄有番官手持八棱怞攘,向思溫道:“我家奴婢,更夜之間,怎敢引誘?”拿起怞攘,迎臉便打。思溫一見來打,連忙急走。那番官腳-行遲,趕不上。走得脫,一身冷汗,慌忙歸到姨夫客店。張二官見思溫走回喘吁吁地,問道:“做甚么直恁慌張?”思溫將前事一一告訴。張二官見說,嗟呀不已,安排三杯與思溫嚯索。思溫想起哥哥韓忠翊嫂嫂鄭夫人,那里吃得酒下。
愁悶中過了元宵,又是三月。張二官向思溫道:“我出去兩三日即歸,你與我照管店里則個?!彼紲貑枺骸俺鋈ズ胃??”
張二官人道:“今兩國通和,奉使至維揚,買些貨物便回?!睏钏紲匾娨谭驈埗俪鋈?,獨自無聊,晝長春困,散步大街至秦樓。入樓閑望一晌,乃見一過賣至前唱喏,便叫:“楊五官!”
思溫看時,好生而熟,卻又不是陳三,是誰?過賣道:“男女東京寓仙酒樓過賣小王。前時陳三兒被左金吾叫去,不令出來?!彼紲夭灰娙齼涸谇貥?,心下越悶,胡亂買些點心吃,便問小王道:“前次上元夜韓國夫人來此飲酒,不知你識韓國夫人住處么?”小王道:“男女也曾問他府中來,道是天王寺后?!?br /> 說猶未了,思溫抬頭一看,壁上留題墨跡未干。仔細讀之,題道:“昌黎韓思厚舟發金陵,過黃天蕩,因感亡妻鄭氏,船中作相吊之詞”,名《御街行》:合和朱粉千余兩,捻一個、觀音樣。大都卻似兩三分,少付玲瓏五臟。等待黃昏,尋好夢底,終夜空勞攘。香魂媚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兒上。
無言倚定小門兒,獨對滔滔雪浪。若將愁淚,還做水算,幾個黃天蕩。
楊思溫讀罷,駭然魂不附體:“題筆正是哥哥韓思厚,恁地是嫂嫂沒了。我正月十五日秦樓親見,共我說話,道在韓國夫人宅為侍妾,今卻沒了。這事難明?!斌@疑未決,遂問小王道:“墨跡未干,題筆人何在?”小王道:“不知。如今兩國通和,奉使至此,在木道館驛安歇。適來四、五人來此飲酒,遂寫于此?!闭f話的,錯說了!使命入國,豈有出來閑走買酒吃之理?按《夷堅志》載:那時法禁未立,奉使官聽從與外人往來。當日是三月十五日,楊思溫問本道館在何處,小王道:“在城南?!彼紲剡€了酒錢下樓,急去本道館,尋韓思厚。
到得館道,只見蘇許二掌儀在館門前閑看,二人都是舊日相識,認得思溫,近前唱喏,還禮畢。問道:“楊兄何來?”
思溫道:“特來尋哥哥韓掌儀?!倍说溃骸霸诶锩鏁淖?,容入去喚他出來?!倍怂烊肴?,叫韓掌儀出到館前。思溫一見韓掌儀,連忙下拜,一悲一喜,便是他鄉遇契友,燕山逢故人。思溫問思厚:“嫂嫂安樂?”思厚聽得說,兩行淚下,告訴道:“自靖康之冬,與汝嫂顧船,將下淮楚,路至盱眙,不幸箭穿篙手,刀中梢公,爾嫂嫂有樂昌硫鏡之憂,兄被縲紲纏身之苦。我被虜執于野寨,夜至三鼓,以苦告得脫,然亦不知爾嫂嫂存亡。后有仆人周義,伏在草中,見爾嫂被虜撒八太尉所逼,爾嫂義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我后奔走行在,復還舊職?!彼紲貑柕溃骸按耸逻€是哥哥目擊否?”思厚道:“此事周義親自報我?!彼紲氐溃骸爸豢植凰?。今歲元宵,我親見嫂嫂同韓國夫人出游,宴于秦樓。思溫使陳三兒上樓寄信,下樓與思溫相見。所說事體,前面與哥哥一同,也說道:哥哥復還舊職,到今四載,未忍重婚?!彼己衤牭谜f,理會不下。
思溫道:“容易決其死生。何不同往天王寺后韓國夫人宅前打聽,問個明白!”思厚道:“也說得是?!蹦巳腽^中,分付同事,帶當直隨后,二人同行。
倏忽之間,走至天王寺后。一路上悄無人跡,只見一所空宅,門生蛛網,戶積塵埃,荒草盈階,綠苔滿地,鎖著大門。
楊思溫道:“多是后門?!毖貕η倚袛凳?,墻邊只有一家,見一個老兒在里面打絲線,向前唱喏道:“老丈,借問韓國夫人宅那里進去?”老兒稟性躁暴,舉止粗疏,全不采人。
二人再四問他,只推不知。頃間,忽有一老嫗提著飯籃,口中喃喃埋冤,怨暢那大伯。二人遂與婆婆唱喏,婆子還個萬福,語音類東京人。二人問韓國夫人宅在那里,婆子正待說,大伯又埋怨多口。婆子不管大伯,向二人道:“媳婦是東京人,大伯是山東拗蠻,老媳婦沒興嫁得此畜生,全不曉事;逐日送些茶飯,嫌好道歹,且是得人憎。便做到官人問句話,就說何妨!”那大伯口中又嘵嘵的不祝婆子不管他,向二人道:“韓國夫人宅前面鎖著空宅便是?!倍顺砸惑@,問:“韓夫人何在?”婆子道:“韓夫人前年化去了,他家搬移別處,韓夫人埋在花園內。官人不信時,媳婦同去看一看,好么?”大伯又說:“莫得入去,官府知道,引惹事端帶累我?!逼抛硬徊?,同二人便行。路上就問:“韓國夫人宅內有鄭義娘,今在否?”
婆子便道:“官人不是國信所韓掌儀,名思厚?這官人不是楊五官,名思溫么?”二人大驚,問:“婆婆如何得知?”婆子道:“媳婦見鄭夫人說?!彼己裼謫枺骸捌牌湃绾握J得?拙妻今在甚處?”婆婆道:“二年前時,有撒八太尉,曾于此宅安下。其妻韓國夫人崔氏,仁慈恤物,極不可得。常喚媳婦入宅,見夫人說,撒八太尉自盱眙掠得一婦人,姓鄭,小字義娘,甚為太尉所喜。義娘誓不受辱,自刎而死,夫人憫其貞節,與火化,收骨盛匣。以后韓夫人死,因隨葬在此園內。雖死者與活人無異,媳婦入園內去,常見鄭夫人出來。初時也有些怕,夫人道:‘婆婆莫怕,不來損害婆婆,有些衷曲間告訴則個?!蛉苏f道是京師人,姓鄭,名義娘。幼年進入喬貴妃位做養女,后出嫁忠翊郎韓思厚。有結義叔叔楊五官,名思溫,一一與老媳婦說。又說盱眙事跡:“丈夫見在金陵為官,我為他守節而亡?!睂こj幱陼r,我多入園中,與夫人相見閑話。
