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下卡塔 爾(英語:State of Qatar)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你可知道,這首《上甘嶺》主題曲《我的祖國》中,旖旎的風光,對我這個從小在大山深處長大的西北娃而言,連做夢都感到奢侈?本想著,跟我的祖祖輩輩一樣,老老實實背負大山過一輩子算了的。卻不曾想,我的后半生,竟有幸在一座四面環水的城市度過。

茅臺鎮里嘗佳釀,赤水河畔話當年。

空曠飛鳥掠水而過淠河彎曲的臂膀捧起月亮島嘶啞回聲愈行愈遠

灰青色的天沉抑地壓下來,氣流凝滯不動。難言的霉爛味道靜靜發酵,極目望去,連顏色都是靜止的。單調無趣的灰染過荒野,天地之間橫堵著一口棺牢,所有事物都無處可逃。

河畔邊,總能看見孩童在嬉戲,看著他們的身影在打鬧,一種沖動涌上心頭,想讓自己瘋狂一把,和他們一起享受著快樂,卻只是默默的看著,嘴角揚起一絲微笑,在太陽的余輝下,發現回家的路也變得豁然開朗,家里有我愛的人。

這座水城,便是20年前就獲“聯合國人居獎”的偉人故里中山;我夢中那條波浪寬的大河,竟是美麗的岐江。

百年妙算東流水,千載煙云入酒香。

只有風風吹過河岸風吹進你我之間風吹盡淚水的雜質留下晶瑩吹來了火種與草籽寫滿了幸福詩句的孔明燈和可以預見的綠色

游星感到喉嚨發癢,咳嗽了聲,伸手去撥那漸次蓄積的濃霧,晃到眼前的指頭卻纖細羸弱。

說實在的,雖說中山是出了名的“三個適宜”城市,很適合居家,也是我夢中的水鄉,但當初來中山發展時,我只是簡簡單單的為稻粱謀,從沒想過若干年后,我還會把家安在這里。那時的中山之行,如果非要用一首歌來形容的話,那也只能是“流浪的腳步走遍天涯/沒有一個家……”的《流浪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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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你也帶給我幸福收集星星和月光送給你如同小草無法拒絕明年的春天我無法拒絕喜歡上了你

盈著淡淡一點光的指甲蓋,劃入死灰的霧瘴里便無聲無息被吞沒了。

但這種想法,我在中山站穩腳跟不久,便徹底打消了。當時我在石岐一家電子企業做文案工作,上班沒幾天,就發現了個問題,很多同事跟我一樣,也都是為稻粱謀的異鄉人,但他們十有八九都在中山有住房。我就奇怪了,中山這么美,又是偉人故居,一定是寸土寸金才對,他們怎么買得起房呢?后來才知道,中山政府有多項惠民政策,對外來建設者的安家落戶,政策放得很寬,房產也遠沒深圳和廣州那么貴,充其量跟我老家城市相差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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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疑惑將那雙手拉回視野下方,柔嫩的掌心還沒落上繭子,手指細而嬌軟,顯而易見屬于孩童。愣了片刻,便知曉這是又進了夢里。為著不明的原因,夢將他變回小時候的樣子,要他去歷一遍過去曾走過的路。

“不管你是誰,來中山了,就都是中山人”,好一座包容、和諧、大愛彌漫的城市??!也就是從這時起,我才有了在中山這個“三個適宜”城市安家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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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暗的世界無風亦無聲,只有漫天灰霾,渾渾噩噩。停了步,好像就要與這死氣沉沉的地方同化,互相侵蝕著爛在一塊兒。他跌跌撞撞起步,闖進大霧紛繞的旅途,邁開還不怎么擅長運動的腿腳,呼喊著一個人的名字,追在一個他知道將要失去的人后頭,氣喘吁吁地跑。

記得那時,中山房價才三千左右一方;沒幾年,我便攢夠首付,盤下一套方方面面很不錯的住宅。我新家所在地,就在岐江河畔,站在陽臺上,美麗的岐江便能盡收眼底:兩岸綠樹成蔭,鳥語花香;岐江夜游,燈火通明,五光十色……

“爸爸!”

一座美麗包容的城市,自然會受到人們的青睞!沒幾年,我所在小區的住戶數量,就由原來的十幾戶,發展到了現在的一百多戶。他們之中,有老藝術家,有退休高干,有企業家,有外國人,也有跟我一樣的外來謀生者……但無一例外,大家都是沖著這里優雅的環境、新鮮的空氣來的。

他聽見稚拙的嗓音迸出自己的咽喉。舊時光里孩子急急地趕著路,疑惑總領他前行的那個人,那永不至于拋下他的旗幟,為何忽然離開得這樣快。

岐江的美,在于河畔的迷人風光,更在于岐江公園!夕陽西下,岐江公園里人滿為患,老人們打著太極拳,姑娘們唱著歌跳著舞,年輕小伙子們打球做體育鍛煉,和諧包容,猶如一家!不管你是誰,不管你的身份地位高低,在這里,在此時此刻,大家都是平等的;你也不需顧忌太多,只管盡情娛樂,只管熱情奔放!

