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葡京娛樂注冊紅樓夢: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話說寶玉聽王夫人喚他,忙至前邊來,原來是王夫人要帶他拜甄夫人去。寶玉自是歡喜,忙去換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見甄家的形景,自與榮寧不甚差別,或有一二稍盛的。細問,果有一寶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寶玉方信。因晚間回家來,王夫人又吩咐預備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戲,請過甄夫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辭,回任去了,無話。

話說寶玉聽王夫人喚他,忙至前邊來,原來是王夫人要帶他拜甄夫人去.寶玉自是歡喜,忙去換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見其家中形景,自與榮寧不甚差別,或有一二稍盛者.細問,果有一寶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寶玉方信.因晚間回家來,王夫人又吩咐預備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戲,請過甄夫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辭,回任去了,無話.
這日寶玉因見湘云漸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覺,寶玉不敢驚動,因紫鵑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針黹,便來問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鵑道:“好些了?!睂氂裥Φ溃骸鞍浲臃?!寧可好了罷?!弊嚣N笑道:“你也念起佛來,真是新聞!”寶玉笑道:“所謂`病篤亂投醫’了?!币幻嬲f,一面見他穿著彈墨綾薄綿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夾背心,寶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說:“穿這樣單薄,還在風口里坐著,看天風饞,時氣又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弊嚣N便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尊重.打緊的那起混帳行子們背地里說你,你總不留心,還只管和小時一般行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闭f著便起身,攜了針線進別房去了.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心中忽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著竹子,發了一回呆.因祝媽正來挖筍修竿,便怔怔的走出來,一時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一塊山石上出神,不覺滴下淚來.直呆了五六頓飯工夫,千思萬想,總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從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參來,從此經過,忽扭項看見桃花樹下石上一人手托著腮頰出神,不是別人,卻是寶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個人在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殘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邊想,一邊便走過來蹲下笑道:“你在這里作什么呢?”寶玉忽見了雪雁,便說道:“你又作什么來找我?你難道不是女兒?他既防嫌,不許你們理我,你又來尋我,倘被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罷了?!毖┭懵犃?,只當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將人參交與紫鵑.紫鵑因問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歇中覺,所以等了這半日.姐姐你聽笑話兒: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釧兒姐姐坐在下房里說話兒,誰知趙姨奶奶招手兒叫我.我只當有什么話說,原來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給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兒送殯去,跟他的小丫頭子小吉祥兒沒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緞子襖兒.我想他們一般也有兩件子的,往臟地方兒去恐怕弄臟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別人的.借我的弄臟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處到咱們跟前,所以我說了:`我的衣裳簪環都是姑娘叫紫鵑姐姐收著呢.如今先得去告訴他,還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著,更費了大事,誤了你老出門,不如再轉借罷.'”紫鵑笑道:“你這個小東西子倒也巧.你不借給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著你.他這會子就下去了,還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這會子就去的,只怕此時已去了?!弊嚣N點點頭.雪雁道:“姑娘還沒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氣受,坐在那里哭呢?!弊嚣N聽了,忙問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頭桃花底下呢?!?br /> 紫鵑聽說,忙放下針線,又囑咐雪雁好生聽叫:“若問我,答應我就來?!闭f著,便出了瀟湘館,一徑來尋寶玉,走至寶玉跟前,含笑說道:“我不過說了那兩句話,為的是大家好,你就賭氣跑了這風地里來哭,作出病來唬我?!睂氂衩πΦ溃骸罢l賭氣了!我因為聽你說的有理,我想你們既這樣說,自然別人也是這樣說,將來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著自己傷心?!弊嚣N也便挨他坐著.寶玉笑道:“方才對面說話你尚走開,這會子如何又來挨我坐著?”紫鵑道:“你都忘了?幾日前你們姊妹兩個正說話,趙姨娘一頭走了進來,_____我才聽見他不在家,所以我來問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說了一句`燕窩’就歇住了,總沒提起,我正想著問你?!睂氂竦溃骸耙矝]什么要緊.不過我想著寶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窩,又不可間斷,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實.雖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經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個風聲,只怕老太太和鳳姐姐說了.我告訴他的,竟沒告訴完了他.如今我聽見一日給你們一兩燕窩,這也就完了?!弊嚣N道:“原來是你說了,這又多謝你費心.我們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來叫人每一日送一兩燕窩來呢?這就是了?!睂氂裥Φ溃骸斑@要天天吃慣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弊嚣N道:“在這里吃慣了,明年家去,那里有這閑錢吃這個?!睂氂衤犃?,吃了一驚,忙問:“誰?往那個家去?”紫鵑道:“你妹妹回蘇州家去?!睂氂裥Φ溃骸澳阌终f白話.蘇州雖是原籍,因沒了姑父姑母,無人照看,才就了來的.明年回去找誰?可見是扯謊?!弊嚣N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們賈家獨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別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個再無人了不成?我們姑娘來時,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雖有叔伯,不如親父母,故此接來住幾年.大了該出閣時,自然要送還林家的.終不成林家的女兒在你賈家一世不成?林家雖貧到沒飯吃,也是世代書宦之家,斷不肯將他家的人丟在親戚家,落人的恥笑.所以早則明年春天,遲則秋天.這里縱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來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說了,叫我告訴你:將從前小時頑的東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點出來還他.他也將你送他的打疊了在那里呢?!睂氂衤犃?,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紫鵑看他怎樣回答,只不作聲.忽見晴雯找來說:“老太太叫你呢,誰知道在這里?!弊嚣N笑道:“他這里問姑娘的病癥.我告訴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罷?!闭f著,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見他呆呆的,一頭熱汗,滿臉紫脹,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紅院中.襲人見了這般,慌起來,只說時氣所感,熱汗被風撲了.無奈寶玉發熱事猶小可,更覺兩個眼珠兒直直的起來,口角邊津液流出,皆不知覺.給他個枕頭,他便睡下,扶他起來,他便坐著,倒了茶來,他便吃茶.眾人見他這般,一時忙起來,又不敢造次去回賈母,先便差人出去請李嬤嬤.
一時李嬤嬤來了,看了半日,問他幾句話也無回答,用手向他脈門摸了摸,嘴唇人中上邊著力掐了兩下,掐的指印如許來深,竟也不覺疼.李嬤嬤只說了一聲”可了不得了”,”呀”的一聲便摟著放聲大哭起來.急的襲人忙拉他說:“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訴我們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來?”李嬤嬤捶床搗枕說:“這可不中用了!我白躁了一世心了!”襲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請他來看,如今見他這般一說,都信以為實,也都哭起來.
晴雯便告訴襲人,方才如此這般.襲人聽了,便忙到瀟湘館來,見紫鵑正伏侍黛玉吃藥,也顧不得什么,便走上來問紫鵑道:“你才和我們寶玉說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說著,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見襲人滿面急怒,又有淚痕,舉止大變,便不免也慌了,忙問怎么了.襲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鵑姑奶奶說了些什么話,那個呆子眼也直了,手腳也冷了,話也不說了,李媽媽掐著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個了!連李媽媽都說不中用了,那里放聲大哭.只怕這會子都死了!”黛玉一聽此言,李媽媽乃是經過的老嫗,說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聲,將腹中之藥一概嗆出,抖腸搜肺,熾胃扇肝的痛聲大嗽了幾陣,一時面紅發亂,目腫筋浮,喘的抬不起頭來.紫鵑忙上來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鵑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繩子來勒死我是正經!”紫鵑哭道:“我并沒說什么,不過是說了幾句頑話,他就認真了?!币u人道:“你還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頑話認了真?!摈煊竦溃骸澳阏f了什么話,趁早兒去解說,他只怕就醒過來了?!弊嚣N聽說,忙下了床,同襲人到了怡紅院.
