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 第三十一回 豬八戒義激猴王 孫行者智降妖怪

  話說孫行者一筋斗跳將起去,唬得那觀音院大小和尚并頭陀、幸童、道人等一個個朝天禮拜道:“爺爺呀!原來是騰云駕霧的神圣下界,怪道火不能傷!恨我那個不識人的老剝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己!”三藏道:“列位請起,不須恨了。這去尋著袈裟,萬事皆休。但恐找尋不著,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汝等性命不知如何,恐一人不能脫也?!北娚劦么搜?,一個個提心吊膽,告天許愿,只要尋得袈裟,各全性命不題。

上回已言執心為道之害,以明真陰非關于心。此回復言守腎為禍之由,以見真陽不系于腎也。

  義結孔懷,法歸本性。金順木馴成正果,心猿木母合丹元。共登極樂世界,同來不二法門。經乃修行之總徑,佛配自己之元神。兄和弟會成三契,妖與魔色應五行。剪除六門趣,即赴大雷音。

  卻說孫大圣到空中,把腰兒扭了一扭,早來到黑風山上。住了云頭,仔細看,果然是座好山。況正值春光時節,但見:

行者一筋斗跳將起去,慌得觀音院大小和尚朝天禮拜道:爺爺呀!原來是騰云駕霧的神圣,怪道火不能傷。言能一筋斗跳得出火坑者,方不是執心為道,一無所傷之大圣人。彼使心用心,反害了自己者,安能知此?

  卻說那呆子被一窩猴子捉住了,扛抬扯拉,把一件直裰子揪破,口里勞勞叨叨的,自家念誦道:“罷了,罷了!這一去有個打殺的情了!”不一時,到洞口。那大圣坐在石崖之上,罵道:“你這馕糠的劣貨!你去便罷了,怎么罵我?”八戒跪在地下道:“哥啊,我不曾罵你,若罵你,就嚼了舌頭根。我只說哥哥不去,我自去報師父便了,怎敢罵你?”行者道:“你怎么瞞得過我?我這左耳往上一扯,曉得三十三天人說話;我這右耳往下一扯,曉得十代閻王與判官算帳。你今走路把我罵,我豈不聽見?”八戒道:“哥啊,我曉得你賊頭鼠腦的,一定又變作個什么東西兒,跟著我聽的?!毙姓呓校骸靶〉膫?,選大棍來!先打二十個見面孤拐,再打二十個背花,然后等我使鐵棒與他送行!”八戒慌得磕頭道:“哥哥,千萬看師父面上,饒了我罷!”行者道:“我想那師父好仁義兒哩!”八戒又道:“哥哥,不看師父啊,請看海上菩薩之面,饒了我罷!”

  萬壑爭流,千崖競秀。鳥啼人不見,花落樹猶香。雨過天連青壁潤,風來松卷翠屏張。山草發,野花開,懸崖峭嶂;薜蘿生,佳木麗,峻嶺平崗。不遇幽人,那尋樵子?澗邊雙鶴飲,石上野猿狂。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擁翠弄嵐光。

行者到黑風山見三個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一條黑漢,左首的一個道人,右首一個白衣秀士。此三妖皆腎宮之物,何以見之?黑漢為熊羆屬火,乃腎中之欲火;道士為蒼狼,號凌虛,屬氣,乃腎中之陽氣;秀士為白蛇,精色白,乃腎中之濁精。席地而坐者,三物皆后天有形重濁之物也。講的安爐立鼎、摶砂煉汞、白雪黃芽。是用功于腎臟,而并服爐火藥以補養者。黑漢欲做佛衣會,是直以腎中精氣為寶,雖知有佛衣之名,而不知其佛衣之實也。行者叫道:好賊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什么佛衣會!罵盡世間迷徒;竊取金丹之名,擺弄腎中陰精之輩。把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是不叫在交感之精上做功夫也。又叫道;作死的孽富。妙哉此語!一切愚人誤認陰精為真精,非意定于下元,即搬運于腦后。守下元者,終必底漏;運腦后者,終成腦癰。謂之作死則可,謂之作生則不可。

  行者見說起菩薩,卻有三分兒轉意道:“兄弟,既這等說,我且不打你,你卻老實說,不要瞞我。那唐僧在那里有難,你卻來此哄我?”八戒道:“哥哥,沒甚難處,實是想你?!毙姓吡R道:“這個好打的劣貨!你怎么還要者囂?我老孫身回水簾洞,心逐取經僧。那師父步步有難,處處該災,你趁早兒告誦我,免打!”八戒聞得此言,叩頭上告道:“哥啊,分明要瞞著你,請你去的,不期你這等樣靈。饒我打,放我起來說罷?!毙姓叩溃骸耙擦T,起來說?!北姾锶鲩_手,那呆子跳得起來,兩邊亂張。行者道:“你張什么?”八戒道:“看看那條路兒空闊,好跑?!毙姓叩溃骸澳闩艿侥抢??我就讓你先走三日,老孫自有本事趕轉你來!快早說來,這一惱發我的性子,斷不饒你!”

  那行者正觀山景,忽聽得芳草坡前有人言語。他卻輕步潛蹤,閃在那石崖之下,偷睛觀看。原來是三個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是一條黑漢,左首下是一個道人,右首下是一個白衣秀士,都在那里高談闊論。講的是立鼎安爐,摶砂煉汞,白雪黃芽,旁門外道。正說中間,那黑漢笑道:“后日是我母難之日,二公可光顧光顧?”白衣秀士道:年年與大王上壽,今年豈有不來之理?”黑漢道:“我夜來得了一件寶貝,名喚錦襕佛衣,誠然是件玩好之物。我明日就以他為壽,大開筵宴,邀請各山道官,慶賀佛衣,就稱為佛衣會如何?”道人笑道:“妙,妙,妙!我明日先來拜壽,后日再來赴宴?!?

其曰:你認不得孫外公哩!一切作死者可以悟矣。蓋金丹是陰陽交感而成,從虛無中來者,是為外來主人公,又名真一之精,而非身內腎官所生濁精之謂。說出外公,系大唐御弟三藏法師之徒弟孫行者??芍忍煺嬉恢?,必有師傳,而非可于一身猜量者。行者自道腳色來歷,皆金丹之精髓。惟我是歷代馳名第一妖,最省人言,只此一乘法,余二皆非真也。

  八戒道:“實不瞞哥哥說,自你回后,我與沙僧保師父前行。只見一座黑松林,師父下馬,教我化齋。我因許遠,無一個人家,辛苦了,略在草里睡睡。不想沙僧別了師父,又來尋我。你曉得師父沒有坐性,他獨步林間玩景,出得林,見一座黃金寶塔放光,他只當寺院。不期塔下有個妖精,名喚黃袍,被他拿住。后邊我與沙僧回尋,止見白馬行囊,不見師父,隨尋至洞口,與那怪廝殺。師父在洞,幸虧了一個救星,原是寶象國王第三個公主,被那怪攝來者。他修了一封家書,托師父寄去,遂說方便,解放了師父。到了國中,遞了書子,那國王就請師父降妖,取回公主。哥啊,你曉得,那老和尚可會降妖?我二人復去與戰。不知那怪神通廣大,將沙僧又捉了,我敗陣而走,伏在草中。那怪變做個俊俏文人入朝,與國王認親,把師父變作老虎。又虧了白龍馬夜現龍身,去尋師父。師父倒不曾尋見,卻遇著那怪在銀安殿飲酒。他變一宮娥,與他巡酒舞刀,欲乘機而砍,反被他用滿堂紅打傷馬腿。就是他教我來請師兄的,說道:“師兄是個有仁有義的君子,君子不念舊惡,一定肯來救師父一難?!f望哥哥念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之情,千萬救他一救!”