男人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停下。一言不發地向前方大步地走,走進霧靄深處,原野邊緣,走過了地平線。

我愛岐江,更愛整個中山!在中山居住久了,我的足跡幾乎踏遍中山所有的景點,逸仙湖公園、長江水世界、岐江河、翠竹林、中山紀念堂、中山溫泉、羅三妹山……;我也嘗遍了中山所有的美食,石岐乳鴿、沙溪扣肉、黃圃臘味、南朗鴨粥、小攬菊花宴……中山大小餐廳里,都有我優雅的身影。

他拼力去追,卻還是被拉得越來越遠。鼻腔里開始縈起血腥味,骨骼機械地拽著肌肉動作,嘴巴張開,而沒能發出聲音。直到跌倒以前,他始終地努力著,拼命仰起臉去記憶消失于濃霧彼端的背影。

中山人好,水好,風光好!如果你還沒有事業,來這里,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找到屬于你的舞臺;如果你需要一塊棲息心靈的地方,也來這里吧,這里風景迷人,空氣新鮮,是個天然的大氧吧,讓你青春永駐,讓你健康長壽!

但他沒有祈求,更不曾向任何對象祈禱。那時候沒有,以后也不會。

中山20年前就獲得 “聯合國人居獎”,真可謂實至名歸!
這幾年里,我的親戚朋友,跟隨著我的步子,也都慕名來到中山,并也都把家安在了岐江河畔!這用我父親的話說就是:“中山真好啊,來時還唱著《流浪歌》,來了就馬上改唱《上甘嶺》主題曲《我的祖國》了?!?/p>

很久以前,他就只會想,他該做些什么才能跨過那條河了——很久以前他就被這樣教導著——想到河,河便出現了,在夢的盡頭與他重逢。并非驟然降落,也不是因著他的心意浮現。泛著瀲滟水光,靜謐地逶迤而過,存在于某處的原因,只不過是它正恰巧流經。

沒錯,中山確實很好,并且以后還會越來越好!我家就在岐江河畔住,遠方的朋友啊,你可愿意來中山,跟我們一起合唱:“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

說是夢未免有些敷衍。他踩著濕潤的泥土走到河畔,跪下去摸那溜光的石塊。隔了岸的白晝照沐著他的身體,使他單薄的衣角透出溫暖玉色,美好而圣潔。但現在的他已知曉,那并非他應當觸及的東西。

——分明與他久遠記憶中的場景絲絲入扣。

七歲那年,他追趕父親的背影奔向河岸,抓著濕滑的石頭試圖趟過去。水面光輝惑人,卻映不出他的倒影。深瞧下去,蕪雜一片。眼見男人白衣拂動的影子愈漸遠了,他咬緊牙關,要往巖石跳去,手腕突地一涼,半邊身子被提著離了地,輕巧地送回岸上。

握住他左腕的手指寒冷如冰,而豐潤有力。他掙脫不開,茫茫然地抬頭看去。一葉扁薄小舟貼水而行,單手撐長篙的擺渡人冷肅地攔在他身前,身影不算高大,卻遮住了對岸攝來的明燦的光,切斷他投往父親背影的視線。

“我要怎么才能過去?”他不害怕,被拉著手腕而被迫踮起腳,卻冷靜禮貌地問。

擺渡人歪歪頭,一縷光線掠過他年輕的面龐,照亮了那竟然十分生動的面孔。與志怪小說不同,他既沒有蓑衣斗笠,也沒有能將人吸進去的深淵似的眼,游星緊盯著他,橫看豎看,那五官都只是個普通少年人的模樣。

少年至少看起來是好脾氣地笑著:“不,你不能過去,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p>

“過去了就回不來了?”

“也不一定。但如果你是為了找什么東西,追什么人而過去的,會后悔的——你立刻就會忘記?!?/p>

“所有人都會忘記嗎?”

“也不一定?!鄙倌陱澲鵁闪恋漠惿劬?,若有所思地說。游星覺得他說話的時候并沒有在看著任何人?!暗ǔ2惶珪小恕^去,可以參考的例子很少?!?/p>

“人?”

“嗯。你是人,但他們不是?!鄙倌晡⑽⑻鹣骂M,比劃對岸模糊不清的城鎮。灼亮刺眼的白日之光正洶涌潑來,渲染得周圍景象,包括少年本身,全部都不真實地飄搖曳動著。他又輕踏了兩下舢板,震起連綿不絕的漣漪?!澳隳芮埔娺@水吧?靈與人之間是一條河,隔開陰陽?!鋵?,本來也不是的,但信的人太多,最后就忽然有了河。孩子的念很強,有時候會帶著你們走得太遠。但我還沒見過像你這樣不哭不鬧地停在河邊的。好像你并不是無意識地走到這里的一樣?!?/p>