誰知賈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賈母一見了紫鵑,眼內出火,罵道:“你這小蹄子,和他說了什么?”紫鵑忙道:“并沒說什么,不過說幾句頑話?!闭l知寶玉見了紫鵑,方噯呀了一聲,哭出來了.眾人一見,方都放下心來.賈母便拉住紫鵑,只當他得罪了寶玉,所以拉紫鵑命他打.誰知寶玉一把拉住紫鵑,死也不放,說:“要去連我也帶了去.”眾人不解,細問起來,方知紫鵑說”要回蘇州去”一句頑話引出來的.賈母流淚道:“我當有什么要緊大事,原來是這句頑話?!庇窒蜃嚣N道:“你這孩子素日最是個伶俐聰敏的,你又知道他有個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媽勸道:“寶玉本來心實,可巧林姑娘又是從小兒來的,他姊妹兩個一處長了這么大,比別的姊妹更不同.這會子熱刺刺的說一個去,別說他是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萬安,吃一兩劑藥就好了?!?br /> 正說著,人回林之孝家的單大良家的都來瞧哥兒來了.賈母道:“難為他們想著,叫他們來瞧瞧?!睂氂衤犃艘粋€”林”字,便滿床鬧起來說:“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們來了,快打出去罷!”賈母聽了,也忙說:“打出去罷?!庇置Π参空f:“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沒人來接他的,你只放心罷?!睂氂窨薜溃骸皯{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的!”賈母道:“沒姓林的來,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币幻娣愿辣娙耍骸耙院髣e叫林之孝家的進園來,你們也別說`林’字.好孩子們,你們聽我這句話罷!”眾人忙答應,又不敢笑.一時寶玉又一眼看見了十錦格子上陳設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著亂叫說:“那不是接他們來的船來了,灣在那里呢?!辟Z母忙命拿下來.襲人忙拿下來,寶玉伸手要,襲人遞過,寶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拉著紫鵑不放.
一時人回大夫來了,賈母忙命快進來.王夫人,薛姨媽,寶釵等暫避里間,賈母便端坐在寶玉身旁,王太醫進來見許多的人,忙上去請了賈母的安,拿了寶玉的手診了一回.那紫鵑少不得低了頭.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說道:“世兄這癥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別.有氣血虧柔,飲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惱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癥,系急痛所致,不過一時壅蔽,較諸痰迷似輕?!辟Z母道:“你只說怕不怕,誰同你背藥書呢?!蓖跆t忙躬身笑說:“不妨,不妨?!辟Z母道:“果真不妨?”王太醫道:“實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辟Z母道:“既如此,請到外面坐,開藥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預備好謝禮,叫他親自捧來送去磕頭,若耽誤了,打發人去拆了太醫院大堂?!蓖跆t只躬身笑說:“不敢,不敢?!彼犃苏f”另具上等謝禮命寶玉去磕頭”,故滿口說”不敢”,竟未聽見賈母后來說拆太醫院之戲語,猶說”不敢”,賈母與眾人反倒笑了.一時,按方煎了藥來服下,果覺比先安靜.無奈寶玉只不肯放紫鵑,只說他去了便是要回蘇州去了.賈母王夫人無法,只得命紫鵑守著他,另將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時遣雪雁來探消息,這邊事務盡知,自己心中暗嘆.幸喜眾人都知寶玉原有些呆氣,自幼是他二人親密,如今紫鵑之戲語亦是常情,寶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別事去.
晚間寶玉稍安,賈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還遣人來問訊幾次.李奶母帶領宋嬤嬤等幾個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鵑,襲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時寶玉睡去,必從夢中驚醒,不是哭了說黛玉已去,便是有人來接.每一驚時,必得紫鵑安慰一番方罷.彼時賈母又命將祛邪守靈丹及開竅通神散各樣上方秘制諸藥,按方飲服.次日又服了王太醫藥,漸次好起來.寶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鵑回去,故有時或作佯狂之態.紫鵑自那日也著實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沒有怨意.襲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鵑笑道:“都是你鬧的,還得你來治.也沒見我們這呆子聽了風就是雨,往后怎么好?!睍呵野聪拢?br /> 因此時湘云之癥已愈,天天過來瞧看,見寶玉明白了,便將他病中狂態形容了與他瞧,引的寶玉自己伏枕而笑.原來他起先那樣竟是不知的,如今聽人說還不信.無人時紫鵑在側,寶玉又拉他的手問道:“你為什么唬我?”紫鵑道:“不過是哄你頑的,你就認真了.”寶玉道:“你說的那樣有情有理,如何是頑話?!弊嚣N笑道:“那些頑話都是我編的.林家實沒了人口,縱有也是極遠的.族中也都不在蘇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縱有人來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睂氂竦溃骸氨憷咸湃?,我也不依?!弊嚣N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話.你如今也大了,連親也定下了,過二三年再娶了親,你眼里還有誰了?”寶玉聽了,又驚問:“誰定了親?定了誰?”紫鵑笑道:“年里我聽見老太太說,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寶玉笑道:“人人只說我傻,你比我更傻.不過是句頑話,他已經許給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還是這個形景了?先是我發誓賭咒砸這勞什子,你都沒勸過,說我瘋的?剛剛的這幾日才好了,你又來慪我?!币幻嬲f,一面咬牙切齒的,又說道:“我只愿這會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來你們瞧見了,然后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____灰還有形跡,不如再化一股煙,_____煙還可凝聚,人還看見,須得一陣大亂風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時散了,這才好!”一面說,一面又滾下淚來.紫鵑忙上來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淚,又忙笑解說道:“你不用著急.這原是我心里著急,故來試你.”寶玉聽了,更又詫異,問道:“你又著什么急?”紫鵑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伙的,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極好,比他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一時一刻我們兩個離不開.我如今心里卻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這里,我若不去,辜負了我們素日的情常,若去,又棄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設出這謊話來問你,誰知你就傻鬧起來?!睂氂裥Φ溃骸霸瓉硎悄愠钸@個,所以你是傻子.從此后再別愁了.我只告訴你一句躉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紫鵑聽了,心下暗暗籌畫.忽有人回:“環爺蘭哥兒問候?!睂氂竦溃骸熬驼f難為他們,我才睡了,不必進來?!逼抛哟饝チ耍嚣N笑道:“你也好了,該放我回去瞧瞧我們那一個去了?!睂氂竦溃骸罢沁@話.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經大好了,你就去罷?!弊嚣N聽說,方打疊鋪蓋妝奩之類.寶玉笑道:“我看見你文具里頭有三兩面鏡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給我留下罷.我擱在枕頭旁邊,睡著好照,明兒出門帶著也輕巧?!弊嚣N聽說,只得與他留下,先命人將東西送過去,然后別了眾人,自回瀟湘館來.
林黛玉近日聞得寶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癥,多哭幾場.今見紫鵑來了,問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賈母.夜間人定后,紫鵑已寬衣臥下之時,悄向黛玉笑道:“寶玉的心倒實,聽見咱們去就那樣起來?!摈煊癫淮穑嚣N停了半晌,自言自語的說道:“一動不如一靜.我們這里就算好人家,別的都容易,最難得的是從小兒一處長大,脾氣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摈煊襁溃骸澳氵@幾天還不乏,趁這會子不歇一歇,還嚼什么蛆?!弊嚣N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為姑娘.替你愁了這幾年了,無父母無兄弟,誰是知疼著熱的人?趁早兒老太太還明白硬朗的時節,作定了大事要緊.俗語說,`老健春寒秋后熱’,倘或老太太一時有個好歹,那時雖也完事,只怕耽誤了時光,還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孫雖多,那一個不是三房五妾,今兒朝東,明兒朝西?要一個天仙來,也不過三夜五夕,也丟在脖子后頭了,甚至于為妾為丫頭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勢的還好些,若是姑娘這樣的人,有老太太一日還好一日,若沒了老太太,也只是憑人去欺負了.所以說,拿主意要緊.姑娘是個明白人,豈不聞俗語說:`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摈煊衤犃?,便說道:“這丫頭今兒不瘋了?怎么去了幾日,忽然變了一個人.我明兒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弊嚣N笑道:“我說的是好話,不過叫你心里留神,并沒叫你去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虧,又有何好處?”說著,竟自睡了.黛玉聽了這話,口內雖如此說,心內未嘗不傷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個盹兒.次日勉強盥漱了,吃了些燕窩粥,便有賈母等親來看視了,又囑咐了許多話.
目今是薛姨媽的生日,自賈母起,諸人皆有祝賀之禮.黛玉亦早備了兩色針線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戲請賈母王夫人等,獨有寶玉與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散時,賈母等順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媽家又命薛蝌陪諸伙計吃了一天酒,連忙了三四天方完備.
因薛姨媽看見邢岫煙生得端雅穩重,且家道貧寒,是個釵荊裙布的女兒.便說與薛蟠為妻.因薛蟠素習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兒.正在躊躇之際,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對天生地設的夫妻,因謀之于鳳姐兒.鳳姐兒嘆道:“姑媽素知我們太太有些左性的,這事等我慢謀?!币蛸Z母去瞧鳳姐兒時,鳳姐兒便和賈母說:“薛姑媽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啟齒的?!辟Z母忙問何事,鳳姐兒便將求親一事說了.賈母笑道:“這有什么不好啟齒?這是極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說了,怕他不依?”因回房來,即刻就命人來請邢夫人過來,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錯,且現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賈母硬作保山,將機就計便應了.賈母十分喜歡,忙命人請了薛姨媽來.二人見了,自然有許多謙辭.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訴邢忠夫婦.他夫婦原是此來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極口的說妙極.賈母笑道:“我愛管個閑事,今兒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謝媒錢?”薛姨媽笑道:“這是自然的.縱抬了十萬銀子來,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親,還得一位才好?!辟Z母笑道:“別的沒有,我們家折腿爛手的人還有兩個.”說著,便命人去叫過尤氏婆媳二人來.賈母告訴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賈母吩咐道:“咱們家的規矩你是盡知的,從沒有兩親家爭禮爭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當中料理,也不可太嗇,也不可太費,把他兩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庇仁厦Υ饝耍σ虌屜仓槐M,回家來忙命寫了請帖補送過寧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無奈賈母親囑咐,只得應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媽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倒還易說.這且不在話下.