  行者聞得佛衣之言,定以為是他寶貝,他就忍不住怒氣,跳出石崖,雙手舉起金箍棒,高叫道:“我把你這伙賊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什么佛衣會!趁早兒將來還我!”喝一聲:“休走!”輪起棒照頭一下,慌得那黑漢化風而逃,道人駕云而走,只把個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將過來看處,卻是一條白花蛇怪。索性提起來,扌卒做五七斷,徑入深山,找尋那個黑漢。轉過尖峰,抹過峻嶺,又見那壁陡崖前,聳出一座洞府,但見那:

兩個斗了十余合,不分勝負。蓋欲念與道念并勝,勢相敵而力相等也。見一個小妖左脅下夾著一個梨木匣兒,從大路而來。分明寫出一個情字耳,小妖喻情之小,梨色青喻情之青。小左而夾一青,非情而何?夫欲動而情生,情生而心亂,是情為心腎相通之物。劈頭一下打為肉醬,情亡而心死,心死而欲可以漸消矣。請貼上寫著:侍生熊羆頓首,拜啟上大闡金地老上人丹房。心上而腎下,功家多以心為丹房,取腎氣上升于心,以為取《坎》填《離》,故曰傳他些什么服氣小法兒也。變作和尚模樣,是以道心變人心,以真作假,借假取真之天機。到了洞門,卻也是個洞天福地,對聯寫著靜隱深山無俗慮,幽居仙洞樂天真。行者暗道:亦是脫垢離塵知命的怪物。蓋腎中藏有后天精氣,能保守此精此氣,不肯恣情縱欲,亦算知命之一節。然不知先天真精真氣,僅以此為事,未免終是怪物而不能成仙作佛。

  行者道:“你這個呆子!我臨別之時,曾叮嚀又叮嚀,說道:‘若有妖魔捉住師父,你就說老孫是他大徒弟?!趺磪s不說我?”八戒又思量道:“請將不如激將,等我激他一激?!钡溃骸案绨?,不說你還好哩。只為說你,他一發無狀!”行者道:“怎么說?”八戒道:“我說:‘妖精,你不要無禮,莫害我師父!我還有個大師兄,叫做孫行者。他神通廣大,善能降妖。他來時教你死無葬身之地!’那怪聞言,越加忿怒,罵道:‘是個什么孫行者,我可怕他?他若來,我剝了他皮,抽了他筋,啃了他骨,吃了他心!饒他猴子瘦,我也把他剁碎著油烹!’”行者聞言,就氣得抓耳撓腮,暴躁亂跳道:“是那個敢這等罵我!”八戒道:“哥哥息怒,是那黃袍怪這等罵來,我故學與你聽也?!毙姓叩溃骸百t弟,你起來。不是我去不成,既是妖精敢罵我,我就不能不降他,我和你去。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普天的神將看見我,一個個控背躬身,口口稱呼大圣。這妖怪無禮,他敢背前面后罵我!我這去,把他拿住,碎尸萬段,以報罵我之仇!報畢,我即回來?!卑私涞溃骸案绺?,正是,你只去拿了妖精,報了你仇,那時來與不來,任從尊意?!?

  煙霞渺渺,松柏森森。煙霞渺渺采盈門,松柏森森青繞戶。橋踏枯槎木,峰巔繞薜蘿。鳥銜紅蕊來云壑,鹿踐芳叢上石臺。那門前時催花發,風送花香。臨堤綠柳轉黃鸝,傍岸夭桃翻粉蝶。雖然曠野不堪夸,卻賽蓬萊山下景。

行者與妖精自天井斗到洞口,自洞口打到山頭,自山頭殺到云外,只斗到紅日沉西,不分勝負。言欲火一動,自下而上,由微而盛勢不可遏。雖有道心,莫可如何,焉能勝的?但紅日西沉,腎氣當潛。故曰;天色已晚,明早來與你定個死活,遂化陣清風回洞。晚者,腎氣衰敗之時;早者,腎氣旺盛之時。是早而活,晚而死,當晚化風回洞,不其然乎?唐僧問妖精手段如何?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兒,只戰個手平。吁!以道心制欲火,如滾湯潑雪,隨手消滅,何以只戰個手平而不能制伏?然其所以不能制伏者,皆由知之不真,見之不到,欲在先而法在后。行者欲請觀音菩薩來討袈裟,方是靜觀密察,先發制人,不為欲所迷矣。行者以為觀音有禪院,容妖精鄰住,偷去袈裟;菩薩以為行者大膽,賣弄寶貝,被小人看見??傄砸娬鎸氈?,皆由于失誤覺察,自不小心,賣弄炫耀,開門揖盜耳。若欲降妖復寶,舍神觀默運之功,余無他術矣。

  那猴才跳下崖,撞入洞里,脫了妖衣,整一整錦直裰,束一束虎皮裙,執了鐵棒,徑出門來?;诺媚侨汉飻r住道:“大圣爺爺,你往那里去?帶挈我們耍子幾年也好?!毙姓叩溃骸靶〉膫?,你說那里話!我保唐僧的這樁事,天上地下,都曉得孫悟空是唐僧的徒弟。他倒不是趕我回來,倒是教我來家看看,送我來家自在耍子。如今只因這件事,你們卻都要仔細看守家業,依時插柳栽松,毋得廢墜,待我還去保唐僧,取經回東土。功成之后,仍回來與你們共樂天真?!北姾锔鞲黝I命。

  行者到于門首,又見那兩扇石門,關得甚緊,門上有一橫石板,明書六個大字,乃“黑風山黑風洞”,即便輪棒,叫聲:“開門!”那里面有把門的小妖,開了門出來,問道:“你是何人,敢來擊吾仙洞?”行者罵道:“你個作死的孽畜!什么個去處,敢稱仙洞!仙字是你稱的?快進去報與你那黑漢,教他快送老爺的袈裟出來,饒你一窩性命!”小妖急急跑到里面,報道:“大王,佛衣會做不成了!門外有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來討袈裟哩!”那黑漢被行者在芳草坡前趕將來,卻才關了門,坐還未穩,又聽得那話,心中暗想道:“這廝不知是那里來的,這般無禮,他敢嚷上我的門來!”教:“取披掛!”隨結束了,綽一桿黑纓槍,走出門來。這行者閃在門外,執著鐵棒,睜睛觀看,只見那怪果生得兇險:

行者見道士拿一個玻璃盤兒,安著兩粒仙丹,一棒打死,見盤底下是凌虛子制。笑道:造化!造化!凌虛子為氣,玻璃盤為精。謬執心腎者,以心液為陰丹,以腎精為陽丹,故運腎氣上升于心,心液下降于腎。一棒打死,不令其錯認陰陽,在心腎上作功夫;不在心腎上作功夫,是已悟得其假矣;悟得假,即可尋其真,而下邊即有造化矣。行者將計就計,叫菩薩變作凌虛,自己吃了兩粒仙丹,另變一粒與妖精吃了,要于中取事。妙哉此變!以自在而化蒼慌,濁水之狠毒俱泯;以二假而歸一真,欲念之邪火俱無。真中施假,假中用真,大機大用在是矣。

  那大圣才和八戒攜手駕云,離了洞,過了東洋大海。至西岸,住云光,叫道:“兄弟,你且在此慢行,等我下海去凈凈身子?!卑私涞溃骸懊γΦ淖呗?,且凈什么身子?”行者道:“你那里知道,我自從回來,這幾日弄得身上有些妖精氣了。師父是個愛干凈的,恐怕嫌我?!卑私溆诖耸甲R得行者是片真心,更無他意。