他面含笑容卻語氣冷淡:“原因是什么,我不關心。你已經走得很遠了,該回頭了?!?/p>

“……”游星沉默著消化了片刻,點了點頭?!昂冒?。謝謝你?!?/p>

他試著抽回手腕,少年卻仍舊不松手,站在舟頭伏低了上半身,湊過來細細看他的臉。長篙靠著岸側過來些許,挑起他的下巴。

游星歪頭躲閃,但沒能避得開。少年端詳著他不配合的臉,瞇著眼說:“要不是我上不了岸,真想抓著你的領子把你丟回去?!?/p>

“你為什么上不了岸?”游星轉回腦袋,平和好奇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安之若素地把胳膊交在他手里,沒什么急切地要脫身的意思。老實地呆在岸邊,繼續他的十萬個為什么。

少年詫異地瞟他一眼,驚訝他還有心思問這件事。游星客觀地問:“不是必須要選一邊的嗎?”

“我嘛,你們在這頭,他們在那頭,我在河的里頭……誰也管不到我,挺好的?!鄙倌曷柭柤??!暗挂膊皇欠堑眠@樣做,只不過也沒別的想去的地方,就繼續呆著了?!?/p>

“可你剛才說你上不了岸?!辈缓煤暮⒆幼穯柕?。

“因為船暫時還沒有??康陌才??!鄙倌昴瞄L長的竹篙敲了敲船殼,空洞的響聲沉進水下面。他抬起一只腳,作要登岸的架勢,才在半空里靠近了一公分,撐著他重量的竹筏已震動得幾乎要解體了?!拔乙鹬厮??!蛘哒乙粋€不必用繩索和錨,也能強迫不聽話的船送你去岸邊的方法?!?/p>

“如果你想回來?!庇涡强粗?,說?!拔铱梢岳∧??!?/p>

“……你確定嗎,現在可是我在拉著你?我剛從亡魂的地界把你拉出來,你竟然說想拉我回去?;氐侥睦锶??”少年感到可笑似的睜大了眼睛,居高臨下瞥著他,卻也同樣死死注視著他。比起威脅,更像是隱隱地,真的期盼著他能給出一個答案。

“我不知道。但你肯定知道,不是嗎?!?/p>

游星回應了他的目光。小小的手掌舒展開來,堅定地反握住他骨楞突起的手腕。不等他給出答案,便抓住了他。

“——既然人們能夠靠臆想創造一條河,為什么不能想象出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p>

以一介孩童的力氣,要將另一個人拉回岸邊實在是天方夜譚,況且船還不肯配合。但游星沒想那么多。他難得沒去考慮物理上的可行性,帶著點兒不顧一切的味道,抓緊了便用力往自己身邊拽。

他知道那少年攔住他是為了救他,也早理解了他確實不該過河——至少,不該這么早,這么貿然地過去,可要他就這樣轉身離開,他辦不到。

一方面,理性讓他不斷出言試探,攫取面前僅存的線索,如果能將這神秘的知情人帶到可接觸的地方,什么都會順利很多。

另一方面,他也想要試著……救他。

“你想到要去哪了嗎?!庇涡俏罩倌甑耐蠊桥c竹排較勁,波譎浪涌的反抗力陣陣沖撞著他的胳膊,扯得指關節搖搖欲裂,將要崩斷似的劇痛?;蛟S不是錯覺,他聽見血管迸開的聲音,少年腕上的皮膚被他硬生生地拽脫,鮮紅的肌理裸露而出,他的手則從第一枚關節開始脫臼、骨折。

但他沒想過自己會拉不住,因此也沒考慮過松手。

所幸這地界比拼的不是肌腱,而是念。他想帶回少年的心意,究竟比船想要留住它的掌舵人的那份堅決得多。

風浪漸趨平息,竹排發出絕望的吟叫后散成浮木,腳底甫一與載具脫離,少年的身體便輕如煙塵地撲向他。衣擺下方壓著淺淺的影子,像一朵迎著太陽飄過的云。他這才注意到,少年穿著款式略顯古舊的赤紅色外套,有柔軟的茶棕色頭發。光線總是襯得那清瘦身形帶有虛幻的蒼白,真正接近了,卻其實和他見過的普羅大眾沒什么不同。

“還是沒有想去的地方嗎?”他又問。他對于答案永遠是執著的。

少年沒有立即回答他,他便接著說下去:“實在暫時想不到,你可以來我這里。我叫不動游星,住在新童實野中心區……”

第二天醒來后,他才發現父親昨夜去世了。

他焦急地循著那條影子過河的時候,他所追逐的對象正漸漸停止呼吸。

臥室的窗反鎖著,門則只識別他與父親兩個人的面孔。密閉空間的床鋪中,那年輕且健康的男人朝右側躺,空調風機柔和地拂動他的發梢,劉海散落下的表情安詳寧靜。血液染紅他前胸的衣裳,浸透了被褥床單。但他的身上沒有傷痕,只口鼻處溢出了粘稠帶碎末的血漿,唇角甚至仍然放松,仿佛除了他已經死去這個事實之外,什么也沒有改變。

