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一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
  青云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

一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 青云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司,有一個秀士,姓趙,名旭,字伯升,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章,詩、書、禮、樂一覽下筆成文,乃是個飽學的秀才。喜聞東京開選,一心要去應舉,特到堂中,稟知父母。其父趙輪,字文寶;母親劉氏,都是世代詩禮之家。見子要上京應舉,遂允其請。趙旭擇曰束裝,其父贈詩一首。詩云:但見詩書頻入目,莫將花酒苦迷腸。來年一月桃龍浪,奪取羅袍轉故鄉。
其母劉氏亦叮嚀道:“愿孩兒早奪魁名,不負男兒之志?!壁w旭拜別了二親,遂攜琴、劍、書箱,帶一仆人,徑望東京進發。有親友一行人,送出南門之外。趙旭口占一詞,名曰《江神子》。詞曰:
旗亭誰唱渭城詩?兩相思,怯羅衣。野渡舟橫,楊柳析殘枝。怕見蒼山千萬里,人去遠,草煙迷。英蓉秋露洗服脂,斷風凄,晚霜微。劍懸秋水,離別慘虹霓。剩有青衫千點淚,何曰里,滴休時。
趙旭詞畢,作別親友,起程而行。于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遂入城中觀看景致。只見樓臺錦繡,人物繁華,正是龍虎風云之地。行到狀元坊,尋個客店安歇,守持試期。入場赴選,一場文字己畢,回歸下處,專等黃榜。趙旭心中暗喜:“我必然得中也?!贝稳?,安排早飯己罷。店對過有座茶坊,與店中朋友同會茶之間,趙旭見案上有詩牌,遂取筆,去那粉壁上,寫下詞一首。詞云:
足躡云梯,手攀仙桂,姓名己在登科內。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隊。宴罷歸來,醉游街市,此時方顯男兒志。修書急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寫畢,趙旭自心歡喜。至晚各歸店中,不在話下。
當時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試官閱卷己畢,齊到朝中。仁宗皇帝問:“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處人氏?”試官便將一名文卷,呈上御前。仁宗親自觀覽??戳说谝痪?,龍顏微笑,對試官道:“此卷作得極好!可惜中間有一字差錯?!痹嚬俑┓诘?,拜問圣上:“未審何字差寫?”仁宗笑曰:“乃是個‘唯’字。原來‘口’旁,如何卻寫‘么’旁?”試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旨可通用?!比首趩柕溃骸按巳诵丈趺l?何處人氏?”拆開彌封看時,乃是四川成都府人氏,姓趙,名旭,見今在狀元坊店內安歇。仁宗著快行急宣。
那時趙旭在店內蒙宣,不敢久停,隨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藍袍槐簡,引見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問道:“卿乃何處人氏?”趙旭叩頭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藝,特赴科場,幸瞻金厥?!钡塾謫栐唬骸扒涞煤晤}目?作文字多少?內有幾字?”趙旭叩首,一一回奏,無有差錯。仁宗見此人出語如同注水,暗喜稱奇,只可惜一字差寫。上曰:“卿卷內有一字差錯?!壁w旭驚惶俯伏,叩首拜問:“未審何字差寫?”仁宗云:“乃是個‘唯’字。本是個‘口’旁,卿如何卻寫作‘么’旁?”趙旭叩頭回奏道:“此字旨可通用?!比首诓粣?,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寶,寫下八個字,遞與趙旭日:“卿家著想,寫著‘簞單、去吉、吳矣、呂臺。,卿言通用,與朕拆來?!壁w旭看了半晌,無言抵對。仁宗曰:“卿可暫退讀書?!壁w旭羞傀出朝,回歸店中,悶悶不己。
眾朋友來問道:“公必然得意!”趙旭被問,言說此事,眾皆大驚。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悶。趙旭驀然見壁上前日之辭,嗟吁不己,再把文房四寶,作詞一首。云:
詞羽翼將成,功名欲遂,姓名己稱男兒意。東君為報牡丹芳,瓊林錫與他人醉?!ā衷?,功名落地,天公誤我乎生存。問歸來,回首望家鄉,水遠山遙,一千余里。
持得出了金榜,著人看時,果然無趙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東京,羞歸故里?!霸俪忠荒?,必不負我?!痹谙绿帎瀽灢粣?,浸題四句于壁上。詩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韓愈投荒,蘇秦守困。
趙旭寫罷,在店中悶倦無聊,又作詞一首,名《院溪沙》,道:
秋氣天寒萬葉飄,蛩聲唧唧夜無聊,夕陽人影臥乎橋。菊近秋來都爛縵,從他霜后更蕭條,夜來風雨似今朝。
思憶家鄉,功名不就,展轉不寐,起來獨坐,又作《小重山》詞一首,道:
獨坐清燈夜不眠,寸腸千萬縷,兩相牽。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苦,紅淚晚風前?;厥籽泗骠?,寫來思畜去,遠如天。安排心事持明年,愁難持,淚滴滿青氈。
自此流落東京。至秋夜,仆人不肯守持,私奔回家去。趙旭孤身旅鄖,又無盤纏,每曰上街與人作文寫字。爭親身上衣衫藍縷,著一領黃草布衫,被西風一吹,趙旭心中苦悶,作詞一首,詞名《鷓鴣天》,道:
黃革遮寒最不宜,況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縷,可親金風早晚吹。才掛體,淚沾衣,出門羞見舊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奴糊隔帛兒?”
時值秋雨紛紛,趙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窮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覓討些錢物,也可度日?!壁w旭聽了,心中焦躁,作詩一首。詩曰:
旅店蕭蕭形影孤,時挑野萊作羹蔬。村夫不識調羹手,問道能吹笛也無?
