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第二十七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馮夢龍]

枝在墻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復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后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后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里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
  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
  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
  買臣答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逼淦扌Φ溃骸澳闳羧〉酶毁F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逼淦薜溃骸澳撬忝壬娔惆V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后,車載之拜為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br />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擔誤了?!辟I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么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辟I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嘆口氣道:“罷,罷,只愿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逼淦薜溃骸昂么鯊娝埔环謨??!闭f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雞逐雞。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后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于后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
  買臣教請他后夫相見。不多時,后夫喚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逼淦拊偃抵x,自悔有眼無珠,愿降為婢妾,伏事終身。
  買臣命取水一桶潑于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復合。念你少年結發之情,判后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逼淦揠S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庇谑切邩O無顏,到于后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為證:漂母尚知憐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后來徒落得個薄幸之名,被人講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伙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觸犯。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賭,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里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為賤流,到數不著那乞丐??磥砥蜇ぶ皇菦]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于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后來富貴發達,一床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梢姶溯呺m然被人輕賤,到不比娼、優、隸、卒。
  閑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余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金癩子做了,自己見成受用,不與這伙丐戶歪纏。然雖如此,里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挨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愿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鄰翁領命,徑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蹦陔m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
  也顧不得恥笑?!蹦藢︵徫陶f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编徫袒馗擦私鹄匣?,擇個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稽貧苦,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侄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并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直恁不覷人在眼里!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里來。但見: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弄蛇弄狗弄猢孫,口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丑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鐘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來拜見叔公!”嚇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庇謱⒃S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丑,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官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里,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蹦隈R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后悔?!睘榇诵闹锈筲笾皇遣粯?,玉奴幾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不敢登門鬧吵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起任。
  行了數日,到了采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不悅。忽然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分付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漿,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當,方才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眳s將三兩銀子賞與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墮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
  天緣結發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幸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后,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于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拚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庇衽葜x。許公分付夫人取干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后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許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幸之事!”
  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眩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北娏艑俚溃骸氨顺錾砗T,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為嫌乎?”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云出自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br />   眾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北娙说溃骸爱數?,當得?!彪S即將言回覆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鐘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北娙祟I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
  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幣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松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庇衽鸬溃骸芭译m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發,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
  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
  老相公恨其薄幸,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br />   玉奴方才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采!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采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后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
  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里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疊,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只聽房中嬌聲宛轉分付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北娙朔讲抛∈?。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畫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