  碗子鐵盔火漆光,烏金鎧甲亮輝煌。皂羅袍罩風兜袖,黑綠絲絳麃穗長。
  手執黑纓槍一桿,足踏烏皮靴一雙。眼幌金睛如掣電,正是山中黑風王。

菩薩變作凌虛,行者道:還是妖精菩薩,還是菩薩妖精?菩薩笑道:菩薩妖精,總是一念。若論本來,皆屬無有。蓋邪念正念,總是一念,若無一念,邪正俱無;當其有念,而邪正分途。釋典云:煩惱即菩提,菩提即煩惱。言其邪可為正,正亦可為邪也。

  須臾洗畢,復駕云西進,只見那金塔放光,八戒指道:“那不是黃袍怪家?沙僧還在他家里?!毙姓叩溃骸澳阍诳罩?,等我下去看看那門前如何,好與妖精見陣?!卑私涞溃骸安灰?,妖精不在家?!毙姓叩溃骸拔視缘??!焙煤锿?,按落祥光,徑至洞門外觀看。只見有兩個小孩子,在那里使彎頭棍,打毛球,搶窩耍子哩。一個有十來歲,一個有八九歲了。正戲處,被行者趕上前,也不管他是張家李家的,一把抓著頂搭子,提將過來。那孩子吃了唬,口里夾罵帶哭的亂嚷,驚動那波月洞的小妖,急報與公主道:“奶奶,不知甚人把二位公子搶去也!”原來那兩個孩子是公主與那怪生的。公主聞言,忙忙走出洞門來,只見行者提著兩個孩子,站在那高崖之上,意欲往下摜,慌得那公主厲聲高叫道:“那漢子,我與你沒甚相干,怎么把我兒子拿去?他老子利害,有些差錯,決不與你干休!”行者道:“你不認得我?我是那唐僧的大徒弟孫悟空行者。我有個師弟沙和尚在你洞里,你去放他出來,我把這兩個孩兒還你,似這般兩個換一個,還是你便宜?!?

  行者暗笑道:“這廝真個如燒窯的一般,筑煤的無二!想必是在此處刷炭為生,怎么這等一身烏黑?”那怪厲聲高叫道:“你是個什么和尚,敢在我這里大膽?”行者執鐵棒,撞至面前,大咤一聲道:“不要閑講!快還你老外公的袈裟來!”那怪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你的袈裟在那里失落了,敢來我這里索???”行者道:“我的袈裟,在直北觀音院后方丈里放著。只因那院里失了火,你這廝,趁哄擄掠,盜了來,要做佛衣會慶壽,怎敢抵賴?快快還我,饒你性命!若牙迸半個不字,我推倒了黑風山,翙平了黑風洞,把你這一洞妖邪,都碾為齏粉!”

行者頓悟,變作一粒仙丹。走盤無不定,圓明未有方?;罨顫姖?,不逐方所也。三三勾漏合,六六少宮商。陰陽混合,不失一偏也。瓦鑠黃金焰,牟尼白晝光。光輝照耀,通幽達明也。外邊鉛與汞,未許易論量。金丹自虛無中結就,非色非空,非有非無,非塵世之物所可比。妖精拈入口中,順口兒一直滾下。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順其所欲也。行者在肚里現了本相,理其四平,亂踢亂打。不即不離以真化假,漸次導之也。那妖滾倒在地下,連聲哀告,乞饒性命。正念在內,欲念自消,自重性命,理所必然。妖精出袈裟,行者出鼻孔,假者一降,真者斯得,呼吸相通,感應神速也。

  那公主聞言,急往里面,喝退那幾個把門的小妖,親動手,把沙僧解了。沙僧道:“公主,你莫解我,恐你那怪來家,問你要人,帶累你受氣?!惫鞯溃骸伴L老啊,你是我的恩人,你替我折辯了家書,救了我一命,我也留心放你。不期洞門之外,你有個大師兄孫悟空來了,叫我放你哩?!编?!那沙僧一聞“孫悟空”的三個字,好便似醍醐灌頂,甘露滋心。一面天生喜,滿腔都是春,也不似聞得個人來,就如拾著一方金玉一般。你看他螟手佛衣,走出門來,對行者施禮道:“哥哥,你真是從天而降也!萬乞救我一救!”行者笑道:“你這個沙尼!師父念《緊箍兒咒》,可肯替我方便一聲?都弄嘴施展!要保師父,如何不走西方路,卻在這里蹲什么?”沙僧道:“哥哥,不必說了,君子既往不咎。我等是個敗軍之將,不可語勇,救我救兒罷!”行者道:“你上來?!鄙成趴v身跳上石崖。

  那怪聞言,呵呵冷笑道:“你這個潑物!原來昨夜那火就是你放的!你在那方丈屋上,行兇招風,是我把一件袈裟拿來了,你待怎么!你是那里來的?姓甚名誰?有多大手段,敢那等??诶搜?!”行者道:“是你也認不得你老外公哩!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國駕前御弟三藏法師之徒弟,姓孫,名悟空行者。若問老孫的手段,說出來教你魂飛魄散,死在眼前!”那怪道:“我不曾會你,有什么手段,說來我聽?!毙姓咝Φ溃何覂鹤?,你站穩著,仔細聽了!我——

菩薩將一個金箍丟在頭上,箍住邪欲,不使猖狂也;念起真言,那怪頭疼,一念之真,自知悔過也。行者意欲就打,金丹用真而不用假;菩薩不叫傷命,修道借假而須修真。行者問:何處用他??菩薩道:我那落伽山后,無人看管,要帶他去作個守山大神??芍>B氣,不過暫以守此幻身;非言保精養氣,即是金丹之實落也。

  卻說那八戒停立空中,看見沙僧出洞,即按下云頭,叫聲:“沙兄弟,心忍!心忍!”沙僧見身道:“二哥,你從那里來?”八戒道:“我昨日敗陣,夜間進城,會了白馬,知師父有難,被黃袍使法,變做個老虎。那白馬與我商議,請師兄來的?!毙姓叩溃骸按糇?,且休敘闊,把這兩個孩子,你兩人抱著,先進那寶象城去激那怪來,等我在這里打他?!鄙成溃骸案绨?,怎么樣激他?”行者道:“你兩個駕起云,站在那金鑾殿上,莫分好歹,把那孩子往那白玉階前一摜。有人問你是甚人,你便說是黃袍妖精的兒子,被我兩個拿將來也。那怪聽見,管情回來,我卻不須進城與他斗了。若在城上廝殺,必要噴云噯霧,播土揚塵,驚擾那朝廷與多官黎庶,俱不安也?!卑私湫Φ溃骸案绺?,你但干事,就左我們?!毙姓叩溃骸叭绾螢樽竽??”八戒道:“這兩個孩子,被你抓來,已此唬破膽了,這一會聲都哭啞,再一會必死無疑。我們拿他往下一摜,摜做個肉它子,那怪趕上肯放?定要我兩個償命。你卻還不是個干凈人?連見證也沒你,你卻不是左我們?”行者道:“他若扯你,你兩個就與他打將這里來。這里有戰場寬闊,我在此等候打他?!鄙成溃骸罢?,正是,大哥說得有理。我們去來?!彼麅蓚€才倚仗威風,將孩子拿去。

  自小神通手段高,隨風變化逞英豪。養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輪回把命逃。
  一點誠心曾訪道,靈臺山上采藥苗。那山有個老仙長,壽年十萬八千高。
  老孫拜他為師父,指我長生路一條。他說身內有丹藥,外邊采取枉徒勞。
  得傳大品天仙訣,若無根本實難熬?;毓鈨日諏幮淖?,身中日月坎離交。
  萬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凈體堅牢。返老還童容易得,超凡入圣路非遙。
  三年無漏成仙體,不同俗輩受煎熬。十洲三島還游戲,海角天涯轉一遭。
  活該三百多余歲,不得飛升上九霄。下海降龍真寶貝,才有金箍棒一條。
  花果山前為帥首,水簾洞里聚群妖。玉皇大帝傳宣詔,封我齊天極品高。
  幾番大鬧靈霄殿,數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萬來降我,層層密密布槍刀。
  戰退天王歸上界,哪吒負痛領兵逃。顯圣真君能變化,老孫硬賭跌平交。
  道祖觀音同玉帝,南天門上看降妖。卻被老君助一陣,二郎擒我到天曹。
  將身綁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首梟。刀砍錘敲不得壞,又教雷打火來燒。
  老孫其實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送在老君爐里煉,六丁神火慢煎熬。
  日滿開爐我跳出,手持鐵棒繞天跑??v橫到處無遮擋,三十三天鬧一遭。
  我佛如來施法力,五行山壓老孫腰。整整壓該五百載,幸逢三藏出唐朝。
  吾今皈正西方去,轉上雷音見玉毫。你去乾坤四海問一問,我是歷代馳名第一妖!