既不曾掙扎,也未能感知一星半點的苦痛,沉在睡夢中便被一只手穿過胸腔,捏碎了心臟。

也許是親眼見過了河,知曉魂靈的歸處,游星拿起電話撥給研究院時聲線很平靜,甚至沒有立即通傳死訊,只告知他們不動博士今日不能過去了,明天也不能。后事他打算親自處理,但得是在確認了肉體已沒有保留的必要之后。

擱下座機后他停頓了幾秒鐘,學會習慣房間里孤單的空氣。一陣風刮過理應關嚴實了的窗戶,撩起睡衣的邊角,他走著神而沒有多心,攏著領口過去關窗,手剛抬起,便碰到冰涼滑潤的另一面手背。

“呼……還好不用我自己找路?!?/p>

異色瞳的少年微笑著吐出一口氣,握了下他的手,側身替他關嚴了窗。再轉過臉來時,已在玻璃中有了倒影。左眼褪去色素,揮散了妖冶的濃綠,空洞的瞳孔拉扁恢復成正常標準。

“初次見面,我是游城十代?!彼ひ羟遒?,但講話時伴有微弱的電流雜音,游星關掉了空調,走到他面前近距離地觀察這個奇妙的集合體,剛望進那淺棕色的眼睛,便被驟然擴大的黑暗侵襲。

“你……”他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只感到冷徹心扉的寒意凍進骨頭里。不論往哪里看,都是如出一轍的漆黑。

失血過度的低燒與嚴重凍傷,矛盾地傷害著他的身體。他混沌地游離在半夢半醒之間,用僅存的一線理智來思考,那時候,他其實也對十代承諾了,他說他會拉住他的……所以,是不是,其實十代也早就向他求救過了?

那家伙,會想要他諷刺地笑著評說的那種救世主嗎。

……

一個聲音在他軀殼深處響起。他膨脹,擴散,遲滯地爆裂開來。

靈魂收束不住趨于逸散的肉體,聚攏而為自我的那些東西,皮膚,血管,肌肉,內臟,流動的腦髓……漲化而彌漫成霧,緩緩蝕入壅滿天地的光與風里。

他想要尖叫,在“他”這個實體崩潰以前發出最后的絕望的狂喜的嘯叫;又想要靜默地消亡。他感到他的自我在空中無窮地飄逸,“游城十代”離開了他,自四面八方遠遠地飛脫了。他的血將在天邊抹畫而為陰冷艷烈的霞,髓則要沉降下去化成粘稠的江流。

自此,不再存在于任何地方,而又無所不在。

剝離了所有足以支撐一個人類的軀殼,束住一縷精神的物質,他剩下的部分被拋落在河道中間。假使那些碎片拼湊起來,仍然勉強可以冠以他的名姓,那么他大約還算是活著的??伤脕肀3趾闷嫘牡牟考呀洸辉诹?,對于自己的狀態,坦白說,他并不感興趣。

靈與人之間是一條河。他卻是那河里徘徊的亡魂。既沒完整到能夠成為一個人,也沒空白到甘心作為靈投去對岸,任鐵筆摹寫簇新人生。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忽然有人闖到他面前,一言不發地拉住了他。

乍看平平無奇的孩子,手勁卻頗大——那股足以支持他跨越夢境,沖進河岸的意念,竟然不只是針對他的親人。對一個陌生人說了,要拉他出來,便真的拼盡性命也要信守承諾,好像那是刻在他靈魂最深處的法條,構成他這個人的核。

眼前的孩子既不畏懼他,更不畏懼于這世上的一切,即使初來乍到,懵懂無知,卻擁有天然的勇往直前的信念。

河對岸絢爛的光輝照入藍澈水底的眼眸,又映射而出照亮了他的臉。緊緊交握的雙手間久違的體溫不顧他意愿地溫暖了他的血。

他不知道當時他在想什么,很可能什么都沒想吧。他只是太久沒遇見過愿意看,并且確實看得見他的人。也太久未曾被一雙眼睛這樣真切地注視過,像轉瞬即逝的時間里,他是唯一值得被拉住的。

幾乎是懷有惡意地,他將那個名字訴諸口舌,唇齒開合著一個音節連著一個音節地念出來。

他說初次見面,我是游城十代,說得像真的一樣。

然后,就真的重新成為了游城十代。

“……唔?!庇涡欠鲋~頭呻吟著,拉扯到手背吊掛的針頭卻一無所覺,迷惘地睜開眼,只花了半秒鐘就認清情況并找回了清明,渙散的視線慢慢聚焦在拍打他臉頰的文件上面。

“有需要我看的東西?”他開口才發覺聲音沙啞。想到的第二個問題則是:“后臺的那個警員沒事吧?”