  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蹦念^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痹S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庇衽倨涿?,罵道:“薄幸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敵跄憧帐仲樔胛衢T,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發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幸,萬薄幸,罵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耍許公見罵得夠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閑言閑語一筆都勾罷?!庇謱δf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闭f罷,出房去。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疊收受?!蹦皖^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蹦鼭q得面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為證: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媽無異。
  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后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枝在墻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復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后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后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里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
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
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
買臣答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逼淦扌Φ溃骸澳闳羧〉酶毁F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逼淦薜溃骸澳撬忝壬娔惆V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后,車載之拜為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br />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擔誤了?!辟I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么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辟I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嘆口氣道:“罷,罷,只愿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逼淦薜溃骸昂么鯊娝埔环謨??!闭f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雞逐雞。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后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于后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
買臣教請他后夫相見。不多時,后夫喚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逼淦拊偃抵x,自悔有眼無珠,愿降為婢妾,伏事終身。
買臣命取水一桶潑于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復合。念你少年結發之情,判后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逼淦揠S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庇谑切邩O無顏,到于后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為證:漂母尚知憐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后來徒落得個薄幸之名,被人講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伙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觸犯。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賭,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里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為賤流,到數不著那乞丐??磥砥蜇ぶ皇菦]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于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后來富貴發達,一床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梢姶溯呺m然被人輕賤,到不比娼、優、隸、卒。
閑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余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金癩子做了,自己見成受用,不與這伙丐戶歪纏。然雖如此,里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挨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愿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鄰翁領命,徑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蹦陔m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
也顧不得恥笑?!蹦藢︵徫陶f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编徫袒馗擦私鹄匣?,擇個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稽貧苦,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侄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并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直恁不覷人在眼里!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里來。但見: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弄蛇弄狗弄猢孫,口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丑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鐘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來拜見叔公!”嚇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庇謱⒃S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丑,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官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里,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蹦隈R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后悔?!睘榇诵闹锈筲笾皇遣粯?,玉奴幾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不敢登門鬧吵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起任。
行了數日,到了采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不悅。忽然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分付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漿,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當,方才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眳s將三兩銀子賞與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墮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
天緣結發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幸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后,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于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拚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庇衽葜x。許公分付夫人取干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后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許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幸之事!”
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眩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北娏艑俚溃骸氨顺錾砗T,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為嫌乎?”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云出自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br /> 眾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北娙说溃骸爱數?,當得?!彪S即將言回覆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鐘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北娙祟I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