光陰茬苗,不覺一載有余。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官中,夜至一更時分,夢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著九輪紅曰,直至內廷。猛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至來日,早朝升殿,臣僚拜舞己畢,文武散班。仁宗宣問司天臺苗太監曰:“寡人夜來得一夢,夢見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九輪紅曰,此夢主何吉兇?”苗太監奏曰:“此九日者,乃是個‘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比首谠唬骸叭羰侨嗣?,朕今要見此人,如何得見?卿與寡人占一課?!痹瓉砻缣O曾遇異人,傳授諸葛馬前課,占問最靈。當下奉課,奏道:“陛下要見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須與臣扮作自衣秀上,私行街市,方可遇之?!比首谝雷?,卸龍衣,解玉帶,扮作自衣秀才,與苗太監一般打撈。出了朝門之外,徑往御街并各處巷陌游行。及半晌,見座酒樓,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樓。有《鶴鴿天》詞為證:
“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風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惜費萬錢。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昧,四面欄桿彩畫檐。
仁宗皇帝與苗太監上樓飲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夏,天道炎熱。仁宗手執一把月樣自梨玉柄扇,倚著欄桿看街。將扇柄敲楹,不覺失手,墮扇樓下。急下去尋時,無有。仁宗教苗太監更占一課。苗太監領旨,發課罷,詳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見?!倍孙嬀飘?,算還酒錢下樓出街。
行到狀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倍巳瞬杷磷?,忽見自壁之上,有詞二只,句語清佳,字畫精壯,后寫:“錦里秀才趙旭作?!比首谑@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監便喚茶博士問道:“壁上之詞是何人寫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這個作詞的,他是一個不得第的秀才,差歸故里,流落在此?!泵缣O又問道:“他是何處人氏?今在何處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見在對過狀元坊店內安歇。專與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開選?!比首谙肫鹎耙?,私對苗太監說道:“此人原是上科試官取中的榜首,文才盡好,只因一字差誤,朕怪他不肯認錯,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于此?!北憬滩璨┦浚骸叭に麃?,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尋得他來,我自賞你?!辈璨┦孔吡艘换?,尋他不著。嘆道:“這個秀才,真個沒福,不知何處去了?!辈璨┦炕馗驳溃骸岸还偃?,尋他不見?!比首诘溃骸扒以僮粫?,再點茶來?!币贿叧圆?,又教茶博士去尋這個秀才來。茶博士又去店中并各處酒店尋問,不見。道:“真乃窮秀才!若遇著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資助,好無福分!”茶博士又回覆道:“尋他不見?!?br /> 二人還了茶錢,正欲起身,只見茶博士指道:“幾那趙秀才來了!”苗太監道:“在那里?”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藍衫的來者便是?!泵缣O教請他來。茶博士出街樓著道:“趙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著你,教我尋你,兩次不見?!壁w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見禮畢,坐于苗太監肩下,一人吃茶。問道:“壁上文詞,可是秀才所作?”趙旭答道:“學生不才,信口胡謅,甚是笑話?!比首趩枺骸靶悴攀浅啥既?,卻緣何在此?”趙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歸故里?!闭f之司,趙旭于袖中撈摸。苗太監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趙旭不答,即時袖中取出,乃是月樣玉柄自梨扇子,手捧與苗太監看時,上有新詩一首。詩道:
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他時若得風云會,必作擎天白玉粱。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于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詩,起筆因書于扇上?!泵缣O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因飲酒墜于樓下?!壁w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比首诨实鄞笙?!又問:“秀才,上科為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一場文字懼成,不想圣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比首谠唬骸按耸墙裆喜幻??!壁w旭答曰:“今上至明?!比首谠唬骸昂巫植顚??”趙旭日:“是‘唯’宇。學生寫為‘么’旁,天子高明,說是‘口’旁。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簞單、去吉、吳矣、呂臺?!溲酝ㄓ?,與朕拆來?!瘜W生無言抵對,因此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圣天子之過也?!?br /> 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里,是西川了??烧J得王制置么?”趙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比首诘溃骸八俏彝馍?,我修封書,著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攜,不敢忘恩?!泵缣O道:“秀才,你有緣遇著大官人抬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首。詩曰:
白玉隱于頑石里,黃金理入污泥中。今期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薦得你不。我也回詩一首?!痹娫唬?br /> 一字爭差因關第,京師流落誤佳期。與君一柬投西蜀,勝似山呼拜風樨。
趙旭得大官人詩,感恩不己。又有苗太監道:“秀才,大官人有詩與你,我豈可無一言乎?”乃贈詩一首。詩曰:
旭臨帝厥應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渾。今日柬投王制置,錦衣光耀趙家門。
苗太監道:“秀才,你回下處去,持來日早辰,我自催促大官人,著人將書并路費,一同送你起程?!壁w旭問道:“大官人第宅何處?學生好來拜謝?!泵缣O道:“第宅離此甚遠,秀才不勞訪問?!壁w旭就在茶坊中拜謝了,一人一同出門,作別而去。
到來日,趙旭早起等待。果然昨日沒須的自衣秀士,引著一個虞候,擔著個衣箱包袱,只不見趙大官人來。趙旭出店來迎接,相見禮畢。苗太監道:“夜來趙大官人依著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錠白銀五十兩,與你文書,赍到成都府去。文書都在此人處,著你路上小心徑往?!壁w旭再一稱謝,問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監道:“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趙大官人門下做個館賓。秀士見了王制置時,自然曉得?!壁w旭道:“學生此去倘然得意,決不忘犬馬之報?!彼煲髟娨皇?,寫于素箋,以寓謝別之意。詩曰:
舊年曾作登科客,今日還期暗點頭。有意去尋丞相府,無心偶會酒家樓??罩猩葔嫽@衫插,袖里詩成黃閣留。多謝貴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徑相投。
苗太監領了詩箋,作別自回,趙旭遂將此銀鑿碎,算還了房錢,整理衣服齊備,一日后起程。
于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約莫到成都府地面百余里之外,聽得人說:“差人遠接新制置,軍民喧鬧?!壁w旭聞信大驚,自想:“我特地來尋王制置,又離任去了,我直如此命??!怎生是好?”遂吟詩一首,詩曰:
尺書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辜負高人相汲引,家鄉雖近轉忱沖。
虞候道:“不須愁煩,且前進,打聽的實如何?!壁w旭行一步,懶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員人等喧哄,都說:“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一日,并無消息?!庇莺虻溃骸靶悴?,我與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壁w旭道:“不可去,我是個無倚的人?!庇莺虿还芩f,一直將著袱包,挑著衣箱,徑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眾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眾官失驚,問道:“不見新制置來?”虞候打開袱包,拆開文書,道:“這秀才便是新制置?!壁w旭也吃了一驚。虞候又開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戴上舒角璞頭,宣讀了圣旨。趙旭謝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眾官相見,行禮己畢。趙旭著人去尋個好寺院去處暫歇,選曰上任。自思前事:“我狀元到手,只為一字黜落。誰知命中該發跡,在茶肆遭遇趙大官人,原來正是仁宗皇帝?!贝四耸牵褐夥N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趙旭問虞候道:“前者,自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臺苗太監,旨意分付,著我同來?!壁w旭自道:“我有眼不識太山也。
擇曰上任,駿馬雕鞍,張一檐傘蓋,前面隊伍擺列,后面官吏蹋隨,威儀整肅,氣象軒昂。上任己畢,歸家拜見父母。父母驀然驚懼,合家迎接,門前車馬喧天。趙旭下馬入堂,紫袍金帶,象簡烏靴,上堂參拜父母。父母問道:“你科舉不第,流落京師,如何便得此職?又如何除授本處為官?”趙旭具言前事,父母聞知,拱手加額,感曰月之光,愿孩兒忠心報皇恩。趙旭作詩一首,詩曰:
功名著態本掄魁,一字爭差不得歸。自恨禹門風浪急,誰知平地一聲雷!
父母心中,不勝之喜。合家歡悅,親友齊來慶貿,做了好幾曰筵席。舊時逃回之仆,不念舊惡,依還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進謝皇恩,從此西川做官,兼管軍民。父母懼迎在衙門中奉養。所謂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有詩為證:
相如持節仍歸蜀,季子懷金又過周。衣錦還鄉從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掃校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一句最早出現在明代馮夢龍的 《喻世明言·
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升
》,而非《溫州龍翔竹庵士珪禪師》之文,此為子虛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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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司,有一個秀士,姓趙,名旭,字伯升,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章,詩、書、禮、樂一覽下筆成文,乃是個飽學的秀才。喜聞東京開選,一心要去應舉,特到堂中,稟知父母。其父趙倫,字文寶;母親劉氏,都是世代詩禮之家。見子要上京應舉,遂允其請。趙旭擇曰束裝,其父贈詩一首。詩云:但見詩書頻入目,莫將花酒苦迷腸。來年一月桃龍浪,奪取羅袍轉故鄉。
  其母劉氏亦叮嚀道:“愿孩兒早奪魁名,不負男兒之志?!壁w旭拜別了二親,遂攜琴、劍、書箱,帶一仆人,徑望東京進發。有親友一行人,送出南門之外。趙旭口占一詞,名曰《江神子》。詞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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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靜聽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大禹涂山御座開,諸侯玉帛走如雷。