“嗯。嗯?!?/p>

十代單手托著腮幫趴在他床邊,另一手攥著卷余溫猶存的打印資料,輕輕敲打他額頭。大約是早就在等著他醒,對上視線便順暢地流露出一個笑容。煞有介事地連著點了兩下頭,算是回答了兩次。

“你不用說話,先聽我說吧?!彼匠鲂揲L食指,壓到游星唇緣?!昂笈_那家伙只是長長睡了一覺,手腳有些凍傷,但沒有大礙。你失血大約1500毫升,被送來的時候早就嚴重休克了,失溫的癥狀也比他顯著得多,照常理該睡到大后天——但既然給你撓下癢癢都能弄醒你,我想也沒什么問題?!?/p>

“后來發生了什么,為什么……”

“放心,事件還沒解決?!笔鷱目诖锩鲆粋€糖球,堵住游星掙扎著未出口的疑問。舔了舔指尖,意猶未足地咂舌?!拔艺伊藗€空隙把你拖出來,剛離開劇院,身后所有的窗玻璃便齊齊炸裂,大門甚至忽然猛烈震動,焦黑冒煙,恐怕他們是氣瘋了。你立即就不流血了,醫院找了半天才在你背后發現一道劃痕,像指甲劃的那種,又短又淺,不滲血的時候無害得簡直可愛?!?/p>

“可能是一樣的手法。白井小姐的尸檢報告顯示,她身上的傷口就只有左足腳底的一條,3cm長,深不足2mm。定性為自殺的原因是其他所有邏輯都走不通,而她確實在不受任何拘束的情況下,微笑著流血至死?!?/p>

游星咬著糖丸沉吟。緩了幾息后,他說話的節奏已很順暢,除去臉色稍顯病態,完全看不出不久前剛遭逢過威脅生命的侵害。

十代眨著眼瞟他的神態,突然爬起來,手掌陷進他臉頰兩側的枕芯,拉近后眉眼相對地凝視了他一會兒。意味不明地時而捏捏他的耳垂,敲打一下他的顴骨,檢驗這件瓷器的收藏狀況。

“我們的世界應該挺喜歡你的,救世主先生?;蛘咧辽?,很希望你能盡快康復回去幫它辦事。救活你的架勢可以說是迫不及待了?!?/p>

他說話時手指尚還停在游星眉梢,隔著皮膚脈動的生命氣息潺潺不斷,刺得冰涼的指腹灼熱而發痛。

游星是他從鬼魂的爪牙間搶出來的,他知道游星實際傷成了什么樣,睡了半下午就能睜眼,說成玩笑都顯得荒謬。那詭異的復原速度,堪堪停留在現代醫學不至于過分起疑的邊緣,在他這樣的人看來,已經是急切到夸張的程度。

哎,他那時候怎么就沒有這么好的待遇。

“……普通人在低溫環境里失去這么多血,是不會有再次醒來的機會的?!彼凵衤月园党?,但沒就此指責什么,只是陳述事實?!澳闶ヒ庾R的前一秒,肯定都還不知道有這種優待吧?!?/p>

“我揣摩不了它的意思,樣本太少,也做不出可靠的翻譯機?!庇涡且琅f是一本正經地說?!八詮膩聿话阉南敕ㄋ阍谖业挠媱潈??!?/p>

“不管它是怎么想的,我做我要做的那些事就好了……大多數都還是和它目標一致的?!庇涡峭崎_他不安分地摩挲著自己眼角的手,徑直摸到了那沓資料,展平閱讀。

“抱歉,我沒想讓你擔心?!睘g覽著圖片與文字的同時,敬業的病號坦然說道?!暗也荒鼙WC是否會有下一次。那對我來說屬于不可控的因素——即便只是暫時的,仍然不可控?!?/p>

十代挑了挑眉,掏出另一顆水果硬糖投喂自己,起身伸了個懶腰。這個人早在理應可愛的年紀的時候,就一點都不可愛了。而他一直知道。

“你先讀著吧。我出去一趟?!彼瓜螺p柔眼睫,俯身親吻了游星嚴肅的額角。

……

夜色還未徹底降臨,孤冷的暗就流水般蔓延而入。昔年堂皇富麗的大劇院,空剩了黑洞洞的一片坐席,面臨著同樣清寂無人的舞臺。

天階前投著卑微的一束光,圈圍了引人注目的焦點,夠格承蒙這份榮譽的演員卻不在。光路可憐兮兮地移動著,追隨不存在的角色滑移偏轉。閑置在塵埃里的劇場沒有主演,觀眾寥寥,電源早已切斷,有些東西卻仍不肯放棄,日復一日主導著不變的那出戲。

細碎如星的光芒自幕后環伺的黑暗閃爍浮現,宛似一雙雙渴盼的眼,懷揣最單純的憧憬與好奇,期待一幕戲的結局。

——那并非靈,甚至談不上有什么惡意,只是物品機緣巧合下生出的念。

簾幕希望被拉開,并在終幕時被妥帖地閉合,舞臺盼望女主角精準有力的鞋跟,座椅想要觀眾,而燈光祈求打落在完美的位置……它們聽不見外界的聲音,缺乏理解時間的能力,打從誕生起便把持著唯一的心意,圍繞戲劇本身而存在。