如今薛姨媽既定了邢岫煙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煙去住,賈母因說:“這又何妨,兩個孩子又不能見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個大姑,一個小姑,又何妨?況且都是女兒,正好親香呢?!毙戏蛉朔搅T.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約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煙未免比先時拘泥了些,不好與寶釵姊妹共處閑語,又兼湘云是個愛取戲的,更覺不好意思.幸他是個知書達禮的,雖有女兒身分,還不是那種佯羞詐愧一味輕薄造作之輩.寶釵自見他時,見他家業貧寒,二則別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獨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兒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過是臉面之情,亦非真心疼愛,且岫煙為人雅重,迎春是個有氣的死人,連他自己尚未照管齊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閨閣中家常一應需用之物,或有虧乏,無人照管,他又不與人張口,寶釵倒暗中每相體貼接濟,也不敢與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閑話之故耳.如今卻出人意料之外奇緣作成這門親事.岫煙心中先取中寶釵,然后方取薛蝌.有時岫煙仍與寶釵閑話,寶釵仍以姊妹相呼.
這日寶釵因來瞧黛玉,恰值岫煙也來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寶釵含笑喚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塊石壁后,寶釵笑問他:“這天還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換了夾的?”岫煙見問,低頭不答.寶釵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問道:“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沒得.鳳丫頭如今也這樣沒心沒計了?!贬稛煹溃骸八瓜胫诲e日子給,因姑媽打發人和我說,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一兩給爹媽送出去,要使什么,橫豎有二姐姐的東西,能著些兒搭著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東西,他雖不說什么,他那些媽媽丫頭,那一個是省事的,那一個是嘴里不尖的?我雖在那屋里,卻不敢很使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錢來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才好.因一月二兩銀子還不夠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兒我悄悄的把綿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睂氣O聽了,愁眉嘆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進來.若是在這里,琴兒過去了,好再商議你這事.離了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斷不敢先娶親的.如今倒是一件難事.再遲兩年,又怕你熬煎出病來.等我和媽再商議,有人欺負你,你只管耐些煩兒,千萬別自己熬煎出病來.不如把那一兩銀子明兒也越性給了他們,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給那些人東西吃,他尖刺讓他們去尖刺,很聽不過了,各人走開.倘或短了什么,你別存那小家兒女氣,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親后方如此,你一來時咱們就好的.便怕人閑話,你打發小丫頭悄悄的和我說去就是了?!贬稛煹皖^答應了.寶釵又指他裙上一個碧玉ぐ問道:“這是誰給你的?”岫煙道:“這是三姐姐給的?!睂氣O點頭笑道:“他見人人皆有,獨你一個沒有,怕人笑話,故此送你一個.這是他聰明細致之處.但還有一句話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于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閑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才是?!贬稛熜Φ溃骸敖憬慵冗@樣說,我回去摘了就是了?!睂氣O忙笑道:“你也太聽說了.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著,他豈不疑心.我不過是偶然提到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贬稛熋τ执饝?,又問:“姐姐此時那里去?”寶釵道:“我到瀟湘館去.你且回去把那當票叫丫頭送來,我那里悄悄的取出來,晚上再悄悄的送給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風扇了事大.但不知當在那里了?”岫煙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樓西大街的?!睂氣O笑道:“這鬧在一家去了.伙計們倘或知道了,好說`人沒過來,衣裳先過來’了?!贬稛熉犝f,便知是他家的本錢,也不覺紅了臉一笑,二人走開.
寶釵就往瀟湘館來.正值他母親也來瞧黛玉,正說閑話呢.寶釵笑道:“媽多早晚來的?我竟不知道?!毖σ虌尩溃骸拔疫@幾天連日忙,總沒來瞧瞧寶玉和他.所以今兒瞧他二個,都也好了?!摈煊衩ψ寣氣O坐了,因向寶釵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媽和大舅母又作一門親家?!毖σ虌尩溃骸拔业膬?,你們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緣一線牽’.管姻緣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預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紅絲把這兩個人的腳絆住,憑你兩家隔著海,隔著國,有世仇的,也終久有機會作了夫婦.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憑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處的,以為是定了的親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紅線拴的,再不能到一處.比如你姐妹兩個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睂氣O道:“惟有媽,說動話就拉上我們?!币幻嬲f,一面伏在他母親懷里笑說:“咱們走罷?!摈煊裥Φ溃骸澳闱?,這么大了,離了姨媽他就是個最老道的,見了姨媽他就撒嬌兒?!毖σ虌層檬帜ε鴮氣O,嘆向黛玉道:“你這姐姐就和鳳哥兒在老太太跟前一樣,有了正經事就和他商量,沒了事幸虧他開開我的心.我見了他這樣,有多少愁不散的?!摈煊衤犝f,流淚嘆道:“他偏在這里這樣,分明是氣我沒娘的人,故意來刺我的眼?!睂氣O笑道:“媽瞧他輕狂,倒說我撒嬌兒?!毖σ虌尩溃骸耙苍共坏盟麄?,可憐沒父母,到底沒個親人?!庇帜︽恩煊裥Φ溃骸昂煤⒆觿e哭.你見我疼你姐姐你傷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雖沒了父親,到底有我,有親哥哥,這就比你強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說,心里很疼你,只是外頭不好帶出來的.你這里人多口雜,說好話的人少,說歹話的人多,不說你無依無靠,為人作人配人疼,只說我們看老太太疼你了,我們也上水去了?!摈煊裥Φ溃骸耙虌尲冗@么說,我明日就認姨媽做娘,姨媽若是棄嫌不認,便是假意疼我了?!毖σ虌尩溃骸澳悴粎捨?,就認了才好?!睂氣O忙道:“認不得的?!摈煊竦溃骸霸趺凑J不得?”寶釵笑問道:“我且問你,我哥哥還沒定親事,為什么反將邢妹妹先說與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屬相生日不對,所以先說與兄弟了?!睂氣O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經相準了,只等來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來,我方才說你認不得娘,你細想去?!闭f著,便和他母親擠眼兒發笑.黛玉聽了,便也一頭伏在薛姨媽身上,說道:“姨媽不打他我不依?!毖σ虌屆σ矒Φ溃骸澳銊e信你姐姐的話,他是頑你呢?!睂氣O笑道:“真個的,媽明兒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婦,豈不比外頭尋的好?”黛玉便夠上來要抓他,口內笑說:“你越發瘋了?!毖σ虌屆σ残?,用手分開方罷.因又向寶釵道:“連邢女兒我還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給你兄弟說了.別說這孩子,我也斷不肯給他.前兒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說給寶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門好親.前兒我說定了邢女兒,老太太還取笑說:`我原要說他的人,誰知他的人沒到手,倒被他說了我們的一個去了.’雖是頑話,細想來倒有些意思.我想寶琴雖有了人家,我雖沒人可給,難道一句話也不說.我想著,你寶兄弟老太太那樣疼他,他又生的那樣,若要外頭說去,斷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與他,豈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還怔怔的,聽后來見說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寶釵一口,紅了臉,拉著寶釵笑道:“我只打你!你為什么招出姨媽這些老沒正經的話來?”寶釵笑道:“這可奇了!媽說你,為什么打我?”紫鵑忙也跑來笑道:“姨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什么不和太太說去?”薛姨媽哈哈笑道:“你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著你姑娘出了閣,你也要早些尋一個小女婿去了.”紫鵑聽了,也紅了臉,笑道:“姨太太真個倚老賣老的起來?!闭f著,便轉身去了.黛玉先罵:“又與你這蹄子什么相干?”后來見了這樣,也笑起來說:“阿彌陀佛!該,該,該!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媽母女及屋內婆子丫鬟都笑起來.婆子們因也笑道:“姨太太雖是頑話,卻倒也不差呢.到閑了時和老太太一商議,姨太太竟做媒保成這門親事是千妥萬妥的?!毖σ虌尩溃骸拔乙怀鲞@主意,老太太必喜歡的?!?br /> 一語未了,忽見湘云走來,手里拿著一張當票,口內笑道:“這是個帳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認得.地下婆子們都笑道:“這可是一件奇貨,這個乖可不是白教人的?!睂氣O忙一把接了,看時,就是岫煙才說的當票,忙折了起來.薛姨媽忙說:“那必定是那個媽媽的當票子失落了,回來急的他們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當票子?”眾人都笑道:“真真是個呆子,連個當票子也不知道?!毖σ虌寚@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門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這個?那里去有這個?便是家下人有這個,他如何得見?別笑他呆子,若給你們家的小姐們看了,也都成了呆子?!北娖抛有Φ溃骸傲止媚锓讲乓膊徽J得,別說姑娘們.此刻寶玉他倒是外頭常走出去的,只怕也還沒見過呢?!毖σ虌屆⒃手v明.湘云黛玉二人聽了方笑道:“原來為此.人也太會想錢了,姨媽家的當鋪也有這個不成?”眾人笑道:“這又呆了.`天下老鴰一般黑’,豈有兩樣的?”薛姨媽因又問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說時,寶釵忙說:“是一張死了沒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帳的,香菱拿著哄他們頑的?!毖σ虌屄犃舜嗽捠钦?,也就不問了.一時人來回:“那府里大奶奶過來請姨太太說話呢?!毖σ虌屍鹕砣チ耍?br /> 這里屋內無人時,寶釵方問湘云何處拾的.湘云笑道:“我見你令弟媳的丫頭篆兒悄悄的遞與鶯兒.鶯兒便隨手夾在書里,只當我沒看見.我等他們出去了,我偷著看,竟不認得.知道你們都在這里,所以拿來大家認認?!摈煊衩枺骸霸趺此伯斠律巡怀??既當了,怎么又給你去?”寶釵見問,不好隱瞞他兩個,遂將方才之事都告訴了他二人.黛玉便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免感嘆起來.史湘云便動了氣說:“等我問著二姐姐去!我罵那起老婆子丫頭一頓,給你們出氣何如?”說著,便要走.寶釵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發瘋了,還不給我坐著呢?!摈煊裥Φ溃骸澳阋莻€男人,出去打一個報不平兒.你又充什么荊軻聶政,真真好笑?!毕嬖频溃骸凹炔唤形覇査?,明兒也把他接到咱們苑里一處住去,豈不好?”寶釵笑道:“明日再商量?!闭f著,人報:“三姑娘四姑娘來了?!比寺犃?,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紫鵑和黛玉雖是主仆卻情同姐妹,她明白黛玉的病乃是心病而藥引就是寶玉。黛玉對寶玉用情至深自不必說,但寶玉對黛玉是何態度紫鵑吃不準了,雖然寶黛二人自幼一起長大,倆小無猜可寶玉是個博愛主義者對自己身邊的女孩子都不錯反倒和黛玉好一陣歹一陣的,紫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所以才想出了"試玉"這一招,對寶玉謊稱林妹妹要回蘇州老家去了以試探寶玉對黛玉的心意?!霸囉瘛钡慕Y果大家都知道了,整個榮國府被寶玉的癡病鬧的個人仰馬翻,紫鵑也挨了賈母一頓訓斥。

