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詩集: 為誰

  這幾天秋風來得格外的尖厲:
  我怕看我們的庭院,
  樹葉傷鳥似的猛旋,
  中著了無形的利箭——
  沒了,全沒了:生命,顏色,美麗!
  就剩下西墻上的幾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風拳的打擊,
  低低的喘一聲烏邑——
  「我為你耐著!」它仿佛對我聲訴。
  它為我耐著,那艷色的秋蘿,
  但秋風不容情的追,
  追,(摧殘著它的恩思惠!)
  追盡了生命的余輝——
  這回墻上不見了勇敢的秋蘿!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傾聽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聞嗚咽:
  落葉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這深夜,啊,為誰凄惘?

  你枉然用手鎖著我的手,

  你去,我也走,我們在此分手;

  一

  我們要盼望一個偉大的事實出現,我們要守候一個馨香的嬰兒出世:??
  你看他那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婦的安詳,柔和,端麗,現在在劇烈的陣痛里變形成不可信的丑惡:你看她那遍體的筋絡都在她薄嫩的皮膚底里暴漲著,可怕的青色與紫色,像受驚的水青蛇在田溝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額上像一顆顆的黃豆,她的四肢與身體猛烈的抽搐著,畸屈著,奮挺著,糾旋著,仿佛她墊著的席子是用針尖編成的,仿佛她的帳圍是用火焰織成的;
  一個安詳的,鎮定的,端莊的,美麗的少婦,現在在陣痛的慘酷里變形成魔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時緊緊的闔著,一時巨大的睜著,她那眼,原來像冬夜池潭里反映著的明星,現在吐露著青黃色的兇焰,眼珠像是燒紅的炭火,映射出她靈魂最后的奮斗,她的原來朱紅色的口唇,現在像是爐底的冷灰,她的口顫著,撅著,扭著,死神的熱烈的親吻不容許她一息的平安,她的發是散披著,橫在口邊,漫在胸前,像揪亂的麻絲,她的手指間緊抓著幾穗擰下來的亂發;
  這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但她還不曾絕望,她的生命掙扎著血與肉與骨與肢體的纖微,在危崖的邊沿上,抵抗著,搏斗著,死神的逼迫;
  她還不曾放手,因為她知道(她的靈魂知道!這苦痛不是無因的,)因為她知道她的胎宮里孕育著一點比她自己更偉大的生命的種子,包涵著一個比一切更永久的嬰兒;
  因為她知道這苦痛是嬰兒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種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麗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時機;
  因為她知道這忍耐是有結果的,在她劇痛的昏瞀中她仿佛聽著上帝準許人間祈禱的聲音,她仿佛聽著天使們贊美未來的光明的聲音;
  因此她忍耐著,抵抗著,奮斗著……她抵拼繃斷她統體的纖微,她要贖出在她那胎宮里動蕩著的生命,在她一個完全,美麗的嬰兒出世的盼望中,最銳利,最沈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銳利最沈酣的快感……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你上哪一條大路,你放心走,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著:

  枉然用鮮血注入我的心,

  你看那街燈一直亮到天邊,

  當窗有一團不圓的光亮,

  火燙的淚珠見證你的真;

  你只消跟從這光明的直線!

  風挾著灰土,在大街上

  遲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復活,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小巷里奔跑:

  從灰土里喚起原來的神奇:

  放輕些腳步,別教灰土揚起,

  我要在枯禿的筆尖上裊出

  縱然上帝憐念你的過錯,

  我要認清你的遠去的身影,

  一種殘破的殘破的音調,

  他也不能拿愛再交給你!

  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

  為要抒寫我的殘破的思潮。

  再不然我就叫響你的名字,

  二

  不斷的提醒你有我在這里

  深深的深夜里坐著:

  為消解荒街與深晚的荒涼,

  生尖角的夜涼在窗縫里

  目送你歸去……

  妒忌屋內殘余的暖氣,

  不,我自有主張

  也不饒恕我的肢體:

  你不必為我憂慮;你走大路,

  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

  我進這條小巷,你看那棵樹,

  一些殘破的殘破的花樣,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邊轉彎,

  因為殘破,殘破是我的思想。

  再過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亂:

  三

  在深潭,有淺洼,半亮著止水,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著,

  在夜芒中像是紛披的眼淚;

  左右是一些丑怪的鬼影:

  有石塊,有鉤刺脛踝的蔓草,

  焦枯的落魄的樹木

  在期待過路人疏神時絆倒!

  在冰沈沈的河沿叫喊,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膽,

  比著絕望的姿勢,

  兇險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正如我要在殘破的意識里

  等你走遠了,我就大步向前,

  重興起一個殘破的天地。

  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鮮;

  四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須風動,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著,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閉上眼回望到過去的云煙:

  更何況永遠照徹我的心底;

  啊,她還是一枝冷艷的白蓮,

  有那顆不夜的明珠,我愛你!

  斜靠著曉風,萬種的玲瓏;

  但我不是陽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殘破的呼吸,

  如同封鎖在壁椽間的群鼠,

  追逐著,追求著黑暗與虛無!

  卑微

  卑微,卑微,卑微;

  風在吹

  無抵抗的殘葦:

  枯槁它的形容,

  心已空,

  音調如何吹弄?

  它在向風祈禱:

  「忍心好,

  將我一拳推倒;

  「也是一宗解化——

  本無家,任飄泊到天涯!」

You may also like...

發表評論

電子郵件地址不會被公開。 必填項已用*標注

網站地圖xml地圖
做鸡怎么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