“演到哪兒了?”十代問他身邊的觀眾,當真在劇院后排欣賞著表演一般,聲音壓得很低。

晨時壅塞劇院,吵吵嚷嚷宣泄不滿的那些觀眾,這一回都沒再出現。留在倒數第二排角落的男人是晚間僅剩的看客。他身著儒雅西裝,系了寶藍色領結,脊背挺直地端坐在視線盲點,審視面前走過的每一個演員,渾身寫著管理者的氣派。

“是第四幕,第三場?!蹦腥祟^也不回地說。目光專注地停留在聚光燈打亮的那塊臺面上,收羅剎那間流過的動態,宛如收藏珠寶?!皧W菲莉亞換了衣裳,是一套純白色綴珍珠的裙子,特別定制的。您看,她是多么高貴而美麗,又是多么悲傷無助,惹人憐愛?!?/p>

他氣質高雅沉靜,口吻矜持而略含創作者的傲慢,十代順應著他的暗示極目望去,遙遠的舞臺空無一人。燈光亮了又滅,描畫著缺乏主演的故事。

“是的,她的確很美,就像是從莎士比亞的原稿里走出來的?!笔敛涣邌莸乇憩F出興趣,拿臨時惡補的資料湊數,應和道。掀起領口,皺著眉扇了扇風?!爸皇侵傧囊沟睦锩婧孟裼行┨珶崃?,很影響觀劇的興致。難道空調壞了嗎?”

“是有點熱。怎么回事……”男人原本整齊地穿著了全套正裝,緘默認真地享受話劇,經他一提醒才忽然覺出熱意。蒼白皮膚泛起不自然的紅,眼球濕潤地融化。張嘴想要呼吸,嘴唇便崩裂出血,滲出的血液滑過逐級迸開的脖子與下巴,在衣領邊緣蒸干成灰黑糊亂的粉末。

他深深蹙起眉,鼓動著脫水皺縮的臉頰抱怨:“哪兒來的糊味,劇場里是禁煙的,那些收了工錢不辦事的小混球……鼻子是長著好看的么?!?/p>

他抬頭去撫那梳理整齊的背頭,翻卷的指甲與焦枯蜷曲的發絲死死糾纏,牽扯到的皮膚皸裂著綻開。他嘖了聲,神色不耐地撥打電話,吩咐了幾句什么,填充劇院多時的刻骨陰寒陡然加劇,溫度掠過寒冬臘月,持續向著極點下滑。但塑膠燃燒般的臭味總還是隱隱約約地飄著,壓制不住。

他抽了抽鼻翼后無奈搖頭,轉向十代:“給您帶來不佳的體驗實在是萬分抱歉,等散場后我會做主額外送您一張票。我是這里的經理,這點權利還是有的?!?/p>

“沒關系?!笔f。忽視了眼前飄落的皮脂殘片,枯干發梢,也沒去管凍結在男人耳后的白霜。目中映著周圍紛閃的光點,和那單單只有光在挪移的舞臺。

他觀賞著空氣真誠贊嘆:“只要劇本夠好,演員也演得入戲,其他都是小事?!?/p>

“您說得對,劇本是很重要的?!蹦腥诵α?,同時又故作神秘地說?!澳鷦倓傉f她好像是從莎翁原稿中走出來的,其實有些偏差,我們用的是改編過的版本?!?/p>

“哦?我第一回看,倒是沒了解過?!?/p>

“您看見那個女主演了嗎,演奧菲莉亞的。她投了劇本給我,我熬夜讀過之后覺得很精彩,對奧菲莉亞臨終那一幕的細致刻畫尤其特別,是與原著截然不同的女性視角,立即就打電話給她,答應了她要排這一場戲?!?/p>

“原來如此?!笔3种⑿ε牧藥紫抡??!坝錾夏@樣的慧眼,是她的幸運,也是劇本的幸運?!?/p>

三十多年前,一位籍籍無名的姑娘改寫了《哈姆雷特》的劇本,心懷忐忑地投遞給仲夏夜大劇院。

那原本就是個很棒的故事,她做了很有意思的改編,又恰巧遇到通曉心意的伯樂。

時任經理的男人狂熱地著迷于她筆端栩栩如生的少女,稱贊那是維納斯駐留人世的化身,純潔的愛與美的具現化,反復地捧著文本誦讀,從清晨沉溺到深夜。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臥室,將他自寧靜的,月色圣潔的叢林內驚醒。他長長舒出一口氣,當即就顫抖著手撥通電話,承諾她,他必將編排出無與倫比的話劇,以匹配這份光彩耀人的才華。

他愛上的不僅僅是故事,而那天她羞紅著臉遞上手稿時,想的其實也不僅僅是這位俊秀的男士能幫上多少忙。

他們廢寢忘食地修改劇本,設計舞臺,端著苛刻得使人害怕的態度挑選過場的小角色,同時忘我地相愛。既愛著彼此,也愛著誕生于兩人之手的,這部出世便注定了要掠去諸多眼目的作品。