紫鵑《紅樓夢》中的人物,原名鸚哥,是賈母房里的二等小丫頭。賈母見林黛玉來時只帶了兩個人,恐不中使,便把鸚哥給了黛玉,改名為紫鵑,和黛玉關系很好,情同姐妹,一時一刻不離開。在高鶚的續書中,寶玉被騙嫁寶釵,最后害死黛玉,她甚為不平,一度怨恨寶玉薄情。紫鵑在黛玉死后,看破世事,最后隨賈惜春出家。那么你想更加深入的了解這位紫鵑嗎?

  卻說鳳姐正自起來納悶,忽聽見小丫頭這話,又唬了一跳,連忙又問:“什么官事?”小丫頭道:“也不知道。剛才二門上小廝回進來,回老爺有要緊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請二爺來了?!兵P姐聽了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說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說二爺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沒有回來,打發人先回珍大爺去罷?!蹦茄绢^答應著去了。一時賈珍過來見了部里的人,問明了。進來見了王夫人回道:“部中來報:昨日總河奏到,河南一帶決了河口,湮沒了幾府州縣。又要開銷國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來報知老爺的?!闭f完退出。及賈政回家來,回明。從此,直到冬間,賈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門里。寶玉的工課也漸漸松了,只是怕賈政覺察出來,不敢不常在學房里去念書,連黛玉處也不敢常去。

  這日寶玉因見湘云漸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覺,寶玉不敢驚動,因紫鵑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針線,便上來問他:“昨日夜里咳嗽的可好些?”紫鵑道:“好些了?!睂氂裥Φ溃骸鞍浲臃?!寧可好了罷?!弊嚣N笑道:“你也念起佛來,真是新聞?!睂氂裥Φ溃骸八^‘病急亂投醫’了?!币幻嬲f,一面見他穿著彈墨綾薄綿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夾背心,寶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抹了一抹,說道:“穿這樣單薄,還在風口里坐著,時氣又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弊嚣N便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尊重。打緊的那起混賬行子們背地里說你,你總不留心,還自管和小時一般行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闭f著,便起身攜了針線進別的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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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已到十月中旬,寶玉起來,要往學房中去。這日天氣陡寒,只見襲人早已打點出一包衣裳,向寶玉道:“今日天氣很涼,早晚寧可暖些?!闭f著,把衣裳拿出來,給寶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頭拿出,交給焙茗,囑咐道:“天氣冷,二爺要換時,好生預備著?!北很饝?,抱著氈包,跟著寶玉自去。寶玉到了學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課,忽聽得紙窗呼喇喇一派風聲。代儒道:“天氣又變了?!卑扬L門推開一看,只見西北上一層層的黑云,漸漸往東南撲上來。焙茗走進來回寶玉道:“二爺,天氣冷了,再添些衣服罷?!睂氂顸c點頭兒。只見焙茗拿進一件衣裳來。寶玉不看則已,看了時神已癡了,那些小學生都巴著眼瞧。卻原是晴雯所補的那件雀金裘。寶玉道:“怎么拿這一件來?是誰給你的?”焙茗道:“是里頭姑娘們包出來的?!睂氂竦溃骸拔疑砩喜淮罄?,且不穿呢,包上罷?!贝逯划攲氂窨上н@件衣裳,卻也心里喜他知道儉省。焙茗道:“二爺穿上罷。著了冷,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爺只當疼奴才罷?!睂氂駸o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對著書坐著。代儒也只當他看書,不甚理會。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心中象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著竹子發了一回呆,因祝媽正在那里刨土種竹,掃竹葉子。頓覺一時魂魄失守,隨便坐在一塊山石上出神,不覺滴下淚來。直呆了一頓飯的工夫,千思萬想,總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從王夫人屋里取了人參來,從此經過,忽扭頭看見桃花樹下石上一人,手托著腮頰,正出神呢:不是別人,卻是寶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個人在這里做什么?春天凡有殘疾的人肯犯病,敢是他也犯了呆病了?”一邊想,一邊就走過來,蹲著笑道:“你在這里做什么呢?”寶玉忽見了雪雁,便說道:“你又做什么來找我?你難道不是女兒?他既防嫌,不許你們理我,你又來尋我,倘被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罷!”

因病中的寶玉不讓紫鵑回瀟湘館賈母便安排紫鵑留在怡紅院照顧寶玉。后來寶玉病好了知道紫鵑為什么要探試自己便告訴紫鵑"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的癡情話。紫鵑聽了心中暗喜她終于明白了寶玉對黛玉的一片癡心!于是便開始暗中籌畫起來了。

  晚間放學時,寶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來上年紀的人,也不過伴著幾個孩子解悶兒,時常也八病九痛的,樂得去一個少操一日心。況且明知賈政事忙,賈母溺愛,便點點頭兒。寶玉一徑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也是這么說,自然沒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園中去了。見了襲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說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襲人道:“晚飯預備下了,這會子吃,還是等一等兒?”寶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們吃去罷?!币u人道:“那么著,你也該把這件衣裳換下來了。那個東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寶玉道:“不用換?!币u人道:“倒也不但是嬌嫩物兒,你瞧瞧那上頭的針線,也不該這么遭塌他呀?!睂氂衤犃诉@話,正碰在他心坎兒上,嘆了一口氣道:“那么著,你就收起來,給我包好了。我也總不穿他了!”說著,站起來脫下。襲人才過來接時,寶玉已經自己疊起。襲人道:“二爺怎么今日這樣勤謹起來了?”寶玉也不答言,疊好了,便問:“包這個的包袱呢?”麝月連忙遞過來,讓他自己包好,回頭和襲人擠著眼兒笑。寶玉也不理會,自己坐著,無精打采。猛聽架上鐘響,自己低頭看了看表針,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時小丫頭點上燈來,襲人道:“你不吃飯,喝半碗熱粥兒罷,別凈餓著??醋屑氿I上虛火來,那又是我們的累贅了?!睂氂駬u搖頭兒,說:“這不大餓,強吃了倒不受用?!币u人道:“既這么著,就索性早些歇著罷?!庇谑且u人麝月鋪設好了,寶玉也就歇下,翻來覆去只睡不著。將及黎明,反蒙眬睡去,有一頓飯時,早又醒了。

  雪雁聽了,只當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屋里。黛玉未醒,將人參交給紫鵑。紫鵑因問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睡中覺呢,所以等了這半天。姐姐,你聽笑話兒: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釧兒姐姐坐在下屋里說話兒,誰知趙姨奶奶招手兒叫我。我只當有什么話說,原來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給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兒送殯去。跟他的小丫頭子小吉祥兒沒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綾子襖兒。我想他們一般也有兩件子的,往這地方去,恐怕弄壞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別人的穿。借我的,弄壞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什么好處到咱們跟前?所以我說:我的衣裳簪環,都是姑娘叫紫鵑姐姐收著呢。如今先得去告訴他,還得回姑娘,費多少事,別誤了你老人家出門,不如再轉借罷?!弊嚣N笑道:“你這個小東西兒,倒也巧。你不借給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著你。他這會子就去呀,還是等明日一早才去呢?”雪雁道:“這會子就走,只怕此時已去了?!弊嚣N點頭。雪雁道:“只怕姑娘還沒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氣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鵑聽了,忙問:“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頭桃花底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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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襲人麝月也都起來。襲人道:“昨夜聽著你翻騰到五更天,我也不敢問你。后來我就睡著了,不知到底你睡著了沒有?”寶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币u人道:“你沒有什么不受用?”寶玉道:“沒有,只是心上發煩?!币u人道:“今日學房里去不去?”寶玉道:“我昨兒已經告了一天假了,今兒我要想園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們收拾一間屋子,備了一爐香,擱下紙墨筆硯,你們只管干你們的,我自己靜坐半天才好,別叫他們來攪我?!摈暝陆又溃骸岸斠o靜兒的用工夫,誰敢來攪?!币u人道:“這么著很好,也省得著了涼,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攪?!币蛴謫枺骸澳慵葢械〕燥?,今日吃什么早說,好傳給廚房里去?!睂氂竦溃骸斑€是隨便罷,不必鬧的大驚小怪的。倒是要幾個果子擱在那屋里,借點果子香?!币u人道:“那個屋里好?別的都不大干凈,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間,因一向無人,還干凈。就是清冷些?!睂氂竦溃骸安环?,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币u人答應了。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端了一個茶盤兒,一個碗,一雙牙箸,遞給麝月道:“這是剛才花姑娘要的,廚房里老婆子送了來了?!摈暝陆恿艘豢?,卻是一碗燕窩湯,便問襲人道:“這是姐姐要的么?”襲人笑道:“昨夜二爺沒吃飯,又翻騰了一夜,想來今兒早起心里必是發空的,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叫廚房里做了這個來的?!币u人一面叫小丫頭放桌兒。麝月打發寶玉喝了,漱了口,只見秋紋走來說道:“那屋里已經收拾妥了,但等著一時炭勁過了,二爺再進去罷?!睂氂顸c頭,只是一腔心事,懶意說話。