  旗亭誰唱渭城詩?兩相思,怯羅衣。野渡舟橫,楊柳析殘枝。怕見蒼山千萬里,人去遠,草煙迷。英蓉秋露洗服脂,斷風凄,晚霜微。劍懸秋水,離別慘虹霓。剩有青衫千點淚,何曰里,滴休時。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薦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萬民安樂。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往乎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一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氣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薦拔他。分明是一條神龍困于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萬倍不如他的,一個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懷才不遇。每曰郁郁自嘆道:“時也,運也,命也?!币簧鷴甑靡桓焙镁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聽鄰家有酒。便去瞳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后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伙一鄰四舍被他聯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后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防風謾有專車骨,何事茲辰最后來?

  趙旭詞畢,作別親友,起程而行。于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遂入城中觀看景致。只見樓臺錦繡,人物繁華,正是龍虎風云之地。行到狀元坊,尋個客店安歇,守持試期。入場赴選,一場文字己畢,回歸下處,專等黃榜。趙旭心中暗喜:“我必然得中也?!贝稳?,安排早飯己罷。店對過有座茶坊,與店中朋友同會茶之間,趙旭見案上有詩牌,遂取筆,去那粉壁上,寫下詞一首。詞云:
  足躡云梯,手攀仙桂,姓名己在登科內。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隊。宴罷歸來,醉游街市,此時方顯男兒志。修書急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寫畢,趙旭自心歡喜。至晚各歸店中,不在話下。
  當時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試官閱卷己畢,齊到朝中。仁宗皇帝問:“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處人氏?”試官便將一名文卷,呈上御前。仁宗親自觀覽??戳说谝痪?,龍顏微笑,對試官道:“此卷作得極好!可惜中間有一字差錯?!痹嚬俑┓诘?,拜問圣上:“未審何字差寫?”仁宗笑曰:“乃是個‘唯’字。原來‘口’旁,如何卻寫‘么’旁?”試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旨可通用?!比首趩柕溃骸按巳诵丈趺l?何處人氏?”拆開彌封看時,乃是四川成都府人氏,姓趙,名旭,見今在狀元坊店內安歇。仁宗著快行急宣。
  那時趙旭在店內蒙宣,不敢久停,隨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藍袍槐簡,引見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問道:“卿乃何處人氏?”趙旭叩頭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藝,特赴科場,幸瞻金厥?!钡塾謫栐唬骸扒涞煤晤}目?作文字多少?內有幾字?”趙旭叩首,一一回奏,無有差錯。仁宗見此人出語如同注水,暗喜稱奇,只可惜一字差寫。上曰:“卿卷內有一字差錯?!壁w旭驚惶俯伏,叩首拜問:“未審何字差寫?”仁宗云:“乃是個‘唯’字。本是個‘口’旁,卿如何卻寫作‘么’旁?”趙旭叩頭回奏道:“此字旨可通用?!比首诓粣?,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寶,寫下八個字,遞與趙旭日:“卿家著想,寫著‘簞單、去吉、吳矣、呂臺。,卿言通用,與朕拆來?!壁w旭看了半晌,無言抵對。仁宗曰:“卿可暫退讀書?!壁w旭羞傀出朝,回歸店中,悶悶不己。
  眾朋友來問道:“公必然得意!”趙旭被問,言說此事,眾皆大驚。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悶。趙旭驀然見壁上前日之辭,嗟吁不己,再把文房四寶,作詞一首。云:

不過縱使如此,我仍心有所動。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曰,眾秀才攜酒稱貿,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官請教。馬周幾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后,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傣錢,都付與酒家,幾自不敷,依據曰在門生家喝酒。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回避,馬周那里肯退步?喧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嘆口氣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析腰,這個助教官兒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北惆压桓堕T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笑,出門而去。正是:此去好憑一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嘆口氣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后話。

此篇言語,乃胡曾詩。昔三皇禪位,五帝相傳;舜之時,洪水滔天,民不聊生。舜使鯀治水,鯀無能,其水橫流。舜怒,將鯀殛于羽山。后使其子禹治水,禹疏通九河,皆流入海。三過其門而不入。會天下諸侯于會稽涂山,遲到誤期者斬。惟有防風氏后至,禹怒而斬之,棄其尸于原野。后至春秋時,越國于野外,掘得一骨專車,言一車只載得一骨節,諸人不識,問于孔子??鬃釉唬骸按朔里L氏骨也。被禹王斬之,其骨尚存?!庇腥绱酥笕艘?,當時防風氏正不知長大多少。

  詞羽翼將成,功名欲遂,姓名己稱男兒意。東君為報牡丹芳,瓊林錫與他人醉?!ā衷?,功名落地,天公誤我乎生存。問歸來,回首望家鄉,水遠山遙,一千余里。

落花遇見流水,實屬天意,而流水不戀落花,亦是無奈。

且說如今到那里去?他想著:“沖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乎生之愿?!蓖麇七姸?。不一日,來到新豐。原來那新豐城是漢高皇所筑。高皇生于豐里,后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豐,建造此城,遷豐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與豐里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兒、李家犬兒,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豐。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長安,這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古人長者最多,其性極淳,丑陋如獸者亦多,神農氏頂生肉角。豈不聞昔人有云:“古人形似獸,卻有大圣德;今人形似人,獸心不可測?!?/p>

  持得出了金榜,著人看時,果然無趙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東京,羞歸故里?!霸俪忠荒?,必不負我?!痹谙绿帎瀽灢粣?,浸題四句于壁上。詩曰:

我們的萍水相逢、擦肩而過,你的無意回顧。我的一見鐘情。最終成了你轉瞬即逝的人生一幕而我經久難忘的相思。

馬周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己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一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并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個須發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瘪R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干凈熱水用用?!蓖豕溃骸板佔硬环奖?,要熱水再等一會?!瘪R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蓖豕溃骸坝枚嗌倬??”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伙客人,向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蓖豕溃骸八麄兾逦豢腿?,每人用一斗好酒?!瘪R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蓖豕指缎《^了。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擺一只大磁甌,幾碗肉菜之類。馬周舉匝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一斗有余,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里面;驪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灌。眾客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后有煙波釣叟題贊于上,贊曰:

澳門十大網上博網址,今日說三個好漢,被一個身不滿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斷送了性命。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韓愈投荒,蘇秦守困。

這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戲劇性場景,但多情總被無情惱,那無情的風景,總讓人牽懷。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昔春秋列國時,齊景公朝有三個大漢,一人姓田,名開疆,身長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朗星,雕嘴魚腮,板牙無縫。比時曾隨景公獵于桐山,忽然于西山之中,趕起一只猛虎來。其虎奔走,徑撲景公之馬,馬見虎來,驚倒景公在地。田開疆在側,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毛,右手揮拳而打,用腳望面門上踢,一頓打死那只猛虎,救了景公。文武百官,無不畏懼。景公回朝,封為壽寧君,是齊國第一個行霸道的。