官人要問仔細,見了自知?!?br /> 三人走到適來鎖著的大宅,婆婆-墻而入,二人隨后,也入里面去,只見打鬼凈凈的一座敗落花園。三人行步間,滿地殘英芳草;尋訪婦人,全沒蹤跡。正面三間大堂,堂上有個屏風,上面山水,乃郭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間,忽然見壁上有數行字。思厚細看字體柔弱,全似鄭義娘夫人所作??戳舜笙驳溃骸拔宓?,嫂嫂只在此間?!彼紲貑枺骸叭绾我姷??”思厚打一看,看其筆跡乃一詞,詞名《好事近》:往事與誰論?無語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倚樓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后寫道:“季春望后一日作?!?br /> 二人讀罷道:“嫂嫂只今日寫來,可煞驚人?!毙兄羵仁?,有一座樓,二人共婆婆扶著欄桿登樓。至樓上,又有巨屏一座,字體如前,寫著《憶良人》一篇,歌曰:孤云落日春云低,良人——羈天涯。東風蝴蝶相交飛,對景令人益慘凄。盡日望郎郎不至,素質香肌轉憔悴。滿眼韶華似酒濃,花落庭前鳥聲碎。
孤幃悄悄夜迢迢,漏盡燈殘香已銷。秋千院落久停戲,雙懸彩素空搖遙眉兮眉兮春黛蹙,淚兮淚兮常滿掬。無言獨步上危樓,倚遍欄桿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無回波。良人一過不復返,紅顏欲老將如何?
韓思厚讀罷,以手拊壁而言:“我妻不幸為人驅虜?!闭粗g,忽聽楊思溫急道:“嫂嫂來也!”思厚回頭看時,見一婦人,項擁香羅而來。思溫仔細認時,正是秦樓見的嫂嫂。那婆婆也道:“夫人來了!”三人大驚,急走下樓來尋,早轉身入后堂左廊下,趨入一閣子內去。
二人驚懼,婆婆道:“既已到此,可同去閣子里看一看?!?br /> 婆子引二人到閣前,只見關著閣子門,門上有牌面寫道:“韓國夫人影堂?!逼抛油崎_閣子,三人入閣子中看時,卻是安排供養著一個牌位,上寫著:“亡室韓國夫人之位?!眰冗呌幸惠S畫,是義娘也,牌位上寫著:“侍妾鄭義娘之位?!泵媲肮┳?,塵埃尺滿。韓思厚看見影神上衣服容貌,與思溫元夜所見的無二,韓思厚淚下如雨。婆子道:“夫人骨匣,只在卓下,夫人常提起,教媳婦看,是個黑漆匣,有兩個-石環兒。每遍提起,夫人須哭一番,和我道:‘我與丈夫守節喪身,死而無怨?!彼己衤牭谜f,乃懇婆子同揭起磚,取骨匣歸弊金陵,當得厚謝。婆婆道:“不妨?!比送奁鸸┳?,揭起花磚,去掇匣子。用力掇之,不能得起,越掇越牢。思溫急止二人:“莫掇,莫掇!哥哥須曉得嫂嫂通靈,今既取去,也要成禮。
且出此間,備些祭儀,作文以白嫂嫂,取之方可?!表n思厚道:“也說得是?!比嗽俣迚Χ?。到打線婆婆家,令仆人張謹買下酒脯、香燭之物,就婆婆家做祭文。等至天明,一同婆婆、仆人搬挈祭物,-墻而入。在韓國夫人影堂內,鋪排供養訖。
等至三更前后,香殘燭盡,杯盤零落,星宿渡河漢之候,酌酒奠饗。三奠已畢,思厚當靈筵下披讀祭文,讀罷流淚如傾,把祭文同紙錢燒化。
忽然起一陣狂風,這風吹得燭有光以無光,燈欲滅而不滅,三人渾身汗顫。風過處,聽得一陣哭聲。風定燭明,三人看時,燭光之下,見一婦女,媚臉如花,香肌似玉,項纏羅帕,步蹙金蓮,斂袂向前,道聲:“叔叔萬福?!倍舜篌@敘禮。韓思厚執手向前,哽咽流淚??蘖T,鄭夫人向著思厚道:“昨者盱眙之事,我夫今已明矣。只今元夜秦樓,與叔叔相逢,不得盡訴衷曲。當時妾若貪生,必須玷辱我夫。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棄妾性命如土芥;致有今日生死之隔,終天之恨?!闭f罷,又哭一次。
婆婆勸道:“休哭,且理會遷骨之事?!编嵎蛉耸湛薅?,三人進些飲饌,夫人略饗些氣味。思溫問:“元夜秦樓下相逢,嫂嫂為韓國夫人宅眷,車后許多人,是人是鬼?”鄭夫人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當時隨車,皆非人也?!彼己竦溃骸百t妻為吾守節而亡,我當終身不娶,以報賢妻之德。今愿遷賢妻之香骨,共歸金陵可乎?”夫人不從道:“婆婆與叔叔在此,聽奴說。今蒙賢夫念妾孤魂在此,豈不愿歸從夫?然須得常??次?,庶幾此情不隔冥漠。倘若再娶,必不我顧,則不如不去為強?!比嗽偃?,夫人只是不肯,向思溫道:“叔叔豈不知你哥哥心性?我在生之時,他風流性格,難以拘管。今妾已作故人,若隨他去,憐新棄舊,必然之理?!彼紲卦賱竦溃骸吧┥┞犓紲卣f,哥哥今來不比往日,感嫂嫂貞節而亡,決不再娶。今哥哥來取,安忍不隨回去?愿從思溫之言?!?br /> 夫人向二人道:“謝叔叔如此苦苦相勸,若我夫果不昧心,愿以一言為誓,即當從命?!闭f罷,思厚以酒瀝地為誓:“若負前言,在路盜賊殺戮,在水巨浪覆舟?!狈蛉思敝顾己瘢骸扒易?,且住,不必如此發誓。我夫既不重娶,愿叔叔為證見?!?br /> 道罷,忽地又起一陣香風,香過遂不見了夫人。
三人大驚訝,復添上燈燭,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磚,款款掇起匣子,全不費力。收拾-墻而出,至打絳婆婆家。次晚,以白銀三兩,謝了婆婆;又以黃金十兩,贈與思溫,思溫再辭方受。思厚別了思溫,同仆人張謹帶骨匣歸本驛。俟月余,方得回書,令奉使歸。思溫將酒餞別,再三叮嚀:“哥哥無忘嫂嫂之言。
思厚同一行人從負夫人骨匣出燕山豐宜門,取路而歸,月余方抵盱眙。思厚到驛中歇泊,忽一人唱喏便拜。思厚看時,乃是舊仆人周義,今來謝天地,在此做個驛子。遂引思厚入房,只見掛一幅影神,畫著個婦人。又有牌位兒上寫著:“亡主母鄭夫人之位?!彼己窆侄鴨栔?,周義道:“夫人貞節,為官人而死,周義親見,怎的不供奉夫人?”思厚因把燕山韓夫人宅中事,從頭說與周義;取出匣子,教周義看了。周義展拜啼哭。思厚是夜與周義抵足而臥。
至次日天曉,周義與思厚道:“舊日二十余口,今則惟影是伴,情愿伏事官人去金陵?!彼己駨钠湔?,將帶周義歸金陵。
思厚至本所,將回文呈納。周義隨著思厚卜地于燕山之側,備禮埋葬夫人骨匣畢。思厚不勝悲感,三日一詣墳所饗祭,至尊方歸,遂令周義守墳瑩。