  紫鵑聽了,忙放下針,又囑咐雪雁:“好生聽叫。要問我,答應我就來?!闭f著,便出了瀟湘館,一徑來尋寶玉。走至寶玉跟前,含笑說道:“我不過說了那么句話,為的是大家好。你就一氣跑了這風地里來哭,弄出病來還了得!”寶玉忙笑道:“誰賭氣了!我因為聽你說的有理,我想你們既這樣說,自然別人也是這樣說,將來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到這里,自己傷起心來了?!弊嚣N也便挨他坐著。寶玉笑道:“方才對面說話,你還走開,這會子怎么又來挨著我坐?”紫鵑道:“你都忘了?幾日前頭,你們姐兒兩個正說話,趙姨娘一頭走進來,我才聽見他不在家,所以我來問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說了一句‘燕窩’,就不說了,總沒提起,我正想著問你?!睂氂竦溃骸耙矝]什么要緊,不過我想著寶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窩,又不可間斷,若只管和他要,也太托實。雖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經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個風聲,只怕老太太和鳳姐姐說了。我告訴他的,竟沒告訴完。如今我聽見一日給你們一兩燕窩,這也就完了?!弊嚣N道;“原來是你說了,這又多謝你費心。我們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來叫人每一日送一兩燕窩來呢?這就是了?!睂氂裥Φ溃骸斑@要天天吃慣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弊嚣N道:“在這里吃慣了,明年家去,那里有這閑錢吃這個?”

聰慧的紫鵑知道寶黛雖有情但自古婚姻大事皆由父母作主!他們自己是沒辦法的,黛玉自幼父母雙亡,體弱多病少人依傍,于其嫁王孫公子不如嫁給從小一起長大知她憐她的人好,而這個人就是寶玉。紫鵑也知道能為他倆作主只有賈母所以回來后就勸黛玉盡早拿主義趁老太太身體硬朗還能說話時把事給訂下來。紫鵑平時很在意他人對寶黛之情的看法,當聽到薛姨媽想搓合寶黛時喜不自勝忙讓薛姨媽去向老太太說去結果被打趣了一番便不了了之了!所謂人有情天無意紫鵑的苦心籌畫最終還是付之東流了!

  一時小丫頭來請,說:“筆硯都安放妥當了?!睂氂竦溃骸爸懒??!庇忠粋€小丫頭回道:“早飯得了,二爺在那里吃?”寶玉道:“就拿了來罷,不必累贅了?!毙⊙绢^答應了自去,一時端上飯來。寶玉笑了一笑,向麝月襲人道:“我心里悶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們兩個同我一塊兒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摈暝滦Φ溃骸斑@是二爺的高興,我們可不敢?!币u人道:“其實也使得,我們一處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悶兒還使得,若認真這樣,還有什么規矩體統呢?!闭f著,三人坐下。寶玉在上首,襲人麝月兩個打橫陪著。吃了飯,小丫頭端上漱口茶來,兩個看著撤了下去。寶玉因端著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問道:“那屋里收拾妥了么?”麝月道:“頭里就回過了。這會子又問!”

  寶玉聽了,吃了一驚,忙問:“誰家去?”紫鵑道:“妹妹回蘇州去?!睂氂裥Φ溃骸澳阌终f白話。蘇州雖是原籍,因沒了姑母,無人照看才接了來的。明年回去找誰?可見撒謊了?!弊嚣N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們賈家獨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別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個再無人了不成?我們姑娘來時,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雖有叔伯,不如親父母,故此接來住幾年。大了該出閣時,自然要送還林家的,終不成林家女兒在你賈家一世不成?林家雖貧到沒飯吃,也是世代書香人家,斷不肯將他家的人丟給親戚,落的恥笑。所以早則明年春,遲則秋天,這里縱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來接的了。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說了,叫我告訴你,將從前小時玩的東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點出來還他;他也將你送他的打點在那里呢?!?

  寶玉略坐了一坐,便過這間屋子來。親自點了一炷香,擺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關上門。外面襲人等都靜悄無聲。寶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紅箋出來,口中祝了幾句,便提起筆來寫道:

  寶玉聽了,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紫鵑看他怎么回答,等了半天,見他只不作聲。才要再問,只見晴雯找來說:“老太太叫你呢。誰知在這里?!弊嚣N笑道:“他這里問姑娘的病癥,我告訴了他半天,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罷?!闭f著,自己便走回房去了。晴雯見他呆呆的,一頭熱汗,滿臉紫脹,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紅院中。襲人見了這般,慌起來了,只說時氣所感,熱身被風撲了。無奈寶玉發熱事猶小可,更覺兩個眼珠兒直直的起來,口角邊津液流出,皆不知覺。給他個枕頭,他便睡下;扶他起來,他便坐著;倒了茶來,他便吃茶。眾人見了這樣,一時忙亂起來,又不敢造次去回賈母,先要差人去請李嬤嬤來。一時李嬤嬤來了,看了半天:問他幾句話,也無回答;用手向他脈上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著力掐了兩下,掐得指印如許來深,竟也不覺疼。李嬤嬤只說了一聲:“可了不得了!”“呀”的一聲,便摟頭放身大哭起來。急得襲人忙拉他說:“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訴我們,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來?”李嬤嬤捶床搗枕說:“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的心了!”

  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幾來饗。

  襲人因他年老多知,所以請他來看,如今見他這般一說,都信以為實,也哭起來了。晴雯便告訴襲人方才如此這般。襲人聽了,便忙到瀟湘館來,見紫鵑正伏侍黛玉吃藥,也顧不得什么,便走上來問紫鵑道:“你才和我們寶玉說了些什么話?你瞧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說著,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見襲人滿面急怒,又有淚痕,舉止大變,更不免也著了忙,因問怎么了。襲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鵑姑奶奶說了些什么話,那個呆子眼也直了,手腳也冷了,話也不說了,李媽媽掐著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個了!連媽媽都說不中用了,那里放聲大哭,只怕這會子都死了!”黛玉聽此言,李媽媽乃久經老嫗,說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聲,將所服之藥,一口嘔出,抖腸搜肺、炙胃扇肝的,啞聲大嗽了幾陣。一時面紅發亂,目腫筋浮,喘的抬不起頭來。

  其詞云:

  紫鵑忙上來捶背。黛玉伏枕喘息了半晌,推紫鵑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繩子來勒死我,是正經!”紫鵑說道:“我并沒說什么,不過是說了幾句玩話,他就認真了?!币u人道:“你還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玩話認了真?”黛玉道:“你說了什么話?趁早兒去解說,他只怕就醒過來了?!弊嚣N聽說,忙下床,同襲人到了怡紅院。誰知賈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賈母一見了紫鵑,便眼內出火,罵道:“你這小蹄子,和他說了什么?”紫鵑忙道:“并沒敢說什么,不過說幾句玩語?!闭l知寶玉見了紫鵑,方“噯呀”了一聲,哭出來了。眾人一見,都放下心來。賈母便拉住紫鵑,只當他得罪了寶玉,所以拉紫鵑命他賠罪。誰知寶玉一把拉住紫鵑,死也不放,說:“要去連我帶了去!”眾人不解,細問起來,方知紫鵑說要回蘇州去,一句玩話引出來的。賈母流淚道:“我當有什么要緊大事!原來是這句玩話?!庇窒蜃嚣N道:“你這孩子,素日是個伶俐聰敏的,你又知道他有個呆根子,平白的哄他做什么?”薛姨媽勸道:“寶玉本來心實,可巧林姑娘又是從小兒來的,他姊妹兩個一處長得這么大,比別的姊妹更不同。這會子熱剌剌的說一個去,別說他是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萬安,吃一兩劑藥就好了?!?

  隨身伴,獨自意綢繆。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即時休:孰與話輕柔?東逝水,無復向西流。想像更無懷夢草,添衣還見翠云裘。脈脈使人愁!

  正說著,人回:“林之孝家的,賴大家的,都來瞧哥兒來了?!辟Z母道:“難為他們想著,叫他們來瞧瞧?!睂氂衤犃艘粋€“林”字,便滿床鬧起來說:“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們來了!快打出去罷!”賈母聽了,也忙說:“打出去罷!”又忙安慰說:“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再沒人來接他,你只管放心罷!”寶玉道:“憑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了!”賈母道:“沒姓林的來,凡姓林的都打出去了?!币幻娣愿辣娙耍骸耙院髣e叫林之孝家的進園來。你們也別說‘林’字兒。孩子們,你們聽了我這句話罷!”眾人忙答應,又不敢笑。一時寶玉又一眼看見了十錦槅子上陳設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著亂說:“那不是接他們來的船來了?灣在那里呢?!辟Z母忙命拿下來。襲人忙拿下來,寶玉伸手要。襲人遞過去,寶玉便掖在被中,笑道;“這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拉著紫娟不放。

  寫畢,就在香上點個火,焚化了。靜靜兒等著,直待一炷香點盡了,才開門出來。襲人道:“怎么出來了?想來又悶的慌了?”寶玉笑了一笑,假說道:“我原是心里煩,才找個清靜地方兒坐坐。這會子好了,還要外頭走走去呢?!?