菩薩摩頂受戒,熊羆跟隨左右,一片野心今日定,無窮頑住此時收。覺察之功,豈小焉哉?學者若能識得觀音收伏熊羆怪之妙旨,則欲可制,寶可復,野心自定,頑性可收,不復在黑風山黑風洞為妖作怪矣;菩薩吩咐行者以后再休賣弄惹事,其叮嚀反覆之意,何其切哉!

  行者即跳下石崖,到他塔門之下,那公主道:“你這和尚,全無信義!你說放了你師弟,就與我孩兒;怎么你師弟放去,把我孩兒又留,反來我門首做甚?”行者陪笑道:“公主休怪,你來的日子已久,帶你令郎去認他外公去哩?!惫鞯溃骸昂蜕心獰o禮,我那黃袍郎比眾不同。你若唬了我的孩兒,與他挪挪驚是?!毙姓咝Φ溃骸肮靼?,為人生在天地之間,怎么便是得罪?”公主道:“我曉得?!毙姓叩溃骸澳闩骷?,曉得什么?”公主道:“我自幼在宮,曾受父母教訓。記得古書云: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毙姓叩溃骸澳阏莻€不孝之人。蓋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故孝者,百行之原,萬善之本。卻怎么將身陪伴妖精,更不思念父母?非得不孝之罪如何?”公主聞此正言,半晌家耳紅面赤,慚愧無地,忽失口道:“長老之言最善,我豈不思念父母?只因這妖精將我攝騙在此,他的法令又謹,我的步履又難,路遠山遙,無人可傳音信。欲要自盡,又恐父母疑我逃走,事終不明。故沒奈何,茍延殘喘,誠為天地間一大罪人也!”說罷,淚如泉涌。

  那怪聞言笑道:“你原來是那鬧天宮的弼馬溫么?”行者最惱的是人叫他弼馬溫,聽見這一聲,心中大怒,罵道:“你這賊怪!偷了袈裟不還,倒傷老爺!不要走,看棍!”那黑漢側身躲過,綽長槍,劈手來迎。兩家這場好殺:

詩曰:

  行者道:“公主不必傷悲。豬八戒曾告訴我,說你有一封書,曾救了我師父一命,你書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老孫來,管與你拿了妖精,帶你回朝見駕,別尋個佳偶,侍奉雙親到老,你意如何?”公主道:“和尚啊,你莫要尋死。昨者你兩個師弟,那樣好漢,也不曾打得過我黃袍郎。你這般一個筋多骨少的瘦鬼,一似個螃蟹模樣,骨頭都長在外面,有甚本事,你敢說拿妖魔之話?”行者笑道:“你原來沒眼色,認不得人。俗語云:尿泡雖大無斤兩,秤鉈雖小壓千斤。他們相貌,空大無用,走路抗風,穿衣費布,種火心空,頂門腰軟,吃食無功。咱老孫小自小,筋節?!蹦枪鞯溃骸澳阏鎮€有手段么?”行者道:“我的手段,你是也不曾看見,絕會降妖,極能伏怪?!惫鞯溃骸澳銋s莫誤了我耶?!毙姓叩溃骸皼Q然誤你不得?!惫鞯溃骸澳慵葧笛?,如今卻怎樣拿他?”行者說:“你且回避回避,莫在我這眼前,倘他來時,不好動手腳,只恐你與他情濃了,舍不得他?!惫鞯溃骸拔以醯纳岵坏盟??其稽留于此者,不得已耳!”行者道:“你與他做了十三年夫妻,豈無情意?我若見了他,不與他兒戲,一棍便是一棍,一拳便是一拳,須要打倒他,才得你回朝見駕?!蹦枪鞴灰佬姓咧?,往僻靜處躲避,也是他姻緣該盡,故遇著大圣來臨。那猴王把公主藏了,他卻搖身一變,就變做公主一般模樣,回轉洞中,專候那怪。

  如意棒,黑纓槍,二人洞口逞剛強。分心劈臉刺,著臂照頭傷。這個橫丟陰棍手,那個直拈急三槍。白虎爬山來探爪,黃龍臥道轉身忙。噴彩霧,吐毫光,兩個妖仙不可量:一個是修正齊天圣,一個是成精黑大王。這場山里相爭處,只為袈裟各不良。

真陽不在腎中藏,強閉陰精非妙方。

  卻說八戒、沙僧,把兩個孩子拿到寶象國中,往那白玉階前螟下,可憐都摜做個肉餅相似,鮮血迸流,骨骸粉碎?;诺媚菨M朝多官報道:“不好了,不好了!天上摜下兩個人來了!”八戒厲聲高叫道:“那孩子是黃袍妖精的兒子,被老豬與沙弟拿將來也!”那怪還在銀安殿,宿酒未醒,正睡夢間,聽得有人叫他名字,他就翻身,抬頭觀看,只見那云端里是豬八戒、沙和尚二人吆喝。妖怪心中暗想道:“豬八戒便也罷了,沙和尚是我綁在家里,他怎么得出來?我的渾家,怎么肯放他?我的孩兒,怎么得到他手?這怕是豬八戒不得我出去與他交戰,故將此計來羈我。我若認了這個泛頭,就與他打啊。噫!我卻還害酒哩!假若被他筑上一鈀,卻不滅了這個威風,識破了那個關竅。且等我回家看看,是我的兒子不是我的兒子,再與他說話不遲?!焙醚?,他也不辭王駕,轉山林,徑去洞中查信息。此時朝中已知他是個妖怪了。原來他夜里吃了一個宮娥,還有十七個脫命去的,五更時,奏了國王,說他如此如此。又因他不辭而去,越發知他是怪,那國王即著多官看守著假老虎不題。

  那怪與行者斗了十數回合,不分勝負。漸漸紅日當午,那黑漢舉槍架住鐵棒道:“孫行者,我兩個且收兵,等我進了膳來,再與你賭斗?!毙姓叩溃骸澳氵@個孽畜,教做漢子?好漢子,半日兒就要吃飯?似老孫在山根下,整壓了五百余年,也未曾嘗些湯水,那里便餓哩?莫推故,休走!還我袈裟來,方讓你去吃飯!”那怪虛幌一槍,撤身入洞,關了石門,收回小怪,且安排筵宴,書寫請帖,邀請各山魔王慶會不題。

會得神觀微妙法,消除色欲不張遑。

  卻說那怪徑回洞口。行者見他來時,設法哄他,把眼擠了一擠,撲簌簌淚如雨落,兒天兒地的,跌腳捶胸,于此洞里嚎啕痛哭。那怪一時間那里認得?上前摟住道:“渾家,你有何事,這般煩惱?”那大圣編成的鬼話,捏出的虛詞,淚汪汪的告道:“郎君??!常言道,男子無妻財沒主,婦女無夫身落空!你昨日進朝認親,怎不回來?今早被豬八戒劫了沙和尚,又把我兩個孩兒搶去,是我苦告,更不肯饒。他說拿去朝中認認外公,這半日不見孩兒,又不知存亡如何,你又不見來家,教我怎生割舍?故此止不住傷心痛哭?!蹦枪致勓?,心中大怒道:“真個是我的兒子?”行者道:“正是,被豬八戒搶去了?!蹦茄獾脕y跳道:“罷了,罷了!我兒被他摜殺了!已是不可活也!只好拿那和尚來與我兒子償命報仇罷!渾家,你且莫哭,你如今心里覺道怎么?且醫治一醫治?!?