忽一日,蘇掌儀、許掌儀說:“金陵土星觀觀主劉金壇雖是個女道士,德行清高,何不同往觀中做些功德,追薦令政?!?br /> 思厚依從,選日同蘇、許二人到土星觀來訪劉金壇時,你說怎生打扮,但見:頂天青巾,執象牙簡,穿白羅袍,著翡翠履。
不施朱粉,分明是梅萼凝霜;淡佇精神,仿佛如蓮花出水。儀容絕世,標致非凡。
思厚一見,神魂散亂,目睜口呆。敘禮畢,金壇分付一面安排做九幽醮,且請眾官到里面看靈芝。三人同入去,過二清殿、翠華軒,從八卦壇房內轉入絳綃館,原來靈芝在絳綃館。
眾人去看靈芝,惟思厚獨入金壇房內閑看,但見明窗凈幾,鋪陳玩物,書案上文房四寶,壓紙界方下露出些紙。信手取看時,是一幅詞,上寫著《浣溪沙》:標致清高不染塵,星冠云氅紫霞裙。門掩斜陽無一事,撫瑤琴。虛館幽花偏惹恨,小窗閑月最消魂。此際得教還俗去,謝天尊!韓思厚初觀金壇之貌,已動私情;后觀紙上之詞,尤增愛念。
乃作一詞,名《西江月》,詞道:
玉貌何勞朱粉,江梅豈類群花?終朝隱幾論黃芽,不顧花前月下。冠上星簪北斗,杖頭經掛《南華》。不知何日到仙家?曾許彩鸞同跨。拍手高唱此詞。
金壇變色焦躁說:“是何道理?欺我孤弱,亂我觀宇!命人取轎來,我自去見恩官,與你理會?!碧K、許二人再四勸住,金壇不允。韓思厚就懷中取出金壇所作之詞,教眾人看,說:“觀主不必焦躁,這個詞兒是誰做的?”嚇得金壇安身無地,把怒色都變做笑容,安排筵席,請眾官共坐,飲酒作樂,都不管做功德追薦之事。酒闌,二人各有其情,甚相愛慕,盡醉而散。這劉金壇原是東京人,丈夫是樞密院馮六承旨。因靖康年間同妻劉氏雇舟避難,來金陵,去淮水上,馮六承旨彼冷箭落水身亡,其妻劉氏發愿,就土星觀出家,追薦丈夫,朝野知名,差做觀主。此后韓思厚時常往來劉金壇處。
忽一日,蘇、許二掌儀醵金備禮,在觀中請劉金壇、韓思厚。酒至數巡,蘇、許二人把盞勸思厚與金壇道:“哥哥既與金壇相愛,乃是宿世因緣。今外議藉藉,不當穩便。何不還了俗,用禮通媒,娶為嫂嫂,豈不美哉!”思厚、金壇從其言。金壇以錢買人告還俗,思厚選日下定,娶歸成親。一個也不追薦丈夫,一個也不看顧墳墓。倚窗攜手,惆悵論心。
成親數日,看墳周義不見韓官人來上墳,自詣宅前探聽消息。見當直在門前,問道:“官人因甚這幾日不來墳上?”當直道:“官人娶了土星觀劉金壇做了孺人,無工夫上墳?!敝芰x是北人,性直,聽說氣忿忿地。恰好撞見思厚出來,周義唱喏畢,便著言語道:“官人,你好負義!鄭夫人為你守節喪身,你怎下得別娶孺人?”一頭罵,一頭哭夫人。韓思厚與劉金壇新婚,恐不好看,喝教當直們打出周義。周義悶悶不已,先歸墳所。當日是清明,周義去夫人墳前哭著告訴許多。是夜睡至三更,鄭夫人叫周義道:“你韓掌儀在那里???”周義把思厚辜恩負義娶劉氏事,一一告訴他一番:“如今在三十六丈街住,夫人自去尋他理會?!狈蛉说溃骸拔胰に??!敝芰x夢中驚覺,一身冷汗。
且說那思厚共劉氏新婚歡愛,月下置酒賞玩。正飲酒間,只見劉氏柳眉剔豎,星眼圓睜,以手-住思厚不放,道:“你忒煞虧我,還我命來!”身是劉氏,語音是鄭夫人的聲氣。嚇得思厚無計可施,道:“告賢妻饒?!蹦抢锟戏?。正擺撥不下,忽報蘇、許二掌儀步月而來望思厚,見劉氏-住思厚不放。二人解脫得手,思厚急走出,與蘇、許二人商議,請笪橋鐵索觀朱法官來救治。即時遣張謹請到朱法官,法官見了劉氏道:“此冤抑不可治之,只好勸諭?!眲⑹献杂檬执驌澠淇谂c臉上,哭著告訴法官以燕山蹤跡。又道:“望法官慈悲做主?!敝旆ü僭偃齽竦溃骸爱斪龉Φ伦匪]超生,如堅執不聽,冒犯天條?!眲⑹弦娬f,哭謝法官:“奴奴且退?!鄙倏虅⑹戏教K。
法官書符與劉氏吃,又貼符房門上,法官辭去。當夜無事。
次日,思厚赍香紙請笪橋謝法官,方坐下,家中人來報,說孺人又中惡。思厚再告法官同往家中救治。法官云:“若要除根好時,須將燕山墳發掘,取其骨匣,棄于長江,方可無事?!彼己裰坏靡缽乃f,募土工人等,同往掘開墳墓,取出鄭夫人骨匣,到揚子江邊,拋放水中。自此劉氏安然。恁地時,負心的無天理報應,豈有此理!
思厚負了鄭義娘,劉金壇負了馮六承旨。至紹興十一年,車駕幸錢塘,官民百姓皆從。思厚亦挈家離金陵,到于鎮江。
思厚因想金山勝景,乃賃舟同妻劉氏江岸下船,行到江心,忽聽得舟人唱《好事近》詞,道是:往事與誰論?無論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倚門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
思厚審聽所歌之詞,乃燕山韓國夫人鄭氏義娘題屏風者,大驚。遂問梢公:“此曲得自何人?”梢公答曰:“近有使命入國至燕山,滿城皆唱此詞,乃一打線婆婆自韓國夫人宅中屏上錄出來的。說是江南一官人渾家,姓鄭名義娘,因貞節而死,后來鄭夫人丈夫私挈其骨歸江南。此詞傳播中外?!彼己衤牭谜f,如萬刃攢心,眼中淚下。須臾之間,忽見江中風浪俱生,煙濤并起,異魚出沒,怪獸掀波,見水上一人波心涌出,頂萬字巾,把手揪劉氏云鬢,擲入水中。侍妾高聲喊叫:“孺人落水!”急喚思厚教救,那里救得!俄頃,又見一婦人,項纏羅帕,雙眼圓睜,以手-思厚,拽入波心而死。舟人欲救不能,遂惆悵而歸。嘆古今負義人皆如此,乃傳之于人。詩曰:一負馮君罹水厄,一虧鄭氏喪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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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一句最早出現在明代馮夢龍的 《喻世明言·
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升
》,而非《溫州龍翔竹庵士珪禪師》之文,此為子虛烏有。