  一時人回:“大夫來了?!辟Z母忙命快進來。王夫人、薛姨媽、寶釵等暫避入里間,賈母便端坐在寶玉身旁。王太醫進來,見許多的人,忙上去請了賈母的安,拿了寶玉的手,診了一回。那紫鵑少不得低了頭。王太醫也不解何意,起身說道:“世兄這癥,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別,有氣血虧柔飲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惱中痰急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癥,系急痛所致,不過一時壅蔽,較別的似輕些?!辟Z母道:“你只說怕不怕,誰和你背藥書呢!”王太醫忙躬身笑道:“不妨,不妨?!辟Z母道:“果真不妨?”王太醫道:“實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辟Z母道:“既這么著,請外頭坐,開了方兒。吃好了呢,我另外預備謝禮,叫他親自捧了,送去磕頭;要耽誤了,我打發人去拆了太醫院的大堂?!蓖跆t只管躬身陪笑說;“不敢,不敢?!彼犝f“另具上等謝禮命寶玉去磕頭”,故滿口說“不敢”,竟未聽見賈母后來說拆太醫院之戲語,猶說不敢,賈母與眾人反倒笑了。

  說著一徑出來到了瀟湘館里。在院里問道:“林妹妹在家里呢么?”紫鵑接應道:“是誰?”掀簾看時,笑道:“原來是寶二爺。姑娘在屋里呢,請二爺到屋里坐著?!睂氂裢嚣N走進來。黛玉卻在里間呢,說道:“紫鵑,請二爺屋里坐罷?!睂氂褡叩嚼镩g門口,看見新寫的一副紫墨色泥金云龍箋的小對,上寫道:“綠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睂氂窨匆?,笑了一笑,走入門去,笑問道:“妹妹做什么呢?”黛玉站起來,迎了兩步,笑著讓道:“請坐。我在這里寫經,只剩得兩行了。等寫完了再說話兒?!币蚪醒┭愕共?。寶玉道:“你別動,只管寫?!闭f著,一面看見中間掛著一副單條,上面畫著一個嫦娥,帶著一個侍者;又一個女仙,也有一個侍者,捧著一個長長兒的衣囊似的。二人身旁邊略有些云護,別無點綴,全仿李龍眠白描筆意,上有“斗寒圖”三字,用八分書寫著。寶玉道:“妹妹這幅斗寒圖可是新掛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們收拾屋子,我想起來,拿出來叫他們掛上的?!睂氂竦溃骸笆鞘裁闯鎏??”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還要問人?!睂氂裥Φ溃骸拔乙粫r想不起,妹妹告訴我罷?!摈煊竦溃骸柏M不聞‘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寶玉道:“是啊,這個實在新奇雅致。卻好此時拿出來掛?!闭f著,又東瞧瞧,西走走。

  一時按方煎藥,藥來服下,果覺比先安靜。無奈寶玉只不肯放紫鵑,只說:“他去了,就是要回蘇州去了?!辟Z母王夫人無法,只得命紫鵑守著他,另將琥珀去伏侍黛玉。黛玉不時遣雪雁來探消息。這晚間寶玉稍安,賈母王夫人等方回去了,一夜還遣人來問幾次信。李奶奶帶宋媽等幾個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鵑、襲人、睛雯等日夜相伴。有時寶玉睡去,必從夢中驚醒,不是哭了,說黛玉已去,便是說有人來接。每一驚時,必得紫鵑安慰一番方罷。彼時賈母又命將祛邪守靈丹及開竅通神散各樣上方秘制諸藥,按方飲服,次日又服了王太醫藥,漸次好了起來。寶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鵑回去,倒故意作出佯狂之態。紫鵑自那日也著實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沒有怨意。襲人心安神定,因向紫鵑笑道:“都是你鬧的,還得你來治。也沒見我們這位呆爺,‘聽見風兒就是雨’,往后怎么好!”暫且按下。

  雪雁沏了茶來,寶玉吃著。又等了一會子,黛玉經才寫完,站起來道:“簡慢了?!睂氂裥Φ溃骸懊妹眠€是這么客氣?!钡婘煊裆砩洗┲掳桌C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著隨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扁簪,別無花朵。腰下系著楊妃色繡花錦裙。真比如:

  且說此時湘云之癥已愈,天天過來瞧看,見寶玉明白了,便將他病中狂態形容給他瞧,引的寶玉自己伏枕而笑。原來他起先那樣,竟是不知的,如今聽人說還不信。無人時,紫鵑在側,寶玉又拉他的手,問道:“你為什么唬我?”紫鵑道:“不過是哄你玩罷咧,你就認起真來?!睂氂竦溃骸澳阏f的有情有理,如何是玩話呢?”紫鵑笑道:“那些話,都是我編的。林家真沒了人了??v有也是極遠的族中,也都不在蘇州住,各省流寓不定??v有人來接,老太太也必不叫他去?!睂氂竦溃骸氨憷咸湃?,我也不依?!弊嚣N笑道:“果真的不依?只怕是嘴里的話。你如今也大了,連親也定下了,過二三年再娶了親,你眼睛里還有誰了!”寶玉聽了,又驚問:“誰定了親?定了誰?”紫鵑笑道:“年里我就聽見老太太說要定了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寶玉笑道:“人人只說我傻,你比我更傻!不過是句玩話,他已經許給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還是這個形景了?先是我發誓賭咒,砸這勞什子,你都沒勸過嗎?我病的剛剛的這幾日才好了,你又來慪我!”一面說,一面咬牙切齒的,又說道:“我只愿這會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來,你們瞧見了。然后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再化成一股煙,一陣大風,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時散了,這才好!”一面說,一面又滾下淚來。

  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

  紫鵑忙上來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淚,又忙笑解釋道:“你不用著急。這原是我心里著急,才來試你?!睂氂衤犃?,更又詫異,問道:“你又著什么急?”紫鵑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伙的。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偏偏他又和我極好,比他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一時一刻,我們兩個離不開。我如今心里卻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這里,我若不去,辜負了我們素日的情長;若去,又棄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說出這謊話來問你,誰知你就傻鬧起來!”寶玉笑道:“原來是你愁這個,所以你是傻子!從此后再別愁了。我告訴你一句打躉兒的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紫鵑聽了,心下暗暗籌畫。忽有人回:“環爺蘭哥兒問候?!睂氂竦溃骸熬驼f難為他們,我才睡了,不必進來?!逼抛哟饝チ?。紫鵑笑道:“你也好了,該放我回去瞧瞧我們那一個去了?!睂氂竦溃骸罢沁@話。我昨夜就要叫你去,偏又忘了。我已經大好了,你就去罷?!弊嚣N聽說,方打疊鋪蓋妝奩之類。寶玉笑道:“我看見你文具兒里頭有兩三面鏡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給我留下罷。我擱在枕頭傍邊,睡著好照,明日出門帶著也輕巧?!弊嚣N聽說,只得與他留下。先命人將東西送過去,然后別了眾人,自回瀟湘館來。

  寶玉因問道:“妹妹這兩日彈琴來著沒有?”黛玉道:“兩日沒彈了。因為寫字已經覺得手冷,那里還去彈琴?”寶玉道:“不彈也罷了。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卻不是好東西,從沒有彈琴里彈出富貴壽考來的,只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再者,彈琴也得心里記譜,未免費心。依我說,妹妹身子又單弱了,不操這心也罷了?!摈煊衩蛑靸盒?。寶玉指著壁上道:“這張琴可就是么?怎么這么短?”黛玉笑道:“這張琴不是短,因我小時學撫的時候,別的琴都夠不著,因此特地做起來的。雖不是焦尾枯桐,這鶴仙鳳尾還配得齊整,龍池雁足高下還相宜。你看這斷紋,不是牛旄似的么?所以音韻也還清越?!睂氂竦溃骸懊妹眠@幾天來做詩沒有?”黛玉道:“自結社以后,沒大做?!睂氂裥Φ溃骸澳銊e隱我。我聽見你吟的,什么‘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擱在琴里,覺得音響分外的響亮。有的沒的?”黛玉道:“你怎么聽見了?”寶玉道:“我那一天從蓼風軒來聽見的,又恐怕打斷你的清韻,所以靜聽了一會,就走了。我正要問你:前路是平韻,到末了忽轉了仄韻,是個什么意思?”黛玉道:“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里,原沒有一定的?!睂氂竦溃骸霸瓉砣绱???上也恢?,枉聽了一會子?!摈煊竦溃骸肮艁碇羧四苡袔讉€!”寶玉聽了,又覺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象有許多話,卻再無可講的。黛玉因方才的話也是沖口而出,此時回想,覺得太冷淡些,也就無話。寶玉越發打量黛玉設疑,遂訕訕的站起來說道:“妹妹坐著罷,我還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摈煊竦溃骸澳闳粢娏巳妹?,替我問候一聲罷?!睂氂翊饝?,便出來了。

  黛玉近日聞得寶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癥,多哭幾場。今兒紫鵑來了,問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賈母。夜間人靜后,紫鵑已寬衣臥下之時,悄向黛玉笑道:“寶玉的心倒實,聽見咱們去,就這么病起來?!摈煊癫淮?。紫鵑停了半晌,自言自語的說道:“一動不如一靜。我們這里就算好人家,別的都容易,最難得的是從小兒一處長大,脾氣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摈煊襁溃骸澳氵@幾天還不乏,趁這會子不歇一歇,還嚼什么蛆?”紫鵑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為姑娘。替你愁了這幾年了:又沒個父母兄弟,誰是知疼著熱的?趁早兒老太太還明白硬朗的時節,作定了大事要緊。俗語說:‘老健春寒秋后熱?!然蚶咸粫r有個好歹,那時雖也完事,只怕耽誤了時光,還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孫雖多,那一個不是三房五妾,今兒朝東,明兒朝西?娶一個天仙來,也不過三夜五夜也就撂在脖子后頭了。甚至于憐新棄舊反目成仇的,多著呢。娘家有人有勢的還好,要象姑娘這樣的,有老太太一日好些,一日沒了老太太,也只是憑人去欺負罷了。所以說,拿主意要緊。姑娘是個明白人,沒聽見俗語說的:‘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

  黛玉送至屋門口,自己回來,悶悶的坐著,心里想道:“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忽冷忽熱,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闭胫?,紫鵑走來道:“姑娘,經不寫了?我把筆硯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寫了,收起去罷?!闭f著,自己走到里間屋里床上歪著,慢慢的細想。紫鵑進來問道:“姑娘喝碗茶罷?”黛玉道:“不吃呢。我略歪歪罷。你們自己去罷?!?