  趙旭寫罷,在店中悶倦無聊,又作詞一首,名《院溪沙》,道:
  秋氣天寒萬葉飄,蛩聲唧唧夜無聊,夕陽人影臥乎橋。菊近秋來都爛縵,從他霜后更蕭條,夜來風雨似今朝。
  思憶家鄉,功名不就,展轉不寐,起來獨坐,又作《小重山》詞一首,道:
  獨坐清燈夜不眠,寸腸千萬縷,兩相牽。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苦,紅淚晚風前?;厥籽泗骠?,寫來思畜去,遠如天。安排心事持明年,愁難持,淚滴滿青氈。
  自此流落東京。至秋夜,仆人不肯守持,私奔回家去。趙旭孤身旅鄖,又無盤纏,每曰上街與人作文寫字。爭親身上衣衫藍縷,著一領黃草布衫,被西風一吹,趙旭心中苦悶,作詞一首,詞名《鷓鴣天》,道:

你永遠不會知道,你驚艷了我的時光,同時也溫柔了我的歲月。我也不會讓你知道,你是我珍藏的回憶。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卻說第二個,姓顧名冶子,身長一丈三尺,面如潑墨,腮吐黃須,手似銅鉤,牙如鋸齒。此人曾隨景公渡黃河。忽大雨驟至,波浪洶涌,舟船將覆。景公大驚,見云霧中火塊閃爍,戲于水面。顧冶子在側,言曰:“此必是黃河之蛟也?!本肮唬骸叭缰魏??”顧冶子曰:“主公勿慮,容臣斬之?!卑蝿β阋孪滤?,少刻風浪俱息,見顧冶子手提蛟頭,躍水而出。

  黃革遮寒最不宜,況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縷,可親金風早晚吹。才掛體,淚沾衣,出門羞見舊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奴糊隔帛兒?”

處下不傾,干雖可逐。

景公大駭,封為武安君,這是齊國第二個行霸道的。

  時值秋雨紛紛,趙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窮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覓討些錢物,也可度日?!壁w旭聽了,心中焦躁,作詩一首。詩曰: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第三個,姓公孫名接,身長一丈二尺,頭如累塔,眼生三角,板肋猿背,力舉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軍馬出迎,被秦兵殺敗,引軍趕來,圍住在鳳鳴山。公孫接用鐵闋一條,約至一百五十斤,殺入秦兵之內。秦兵十萬,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為威遠君。這是齊國第三個行霸道的。

旅店蕭蕭形影孤,時挑野萊作羹蔬。村夫不識調羹手,問道能吹笛也無?

酬之以酒,慰爾仆仆。

這三個結為兄弟,誓說生死相托。三個不知文墨禮讓,在朝廷橫行,視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見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光陰茬苗,不覺一載有余。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官中,夜至一更時分,夢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著九輪紅曰,直至內廷。猛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至來日,早朝升殿,臣僚拜舞己畢,文武散班。仁宗宣問司天臺苗太監曰:“寡人夜來得一夢,夢見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九輪紅曰,此夢主何吉兇?”苗太監奏曰:“此九日者,乃是個‘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比首谠唬骸叭羰侨嗣?,朕今要見此人,如何得見?卿與寡人占一課?!痹瓉砻缣O曾遇異人,傳授諸葛馬前課,占問最靈。當下奉課,奏道:“陛下要見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須與臣扮作自衣秀上,私行街市,方可遇之?!比首谝雷?,卸龍衣,解玉帶,扮作自衣秀才,與苗太監一般打撈。出了朝門之外,徑往御街并各處巷陌游行。及半晌,見座酒樓,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樓。有《鶴鴿天》詞為證:

今爾右忱,勝吾厭腹。

一日,楚國使中大夫靳尚前來本國求和。原來齊、楚二邦乃是鄰國,二國交兵二十余年,不曾解和。楚王乃命靳尚為使,入見景公,奏曰:“齊楚不和,交兵歲久,民有倒懸之患。今特命臣入國講和,永息刀兵。俺楚國襟三江而帶五湖,地方千里,粟支數年,足食足兵,可為上國。王可裁之,得名獲利?!?/p>

  “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風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惜費萬錢。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昧,四面欄桿彩畫檐。