君不見平陽公主馬前奴,一朝富貴嫁為夫?又不見咸陽東門種瓜者,昔日封侯何在也?榮枯貴賤如轉丸,風云變幻誠多端。達人知命總度外,傀儡場中一例看。
  這篇古風,是說人窮通有命,或先富后貧,先賤后貴,如云蹤無定,瞬息改觀,不由人意想測度。且如宋朝呂蒙正秀才未遇之時,家道艱難。三日不曾飽餐,天津橋上賒得一瓜,在橋柱上磕之,失手落于橋下。那瓜順水流去,不得到口。后來狀元及第,做到宰相地位,起造落瓜亭,以識窮時失意之事。你說做狀元宰相的人,命運未至,一瓜也無福消受。假如落瓜之時,向人說道:“此人后來榮貴?!北蝗俗鲆蝗f個鬼臉,啐干了一千擔吐沫,也不為過,那個信他?所以說:前程如黑漆,暗中摸不出。又如宋朝軍卒楊仁杲為丞相丁晉公治第,夏天負土運石,汗流不止,怨嘆道:“同是一般父母所生,那住房子的,何等安樂!我們替他做工的,何等吃苦!正是:有福之人人伏侍,無福之人伏侍人?!边@里楊仁杲口出怨聲,卻被管工官聽得了,一頓皮鞭,打得負痛吞聲。不隔數年,丁丞相得罪,貶做崖州司戶。那楊仁杲從外戚起家,官至太尉,號為皇親,朝廷就將丁丞相府第,賜與楊仁杲居祝丁丞相起夫治第,分明是替楊仁杲做個工頭。正是:

窮馬周遭際賣縋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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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田變滄海,滄海變桑田。
  窮通無定準,變換總由天。

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靜聽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閑話休題。則今說一節故事,叫做“楊八老越國奇逢”。
  那故事,遠不出漢、唐,近不出二宋,乃出自胡元之世,陜西西安府地方。這西安府乃《禹貢》雍州之域,周曰王畿,秦曰關中,漢曰渭南,唐曰關內,宋曰永興,元曰安西。話說元朝至大年間,一人姓楊名復,八月中秋節生日,小名八老,乃西安府盩屋縣人氏。妻李氏,生子才七歲,頭角秀異,天資聰敏,取名世道。夫妻兩口兒愛惜,自不必說。
  一日,楊八老對李氏商議道:“我年近三旬,讀書不就,家事日漸消乏。祖上原在閩、廣為商,我欲湊些資本,買辦貨物,往漳州商販,圖幾分利息,以為贍家之資,不知娘子意下如何?”李氏道:“妾聞治家以勤儉為本,守株待兔,豈是良圖?乘此壯年,正堪跋踄,速整行李,不必遲疑也?!卑死系溃骸半m然如此,只是子幼妻嬌,放心不下?!崩钍系溃骸昂盒蚁查L成,妾自能教訓,但愿你早去早回?!碑斎丈塘恳讯?,擇個吉日出行,與妻子分別。帶個小廝,叫做隨童,出門搭了船只,往東南一路進發。昔人有古風一篇,單道為商的苦處;人生最苦為行商,拋妻棄子離家鄉。餐風宿水多勞役,披星戴月時奔忙。水路風波殊未穩,陸程雞犬驚安寢。平生豪氣頓消磨,歌不發聲酒不飲。
  少資利薄多資累,匹夫懷璧將為罪。偶然小恙臥床幃,鄉關萬里書誰寄?一年三載不回程,夢魂顛倒妻孥驚。燈花忽報行人至,闔門相慶如更生。男兒遠游雖得意,不如骨肉長相聚。請看江上信天翁,拙守何曾闕生計?
  話說楊八老行至漳浦,下在檗媽媽家,專待收買番禺貨物。原來檗媽媽無子,只有一女,年二十三歲,曾贅個女婿,相幫過活。那女婿也死了,已經周年之外,女兒守寡在家。檗媽媽看見楊八老本錢豐厚,且是志誠老實,待人一團和氣,十分歡喜,意欲將寡女招贅,以靠終身。八老初時不肯,被檗媽媽再三勸道:“楊官人,你千鄉萬里,出外為客,若沒有切己的親戚,那個知疼著熱?如今我女兒年紀又小,正好相配官人,做個‘兩頭大’。你歸家去有娘子在家,在漳州來時,有我女兒。兩邊來往,都不寂寞,做生意也是方便順溜的。老身又不費你大錢大鈔,只是單生一女,要他嫁個好人,日后生男育女,連老身門戶都有依靠。就是你家中娘子知道時,料也不嗔怪。多少做客的,娼樓妓館,使錢撒漫,這還是本分之事。官人須從長計較,休得推阻?!卑死弦娝f得近理,只得允了,擇日成親,入贅于檗家。夫妻和順,自此無話。不上二月,檗氏懷孕。期年之后,生下一個孩子,合家歡喜。三朝滿月,親戚慶賀,不在話下。
  卻說楊八老思想故鄉妻嬌子幼,初意成親后,一年半載,便要回鄉看覷;因是懷了身孕,放心不下,以后生下孩兒,檗氏又不放他動身。光陰似箭,不覺住了三年,孩兒也兩周歲了,取名世德,雖然與世道排行,卻冒了檗氏的姓,叫做檗世德。楊八老一日對檗氏說,暫回關中,看看妻子便來。檗氏苦留不住,只得聽從。八老收拾貨物,打點起身。也有放下人頭帳目,與隨童分頭并日催討。
  八老為討欠帳,行至州前。只見掛下榜文,上寫道“近奉上司明文:倭寇生發,沿海搶劫,各州縣地方,須用心巡警,以防沖犯。一應出入,俱要盤詰。城門晚開早閉”等語。
  八老讀罷,吃了一驚,想道:“我方欲動身,不想有此寇警。
  倘或倭寇早晚來時,閉了城門,知道何日平靜?不如趁早走路為上?!币膊蝗ビ憥?,徑回身轉來。只說拖欠帳目,急切難取,待再來催討未遲。聞得路上賊寇生發,貨物且不帶去,只收拾些細軟行裝,來日便要起程。檗氏不忍割舍,抱著三歲的孩兒,對丈夫說道:“我母親只為終身無靠,將奴家嫁你,幸喜有這點骨血。你不看奴家面上,須牽掛著小孩子,千萬早去早回,勿使我母子懸望?!毖杂?,不覺雙眼流淚。楊八老也命好道:“娘子不須掛懷,三載夫妻,恩情不淺,此去也是萬不得已,一年半載,便得相逢也?!碑斖黹迡寢屩伪托?。
  次日清晨,楊八老起身梳洗,別了岳母和渾家,帶了隨童上路。未及兩日,在路吃了一驚。但見:舟車擠壓,男女奔忙。人人膽喪,盡愁??茼ゲ?;個個心驚,只恨官兵無備御。扶幼攜老,難禁兩腳奔波;棄子拋妻,單為一身逃命。不辨貧窮富貴,急難中總則一般;那管城市山林,藏身處只求片地。正是: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楊八老看見鄉村百姓,紛紛攘攘,都來城中逃難,傳說倭寇一路放火殺人,官軍不能禁御,聲息至近,唬得八老魂不附體。進退兩難,思量無計,只得隨眾奔走,且到汀州城里,再作區處。
  又走了兩個時辰,約離城三里之地,忽聽得喊聲震地,后面百姓們都號哭起來,卻是倭寇殺來了。眾人先唬得腳軟,奔跑不動。楊八老望見傍邊一座林子,向刺料里便走,也有許多人隨他去林叢中躲避。誰知倭寇有智,慣是四散埋伏。林子內先是一個倭子跳將出來,眾人欺他單身,正待一齊奮勇敵他。只見那倭子,把海叵羅吹了一聲,吹得嗚嗚的響,四圍許多倭賊,一個個舞著長刀,跳躍而來,正不知那里來的。
  有幾個粗莽漢子,平昔間有些手腳的,拚著性命,將手中器械,上前迎敵。猶如火中投雪,風里揚塵,被倭賊一刀一個,分明砍瓜切菜一般?;5帽娙艘积R下跪,口中只叫饒命。
  原來倭寇逢著中國之人,也不盡數殺戮。擄得婦女,恣意奸淫,弄得不耐煩了,活活的放了他去。也有有情的倭子,一般私有所贈。只是這婦女雖得了性命,一世被人笑話了。其男子但是老弱,便加殺害;若是強壯的,就把來剃了頭發,抹上油漆,假充倭子。每遇廝殺,便推他去當頭陣。官軍只要殺得一顆首級,便好領賞,平昔百姓中禿發瘌痢,尚然被他割頭請功,況且見在戰陣上拿住,那管真假,定然不饒的。這些剃頭的假倭子,自知左右是死,索性靠著倭勢,還有捱過幾日之理,所以一般行兇出力。那些真倭子,只等假倭擋過頭陣,自己都尾其后而出,所以官軍屢墮其計,不能取勝。昔人有詩單道著倭寇行兵之法,詩云: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薦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萬民安樂。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往乎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一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氣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薦拔他。分明是一條神龍困于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萬倍不如他的,一個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懷才不遇。每曰郁郁自嘆道:“時也,運也,命也?!币簧鷴甑靡桓焙镁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聽鄰家有酒。便去瞳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后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伙一鄰四舍被他聯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后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不過縱使如此,我仍心有所動。