  黛玉聽了,便說道:“這丫頭今日可瘋了!怎么去了幾日,忽然變了一個人?我明日必回老太太,退回你去,我不敢要你了?!弊嚣N笑道:“我說的是好話,不過叫你心里留神,并沒叫你去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虧,又有什么好處?!闭f著,竟自己睡了。黛玉聽了這話,口內雖如此說,心內未嘗不傷感。待他睡了,便直哭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個盹兒。次日,勉強盥漱了,吃了些燕窩粥。便有賈母等親來看視了,又囑咐了許多話。

  紫鵑答應著出來,只見雪雁一個人在那里發呆。紫鵑走到他跟前,問道:“你這會子也有了什么心事了么?”雪雁只顧發呆,倒被他嚇了一跳,因說道:“你別嚷,今日我聽見了一句話,我告訴你聽奇不奇。你可別言語!”說著,往屋里努嘴兒。因自已先行,點著頭兒叫紫鵑同他出來,到門外平臺底下,悄悄兒的道:“姐姐,你聽見了么?寶玉定了親了?!弊嚣N聽見,嚇了一跳,說道:“這是那里來的話?只怕不真罷?”雪雁道:“怎么不真!別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們沒聽見?!弊嚣N道:“你在那里聽來的?”雪雁道:“我聽見侍書說的,是個什么知府家,家資也好,人才也好?!弊嚣N正聽時,只聽見黛玉咳嗽了一聲,似乎起來的光景。紫鵑恐怕他出來聽見,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兒,往里望望,不見動靜,才又悄悄兒的問道:“他到底怎么說來著?”雪雁道:“前兒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謝嗎,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書在那里。大家坐著,無意中說起寶二爺淘氣來。他說:‘寶二爺怎么好?只會玩兒,全不象大人的樣子,已經說親了,還是這么呆頭呆腦?!覇査骸藳]有?’他說是:‘定了,是個什么王大爺做媒的。那王大爺是東府里的親戚,所以也不用打聽,一說就成了?!弊嚣N側著頭想了一想,“這句話奇!”又問道:“怎么家里沒有人說起?”雪雁道:“侍書也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說起,恐怕寶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書告訴了我,又叮嚀千萬不可露風說出來,知道是我多嘴?!卑咽滞镆恢?,“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問起,我不犯瞞你?!闭f到這里,只聽鸚鵡叫喚,學著說:“姑娘回來了,快倒茶來!”倒把紫鵑雪雁嚇了一跳?;仡^并不見有人,便罵了鸚鵡一聲。走進屋內,只見黛玉喘吁吁的剛坐在椅子上。紫鵑搭訕著問茶問水。黛玉問道:“你們兩個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個人來?!闭f著,便走到炕邊,將身子一歪,仍舊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帳兒撩下。紫鵑雪雁答應出去,他兩個心里疑惑方才的話只怕被他聽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

  目今是薛姨媽的生日,自賈母起,諸人皆有祝賀之禮,黛玉也只得備了兩色針線送去。是日也定了一班小戲,請賈母與王夫人等。獨有寶玉與黛玉二人不曾去。至晚散時,賈母等順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了。次日,薛姨媽家又命薛蝌陪諸伙計吃了一天酒。連忙了三四天,方才完結。

  誰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竊聽了紫鵑雪雁的話,雖不很明白,已聽得了七八分,如同將身摞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讖,千愁萬恨,堆上心來。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那時反倒無趣。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遭塌起來,一年半載,少不得身登清凈。打定了主意,被也不蓋,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裝睡。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幾次,不見動靜,又不好叫喚。晚飯都不吃。點燈以后,紫鵑掀開帳子,見已睡著了,被窩都蹬在腳后。怕他著了涼,輕輕兒拿來蓋上。黛玉也不動,單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鵑只管問雪雁:“今兒的話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么不真!”紫鵑道:“侍書怎么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紅那里聽來的?!弊嚣N道:“頭里咱們說話,只怕姑娘聽見了。你看剛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后,咱們倒別提這件事了。說著,兩個人也收拾要睡。紫鵑進來看時,只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復又給他輕輕蓋上。一宿晚景不提。

  因薛姨媽看見邢岫煙生得端雅穩重,且家道貧寒,是個釵荊裙布的女兒,便欲說給薛蟠為妻。因薛蟠素昔行止浮奢,又恐遭塌了人家女兒。正在躊躇之際,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對天生地設的夫妻,因謀之于鳳姐兒。鳳姐兒笑道:“姑媽素知我們太太有些左性的,這事等我慢謀?!币蛸Z母去瞧鳳姐兒時,鳳姐兒便和賈母說:“姑媽有一件事要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啟齒?!辟Z母忙問何事,鳳姐兒便將求親一事說了。賈母笑道:“這有什么不好啟齒的,這是極好的好事,等我和你婆婆說,沒有不依的?!币蚧胤縼?,即刻就命人叫了邢夫人過來,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錯,且現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賈母又作保山。將計就計,便應了。賈母十分喜歡,忙命人請了薛姨媽來。二人見了,自然有許多謙辭。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訴邢忠夫婦,他夫婦原是此來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極口的說:“妙極?!辟Z母笑道:“我最愛管閑事,今日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謝媒錢?”薛姨媽笑道:“這是自然的??v抬了整萬銀子來,只怕不稀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作媒,還得一位主親才好?!?/p>

  次日,黛玉清早起來,也不叫人,獨自一個呆呆的坐著。紫鵑醒來,看見黛玉已起,便驚問道:“姑娘怎么這樣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弊嚣N連忙起來,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對著鏡子,只管呆呆的自看??戳艘换?,那珠淚兒斷斷連連,早已濕透了羅帕。正是:

  賈母笑道:“別的沒有,我們家折腿爛手的人還有兩個?!闭f著,便命人去叫過尤氏婆媳二人來。賈母告訴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賈母吩咐道:“咱們家的規矩,你是盡知的,從沒有兩親家爭禮爭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當中料理,不可太省,也不可太費,把他兩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庇仁厦Υ饝?。薛姨媽喜之不盡,回家命寫了請貼,補送過寧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無奈賈母親自囑咐,只得應了,惟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媽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倒還易說。這且不在話下。如今薛姨媽既定了邢岫煙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煙去住,賈母因說:“這又何妨?兩個孩子又不能見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個大姑子,一個小姑子,又何妨?況且都是女孩兒,正好親近些呢?!毙戏蛉朔搅T。那薛蝌岫煙二人,前次途中曾有一面知遇,大約二人心中皆如意。只是那岫煙未免比先時拘泥了些,不好和寶釵姐妹共處閑談;又兼湘云是個愛取笑的,更覺不好意思。幸他是個知書達禮的,雖是女兒,還不是那種佯羞詐鬼、一味輕薄造作之輩。寶釵自那日見他起,想他家業貧寒;二則別人的父母皆是年高有德之人,獨他的父母偏是酒糟透了的人,于女兒分上平常;邢夫人也不過是臉面之情,亦非真心疼愛;且岫煙為人雅重,迎春是個老實人,連他自己尚未照管齊全,如何能管到他身上,凡閨閣中家常一應需用之物,或有虧乏,無人照管,他又不與人張口。寶釵倒暗中每相體貼接濟,也不敢叫邢夫人知道,也恐怕是多心閑話之故。如今卻是眾人意料之外,奇緣作成這門親事。岫煙心中先取中寶釵,有時仍與寶釵閑話,寶釵仍以姊妹相呼。

  瘦影正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這日寶釵因來瞧黛玉,恰值岫煙也來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寶釵含笑喚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塊石壁后,寶釵笑問他:“這天還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換了夾的了?”岫煙見問,低頭不答。寶釵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問道:“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沒得,鳳姐姐如今也這樣沒心沒計了?!贬稛煹溃骸八瓜胫诲e日子給的。因姑媽打發人和我說道: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一兩給爹媽送出去,要使什么,橫豎有二姐姐的東西,能著些搭著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東西,他雖不說什么,他那些丫頭媽媽,那一個是省事的?那一個是嘴里不尖的?我雖在那屋里,卻不敢很使喚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得拿些錢出來,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才好。因此,一月二兩銀子還不夠使。如今又丟了一兩,前日我悄悄的把棉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睂氣O聽了,愁嘆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進來。若是在這里,琴兒過去了,好再商議你的事,離了這里就完了。如今不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斷不敢先娶親的。如今倒是一件難事。再遲兩年,我又怕你煎熬出病來。等我和媽媽再商議?!睂氣O又指他裙上一個璧玉佩問道:“這是誰給你的?”岫煙道:“這是三姐姐給的?!睂氣O點頭道:“他見人人皆有,獨你一個沒有,怕人笑話,故此送一個,這是他聰明細致之處?!贬稛熡謫枺骸敖憬愦藭r那里去!”寶釵道:“我到瀟湘館去。你且回去,把那當票子叫丫頭送來我那里,悄悄的取出來,晚上再悄悄的送給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風閃著還了得!但不知當在那里了?”岫煙道:“叫做什么恒舒,是鼓樓西大街的?!睂氣O笑道:“這鬧在一家去了?;镉媯兲然蛑懒?,好說‘人沒過來,衣裳先來了’?!贬稛熉犝f,便知是他家的本錢,也不答言,紅了臉,一笑走開。

