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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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威風凜凜地站在五千多年前冀州之野那個叫涿鹿的土地上,北面燕山蜿蜒未消,南面太行山余韻款款,風過,風帶著飽滿的水汽與青草純粹的芬芳,他深吸幾口氣,又緩緩吐掉。春色漸消,夏至未至,一場惡戰已經在前,但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九夷,或說九黎,這是屬于他的九個盛大無朋部落的名字,他眾星拱月般被環繞,兵器林立,勇士如潮。還有他那八十一個獸身人語、銅頭鐵額的兄弟,一直呼啦啦如影隨行,一起橫掃千軍,一起摧枯拉朽,一起殺敵如麻。在城池一寸寸擴大、黎民一簇簇添加中,一頂“戰神”的桂冠已經順理成章地赫然套到他頭上。他坦然笑納。山河作證,普天之下,誰可曾如他這般神機妙算、料事如神?比如那個也勇冠天下的神農氏族首領炎,又比如那個氣度非凡的軒轅氏首領黃。一想到那個被他逐殺鼠竄的炎,和對他一籌莫展的黃,他就恨不得仰起頭,對天呼嘯長笑。

彎彎的月牙

是的,就喜歡你們這樣不喜歡我又總被我干掉的樣子啊。

飽嘗濃濃稻香

但是這一次,這一次他完全沒有想到,在他熟悉的涿鹿,有他同樣神勇的兄弟左右簇擁,他卻異乎尋常地敗了——被他痛擊之下一路往北潰逃的炎,竟在他不知情中,與黃忽然聯起了手。之前單打獨斗,他哪肯把對方放進眼里?但兩股力量匯聚起來,卻剎時匯成滔天洪水。整整三天三夜,天地昏暗,日月無光,所有的杖、刀、戟、大弩都氣洶洶撲向他,他猝不及防,他整個隊伍都猝不及防,最終潰不成軍的不再是炎或黃,而是他,他成了階下囚。

手中慈愛的木把

一副如山的大枷鎖沉甸甸地套到他脖子上,手和腳也捆扎得嚴嚴實實。還有什么比這更屈辱與苦痛的嗎?他不甘地扭動身子,不是為了逃,而是試圖表達意愿。他,九夷首領,從來戰無不勝的戰神,頭可斷血可流,身子永遠都應該不羈地迎風筆直挺立。這么多年,他雖然早已習慣了勝,但負他也一定要負得頂天立地。卸掉枷鎖,把腦袋直接砍去吧,然后就葬在這起伏連綿的山崗上,一身血肉都交給山河了,也不算有憾。

劃過那片金色的海

可是某一瞬他的眼眶還是忍不住閃過幾星水光。香楓木制成的厚厚枷鎖之上,他努力把腦袋扭過來望向南面,望向他曾經水草豐美的龐大領地。那里刀耕火種如常嗎?砍石砸器依舊嗎?那么多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可好?那么多無辜無助的黎民百姓怎么辦?心在這一刻像一團枯瓜緊緊蜷起,他無能為力,他終于知道,所有人,哪怕再至高尊貴、權力無垠,無能為力的一天還是會這樣蒼穹般活生生籠罩下來啊。

喂養我一個又一個

他咬住唇,用盡全身力氣嘶鳴了一聲。他想撕碎自己,都化成聲音,讓他的祈禱和祝福盡快抵達舊城廓。逃呀,快逃出這是非之地!逃向那幽靜的深山,逃向濃密的樹林。生無非能有食裹腹、有衣遮體足矣,別再貪戀其他。

貪婪的夢囈

當初他已經一次次取勝,卻又一次次野心膨脹。他收不住手,才至于此。

歲月的巧匠

2017年冬天,在貴州離從江縣城不過8公里左右的一個叫岜沙的古寨子里,我看到一群有異于外人的穿著打扮:女人都飾以五顏六色花布拼接成的菱形圖案衣裙,上裝對襟無領無扣緊身小袖衣,袖口和衣擺裝著花帶,下穿蠟染百褶裙,左右兩邊再飾以紅綠白布條,套著蠟染腳籠。如此繁復之外,更亮眼的是項上及手腕上粗重的銀項圈及銀手鐲。在她們絢麗的反襯下,身邊的男人卻意外簡約,無非一身自織的無領右開衫銅扣青布衣,直統大筒褲,青布褳,黑布鞋。但男人的驕傲來自于他們的腰間,那里掛著旱煙袋,火藥葫蘆、鐵沙袋及砍柴開路的砍刀。而肩頭,一桿長柄火藥槍則八面威風地凌空翹起。

畫出你

主人說,這是目前我國唯一允許自由配槍的民族。

低垂的身影

那天在月亮山麓的空地上,他們就穿著這樣的服裝跳著舞、唱著歌、吹著蘆笙、敬著米酒,然后一個年輕漢子從人群中走出,坦然蹲地,另一位年長的男人則提著鐮刀緊隨而至。

蒼勁的刀筆

時光在飛逝,在場所有人都摒住氣,眼光凝固在那把閃出寒光的鐮刀上。鐮刀到了年輕男子的頭上。鐮刀一上一下地快速走動。鐮刀過處密集的長發落盡。鐮刀之下精亮的頭皮顯現……并不是全頭剃盡,而是留下頭頂中央一綹長發,盤起,結為髻,驕傲地對天招搖。

鐫刻無盡憂傷

這正是當年蚩尤的發型啊。蚩尤兵敗涿鹿,最終身首異處之前,他的泣血祈望與吶喊,果真傳回了九夷。和著淚,他的百姓開始千里迢迢艱辛流徙,向南,向西,向西,向南,其中一支抵達岜沙。屈辱而沉默地往下活,卻又竭力花團錦簇地開枝散葉,至今全寨仍有兩千多人。而其中,所有長到十六歲的男子,都必須以鐮刀剃頭,剃出獨特的蚩尤發型。

沉沉擊中我

是為了銘記還是深情的懷念?一個人,可以那么從容地把自己腦袋交到一把锃亮的鐮刀底下,他交出去的其實是無以名狀的耿直與信任啊。

淺淺的眼窩

空地四周,樹木以最濃烈的蓬勃團團包圍而來。秋已盡,但香楓木的葉子還火紅地掛在枝頭。到岜沙后我不停地聽當地人說到楓樹:出生時,父母就替他們種下一棵;待到離開人世時,便以此樹為棺,安然長眠,而埋葬的地方,親人會再種一棵新樹,以示生命以另一種形式延續。那些漫山遍野的樹一次次讓我想起蚩尤——他在枷鎖間扭動身子時,枷鎖很快就起了顏色,是頸部上磨出的猩紅色血,一團一團,宛若紅透的楓葉。

在模糊的視線里

冥冥之中,已經遠去的蚩尤,可曾借助這無邊的樹林以及種種獨特的衣著和習慣,每天不懈地對自己的后代及所有世人,殷切地告誡著什么、警示著什么?

四處尋覓

你的模樣

越過那片海

走進一場夢

只看見

燦爛的夕陽

笑了一笑

風吹過

我聽見

稻草的悄悄話

你累了

躺在大地之下

望著

佝僂的墳上

瘋長的草

我拿起

勞作的鐮刀

割下

滿山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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