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幣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松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庇衽鸬溃骸芭译m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發,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
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
老相公恨其薄幸,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br /> 玉奴方才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采!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采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后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
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里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疊,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只聽房中嬌聲宛轉分付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北娙朔讲抛∈?。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畫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
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蹦念^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痹S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庇衽倨涿?,罵道:“薄幸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敵跄憧帐仲樔胛衢T,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發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幸,萬薄幸,罵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耍許公見罵得夠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閑言閑語一筆都勾罷?!庇謱δf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闭f罷,出房去。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疊收受?!蹦皖^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蹦鼭q得面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為證: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媽無異。
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后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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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宋朝時,杭州城金老大就一個女兒,名叫玉奴,生得十分美貌。金老大從小教女兒讀書識字,金玉奴到十五歲時已詩賦俱通,調箏弄管,事事伶俐。況且金老大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廒多積粟,囊有余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但也是數得著的富家。金老大一心要將女兒嫁一個有出息的讀書人??上Ы鹄洗笠呀浳迨鄽q,金玉奴也已經十八歲,仍是高低不就。問題就出在金老大家是團頭。團頭就是叫化子頭。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的月頭錢;若是遇到雨雪天,沒地方去乞討,團頭就要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有那些乞丐,都得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婢一般,不敢觸犯。團頭收些現成的常例錢,有時也在乞丐中放債盤利,只要不嫖不賭,就能創一份家業。舊社會,娼、優、隸、卒四類被列入賤流,乞丐卻貧而不賤。春秋時代伍子胥在吳市吹蕭乞;,唐代的鄭元和做歌郎時到處大唱“蓮花落”。乞丐之中藏龍臥虎之輩多的是,家財萬貫,一時不便,誰又能保證一生一世都是一帆風順呢?可乞丐團頭的名聲終究還是有些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常百姓人家。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閑著在自己家里當老大。就在金老大為女兒的婚事憂心如焚的時候,鄰家的一個老頭對金老大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最近考上太學生,情愿入贅人家,此人正好與令媛相宜,何不招他為婿?”金老大高興非常,就央求這鄰里老人家聯系,那老人家找到莫稽把情況一講,莫稽雖對那團頭的出身有些猶豫,怕被人恥笑,但終覺得自己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便答應了。于是金家擇個吉日,送一套新衣給莫稽穿好,備下盛筵,遍邀莫稽的同窗好友前來吃酒,一連熱鬧了數天。莫稽見到金玉奴才貌雙全,喜出望外。不費一分錢,白白得了個美妻,金玉奴又不惜工本,到處為丈夫購買書籍,供他學習,可說莫稽事事稱懷。就是他的那些朋友,曉得他貧苦,個個都能體諒他,也沒有人去取笑他。金玉奴十分要強,如果當時不是硬要嫁個讀書人也不會拖到老大,她只恨自己家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于是勸丈夫刻苦讀書。由于有了良好的學習環境,又有嬌妻的督促,莫稽才學日進,二十三歲就被州縣學府作為合格人選送到京師參加進士科的考試,居然連科及第。在參加了皇上在瓊林苑特地為新取進士舉行的宴會后,莫稽烏帽官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里,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爭先來看,指著他說:“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了?!蹦犃?,心中實在不是滋味,心想:早知今日富貴,就不該拜個團頭岳丈,即使今后養出兒女來,也還是團頭外孫,被人笑話。終有些后悔,怏怏不樂,就忘記了貧賤的時節,老婆資助他成名的功勞?;氐郊抑?,金玉奴連問他幾聲,他都不答應。不一日,莫稽到吏部聽候選派,被授為無為軍司戶?!败姟本褪侵菘h一級的行政單位,司戶是掌管戶口帳冊的地方官。從東京出發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攜同金玉奴登舟赴任。金老大異常高興,親自治酒送行,金玉奴也喜氣洋洋。這天來到采石江邊,系舟北岸,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著覺就坐在船頭玩月,免不了又想起團頭的事,悶悶不樂。忽然動了一個惡念:何不把金玉奴弄死,再另娶一人。于是進倉把金玉奴哄出來賞月。金玉奴已經睡了,但不忍忤逆丈夫的意見,只得披衣出來。正在舒頭望月,莫稽出其不意把她推入江中。莫稽悄悄喚起舟人,吩咐趕快開船,重重有賞,船出十里之外才停下來,莫稽對舟人說:“剛才我妻子賞月掉入水中,已經來不及救了?!卑褞變摄y子付給舟人,舟人會意,不敢開口。無巧不成書,莫稽剛剛移船,正好又有另一條官船停在那個地方,船上乘客是新上任的淮西轉運使許德厚,忽然聽到有女子落水的呼救聲,其聲哀怨,立即叫水手打撈上船來。金玉奴上得船來,想到丈夫是要害死自己,貴而忘賤,現在雖保住性命,但無處棲身,痛哭不已。許德厚自然盤問,于是金玉奴一前一后細細地敘說了一遍,許德厚夫婦都感傷墜淚,隨即將金玉奴收為義女,安排她在后艙獨宿,教手下人不許泄露此事。許德厚對金玉奴說,他為她作主,討還公道。許德厚到淮西上任,無為軍正是淮西路的轄下,許德厚是莫稽的上司。許德厚到淮西后,特地召見莫稽,見他一表人才,應對得體,心想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怎么會想到他是一個薄情郎!終覺人才難得,決定再試他一次。于是數月之后,許德厚故意對他的下屬說:“我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希望能招到一個過門女婿,你們有時間的話,幫我物色一個?!彼南聦俣悸犝f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選。許德厚說道:“他,我也早就屬意了,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到我家做上門女婿?!彼牟肯铝⒓凑f:“莫司戶出身寒門,倘能到你家做上門女婿,不啻是蒹葭之倚玉樹,何幸為之?”于是眾人紛紛向莫稽勸的勸說、道的道喜。莫稽如聞綸音,立即應允,欣然說道:“此事若蒙各位玉成,當結草銜環相報?!痹S德厚又說:“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鐘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得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才敢招他為女婿?!蹦切┫聦儆至⒓崔D告莫稽,莫稽無不依允。這時他已比不得做窮秀才的時候,用金花彩幣作聘禮,選了吉期,皮松骨癢,準備做轉運使的女婿。到結婚那天,莫稽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一路行來。許德厚家門前鋪氈結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拜過了天地、拜過了丈人丈母、又進行了新人的交拜。該是入洞房的時候了,莫稽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里走出七八個老婦人、丫環,一個個拿著籬竹細棒,劈頭蓋臉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莫稽連聲大喊救命。正在危急時刻,只聽到洞房中傳出嬌滴滴的聲音說:“休要打殺了薄情郎,暫且喚來相見!”眾丫環仆婦這才住手,分別扯耳朵、拉頭發、拽胳膊、牽衣裳把莫稽拖到新娘面前。莫稽心中還不服,大聲質問:“下官何罪,遭此毒打,你一個名門閨秀,就是這樣對待丈夫的嗎?”誰料新娘子把頭蓋紅巾一掀,紅燭輝映下,床頭坐著的正是被自己推入水中溺斃的亡妻金玉奴,不禁驚懼萬狀,渾身顫抖、臉色蒼白、魂不附體,連叫:“有鬼!”這時許德厚從外走進來,對莫稽說;“賢婿休疑,這是我在采石江邊上所認的義女?!蹦?,向許德厚磕頭如搗蒜,許德厚說:“這事老夫沒有什么意見,只要我的女兒不追究就可以了?!庇谑悄执嘣诮鹩衽媲拔昀⒔患?,金玉奴唾著他的臉罵道:“薄幸賊!你不記得宋弘的話么:‘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敵跄憧帐值轿壹易錾祥T女婿,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我原指望夫榮妻貴,不想你忘恩負義,就不念結發之情,恩將仇報,將我推落江心。要不是恩爹相救,收為義女。一定葬身魚腹,那時你別娶新人,于心何忍?我今天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著,放聲大哭,千薄幸萬薄幸,罵不住口。后人有詩說: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西汶藝術網[