  卻說行者攻門不開,也只得回觀音院。那本寺僧人已葬埋了那老和尚,都在方丈里伏侍唐僧。早齋已畢,又擺上午齋,正那里添湯換水,只見行者從空降下,眾僧禮拜,接入方丈,見了三藏。三藏道:“悟空你來了,袈裟如何?”行者道:“已有了根由。早是不曾冤了這些和尚,原來是那黑風山妖怪偷了。老孫去暗暗的尋他,只見他與一個白衣秀士,一個老道人,坐在那芳草坡前講話。也是個不打自招的怪物,他忽然說出道:后日是他母難之日,邀請諸邪來做生日,夜來得了一件錦蝠佛衣,要以此為壽,作一大宴,喚做慶賞佛衣會。是老孫搶到面前,打了一棍,那黑漢化風而走。道人也不見了,只把個白衣秀士打死,乃是一條白花蛇成精。我又急急趕到他洞口,叫他出來與他賭斗。他已承認了,是他拿回。戰彀這半日,不分勝負。那怪回洞,卻要吃飯,關了石門,懼戰不出。老孫卻來回看師父,先報此信,已是有了袈裟的下落,不怕他不還我?!?

  行者道:“我不怎的,只是舍不得孩兒,哭得我有些心疼?!毖У溃骸安淮蚓o,你請起來,我這里有件寶貝,只在你那疼上摸一摸兒,就不疼了。卻要仔細,休使大指兒彈著,若使大指兒彈著啊,就看出我本相來了”行者聞言,心中暗笑道:“這潑怪,倒也老實,不動刑法,就自家供了。等他拿出寶貝來,我試彈他一彈,看他是個什么妖怪?!蹦枪謹y著行者,一直行到洞里深遠密閉之處。卻從口中吐出一件寶貝,有雞子大小,是一顆舍利子玲瓏內丹。行者心中暗喜道:“好東西耶!這件物不知打了多少坐工,煉了幾年磨難,配了幾轉雌雄,煉成這顆內丹舍利。今日大有緣法,遇著老孫?!蹦呛镒幽脤⑦^來,那里有什么疼處,特故意摸了一摸,一指頭彈將去。那妖慌了,劈手來搶。你思量,那猴子好不溜撒,把那寶貝一口吸在肚里。

  眾僧聞言,合掌的合掌,磕頭的磕頭,都念聲:“南無阿彌陀佛!今日尋著下落,我等方有了性命矣!”行者道:“你且休喜歡暢快,我還未曾到手,師父還未曾出門哩。只等有了袈裟,打發得我師父好好的出門,才是你們的安樂處;若稍有些須不虞,老孫可是好惹的主子!可曾有好茶飯與我師父吃?可曾有好草料喂馬?”眾僧俱滿口答應道:“有,有,有!更不曾一毫有怠慢了老爺?!比氐溃骸白阅闳チ诉@半日,我已吃過了三次茶湯,兩餐齋供了,他俱不曾敢慢我。但只是你還盡心竭力去尋取袈裟回來?!毙姓叩溃骸澳?!既有下落,管情拿住這廝,還你原物。放心,放心!”

  那妖魔攥著拳頭就打,被行者一手隔住,把臉抹了一抹,現出本相。道聲:“妖怪,不要無禮!你且認認看我是誰?”那妖怪見了,大驚道:“呀!渾家,你怎么拿出這一副嘴臉來耶?”行者罵道:“我把你這個潑怪!誰是你渾家?連你祖宗也還不認得哩?”那怪忽然省悟道:“我象有些認得你哩?!毙姓叩溃骸拔仪也淮蚰?,你再認認看?!蹦枪值溃骸拔译m見你眼熟,一時間卻想不起姓名。你果是誰,從那里來的?你把我渾家估倒在何處,卻來我家詐誘我的寶貝?著實無禮!可惡!”行者道:“你是也不認得我。我是唐僧的大徒弟,叫做孫悟空行者。我是你五百年前的舊祖宗哩!”那怪道:“沒有這話,沒有這話!我拿住唐僧時,止知他有兩個徒弟,叫做豬八戒、沙和尚,何曾見有人說個姓孫的。你不知是那里來的個怪物,到此騙我!”行者道:“我不曾同他二人來,是我師父因老孫慣打妖怪,殺傷甚多,他是個慈悲好善之人,將我逐回,故不曾同他一路行走。你是不知你祖宗名姓?!?

  正說處,那上房院主,又整治素供,請孫老爺吃齋。行者卻吃了些須,復駕祥云,又去找尋。正行間,只見一個小怪,左脅下夾著一個花梨木匣兒,從大路而來。行者度他匣內必有什么柬札,舉起棒,劈頭一下,可憐不禁打,就打得似個肉餅一般,卻拖在路旁。揭開匣兒觀看,果然是一封請帖。帖上寫著:

  那怪道:“你好不丈夫??!既受了師父趕逐,卻有什么嘴臉又來見人!”行者道:“你這個潑怪,豈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父子無隔宿之仇!你傷害我師父,我怎么不來救他?你害他便也罷,卻又背前面后罵我,是怎的說?”妖怪道:“我何嘗罵你?”行者道:“是豬八戒說的?!蹦枪值溃骸澳悴灰潘?,那個豬八戒,尖著嘴,有些會學老婆舌頭,你怎聽他?”行者道:“且不必講此閑話,只說老孫今日到你家里,你好怠慢了遠客。雖無酒饌款待,頭卻是有的,快快將頭伸過來,等老孫打一棍兒當茶!”那怪聞得說打,呵呵大笑道:“孫行者,你差了計較了!你既說要打,不該跟我進來。我這里大小群妖,還有百十,饒你滿身是手,也打不出我的門去?!毙姓叩溃骸安灰f!莫說百十個,就有幾千、幾萬,只要一個個查明白了好打,棍棍無空,教你斷根絕跡!”

  侍生熊羆頓首拜,啟上大闡金池老上人丹房:屢承佳惠,感激淵深。夜觀回祿之難,有失救護,諒仙機必無他害。生偶得佛衣一件,欲作雅會,謹具花酌,奉扳清賞。至期,千乞仙駕過臨一敘。是荷。先二日具。

  那怪聞言,急傳號令,把那山前山后群妖,洞里洞外諸怪,一齊點起,各執器械,把那三四層門,密密攔阻不放。行者見了,滿心歡喜,雙手理棍,喝聲叫:“變!”變的三頭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變做三根金箍棒。你看他六只手,使著三根棒,一路打將去。好便似虎入羊群,鷹來雞柵,可憐那小怪,湯著的,頭如粉碎;刮著的,血似水流!往來縱橫,如入無人之境。止剩一個老妖,趕出門來罵道:“你這潑猴,其實憊懶!怎么上門子欺負人家!”行者急回頭,用手招呼道:“你來,你來!打倒你,才是功績!”那怪物舉寶刀,分頭便砍,好行者,掣鐵棒,覿面相迎。這一場在那山頂上,半云半霧的殺哩:

  行者見了,呵呵大笑道:“那個老剝皮,死得他一毫兒也不虧!他原來與妖精結黨!怪道他也活了二百七十歲。想是那個妖精,傳他些什么服氣的小法兒,故有此壽。老孫還記得他的模樣,等我就變做那和尚,往他洞里走走,看我那袈裟放在何處。假若得手,即便拿回,卻也省力?!?