吁嗟賓王,見趁凡俗。

卻說田、顧、公孫三人大怒,叱靳尚曰:“量汝楚國,何足道哉!吾三人親提雄兵,將楚國踐為平地,人人皆死,個個不留?!焙冉邢碌?,教金瓜武士斬訖報來。

  仁宗皇帝與苗太監上樓飲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夏,天道炎熱。仁宗手執一把月樣自梨玉柄扇,倚著欄桿看街。將扇柄敲楹,不覺失手,墮扇樓下。急下去尋時,無有。仁宗教苗太監更占一課。苗太監領旨,發課罷,詳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見?!倍孙嬀飘?,算還酒錢下樓出街。
  行到狀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倍巳瞬杷磷?,忽見自壁之上,有詞二只,句語清佳,字畫精壯,后寫:“錦里秀才趙旭作?!比首谑@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監便喚茶博士問道:“壁上之詞是何人寫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這個作詞的,他是一個不得第的秀才,差歸故里,流落在此?!泵缣O又問道:“他是何處人氏?今在何處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見在對過狀元坊店內安歇。專與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開選?!比首谙肫鹎耙?,私對苗太監說道:“此人原是上科試官取中的榜首,文才盡好,只因一字差誤,朕怪他不肯認錯,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于此?!北憬滩璨┦浚骸叭に麃?,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尋得他來,我自賞你?!辈璨┦孔吡艘换?,尋他不著。嘆道:“這個秀才,真個沒福,不知何處去了?!辈璨┦炕馗驳溃骸岸还偃?,尋他不見?!比首诘溃骸扒以僮粫?,再點茶來?!币贿叧圆?,又教茶博士去尋這個秀才來。茶博士又去店中并各處酒店尋問,不見。道:“真乃窮秀才!若遇著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資助,好無福分!”茶博士又回覆道:“尋他不見?!?br />   二人還了茶錢,正欲起身,只見茶博士指道:“幾那趙秀才來了!”苗太監道:“在那里?”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藍衫的來者便是?!泵缣O教請他來。茶博士出街樓著道:“趙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著你,教我尋你,兩次不見?!壁w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見禮畢,坐于苗太監肩下,一人吃茶。問道:“壁上文詞,可是秀才所作?”趙旭答道:“學生不才,信口胡謅,甚是笑話?!比首趩枺骸靶悴攀浅啥既?,卻緣何在此?”趙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歸故里?!闭f之司,趙旭于袖中撈摸。苗太監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趙旭不答,即時袖中取出,乃是月樣玉柄自梨扇子,手捧與苗太監看時,上有新詩一首。詩道: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襲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襲價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階下轉過一人,身長三尺八寸,眉濃目秀,齒白唇紅,乃齊國丞相,姓晏名嬰,字平仲,前來喝住武士,備問其詳。靳尚說了,晏子便教放了靳尚,先回本國,吾當親至講和。乃上殿奏知景公。

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他時若得風云會,必作擎天白玉粱。

古人感一飯,干金棄如展。

三人大怒曰:“吾欲斬之,汝何故放還本國?”晏子曰:“豈不聞‘兩國戰爭,不斬來使’?他獨自到這里,擒住斬之,鄰國知道,萬世笑端。晏嬰不才,憑三寸舌,親到楚國,令彼君臣,皆頓首謝罪于階下,尊齊為上國,并不用刀兵士馬,此計若何?”三士怒發沖冠,皆叱曰:“汝乃黃口侏儒小兒,國人無眼,命汝為相,擅敢亂開大口!吾三人有誅龍斬虎之威,力敵萬夫之勇,親提精兵,平吞楚國,要汝何用?”景公曰:“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廣學。且待入楚之后,若果獲利,勝似典兵?!比吭唬骸扒铱促逍哼@回為使,若折了我國家氣概,回采時砍為肉泥!”三士出朝。景公曰:“丞相此行,不可輕忽?!标套釉唬骸爸魃戏判?,至楚邦,視彼君臣如土壤耳?!?/p>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于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詩,起筆因書于扇上?!泵缣O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因飲酒墜于樓下?!壁w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比首诨实鄞笙?!又問:“秀才,上科為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一場文字懼成,不想圣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比首谠唬骸按耸墙裆喜幻??!壁w旭答曰:“今上至明?!比首谠唬骸昂巫植顚??”趙旭日:“是‘唯’宇。學生寫為‘么’旁,天子高明,說是‘口’旁。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簞單、去吉、吳矣、呂臺?!溲酝ㄓ?,與朕拆來?!瘜W生無言抵對,因此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圣天子之過也?!?br />   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里,是西川了??烧J得王制置么?”趙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比首诘溃骸八俏彝馍?,我修封書,著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攜,不敢忘恩?!泵缣O道:“秀才,你有緣遇著大官人抬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首。詩曰: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遂辭而行,從者十余人跟隨。

白玉隱于頑石里,黃金理入污泥中。今期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我飲新豐酒,狐裘力用抵。

車馬已至郢都,楚國臣宰奏知。君臣商議曰:“齊晏子乃舌辯之士,可定下計策,先塞其口,令不敢來下說詞?!本级ㄓ嬃?,宣晏子入朝。晏子到朝門,見金門不開,下面閘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低頭鉆入,以顯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見下面便鉆,從人意止之曰:“彼見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計?”晏子大笑曰:“汝等豈知之耶?吾聞人有人門,狗有狗竇。使于人,即當進人門;使于狗,即當進狗竇。有何疑焉?”楚臣聽之,火急開金門而接。晏子旁若無人,昂然而入。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薦得你不。我也回詩一首?!痹娫唬?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間里!

至殿下,禮畢,楚王問曰:“汝齊國地狹人稀乎?”晏子曰:“臣齊國東連海島,西跨魏秦,北拒趙燕,南吞吳楚,雞鳴犬吠相聞,數千里不絕,安得為地狹耶?”楚王曰:“地土雖闊,人物卻少?!标套釉唬骸俺紘腥撕菤馊缭?,沸汗如雨,行者摩肩,立者并跡,金銀珠玉,堆積如山,安得人物稀少耶?”楚王曰:“既然地廣人稠,何故使一小兒來吾國中為使耶?”晏子答曰:“使于大國者,則用大人;使于小國者,則當用小兒。因此特命晏嬰到此?!背跻暢枷?,無言可答。請晨嬰上殿,命座。侍臣進酒,晏子欣然暢飲,不以為意。

一字爭差因關第,京師流落誤佳期。與君一柬投西蜀,勝似山呼拜風樨。

后寫往乎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蓖豕溃骸霸邢嗍煸⑺??”馬周回道:“沒有?!蓖豕溃骸榜R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彈趙一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瘪R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弊髦x而別。