枝在墻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復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后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后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里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蓱z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
  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
  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買臣笑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逼淦扌Φ溃骸澳闳羧〉酶毁F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
  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逼淦薜溃骸澳撬忝壬?,見你癡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
  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后車載之,拜為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逼淦薜溃骸澳阈莸门式竦豕?。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耽誤了?!辟I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
  前長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來須要懊悔?!逼淦薜溃骸笆郎仙偕跆舨駬臐h子?懊悔甚么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
  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嘆口氣道:“罷!罷!
  只愿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于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雞逐雞。
  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
  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后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于后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后夫相見。
  不多時,后夫喚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逼淦拊偃抵x,自悔有眼無珠,愿降為婢妾,伏事終身。買臣命取水一桶,潑于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復合。念你少年結發之情,判后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逼淦揠S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庇谑切邩O無顏,到于后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為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妾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復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
  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后來徒落得個薄幸之名,被人議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些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觸犯。那團頭現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睹,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里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為賤流,倒數不著那乞丐??磥砥蜇ぶ皇菦]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于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后來富貴發達,一床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
  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倒不比娼、優、隸、卒。
  閑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余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多癩子做了,自己現成受用,不與這伙丐戶歪纏。然雖如此,里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捱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
  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愿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老翁領命,徑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蹦陔m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人可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也顧不得恥笑?!蹦藢︵徫陶f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領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br />   鄰翁回復了金老大。擇個吉日,金家倒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生貧苦,無不相諒,倒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婦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多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侄子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并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人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里來。但見:
  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
  弄蛇弄狗弄猢猻,口內各呈伎倆。鼓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丑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鍾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拜叔公!”嚇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庇謱⒃S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丑,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宮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里,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蹦隈R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后悔?!睘榇诵闹锈筲?,只是不樂。玉奴兒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不敢登門吵鬧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赴任。行了數日,到了采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右,悶悶不悅。忽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
  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吩咐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槳,移舟于十里之外。
  住泊停當,方才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墜水,撈救不及了?!奔磳⑷齼摄y子賞與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墜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天緣結發終難得,贏得人呼薄幸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后,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于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拼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庇衽葜x。許公吩咐夫人取干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后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吩咐舟人不許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的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幸之事!”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選。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北娏艑俚溃骸氨顺錾砗T,得公收拔,如蒹葭依玉樹,何幸如之。豈似入贅為嫌乎?”許公道:“諸君即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云出自諸公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br />   眾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北娙说溃骸爱數?,當得?!彪S即將言回復許公。
  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鐘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北娙祟I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此時司戶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處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松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庇衽鸬溃骸芭译m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發,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幸,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
  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庇衽讲攀諟I,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彩!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采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后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
  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里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
  只聽得房中嬌聲宛轉,吩咐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眾人方才住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門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花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蹦念^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痹S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庇衽倨涿?,罵道:“薄幸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敵跄憧帐仲樔胛衢T,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忘恩負本,就不念結發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得上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幸萬薄幸罵不住口。
  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恕。許公見罵得夠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是看我之面,閑言閑語,一筆都勾吧?!庇謱δ溃骸百t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解勸?!闭f罷,出房去。不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二個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迭收受?!蹦皖^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
  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蹦鼭q得面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為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媽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后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近讀明代馮夢龍《喻世明言》,對其中的名篇《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頗有惡感。誠然,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是大快人心之舉,但作者其中一些輕視女性的描寫實在讓人提不起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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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買臣妻:縱君慕虛榮,何須被人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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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買臣負薪讀書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這一短篇小說主要分為兩個部分:一是朱買臣覆水難收之事、二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一個講薄情婦,一個講薄情郎。然而,薄情婦貪圖富貴,結局是上吊身死;薄情郎只是被打一頓,最終卻攀上富貴,仕途無阻。嗚呼,同是重利輕義之輩,作者為何如此不公哉!