  大圣神通大,妖魔本事高。這個橫理生金棒,那個斜舉蘸鋼刀。悠悠刀起明霞亮,輕輕棒架彩云飄。往來護頂翻多次,反復渾身轉數遭。一個隨風更面目,一個立地把身搖。那個大睜火眼伸猿膊,這個明幌金睛折虎腰。你來我去交鋒戰,刀迎棒架不相饒。猴王鐵棍依三略,怪物鋼刀按六韜。一個慣行手段為魔主,一個廣施法力保唐僧。猛烈的猴王添猛烈,英豪的怪物長英豪。死生不顧空中打,都為唐僧拜佛遙。

  好大圣,念動咒語,迎著風一變,果然就象那老和尚一般,藏了鐵棒,拽開步,徑來洞口,叫聲開門。那小妖開了門,見是這般模樣,急轉身報道:“大王,金池長老來了?!蹦枪执篌@道:“剛才差了小的去下簡帖請他,這時候還未到那里哩,如何他就來得這等迅速?想是小的不曾撞著他,斷是孫行者呼他來討袈裟的。管事的,可把佛衣藏了,莫教他看見?!毙姓哌M了前門,但見那天井中,松篁交翠,桃李爭妍,叢叢花發,簇簇蘭香,卻也是個洞天之處。又見那二門上有一聯對子,寫著:“靜隱深山無俗慮,幽居仙洞樂天真?!毙姓甙档溃骸斑@廝也是個脫垢離塵、知命的怪物?!比腴T里,往前又進,到于三層門里,都是些畫棟雕梁,明窗彩戶。

  他兩個戰有五六十合,不分勝負。行者心中暗喜道:“這個潑怪,他那口刀,倒也抵得住老孫的這根棒。等老孫丟個破綻與他,看他可認得?!焙煤锿?,雙手舉棍,使一個高探馬的勢子。那怪不識是計,見有空兒,舞著寶刀,徑奔下三路砍。被行者急轉個大中平,挑開他那口刀,又使個葉底偷桃勢,望妖精頭頂一棍,就打得他無影無蹤。急收棍子看處,不見了妖精。行者大驚道:“我兒啊,不禁打,就打得不見了。果是打死,好道也有些膿血,如何沒一毫蹤影?想是走了?!奔笨v身跳在云端里看處,四邊更無動靜?!袄蠈O這雙眼睛,不管那里,一抹都見,卻怎么走得這等溜撒?我曉得了,那怪說有些兒認得我,想必不是凡間的怪,多是天上來的精?!?

  只見那黑漢子,穿的是黑綠纻絲袢襖,罩一領鴉青花綾披風,戴一頂烏角軟巾,穿一雙麂皮皂靴,見行者進來,整頓衣巾,降階迎接道:“金池老友,連日欠親。請坐,請坐?!毙姓咭远Y相見,見畢而坐,坐定而茶。茶罷,妖精欠身道:“適有小簡奉啟,后日一敘,何老友今日就下顧也?”行者道:“正來進拜,不期路遇華翰,見有佛衣雅會,故此急急奔來,愿求見見?!蹦枪中Φ溃骸袄嫌巡钜?。這袈裟本是唐僧的,他在你處住札,你豈不曾看見,反來就我看看?”行者道:“貧僧借來,因夜晚還不曾展看,不期被大王取來,又被火燒了荒山,失落了家私。那唐僧的徒弟,又有些驍勇,亂忙中,四下里都尋覓不見。原來是大王的洪福收來,故特來一見?!?

  那大圣一時忍不住怒發,攥著鐵棒,打個筋斗,只跳到南天門上?;诺媚驱媱⑵埉?、張陶鄧辛等眾,兩邊躬身控背,不敢攔阻,讓他打入天門,直至通明殿下。早有張葛許邱四大天師問道:“大圣何來?”行者道:“因保唐僧至寶象國,有一妖魔,欺騙國女,傷害吾師,老孫與他賭斗。正斗間,不見了這怪。想那怪不是凡間之怪,多是天上之精,特來查勘,那一路走了什么妖神?!?

  正講處,只見有一個巡山的小妖來報道:“大王,禍事了!下請書的小校,被孫行者打死在大路旁邊,他綽著經兒變化做金池長老,來騙佛衣也!”那怪聞言,暗道:“我說那長老怎么今日就來,又來得迅速,果然是他!”急縱身,拿過槍來,就刺行者。行者耳朵里急掣出棍子,現了本相,架住槍尖,就在他那中廳里跳出,自天井中,斗到前門外,唬得那洞里群魔都喪膽,家間老幼盡無魂。這場在山頭好賭斗,比前番更是不同。好殺:

  天師聞言,即進靈霄殿上啟奏,蒙差查勘九曜星官、十二元辰、東西南北中央五斗、河漢群辰、五岳四瀆、普天神圣都在天上,更無一個敢離方位。又查那斗牛宮外,二十八宿,顛倒只有二十七位,內獨少了奎星。天師回奏道:“奎木狼下界了?!庇竦鄣溃骸岸嗌贂r不在天了?”天師道:“四卯不到。三日點卯一次,今已十三日了?!庇竦鄣溃骸疤焐鲜?,下界已是十三年?!奔疵静渴账辖?。那二十七宿星員,領了旨意,出了天門,各念咒語,驚動奎星。你道他在那里躲避?他原來是孫大圣大鬧天宮時打怕了的神將,閃在那山澗里潛災,被水氣隱住妖云,所以不曾看見他。他聽得本部星員念咒,方敢出頭,隨眾上界。被大圣攔住天門要打,幸虧眾星勸住,押見玉帝。那怪腰間取出金牌,在殿下叩頭納罪,玉帝道:“奎木狼,上界有無邊的勝景,你不受用,卻私走一方,何也?”

  那猴王膽大充和尚,這黑漢心靈隱佛衣。語去言來機會巧,隨機應變不差池。袈裟欲見無由見,寶貝玄微真妙微。小怪尋山言禍事,老妖發怒顯神威。翻身打出黑風洞,槍棒爭持辨是非。棒架長槍聲響亮,槍迎鐵棒放光輝。悟空變化人間少,妖怪神通世上稀。這個要把佛衣來慶壽,那個不得袈裟肯善歸?這番苦戰難分手,就是活佛臨凡也解不得圍。

  奎宿叩頭奏道:“萬歲,赦臣死罪。那寶象國王公主,非凡人也。他本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欲與臣私通。臣恐點污了天宮勝境,他思凡先下界去,托生于皇宮內院,是臣不負前期,變作妖魔,占了名山,攝他到洞府,與他配了一十三年夫妻。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今被孫大圣到此成功?!庇竦勐勓?,收了金牌,貶他去兜率宮與太上老君燒火,帶俸差操,有功復職,無功重加其罪。行者見玉帝如此發放,心中歡喜,朝上唱個大喏,又向眾神道:“列位,起動了?!碧鞄熜Φ溃骸澳莻€猴子還是這等村俗,替他收了怪神,也倒不謝天恩,卻就喏喏而退?!庇竦鄣溃骸爸坏盟麩o事,落得天上清平是幸?!?