  倭陣不喧嘩,紛紛正帶斜。
  螺聲飛蛺蝶,魚貫走長蛇。
  扇散全無影,刀來一片花。
  更兼真偽混,駕禍擾中華。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曰,眾秀才攜酒稱貿,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官請教。馬周幾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后,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傣錢,都付與酒家,幾自不敷,依據曰在門生家喝酒。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回避,馬周那里肯退步?喧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嘆口氣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析腰,這個助教官兒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北惆压桓堕T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笑,出門而去。正是:此去好憑一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嘆口氣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后話。

落花遇見流水,實屬天意,而流水不戀落花,亦是無奈。

  楊八老和一群百姓們,都被倭奴擒了,好似甕中之鱉,釜中之魚,沒處躲閃,只得隨順,以圖茍活。隨童已不見了,正不知他生死如何。到此地位,自身管不得,何暇顧他人?莫說八老心中愁悶,且說眾倭奴在鄉村劫掠得許多金寶,心滿意足。聞得元朝大軍將到,搶了許多船只,驅了所擄人口下船,一齊開洋,歡歡喜喜,徑回日本國去了。
  原來倭奴入寇,國王多有不知者,乃是各島窮民,合伙泛海,如中國賊盜之類,彼處只如做買賣一般。其出掠亦各分部統,自稱大王之號。到回去,仍復隱諱了。劫掠得金帛,均分受用,亦有將十分中一二分,獻與本鳥頭目,互相容隱。
  如被中國人殺了,只作做買賣折本一般。所擄得壯健男子,留作奴仆使喚,剃了頭,赤了兩腳,與本國一般模樣,給與刀仗,教他跳戰之法。中國人懼怕,不敢不從。過了一年半載,水土習服,學起倭話來,竟與真倭無異了。
  光陰似箭,這楊八老在日本國,不覺住了一十九年。每夜私自對天拜禱:“愿神明護佑我楊復再轉家鄉,重會妻子?!?br />   如此寒暑無問。有詩為證:

且說如今到那里去?他想著:“沖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乎生之愿?!蓖麇七姸?。不一日,來到新豐。原來那新豐城是漢高皇所筑。高皇生于豐里,后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豐,建造此城,遷豐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與豐里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兒、李家犬兒,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豐。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長安,這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我們的萍水相逢、擦肩而過,你的無意回顧。我的一見鐘情。最終成了你轉瞬即逝的人生一幕而我經久難忘的相思。

  異國飄零十九年,鄉關魂夢已茫然。
  蘇卿困虜旄俱脫,洪皓留金雪滿顛。
  彼為中朝甘守節,我成俘虜獲何愆?
  首丘無計傷心切,夜夜虔誠禱上天。

馬周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己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一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并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個須發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瘪R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干凈熱水用用?!蓖豕溃骸板佔硬环奖?,要熱水再等一會?!瘪R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蓖豕溃骸坝枚嗌倬??”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伙客人,向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蓖豕溃骸八麄兾逦豢腿?,每人用一斗好酒?!瘪R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蓖豕指缎《^了。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擺一只大磁甌,幾碗肉菜之類。馬周舉匝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一斗有余,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里面;驪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灌。眾客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后有煙波釣叟題贊于上,贊曰:

這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戲劇性場景,但多情總被無情惱,那無情的風景,總讓人牽懷。

  話說元泰定年間,日本國年歲荒歉,眾倭糾伙,又來入寇,也帶楊八老同行。八老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所喜者,乘此機會,到得中國。陜西、福建二處,俱有親屬,皇天護佑,萬一有骨肉重逢之日,再得團圓,也未可知。所憂者,此身全是倭奴形象,便是自家照著鏡子,也吃一驚,他人如何認得?況且刀槍無情,此去多兇少吉,枉送了性命。只是一說,寧作故鄉之鬼,不愿為夷國之人。天天可憐,這番飄洋,只愿在陜、閩兩處便好,若在他方也是枉然。
  原來倭寇飄洋,也有個天數,聽憑風勢:若是北風,便犯廣東一路;若是東風,便犯福建一路;若是東北風,便犯溫州一路;若是東南風,便犯淮揚一路。此時二月天氣,眾倭登船離岸,正值東北風大盛,一連數日,吹個不住,徑飄向溫州一路而來。那時元朝承平日久,沿海備御俱疏,就有幾只船,幾百老弱軍士,都不堪拒戰,望風逃走。眾倭公然登岸,少不得放火殺人。楊八老雖然心中不愿,也不免隨行逐隊。這一番自二月至八月,官軍連敗了數陣,搶了幾個市鎮,轉掠寧紹,又到馀杭,其兇暴不可盡述。各府州縣寫了告急表章,申奏朝廷。旨下兵部,差平江路普花元帥領兵征剿。
  這普花元帥足智多謀,又手下多有精兵良將,奉命克日興師,大刀闊斧,殺奔浙江路上來。前哨打探俊寇占住清水閘為穴,普花元帥約會浙中兵馬,水陸并進。那倭寇平素輕視官軍,不以為意。誰知普花元帥手下有十個統軍,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軍中多帶火器,四面埋伏。一等倭賊戰酣之際,埋伏都起,火器一齊發作,殺得他走頭沒路,大敗虧輸,斬首千馀級,活捉二百馀人,其搶船逃命者,又被水路官兵截殺,也多有落水死者。普花元帥得勝,賞了三軍。猶恐余倭未盡,遣兵四下搜獲。真個是:饒伊兇暴如狼虎,惡貫盈時定受殃。
  話分兩頭。卻說清水閘上有順濟廟,其神姓馮名俊,錢塘人氏。年十六歲時,夢見玉帝遣天神傳命割開其腹,換去五臟六腑,醒來猶覺腹痛。從幼失學,未曾知書,自此忽然開悟,無書不曉,下筆成文,又能預知將來禍福之事。忽一日,臥于家中,叫喚不起,良久方醒。自言適在東海龍王處赴宴,被他勸酒過醉。家人不信,及嘔吐出來都是海錯異味,目所未睹,方知真實。到三十六歲,忽對人說:“玉帝命我為江濤之神,三日后,必當赴任?!敝疗跓o疾而終。是日,江中波濤大作,行舟將覆,忽見朱幡皂蓋,白馬紅纓,簇擁一神,現形云端間,口中叱咤之聲。俄頃,波恬浪息。問之土人,其形貌乃馮俊也。于是就其所居,立廟祠之,賜名順濟廟。紹定年間,累封英烈王之號。其神大有靈應。
  倭寇占住清水閘時,楊八老私向廟中祈禱,問答得個大吉之兆,心中暗喜。與先年一般向被擄去的,共十三人約會,大兵到時,出首投降,又怕官軍不分真假,拿去請功,狐疑不決。
  到這八月二十八日,倭寇大敗,楊八老與十二個人,俱潛躲在順濟廟中,不敢出頭。正在兩難,急聽得廟外喊聲大舉,乃是老王千戶,名喚王國雄,引著官軍入來搜廟。一十三人盡被活捉,捆縛做一團兒,吊在廊下。眾人口稱冤枉,都說不是真倭,那里睬他?此時天色已晚,老王千戶權就廟中歇宿,打點明早解官請功。
  事有湊巧,老王千戶帶個貼身伏侍的家人,叫做王興,夜間起來出恭,聞得廊下哀號之聲,其中有一個像關中聲音,好生奇異。悄地點個燈去,打一看,看到楊八老面貌,有些疑惑,問道:“你們既說不是真倭,是那里人氏?如何入了倭賊伙內,又是一般形貌?”楊八老訴道:“眾人都是閩中百姓,只我是安西府盩厔縣人。十九年前在漳浦做客,被倭寇擄去,髡頭跣足,受了萬般辛苦。眾人是同時被難的。今番來到此地,便想要自行出首。其奈形狀怪異,不遇個相識之人,恐不相信,因此狐疑不決。幸天兵得勝,倭賊敗亡,我等指望重見天日,不期老將軍不行細審,一概捆吊,明日解到軍門,性命不保?!闭f罷,眾人都哭起來。王興忙搖手道:“不可高聲啼哭,恐驚醒了老將軍,反為不美。則你這安西府漢子,姓甚名誰?”楊八老道:“我姓楊名復,小名八老。長官也帶些關中語音,莫非同郡人么?”
  王興聽說,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我舊主人!可記得隨童么?小人就是?!睏畎死系溃骸霸醪挥浀?!只是須眉非舊,端的對面不相認了。自當初在閩中分散,如何卻在此處?”王興道:“且莫細談,明早老將軍起身發解時,我站在旁邊,你只看著我,喚我名字起來,小人自來與你分解?!闭f罷,提了燈自去了。眾人都向八老問其緣故,八老略說一二,莫不歡喜。
  正是: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你永遠不會知道,你驚艷了我的時光,同時也溫柔了我的歲月。我也不會讓你知道,你是我珍藏的回憶。