或許是被他們的熱情所感染,也或許從眾行動向來是人的本能。整個團隊都沉浸于力求完美的氣氛,孜孜不倦地修正最細微處的紕漏。窗臺上蠟燭的擺放經過仔細研討,簾幕開到多寬也有講究,演員的舉手抬足,一顰一笑,釋出的每一分柔情與悲傷,更是精確到能用游標卡尺度量。

一天一天,一場一場,劇本的雛形在千百次的排練中漸漸凝實,脫模而為端美的成品。

被人們喜愛著,祝福著的劇本,開始變得想要被演下去。

這原本沒什么。許多東西都有靈,藝術相關的領域尤其常見。這些計劃外的小情緒大多溫和無害,附著在劇作上偶爾會碰撞出錦上添花的妙處。只要合它心意地演出一場,那初誕的小小的靈便會心滿意足地消散,將首映烘托為復刻不了的傳奇。

這原本沒什么的??珊显摻源髿g喜的故事,偏偏總執著在高潮處發生意外。

演出當晚,劇院起了大火,老化的線路打出了意外的電火花,周圍廢棄的道具又太多,太易燃。塑膠皮裹著熾燙銅線,攪纏著肆意燃燒,惡臭的焦糊味迅速溢出門縫,鉆進了寂靜中等待簾幕再度拉開的觀眾們敏感的鼻腔。

正是倒數第二幕的開端,聚攏成束的燈光金燦燦地灑滿了奧菲莉亞的長發。她雙手交握抵在胸前,微閉了眼醞釀著柔美唱腔,遙遠的月光浸沐著她的靈魂,氛圍沉寧靜好。她慢慢地睜開眼,看見劇院厚重的花梨木大門轟然緊閉,所有窗戶自發地落了鎖,清脆而絕不悅耳的動靜接連響起。

人類所能造就的最極致的混亂在她眼前上演。濃煙四溢,火灰飛舞。

觀眾們離開坐席四面奔逃,狂亂地沖擊著所有可能通向外界的道路,蜂擁到門前,鼓足了力道惡狠狠地撞擊,卻連木屑都無法震落。

——劇本不甘心。劇本想要被繼續演下去。

她當即頓悟了緣由,目光急急地朝臺下尋找,果然男人也正神情復雜地看向她。

他安靜地孤立于奔涌的人流前方,像海浪沖擊下不動的黑礁。目光中混雜著擔憂、遺憾與歡欣,唯獨沒有害怕。

觀眾不該害怕的,觀眾應該坐下,在精彩的段落處矜持地鼓掌。奧菲莉亞也不該害怕的,她傷心,瘋狂,心中充滿了將要殺死她的矛盾的愛戀,但早已不會對任何可能的慘淡感到畏懼。

她深深地吸入一口焦臭的氣息,在抵達肺之前,那不潔的氣味便被月的光芒凈化。環圍她的不再是繚繞的火舌,此起彼伏的慘叫,她也看不到墻角處混雜著星火塵埃裊裊騰起的黑煙。她感到自己正身處密林彼方,站在那條命運之河的河畔,而他停在林子外面,像一只溫馴的獨角獸,作為她唯一的,也是最忠實的觀眾,由始至終都好好地注視著她。

奧菲莉亞重新展露而出的微笑清麗絕倫,宛如白百合臨水綻放。

她奮力地表演,發揮無數次的排練所蓄積的經驗,迎著蒸灼萬物的烈焰,驕傲地燃燒她的情感與生命。足底踏著滾燙臺面,喉嚨口含著飄散如飛花的唱詞,幸福地流著淚微笑,與奧菲莉亞一同伏地死去?;鹧嫱虥]了劇院,焚毀愈漸微弱的慘叫和呻吟,如一個惡魔爬行到舞臺前方,探出鮮紅長舌舔舐她純白的裙角。

那條貴氣襲人的禮服裙用了化纖的材料,幾乎是一點著就洶洶地燒起來。她渾身劇痛,卻仍舊沒能感到害怕,趴在卷席全身的烈火堆里,映入視野的是高溫下扭曲變形的觀眾席——所有觀眾都死了,但最終,一個人都沒能離開。他們直到死后也被迫地拘在椅子里,受邀觀覽一場不完美就不會謝幕的話劇。

稀稀拉拉的掌聲機械地傳來,少數的觀眾面無表情俯視著她,漠然觀賞她的狼狽。

她深愛的男人也在其中。作為無數看客的一部分,冷淡而挑剔,吝嗇于用癡迷的狂喜的目光肯定她,只抿唇等待一個貼合心意的奧菲莉亞。

活著時他未曾錯過她一秒鐘的演出,但最后這一次,他沒有鼓掌。

還不夠。劇本像個握著餐叉敲打盤子的孩童,哭鬧著叫喊,再來,再來。

死去的觀眾們為這瘋狂的大火所浸染——就像是當初追隨經理與女孩,應和著他們的熱情而行動的劇組一樣——他們模仿了劇本的邏輯,開始發自真心地抱怨,絮絮地批評不盡如人意的那些細節,譬如她掛花環時左手的小拇指翹得略高了一寸。