少刻,金瓜簇擁一人至筵前,其人口稱冤屈。晏子視之,乃齊國帶來從者。問得何罪,楚臣對曰:“來筵前作賊,盜酒器而出,被戶尉所獲,乃真贓正犯也?!逼淙嗽唬骸皩嵅辉I,乃戶尉圖賴?!标套釉唬骸罢孚E正犯,尚敢抵賴!速與吾牽出市曹斬之?!背荚唬骸柏┫噙h來,何不帶誠實之人?令從者作賊,其主豈不羞顏?”晏子曰:“此人自幼跟隨,極知心腹,今日為盜,有何難見?昔在齊國,是個君子;今到楚國,卻為小人,乃風俗之所變也。吾聞江南洞庭有一樹,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黃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將此樹移于北方,結成果木,乃名枳實,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謂南橘北枳,便分兩等,乃風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齊不為盜,在楚為盜,更復何疑!”楚王大慚,急離御座,拱手于晏子曰:“真乃賢士也。吾國中大小公卿,萬不及一。愿賜見教,一聽嚴命?!?/p>

  趙旭得大官人詩,感恩不己。又有苗太監道:“秀才,大官人有詩與你,我豈可無一言乎?”乃贈詩一首。詩曰: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萬壽街趙賣縋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一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一十有余,幾自豐艷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縋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縋,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嘆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只以買縋為名,每曰到他店中閑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妻。王媼只是干笑,全不統一。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晏子曰:“王上安坐,聽臣一言。齊國中有三士,皆萬夫不當之勇,久欲起兵來吞楚國,吾力言不可。齊楚不睦,蒼生受害,心何忍焉?今臣特來講和,王上可親詣齊國和親,結為唇齒之邦,歃血為盟。若鄰國加兵,互相救應,永無侵擾,可保萬年之基業。若不聽臣,禍不遠矣。非臣相嚇,愿王裁之?!蓖踉唬骸奥劰?,寡人情愿和親。但所患者,齊三士皆無仁義之人,吾不敢去?!标套釉唬骸巴跎戏判?,臣愿保駕,聊施小計,教三士死于大王之前,以絕兩國之患?!背踉唬骸叭羧烤阃?,吾寧為小邦,年朝歲貢而無怨?!标套釉S之。楚王乃大設筵席,送令先去,隨后收拾進獻禮物而至。

旭臨帝厥應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渾。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自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縋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沖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與周身穿自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一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里王媼也始終不怠。災區耐鄰里中有一班淳蕩子弟,乎曰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閑常時倚門靠壁,不一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一語四,選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己察聽在耳朵里,便對馬周道:“踐妾本欲相留,親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宣擇高校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于此,枉自可惜?!瘪R周道:“小生情愿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p>

晏子先使人歸報,齊景公聞之大喜,令大小公卿,盡隨吾出郭迎接丞相。三士聞之轉怒。晏子至,景公下車而迎。慰勞已畢,同載而回,齊國之人看者塞途。

今日柬投王制置,錦衣光耀趙家門。

言之未己,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縋。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痹瓉砟菚r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謠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采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請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癢處。蒼頭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持,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晏了辭景公回府。次日入宮,見三士在閣下博戲。晏子進前施禮,三士亦不回顧,傲忽之氣,旁若無人。晏子侍立久之,方自退。入見景公,說三士如此無禮。景公曰:“此三人常帶劍上殿,視吾如小兒,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标套釉唬骸爸魃蠈捫?,來朝楚國君臣皆至,可大張御宴,待臣于筵間略施小計,令三士皆自殺何如?”景公曰:“計將安出?”晏子曰:“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并無謀略,若如此如此,禍必除矣?!本肮?。

  苗太監道:“秀才,你回下處去,持來日早辰,我自催促大官人,著人將書并路費,一同送你起程?!壁w旭問道:“大官人第宅何處?學生好來拜謝?!泵缣O道:“第宅離此甚遠,秀才不勞訪問?!壁w旭就在茶坊中拜謝了,一人一同出門,作別而去。
  到來日,趙旭早起等待。果然昨日沒須的自衣秀士,引著一個虞候,擔著個衣箱包袱,只不見趙大官人來。趙旭出店來迎接,相見禮畢。苗太監道:“夜來趙大官人依著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錠白銀五十兩,與你文書,赍到成都府去。文書都在此人處,著你路上小心徑往?!壁w旭再一稱謝,問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監道:“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趙大官人門下做個館賓。秀士見了王制置時,自然曉得?!壁w旭道:“學生此去倘然得意,決不忘犬馬之報?!彼煲髟娨皇?,寫于素箋,以寓謝別之意。詩曰: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圣旨求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嘆服不己。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皇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碧诨实鄣溃骸榜R周何在?可速宣來見聯?!秉S門官奉了圣旨,徑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一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

次日,楚王引文武官僚百余員,車載金珠玩好之物,親至朝門。景公請入,楚王先下拜,景公忙答禮罷,二君分賓主而坐。楚王令群臣羅拜階下,楚王拱手伏罪曰:“二十年間,多有兇犯。今因丞相之言,特來請罪,薄禮上貢,望乞恕納?!?/p>

舊年曾作登科客,今日還期暗點頭。

一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齊景公謝訖,大設筵宴,二國君臣相慶。三士帶劍立于殿下,昂昂自若,晏子進退揖讓,并不諂于三士。

有意去尋丞相府,無心偶會酒家樓。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才蘇醒。聞知圣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己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往乎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今獲勤天顏,實出萬幸?!碧诜较?。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灑稱貿。