  死中得活因災退,絕處逢生遇救來。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原來隨童跟著楊八老之時,才一十九歲,如今又加十九年,是三十八歲人了,急切如何認得?當先與主人分散,躲在茅廁中,僥幸不曾被倭賊所掠。那時老王千戶還是百戶之職,在彼領兵。偶然遇見,見他伶俐,問其來歷,收在身邊伏侍,就便許他訪問主人消息,誰知杳無音信。后來老王百戶有功,升了千戶,改調浙中地方做官。隨意改名王興,做了身邊一個得力的家人。也是楊八老命不當盡,祿不當終,否極泰來,天教他主仆相逢。
  閑話休題。卻說老王千戶次早點齊人眾,解下一十三名倭犯,要解往軍門請功。正待起身,忽見倭犯中一人,看定王興,高聲叫道:“隨童,我是你舊主人,可來救我!”王興假意認了一認,兩下抱頭而哭。因事體年遠,老王千戶也忘其所以了,忙喚王興,問其緣故。王興一一訴說:“此乃小人十九年前失散之主人也。彼時尋覓不見,不意被倭賊擄去。小人看他面貌有些相似,正在疑惑,誰想他到認得小人,喚起小人的舊名。望恩主辨其冤情,釋放我舊主人。小人便死在階前,瞑目無怨?!闭f罷,放聲大哭。眾倭犯都一齊聲冤起來,各道家鄉姓氏,情節相似。老王千戶道:“既有此冤情,我也不敢自專,解在帥府,教他自行分辨?!蓖跖d道:“求恩主將小人一齊解去,好做對證?!崩贤跚羝鸪醪辉?,被王興哀求不過,只得允了。
  當日將一十三名倭犯,連王興解到帥府。普花元帥道:“既是倭犯,便行斬首?!蹦且皇练?,一個個高聲叫冤起來,內中王興也叫冤枉。王國雄便跪下去,將王興所言事情,稟了一遍。普花元帥準信,就教王國雄押著一干倭犯,并王興發到紹興郡丞楊世道處,審明回報。
  故元時節,郡丞即如今通判之職,卻只下太守一肩,與太守同理府事,最有權柄。那日,郡丞楊公升廳理事,甚是齊整。怎見得?有詩為證:吏書站立如泥塑,軍卒分開似木雕。
  隨你兇人好似鬼,公庭刑法不相饒。
  老王千戶奉帥府之命,親押一十三名倭犯到楊郡丞廳前,相見已畢,備言來歷。楊公送出廳門,復歸公座。先是王興開口訴冤,那一班倭犯哀聲動地。楊公問了王興口詞,先喚楊八老來審。楊八老將姓名家鄉備細說了。楊郡丞問道:“既是盩厔縣人,你妻族何姓?有子無子?”楊八老道:“妻族東村李氏,止生一子,取名世道。小人到漳浦為商之時,孩兒年方七歲。在漳浦住了三年,就陷身倭國,經今又十九年。自從離家之后,音耗不通,妻子不知死亡。若是孩兒撫養得長大,算來該二十九歲了。老爺不信時,移文到盩…”縣中,將三黨親族姓名,一一對驗,小人之冤可白矣?!痹賳柾跖d,所言皆同。眾人只齊聲叫冤。楊公一一細審,都是閩中百姓,同時被擄的。楊公沉吟半晌,喝道:“權且收監,待行文本處查明來歷,方好釋放?!?br />   當下散堂,回衙見了母親楊老夫人,口稱怪事不絕。老夫人問道:“孩兒今日問何公事?口稱怪異,何也?”楊公道:“有王千戶解到倭犯一十三名,說起來都是我中國百姓,被倭奴擄去的,是個假倭,不是真倭。內中一人,姓楊名復,乃關中縣人氏。他說二十一年前,別妻李氏,往漳浦經商。
  三年之后,遭倭寇作亂,擄他到倭國去了。與妻臨別之時,有兒年方七歲,到今算該二十九歲了。母親常說孩兒七歲時,父親往漳州為商,一去不回。他家鄉姓名正與父親相同,其妻子姓名,又分毫不異。孩兒今年正二十九歲,世上不信有此相合之事。況且王千戶有個家人王興,一口認定是他舊主。那王興說舊名隨童,在漳浦亂軍分散,又與我爺舊仆同名,所以稱怪?!崩戏蛉艘膊挥X稱道:“怪事,怪事!世上相同的事也頗有,不信件件皆合,事有可疑。你明日再行吊審,我在屏后竊聽,是非頃刻可決?!?br />   楊世道領命,次日重喚取一十三名倭犯,再行細鞫。其言與昨無二。老夫人在屏后大叫道:“楊世道我兒!不須再問,則這個盩厔縣人,正是你父親!那王興端的是隨童了?!斌@得郡丞楊世道手腳不迭,一跌跌下公座來,抱了楊八老放聲大哭,請歸后堂,王興也隨進來。當下母子夫妻三口,抱頭而哭,分明是夢里相逢一般。則這隨童也哭做一堆??蘖艘粋€不耐煩,方才拜見父親。隨童也來磕頭,認舊時主人、主母。
  楊八老對兒子道:“我在倭國,夜夜對天禱告,只愿再轉家鄉,重會妻子。今日皇天可憐,果遂所愿。且喜孩兒榮貴,萬千之喜。只是那一十二人,都是閩中百姓,與我同時被擄的,實出無奈。吾兒速與昭雪,不可偏枯,使他怨望?!睏钍赖李I了父親言語,便把一十二人盡行開放,又各贈回鄉路費三兩,眾人謝恩不荊一面分付書吏寫下文書,申復帥府;一面安排做慶賀筵席。衙內整備香湯,伏侍八老沐浴過了,通身換了新衣,頂冠束帶。楊世道娶得夫人張氏,出來拜見公公。一門骨肉團圓,歡喜無限。
  這一事鬧遍了紹興府前。本府檗太守聽說楊郡丞認了父親,備下羊酒,特往稱賀,定要請楊太公相見。楊復只得出來,見了檗公,敘禮已畢,分賓而坐。檗太守欣羨不已。楊郡丞置酒留款。飲酒中間,檗太守問楊太公何由久客閩中,以致此禍。楊八老答道:“初意一年半載便欲還鄉,何期下在檗家,他家適有寡女,年二十三歲,正欲招夫幫家過活。老夫入贅彼家,以此淹留三載?!遍薰珕柕溃骸霸诒巳?,曾有生育否?”八老答道:“因是檗家懷孕,生下一兒,兩不相舍,不然也回去久矣?!遍薰謫柕溃骸八罾煽稍∶??”八老不知太守姓名,便隨口應道:“因是本縣小兒取名世道,那檗氏所生就取名檗世德,要見兩姓兄弟之意。算來檗氏所生之子,今年也該二十二歲了,不知他母子存亡下落?!闭f罷,下淚如雨。檗太守也不盡歡。又飲了數杯,作別回去,與母親檗老夫人說知如此如此:“他說在漳浦所娶檗家,與母親同姓,年庚不差,莫非此人就是我父親?”檗老夫人道:“你明日備個筵席,請他赴宴,待我屏后窺之,便見端的?!?br />   次日,楊八老具個通家名帖,來答拜檗公,檗公也置酒留款。檗老夫人在屏后偷看,那時八老衣冠濟楚,又不似先前倭賊樣子,一發容易認了。檗老夫人聽不多幾句言語,便大叫道:“我兒檗世德,快請你父親進衙相見!”楊八老出自意外,倒吃了一驚。檗太守慌忙跪下道:“孩兒不識親顏,乞恕不孝之罪?!闭埖剿窖?,與檗老夫人相見,抱頭而哭,與楊郡丞衙中無異。
  正敘話間,楊郡丞遣隨童到太守衙中,迎接父親。聽說太守也認了父親,隨童大驚,撞入私衙,見了檗老夫人,磕頭相見。檗老夫人問起,方知就是隨童。此時隨童才敘出失散之后,遇了王百戶始末根由。闔門歡喜無限,檗太守娶妻蔣氏,也來拜見公公。檗公命重整筵席,請楊郡丞到來,備細說明。一守一丞,到此方認做的親兄弟。當日連楊衙小夫人張氏都請過來,做個合家歡筵席,這一場歡喜非校分明是:苦盡生甘,否極遇泰。豐城之劍再合,合浦之珠復回。高年學究,忽然及第連科;乞食貧兒,驀地發財掘藏。寡婦得夫花發蕊,孤兒遇父草行根。
  喜勝他鄉遇故知,歡如久旱逢甘雨。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楊八老在日本國受了一十九年辛苦,誰知前妻李氏所生孩兒楊世道,后妻檗氏所生孩兒檗世德,長大成人,中同年進士,又同選在紹興一郡為官。今日天遣相逢,在枷鎖中脫出性命,就認了兩位夫人,兩個貴子,真是古今罕有。第三日闔郡官員盡知奇事,都來賀喜。老王千戶也來稱賀,已知王興是楊家舊仆,不相爭護。王興已娶有老婆,在老王千戶家。老王千戶奉承檗太守、楊郡丞,疾忙差人送王興妻子到于府中完聚。檗太守和楊郡丞一齊備個文書,到普花元帥處,述其認父始末。普花元帥奏表朝廷,一門封贈。檗世德復姓歸宗,仍叫楊世德。八老在任上安享榮華,壽登耆耋而終。此乃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榮枯得失,盡是八字安排,不可強求。有詩為證:

處下不傾,干雖可逐。

  才離地獄忽登天,二子雙妻富貴全。
  命里有時終自有,人生何必苦埋怨?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爾仆仆。

今爾右忱,勝吾厭腹。

吁嗟賓王,見趁凡俗。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襲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襲價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古人感一飯,干金棄如展。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飲新豐酒,狐裘力用抵。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間里!

后寫往乎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蓖豕溃骸霸邢嗍煸⑺??”馬周回道:“沒有?!蓖豕溃骸榜R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彈趙一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瘪R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弊髦x而別。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萬壽街趙賣縋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一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一十有余,幾自豐艷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縋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縋,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嘆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只以買縋為名,每曰到他店中閑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妻。王媼只是干笑,全不統一。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自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縋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沖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與周身穿自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一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里王媼也始終不怠。災區耐鄰里中有一班淳蕩子弟,乎曰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閑常時倚門靠壁,不一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一語四,選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己察聽在耳朵里,便對馬周道:“踐妾本欲相留,親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宣擇高校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于此,枉自可惜?!瘪R周道:“小生情愿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p>

言之未己,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縋。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痹瓉砟菚r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謠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采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請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癢處。蒼頭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持,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圣旨求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嘆服不己。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皇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碧诨实鄣溃骸榜R周何在?可速宣來見聯?!秉S門官奉了圣旨,徑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一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

一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才蘇醒。聞知圣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己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往乎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今獲勤天顏,實出萬幸?!碧诜较?。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灑稱貿。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己?!背:未篌@,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背:蔚溃骸霸焱嵯壬嗤鯆嬘幸黄贩蛉酥F,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瘪R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笔峭?,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勒虜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乎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縋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里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姬,督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蓖鯆媶柶淝橛?,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己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督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曰,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貿。正是:分明乞相寒懦,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己不見了賣縋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余,辭別要行。馬周將干金相贈,王公那里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干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腦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一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瘪R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宣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奔慈张e薦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烘,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后人有詩嘆云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縋王媼辦奇人。時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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