  他兩個從洞口打上山頭,自山頭殺在云外,吐霧噴風,飛砂走石,只斗到紅日沉西,不分勝敗。那怪道:“姓孫的,你且住了手。今日天晚,不好相持。你去,你去!待明早來,與你定個死活?!毙姓呓械溃骸皟鹤幽?!要戰便象個戰的,不可以天晚相推?!笨此麤]頭沒臉的,只情使棍子打來,這黑漢又化陣清風,轉回本洞,緊閉石門不出。

  那大圣按落祥光,徑轉碗子山波月洞,尋出公主,將那思凡下界收妖的言語正然陳訴,只聽得半空中八戒、沙僧厲聲高叫道:“師兄,有妖精,留幾個兒我們打耶?!毙姓叩溃骸把驯M絕矣?!鄙成溃骸凹劝蜒蚪^,無甚掛礙,將公主引入朝中去罷。不要睜眼,兄弟們使個縮地法來?!蹦枪髦宦劦枚鷥蕊L響,霎時間徑回城里。他三人將公主帶上金鑾殿上,那公主參拜了父王、母后,會了姊妹,各官俱來拜見。那公主才啟奏道:“多虧孫長老法力無邊,降了黃袍怪,救奴回國?!蹦菄鯁栐唬骸包S袍是個甚怪?”行者道:“陛下的駙馬,是上界的奎星,令愛乃侍香的玉女,因思凡降落人間,不非小可,都因前世前緣,該有這些姻眷。那怪被老孫上天宮啟奏玉帝,玉帝查得他四卯不到,下界十三日,就是十三年了。蓋天上一日,下界一年。隨差本部星宿,收他上界,貶在兜率宮立功去訖,老孫卻救得令愛來也?!蹦菄踔x了行者的恩德,便教:“看你師父去來?!?

  行者卻無計策奈何,只得也回觀音院里,按落云頭,道聲“師父”。那三藏眼兒巴巴的,正望他哩,忽見到了面前,甚喜。又見他手里沒有袈裟,又懼。問道:“怎么這番還不曾有袈裟來?”行者袖中取出個簡帖兒來,遞與三藏道:“師父,那怪物與這死的老剝皮,原是朋友。他著一個小妖送此帖來,還請他去赴佛衣會。是老孫就把那小妖打死,變做那老和尚,進他洞去,騙了一鐘茶吃,欲問他討袈裟看看,他不肯拿出。正坐間,忽被一個什么巡山的,走了風信,他就與我打將起來。只斗到這早晚,不分上下。他見天晚,閃回洞去,緊閉石門。老孫無奈,也暫回來?!?

  他三人徑下寶殿,與眾官到朝房里,抬出鐵籠,將假虎解了鐵索。別人看他是虎,獨行者看他是人。原來那師父被妖術魘住,不能行走,心上明白,只是口眼難開。行者笑道:“師父啊,你是個好和尚,怎么弄出這般個惡模樣來也?你怪我行兇作惡,趕我回去,你要一心向善,怎么一旦弄出個這等嘴臉?”八戒道:“哥啊,救他一救罷,不要只管揭挑他了?!毙姓叩溃骸澳惴彩聰x唆,是他個得意的好徒弟,你不救他,又尋老孫怎的?原與你說來,待降了妖精,報了罵我之仇,就回去的?!鄙成肮蛳碌溃骸案绨?,古人云,不看僧面看佛面。兄長既是到此,萬望救他一救。若是我們能救,也不敢許遠的來奉請你也?!毙姓哂檬滞炱鸬溃骸拔邑M有安心不救之理?快取水來?!蹦前私滹w星去驛中,取了行李馬匹,將紫金缽盂取出,盛水半盂,遞與行者。行者接水在手,念動真言,望那虎劈頭一口噴上,退了妖術,解了虎氣。

  三藏道:“你手段比他何如?”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兒,只戰個手平?!比夭趴戳撕喬?,又遞與那院主道:“你師父敢莫也是妖精么?”那院主慌忙跪下道:“老爺,我師父是人。只因那黑大王修成人道,常來寺里與我師父講經,他傳了我師父些養神服氣之術,故以朋友相稱?!毙姓叩溃骸斑@伙和尚沒甚妖氣,他一個個頭圓頂天,足方履地,但比老孫肥胖長大些兒,非妖精也。你看那帖兒上寫著侍生熊羆,此物必定是個黑熊成精?!比氐溃骸拔衣劦霉湃嗽?,熊與猩猩相類,都是獸類,他卻怎么成精?”行者笑道:“老孫是獸類,見做了齊天大圣,與他何異?大抵世間之物,凡有九竅者,皆可以修行成仙?!比赜值溃骸澳悴耪f他本事與你手平,你卻怎生得勝,取我袈裟回來?”行者道:“莫管,莫管,我有處治?!?

  長老現了原身,定性睜睛,才認得是行者,一把攙住道:“悟空!你從那里來也?”沙僧侍立左右,把那請行者降妖精,救公主,解虎氣,并回朝上項事,備陳了一遍。三藏謝之不盡道:“賢徒,虧了你也,虧了你也!這一去,早詣西方,徑回東土,奏唐王,你的功勞第一?!毙姓咝Φ溃骸澳f莫說!但不念那話兒,足感愛厚之情也?!眹趼劥搜?,又勸謝了他四眾,整治素筵,大開東閣。他師徒受了皇恩,辭王西去。國王又率多官遠送。這正是:

  正商議間,眾僧擺上晚齋,請他師徒們吃了。三藏教掌燈,仍去前面禪堂安歇。眾僧都挨墻倚壁,苫搭窩棚,各各睡下,只把個后方丈讓與那上下院主安身。此時夜靜,但見:

  君回寶殿定江山,僧去雷音參佛祖。

  銀河現影,玉宇無塵。滿天星燦爛,一水浪收痕。萬籟聲寧,千山鳥絕。溪邊漁火息,塔上佛燈昏。昨夜庠黎鐘鼓響,今宵一遍哭聲聞。

  畢竟不知此后又有甚事,幾時得到西天,且聽下回分解。

  是夜在禪堂歇宿。那三藏想著袈裟,那里得穩睡?忽翻身見窗外透白,急起叫道:“悟空,天明了,快尋袈裟去?!毙姓咭还囚斕鴮⑵饋?,早見眾僧侍立,供奉湯水,行者道:“你等用心伏侍我師父,老孫去也?!比叵麓渤蹲〉溃骸澳阃抢锶??”行者道:“我想這樁事都是觀音菩薩沒理,他有這個禪院在此,受了這里人家香火,又容那妖精鄰住。我去南海尋他,與他講一講,教他親來問妖精討袈裟還我?!比氐溃骸澳氵@去,幾時回來?”行者道:“時少只在飯罷,時多只在晌午就成功了。那些和尚,可好伏侍,老孫去也?!闭f聲去,早已無蹤。須臾間,到了南海,停云觀看,但見那:

  汪洋海遠,水勢連天。祥光籠宇宙,瑞氣照山川。千層雪浪吼青霄,萬迭煙波滔白晝。水飛四野,浪滾周遭。水飛四野振轟雷,浪滾周遭鳴霹靂。休言水勢,且看中間。五色朦朧寶迭山,紅黃紫皂綠和藍。才見觀音真勝境,試看南海落伽山。好去處,山峰高聳,頂透虛空。中間有千樣奇花,百般瑞草。風搖寶樹,日映金蓮。觀音殿瓦蓋琉璃,潮音洞門鋪玳瑁。綠楊影里語鸚哥,紫竹林中啼孔雀。羅紋石上,護法威嚴;瑪瑙灘前,木叉雄壯。

  這行者觀不盡那異景非常,徑直按云頭,到竹林之下。早有諸天迎接道:“菩薩前者對眾言大圣歸善,甚是宣揚。今保唐僧,如何得暇到此?”行者道:“因保唐僧,路逢一事,特見菩薩,煩為通報?!敝T天遂來洞口報知。菩薩喚入,行者遵法而行,至寶蓮臺下拜了。菩薩問曰:“你來何干?”行者道:“我師父路遇你的禪院,你受了人間香火,容一個黑熊精在那里鄰住,著他偷了我師父袈裟,屢次取討不與,今特來問你要的?!?