酒至半酣,景公曰:“御園金桃已熟,可采來筵間食之?!?/p>

空中扇墜籃衫插,袖里詩成黃閣留。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己?!背:未篌@,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背:蔚溃骸霸焱嵯壬嗤鯆嬘幸黄贩蛉酥F,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瘪R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笔峭?,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須臾,一宮監金盤內捧出五枚。齊王曰:“園中桃樹,今歲止收五枚,味甜氣香,與他樹不同。丞相捧杯進酒以慶此桃?!?/p>

多謝貴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徑相投。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勒虜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乎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縋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里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姬,督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蓖鯆媶柶淝橛?,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己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督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曰,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貿。正是:分明乞相寒懦,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上古之時,桃樹難得,今園中有此五枚,為希罕之物。晏子捧玉爵行酒,先進楚王。飲畢,食其一桃。又進齊王,飲畢,食其一桃。齊王曰:“此桃非易得之物,丞相合二國和好,如此大功,可食一桃?!标套庸蚨持?,賜酒一爵。

  苗太監領了詩箋,作別自回,趙旭遂將此銀鑿碎,算還了房錢,整理衣服齊備,一日后起程。
  于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約莫到成都府地面百余里之外,聽得人說:“差人遠接新制置,軍民喧鬧?!壁w旭聞信大驚,自想:“我特地來尋王制置,又離任去了,我直如此命??!怎生是好?”遂吟詩一首,詩曰: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己不見了賣縋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余,辭別要行。馬周將干金相贈,王公那里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干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腦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齊王曰:“齊、楚二國,公卿之中,言其功勛大者,當食此桃?!碧镩_疆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于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齊王曰:“擎王保駕,功莫大焉?!标套踊琶M酒一爵,食桃一枚,歸于班部。

尺書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一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瘪R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宣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奔慈张e薦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烘,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后人有詩嘆云

顧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者未為奇,吾曾斬長蛟于黃河,救主上回故國,覷洪波巨浪,如登平地,此功若何?”王曰:“此概世之功也,進酒賜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

辜負高人相汲引,家鄉雖近轉忱沖。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縋王媼辦奇人。時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公孫接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于十萬軍中,手揮鐵闋,救主公出,軍中無敢近者,此功若何?”齊王曰:“據卿之功,極天際地,無可比者;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p>

  虞候道:“不須愁煩,且前進,打聽的實如何?!壁w旭行一步,懶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員人等喧哄,都說:“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一日,并無消息?!庇莺虻溃骸靶悴?,我與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壁w旭道:“不可去,我是個無倚的人?!庇莺虿还芩f,一直將著袱包,挑著衣箱,徑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眾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眾官失驚,問道:“不見新制置來?”虞候打開袱包,拆開文書,道:“這秀才便是新制置?!壁w旭也吃了一驚。虞候又開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戴上舒角璞頭,宣讀了圣旨。趙旭謝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眾官相見,行禮己畢。趙旭著人去尋個好寺院去處暫歇,選曰上任。自思前事:“我狀元到手,只為一字黜落。誰知命中該發跡,在茶肆遭遇趙大官人,原來正是仁宗皇帝?!贝四耸牵褐夥N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趙旭問虞候道:“前者,自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臺苗太監,旨意分付,著我同來?!壁w旭自道:“我有眼不識太山也。
  擇曰上任,駿馬雕鞍,張一檐傘蓋,前面隊伍擺列,后面官吏蹋隨,威儀整肅,氣象軒昂。上任己畢,歸家拜見父母。父母驀然驚懼,合家迎接,門前車馬喧天。趙旭下馬入堂,紫袍金帶,象簡烏靴,上堂參拜父母。父母問道:“你科舉不第,流落京師,如何便得此職?又如何除授本處為官?”趙旭具言前事,父母聞知,拱手加額,感曰月之光,愿孩兒忠心報皇恩。趙旭作詩一首,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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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子曰:“將軍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惫珜O接按劍而言曰:“誅龍斬虎,小可事耳。吾縱橫于十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兩國君臣之前,為萬代之恥笑,安有面目立于朝廷耶?”

功名著態本掄魁,一字爭差不得歸。

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田開疆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恥,何日可脫?”言訖,自刎而死。顧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吾安能自活?”言訖,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非二桃不能殺三士,今已絕慮,吾計若何?”楚王下坐,拜伏而嘆曰:“丞相神機妙策,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后,永尊上國,誓無侵犯?!饼R王將三士敕葬于東門外。

自恨禹門風浪急,誰知平地一聲雷!

自此齊、楚連和,絕其士馬,齊為霸國。晏子名揚萬世,宣圣亦稱其善。后來諸葛孔明曾為《梁父吟》單道此事。吟曰:步出齊城門,遙望湯陰里;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冢?舊疆顧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

  父母心中,不勝之喜。合家歡悅,親友齊來慶貿,做了好幾曰筵席。舊時逃回之仆,不念舊惡,依還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進謝皇恩,從此西川做官,兼管軍民。父母懼迎在衙門中奉養。所謂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有詩為證:

又《滿江紅》詞一篇,古人單道此事,詞云:齊景雄風,因習戰、海濱畋獵。正驅馳、忽逢猛獸,眾皆驚絕。壯士開疆能奮勇,雙拳殺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寵恩榮,真豪杰!

相如持節仍歸蜀,季子懷金又過周。

顧冶子,除妖孽;強秦戰,公孫接。笑三人恃勇,在齊猖獗。只被晏嬰施小巧,二桃中計皆身滅。

衣錦還鄉從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齊東門、累累有三墳,荒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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