?況且,薄情婦棄夫,乃不得已而為之,其猶可??;薄情郎發跡后謀害發妻,人神共憤,結局為何卻如此圓滿?作者深受宋明理學荼毒,可見一斑。

然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 ?——《二程全書·遺書二十二》

?作者對婦女的態度在開篇已經言明:郎棄妻,猶可娶;妻舍夫,復何如!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觀念如此,作者對朱買臣妻子(薄情婦)的描寫當然會存在著不公正之處。先講講朱買臣吧,這個人四十多歲仍未考取功名,整日邊砍柴邊讀書,妻子以他為羞。這倒也罷了,關鍵在于,朱買臣作為丈夫,卻養不活自己的家人。妻子整日挨餓,最終提出離婚。雖說妻子情有可原,但是貧賤之中拋棄丈夫,仍是惹人唾棄之舉。但是,在馮夢龍的筆下,朱買臣的妻子惡毒不堪、無情無義,簡直是一個貪圖富貴、反復無常的惡毒女子!然而,歷史上朱買臣的妻子真的對朱買臣無情無義嗎?

故妻與夫家俱上冢,見買臣饑寒,呼飯飲之。 ?——《漢書·朱買臣列傳》

?在朱買臣饑寒交迫之時,他的前妻并沒有袖手旁觀,而是善意地伸出援助之手。這個婦人,可能有些愛慕虛榮,但她并沒有失掉自己的善良之心。跟隨朱買臣,這時她就得跟朱買臣一起挨餓受凍,更別提接濟朱買臣了。可是馮夢龍卻故意略去了這個細節。

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這是馮夢龍在小說中所寫的朱買臣之語??梢?,朱買臣前妻后來嫁給的丈夫條件也僅比朱買臣好上一些。非要說朱買臣妻子是貪圖富貴之輩,不妥。她可能有些僅僅是愛慕虛榮而已,人之常情,不必苛責。

入吳界,見其故妻、妻夫治道。 ?——《漢書·朱買臣列傳》

?從史書我們可以看出,當朱買臣衣錦還鄉之時,朱買臣的前妻正和他的丈夫一同修路。這個婦人,她改嫁他人并不是希圖富貴,她只希望能夠有一個勉強維生的家。她是一個樸素勤勞的女子,她愿意挑起和男人一樣的重擔,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生活。只是,當二人相守之時,連生活都無法維系,倒不如自此分別,朱買臣舍去自己這個負擔,或許二人都能過上更好的生活。生活的重擔,現實的重擔,令人唏噓。

呼令后車載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園中,給食之。居一月,妻自經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漢書·朱買臣列傳》

?沒錯,朱買臣的妻子上吊死了,但是她并沒有像小說中反復無常不要臉地哭求二人復原,只是在對朱買臣的愧疚中默默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馮夢龍卻凈加穿鑿,欲顯薄情婦的丑態,但反而失去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女性形象。這個女人愛慕虛榮,這個女人拋棄丈夫,但她尚有羞恥之心,依舊是一個勤勞而不失善良的女子。小說只顧一味穿鑿,故事不再真實,人物趨于臉譜化,這反倒顯出了馮夢龍自己的膚淺。