  菩薩道:“這猴子說話,這等無狀!既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你怎來問我取討?都是你這個孽猴大膽,將寶貝賣弄,拿與小人看見,你卻又行兇,喚風發火,燒了我的留云下院,反來我處放刁!”行者見菩薩說出這話,知他曉得過去未來之事,慌忙禮拜道:“菩薩,乞恕弟子之罪,果是這般這等。但恨那怪物不肯與我袈裟,師父又要念那話兒咒語,老孫忍不得頭疼,故此來拜煩菩薩。望菩薩慈悲之心,助我去拿那妖精,取衣西進也?!逼兴_道:“那怪物有許多神通,卻也不亞于你。也罷,我看唐僧面上,和你去走一遭?!毙姓呗勓?,謝恩再拜。即請菩薩出門,遂同駕祥云,早到黑風山,墜落云頭,依路找洞。

  正行處,只見那山坡前,走出一個道人,手拿著一個玻璃盤兒,盤內安著兩粒仙丹,往前正走,被行者撞個滿懷,掣出棒,就照頭一下,打得腦里漿流出,腔中血迸攛。菩薩大驚道:“你這個猴子,還是這等放潑!他又不曾偷你袈裟,又不與你相識,又無甚冤仇,你怎么就將他打死?”行者道:“菩薩,你認他不得。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他昨日和一個白衣秀士,都在芳草坡前坐講。后日是黑精的生日,請他們來慶佛衣會。今日他先來拜壽,明日來慶佛衣會,所以我認得,定是今日替那妖去上壽?!逼兴_說:“既是這等說來,也罷?!毙姓卟湃グ涯堑廊颂崞饋砜?,卻是一只蒼狼。旁邊那個盤兒底下卻有字,刻道:“凌虛子制”。

  行者見了,笑道:“造化,造化!”老孫也是便益,菩薩也是省力。這怪叫做不打自招,那怪教他今日了劣?!逼兴_說道:“悟空,這教怎么說?”行者道:“菩薩,我悟空有一句話兒,叫做將計就計,不知菩薩可肯依我?”菩薩道:“你說?!毙姓哒f道:“菩薩,你看這盤兒中是兩粒仙丹,便是我們與那妖魔的贄見。這盤兒后面刻的四個字,說凌虛子制,便是我們與那妖魔的勾頭。菩薩若要依得我時,我好替你作個計較,也就不須動得干戈,也不須勞得征戰,妖魔眼下遭瘟,佛衣眼下出現。菩薩要不依我時,菩薩往西,我悟空往東,佛衣只當相送,唐三藏只當落空?!逼兴_笑道:“這猴熟嘴!”行者道:“不敢,倒是一個計較?!逼兴_說:“你這計較怎說?”行者道:“這盤上刻那凌虛子制,想這道人就叫做凌虛子。菩薩,你要依我時,可就變做這個道人,我把這丹吃了一粒,變上一粒,略大些兒。菩薩你就捧了這個盤兒兩顆仙丹,去與那妖上壽,把這丸大些的讓與那妖。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孫便于中取事,他若不肯獻出佛衣,老孫將他肚腸,就也織將一件出來?!?

  菩薩沒法,只得也點點頭兒。行者笑道:“如何?”爾時菩薩乃以廣大慈悲,無邊法力,億萬化身,以心會意,以意會身,恍惚之間,變作凌虛仙子:

  鶴氅仙風颯,飄祆欲步虛。蒼顏松柏老,秀色古今無。
  去去還無住,如如自有殊??倎須w一法,只是隔邪軀。

  行者看道:“妙啊,妙??!還是妖精菩薩,還是菩薩妖精?”菩薩笑道:“悟空,菩薩妖精,總是一念。若論本來,皆屬無有?!毙姓咝南骂D悟,轉身卻就變做一粒仙丹:

  走盤無不定,圓明未有方。三三勾漏合,六六少翁商。
  瓦鑠黃金焰,牟尼白晝光。外邊鉛與汞,未許易論量。

  行者變了那顆丹,終是略大些兒。菩薩認定,拿了那個玻璃盤兒,徑到妖洞門口看時,果然是:

  崖深岫險,云生嶺上;柏蒼松翠,風颯林間。崖深岫險,果是妖邪出沒人煙少;柏蒼松翠,也可仙真修隱道情多。山有澗,澗有泉,潺潺流水咽鳴琴,便堪洗耳;崖有鹿,林有鶴,幽幽仙籟動間岑,亦可賞心。這是妖仙有分降菩提,弘誓無邊垂惻隱。

  菩薩看了,心中暗喜道:“這孽畜占了這座山洞,卻是也有些道分?!币虼诵闹幸咽怯袀€慈悲。走到洞口,只見守洞小妖,都有些認得道,凌虛仙長來了?!币贿厒鲌?,一邊接引。那妖早已迎出二門道:“凌虛,有勞仙駕珍顧,蓬蓽有輝?!逼兴_道:“小道敬獻一粒仙丹,敢稱千壽?!彼税莓?,方才坐定,又敘起他昨日之事。菩薩不答,連忙拿丹盤道:“大王,且見小道鄙意?!庇U定一粒大的,推與那妖道:“愿大王千壽!”那妖亦推一粒,遞與菩薩道:“愿與凌虛子同之?!弊尞?,那妖才待要咽,那藥順口兒一直滾下?,F了本相,理起四平,那妖滾倒在地。

  菩薩現相,問妖取了佛衣,行者早已從鼻孔中出去。菩薩又怕那妖無禮,卻把一個箍兒,丟在那妖頭上。那妖起來,提槍要刺,行者、菩薩早已起在空中,菩薩將真言念起。那怪依舊頭疼,丟了槍,滿地亂滾。半空里笑倒個美猴王,平地下滾壞個黑熊怪。菩薩道:“孽畜!你如今可皈依么?”那怪滿口道:“心愿皈依,只望饒命!”行者恐耽擱了工夫,意欲就打,菩薩急止住道:“休傷他命,我有用他處哩?!毙姓叩溃骸斑@樣怪物,不打死他,反留他在何處用哩?”菩薩道:“我那落伽山后,無人看管,我要帶他去做個守山大神?!毙姓咝Φ溃骸罢\然是個救苦慈尊,一靈不損。若是老孫有這樣咒語,就念上他娘千遍!這回兒就有許多黑熊,都教他了帳!”

  卻說那怪蘇醒多時,公道難禁疼痛,只得跪在地下哀告道:“但饒性命,愿皈正果!”菩薩方墜落祥光,又與他摩頂受戒,教他執了長槍,跟隨左右。那黑熊才一片野心今日定,無窮頑性此時收。菩薩吩咐道:“悟空,你回去罷。好生伏侍唐僧,以后再休懈惰生事?!毙姓叩溃骸吧罡衅兴_遠來,弟子還當回送回送?!逼兴_道:“免送?!毙姓卟排踔卖?,叩頭而別。菩薩亦帶了熊羆,徑回大海。有詩為證,詩曰:

  祥光靄靄凝金象,萬道繽紛實可夸。普濟世人垂憫恤,遍觀法界現金蓮。
  今來多為傳經意,此去原無落點瑕。降怪成真歸大海,空門復得錦袈裟。

  畢竟不知向后事情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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