  紫鵑在旁也不敢勸,只怕倒把閑話勾引舊恨來。遲了好一會,黛玉才隨便梳洗了,那眼中淚漬,終是不干。又自坐了一會,叫紫鵑道:“你把藏香點上?!弊嚣N道:“姑娘,你睡也沒睡得幾時,如何點香?不是要寫經?”黛玉點點頭兒。紫鵑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這會子又寫經,只怕太勞神了罷?!摈煊竦溃骸安慌?!早完了早好!況且我也并不是為經,倒借著寫字解解悶兒。以后你們見了我的字跡,就算見了我的面兒了?!闭f著,那淚直流下來。紫鵑聽了這話,不但不能再勸,連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淚來。

  寶釵也就往瀟湘館來。恰正值他母親也來瞧黛玉,正說閑話呢。寶釵笑道:“媽媽多早晚來的?我竟不知道?!毖σ虌尩溃骸拔疫@幾日忙,總沒來瞧瞧寶玉和他,所以今日瞧他兩人。都也好了?!摈煊衩ψ寣氣O坐下,因向寶釵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拿著姨媽和大舅母說起,怎么又作一門親家!”薛姨媽道:“我的兒,你們女孩兒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緣一線牽?!芤鼍壍挠幸晃辉孪吕蟽?,預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紅絲,把這兩個人的腳絆住。憑你兩家那怕隔著海呢,若有姻緣的,終久有機會作成了夫婦。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憑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處,已為是定了的親事,若是月下老人不用紅線拴的,再不能到一處。比如你姐妹兩個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寶釵道:“惟有媽媽說動話拉上我們!”一面說,一面伏在母親懷里,笑道:“咱們走罷?!摈煊裥Φ溃骸澳闱魄?!這么大了,離了姨媽,他就是個最老道的,見了姨媽他就撒嬌兒?!毖σ虌寣⑹帜ε鴮氣O,向黛玉嘆道:“你這姐姐,就和鳳哥兒在老太太跟前一樣,著了正經事,就有話和他商量;沒有了事,幸虧他開我的心。我見了他這樣,有多少愁不散的?”

  原來黛玉立定主意,自此以后,有意遭塌身子,茶飯無心,每日漸減下來。寶玉下學時,也常抽空問候。只是黛玉雖有萬千言語,自知年紀已大,又不便似小時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滿腔心事,只是說不出來。寶玉欲將實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癥。兩個人見了面,只得用浮言勸慰,真真是“親極反疏”了。那黛玉雖有賈母王夫人等憐恤,不過請醫調治,只說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鵑等雖知其意,也不敢說。從此,一天一天的減。到半月之后,腸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間聽見的話,都似寶玉娶親的話;看見怡紅院中的人,無論上下,也象寶玉娶親的光景。薛姨媽來看,黛玉不見寶釵,越發起疑心,索性不要人來看望,也不肯吃藥,只要速死。睡夢之中,常聽見有人叫“寶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絕粒,粥也不喝,懨懨一息,垂斃殆盡。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黛玉聽說,流淚嘆道:“他偏在這里這樣,分明是氣我沒娘的人,故意來形容我?!睂氣O笑道:“媽媽,你瞧他這輕狂樣兒,倒說我撒嬌兒!”薛姨媽道:“也怨不得他傷心,可憐沒父母,到底沒個親人?!庇帜﹃煊?,笑道:“好孩子,別哭。你見我疼你姐姐,你傷心,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雖沒父親,到底有我,有親哥哥,這就比你強了。我常和你姐姐說,心里很疼你,只是外頭不好帶出來。他們這里人多嘴雜,說好話的人少,說歹話的人多:不說你無依靠,為人做人配人疼;只說我們看著老太太疼你,我們也‘洑上水’去了?!摈煊裥Φ溃骸耙虌尲冗@么說,我明日就認姨媽做娘。姨媽若是棄嫌,就是假意疼我?!毖σ虌尩溃骸澳悴粎捨?,就認了?!睂氣O忙道:“認不得的?!摈煊竦溃骸霸趺凑J不得?”寶釵笑道:“我且問你:我哥哥還沒定親事,為什么反將邢妹妹先說給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屬相生日不對,所以先說與兄弟了?!睂氣O笑道:“不是這樣。我哥哥已經相準了,只等來家才放定,也不必提出人來。我說你認不得娘的,細想去!”說著,便和他母親擠眼兒發笑。黛玉聽了,便一頭伏在薛姨媽身上,說道:“姨媽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媽摟著他笑道:“你別信你姐姐的話,他是和你玩呢?!睂氣O笑道:“真個媽媽明日和老太太求了,聘作媳婦,豈不比外頭尋的好?”黛玉便攏上來要抓他,口內笑說:“你越發瘋了!”

  薛姨媽忙笑勸,用手分開方罷。又向寶釵道:“連邢姑娘我還怕你哥哥遭塌了他,所以給你兄弟,別說這孩子,我也斷不肯給他。前日老太太要把你妹妹說給寶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門子好親事。前日我說定了邢姑娘,老太太還取笑說:‘我原要說他的人,誰知他的人沒到手,倒被他說了我們一個去了!’雖是玩話,細想來倒也有些意思。我想寶琴雖有了人家,我雖無人可給,難道一句話也沒說?我想你寶兄弟,老太太那樣疼他,你又生得那樣,若要外頭說去,老太太斷不中意。不如把你林妹妹定給他,豈不四角俱全?”黛玉先還怔怔的聽,后來見說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寶釵一口,紅了臉,拉著寶釵笑道:“我只打你!為什么招出姨媽這些老沒正經的話來?”寶釵笑道:“這可奇了。媽媽說你,為什么打我?”紫鵑忙跑來笑道:“姨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什么不和老太太說去?”薛姨媽笑道:“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著姑娘出了閣,你也要早些尋一個小女婿子去了?!弊嚣N飛紅了臉,笑道:“姨太太真個倚老賣老的?!闭f著便轉身去了。黛玉先罵:“又與你這蹄子什么相干!”后來見了這樣,也笑道:“阿彌陀佛,該該該!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毖σ虌屇概捌抛友诀叨夹ζ饋?。

  一語未了,忽見湘云走來,手里拿著一張當票,口內笑道:“這是什么賬篇子?”黛玉瞧了不認得。地下婆子都笑道:“這可是一件好東西!這個乖不是白教的?!睂氣O忙一把接了看時,正是岫煙才說的當票子,忙著折起來。薛姨媽忙說:“那必是那個媽媽的當票子失落了,回來急的他們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當票子’?”眾婆子笑道:“真真是位呆姑娘,連當票子也不知道?!毖σ虌寚@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門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這個?那里去看這個?就是家下人有這個,他如何得見。別笑他是呆子,若給你們家的姑娘看了,也都成了呆子呢?!北娖抛有Φ溃骸傲止媚锊乓膊徽J得。別說姑娘們,就如寶玉,倒是外頭常走出去的,只怕也還沒見過呢?!毖σ虌屆⒃手v明,湘云黛玉二人聽了,方笑道:“這人也太會想錢了。姨媽家當鋪也有這個么?”眾人笑道:“這更奇了,‘天下老鴰一般黑’,豈有兩樣的?!毖σ虌屢蛴謫枺骸笆悄抢锸暗??”湘云方欲說時,寶釵忙說:“是一張死了沒用的,不知是那年勾了賬的。香菱拿著哄他們玩的?!毖σ虌屄犃舜嗽捠钦?,也就不問了。

  一時人來回:“那府里大奶奶過來請姨太太說話呢?!毖σ虌屍鹕砣チ?。這里屋內無人時,寶釵方問湘云:“何處拾的?”湘云笑道:“我見你令弟媳的丫頭篆兒悄悄的遞給鶯兒,鶯兒便隨手夾在書里,只當我沒看見。我等他們出去了,我偷著看,竟不認得。知道你們都在這里,所以拿來大家認認?!摈煊衩枺骸霸趺此伯斠律巡怀??既當了,怎么又給你?”寶釵見問,不好隱瞞他兩個,便將方才之事都告訴了他二人。黛玉聽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免也要感嘆起來了。湘云聽了卻動了氣,說道:“等我問著二姐姐去!我罵那起老婆子丫頭一頓,給你們出氣何如?”說著便要走出去。寶釵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發瘋了,還不給我坐下呢?!摈煊裥Φ溃骸澳阋莻€男人,出去打一個抱不平兒;你又充什么荊軻、聶政?真真好笑?!毕嬖频溃骸凹炔唤袉査?,明日索性把他接到咱們院里一處住去,豈不是好?”寶釵笑道:“明日再商量?!闭f著,人報:“三姑娘、四姑娘來了?!比寺犝f,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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