?至于所謂覆水難收之事,最早出處已不可考。但據我收集的資料,“覆水難收”一詞早期出現在一些論述類文句之中,故事我更是找到姜太公與朱買臣兩個版本。至于在最早記載朱買臣的官方文獻《漢書》中,我并沒有見到關于覆水難收的相應記載。所謂覆水難收,大概是后人穿鑿,以顯薄情婦之丑惡,從而為薄情男子尋花覓柳、拋妻棄子作辯護吧。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資料收集不全,若還有其他同時代資料證實此事,還請在評論區中留言指正)


金玉奴:郎本無情,卿何易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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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一說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我們腦海中浮現的大概都是一副河東獅的模樣。要不然,便是一副英姿颯爽的女中豪杰模樣。奇女子,這也是大多數人對金玉奴的印象。敢于在理學最興盛的時代反抗薄情丈夫,這也是女中豪杰了。然而,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1.金玉奴之出身:丐家女子,身份卑微

可恨生于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

?金玉奴出生在一個團頭(相當于丐幫幫主)之家,家室雖富,地位低下,因此之后才會下嫁于窮秀才莫冀。因為家室殷實,所以窮秀才莫冀才會入贅其家;因為身份卑微,所以司戶莫冀才會對金玉奴痛下殺手。在莫冀的眼中,只有名利,沒有感情。

2.金玉奴之性格:深愛丈夫,受到封建思想束縛

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

?當父親為丈夫擺的宴會被一眾乞丐破壞之時,莫冀臉面全無,金玉奴也因身為讀書人的丈夫丟了臉面而兩類交流。可見她是關心丈夫,愛著丈夫的。

同樣的還有: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

?金玉奴資助丈夫學習,這是金玉奴對丈夫的恩,也是金玉奴對丈夫的愛。可是丈夫莫冀科舉及第之后,不念舊恩,不計舊愛,將金玉奴推墜水中,足見其無情無義。

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

?金玉奴慘遭丈夫謀害,只有哭,沒有恨。只能傾訴,沒有依靠。當一廂深情付之東流的時候,玉奴如五千多年慘遭封建思想荼毒的女性一般,沒有怨恨,只有以淚洗面。癡情女以淚洗面,薄情郎又怎會洗心革面?

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發,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

?當所投靠的丈夫的上司一家對其說起改嫁一事時,金玉奴仍欲為丈夫守節。封建思想已深深扎根于金玉奴的腦海之中,束縛了玉奴的自由,束縛了玉奴的未來。

“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幸,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

?要注意,金玉奴從來沒有生出過傷害丈夫的想法。棒打之策,是丈夫的上司提出;棒打之行,是上司的家仆所為。金玉奴在這其中做了什么呢?制止?!靶荽驓⒈∏槔?,且喚來相見?!崩韺W思想的束縛讓她忠貞、讓她軟弱、讓她無所施為。

“薄幸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發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幸,萬薄幸,罵不住口。

?哭,只有哭;罵,只能罵。但是,“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她的心中還是想著與丈夫團聚。理學思想讓她從一而終,理學思想讓她失去個性、理學思想讓她沒有幸福。

?可見,金玉奴根本不是什么奇女子,她只是個飽受封建思想毒害的可憐人而已。

3.金玉奴之結局:看似圓滿,實則凄涼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娘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后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

?前文可知,金玉奴的丈夫莫冀是個徹底的無情無義之徒。為了富貴,他可以入贅身份低下的金玉奴一家;為了前程,他可以動手謀殺發妻;為了高攀,他愿意續弦上司之女(其實就是金玉奴,被上司守為義女,但莫冀不知道)。這樣的人,怎么會是被打了一頓之后,就“夫妻和好,比前加倍”呢?莫冀對金玉奴已沒有感情,縱使復合,恐怕不久之后,便會再生嫌隙,那又怎會有如此圓滿之結局呢?

?因此,莫冀與玉奴復合,只因為她是上司的義女。這樣以利益結合的婚姻能有愛嗎?沒有溫暖的愛情,只有冰冷的金錢,在這種無愛的婚姻中,可以料想金玉奴未來境況的凄涼。

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 ?——《紅樓夢》

圖片 3

謝罪的莫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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