她維持著奧菲莉亞溺死前的姿勢,脆弱的身段橫陳火海,化為看客們盤中食之無味的餐點。白如羊脂玉的面孔沐著火光融化,衣裳連同皮膚臟器燒焦成炭。

燈光熄滅前最后的畫面,她睜著失去焦距的眼,一滴淚滑過臉龐墜落在地。

躲在后臺而有幸避免了死亡的劇組成員,一個接著一個戰戰兢兢地登上舞臺。如果不演,便注定了要活生生在火海中窒息;而若僥幸取得了劇本的青睞,反而或許,僅存的這幾個人都還能得救。

刻薄的評論家用語言對演員處以極刑的懲罰。這個胳膊抬得太軟,那個步子邁得不夠優雅,眼睛??炝瞬恍?,該閉眼的時候閉晚了半秒也不行……不夠,不夠,再來,再來。劇本發瘋了般的大叫。它不懂什么叫適可而止,追求著理想中的完美無瑕,帶它來到人世的父母尚未教會它妥協,便被它殺死了。因而它始終只記得一個原則——不合心意便撕掉,稍有殘缺便換掉。

它撕扯人類的軀干宛如撕扯文稿,將悖離它嚴苛標準的演員們統統撤換,砸碎了扔進報廢品區域。

——呈現在臺上的話劇必須要是無與倫比,光彩耀人的。

那顆單純的,孩子的心靈牢牢謹記著。

“人是不能輕易地做承諾的?!笔鷳袘邪胩稍谧焕?,腳踝交疊架住了前方的靠背。他身旁的男人正掩面低泣,壓抑的哭聲輕不可聞,但他本來也不是靠耳朵在聽。

他彎著小指掏了一下耳孔,聳肩道:“承諾總會在你不那么樂意的時候見效。很遺憾,大多數時候都是你不會期待的方式?!?/p>

男人脊背佝僂,埋在自己的淚水中渾身顫抖,濃重的悲傷壓垮了他,破碎的嗚咽中細聽能分辨出一個過了時的女孩子的名字。

好像直至今日,他才猛然被洪鐘敲醒,擺脫了那一場光怪陸離,荒誕華美的長夢。

十代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先兆地笑起來,突兀地說:“我還不怎么懂事的時候,有人說想和我永遠在一起,我說,好啊。然后你猜怎么樣?說完那句話,我就死了?!?/p>

“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死了。因為那一句話,死還不能徹底地死干凈,必須響應我的諾言,在所有存在那個人痕跡的時空飄蕩——從無限遠之前,到無限遠之后,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p>

他虛淡地笑著,霧蒙蒙的眼睛幾乎暗成灰褐色。側頭勾起嘴角,手肘拐過去撞了撞男人的肩?!拔?,知道有人比你更慘,有沒有覺得好點?”

“您安慰人的方法……實在……很糟糕……”男人拉扯著重度燒傷的唇,勉強露出一個凄慘的笑容。

“我本來以為是你在搞鬼,或者這些觀眾里的隨便什么人心有怨忿,趁著盂蘭盆回來,借劇院的勢引出了事故。沒想到,答案竟然這么簡單?!?/p>

“簡單……嗎?!蹦腥嗣悦5乜嘈χ??!八遣皇恰€在逼人演戲……我模糊地記起來一點,我坐在這個位置看戲,一個面孔閃著白光的姑娘正念著奧菲莉亞的臺詞,有血漫過來,她抬頭對我微笑?!^去多久了,它難道一直就這么繼續殺著人?”

“理解起來很簡單,要解決可能會很復雜吧?!笔回撠熑蔚卣f。

他掰著手指,細數流動逝去的年華:“最近確實有人因為它而死了。至于更早的時候,它有沒有殺過其他人,暫時還不能斷定。三十多年里或多或少總會有意外,其中有多少是真的意外呢?”

他自言自語地發問,籠著朦朧塵色的眼眸清澈天真。頭顱微側著歪過去一點,目光停在男人臉邊。

“……”男人抱著頭顱,像要塌陷進地底般的蜷縮起來?!拔也挥浀昧??!液孟褚恢痹谶@里看戲,不同的人出演的同一場戲,有的時候很開心,有的時候又很憤怒,偶爾會感到悲傷?!?/p>

十代沒等他徹底地追憶完,便嘆著氣,深感遺憾地說:“要是幕后黑手在你們中間就好了,揪出來,扔回河對面,干凈利落,絕無后患。對付一本書我就完全沒經驗了。誰會留著一冊不詳的原稿?它究竟托生于什么而存在,隔了這么多年幾乎不可能追溯?!?/p>

“……要是可能,我也希望罪在我的身上,不,如您所說,這原本便是許下了承諾的我的過錯?!?/p>

“你這樣……我都要不好意思了?!笔殴值卣f?!叭绻娴拿總€承諾都能被兌現,恐怕大半人口早就被雷劈沒了。我那樣說只是,嗯……試探一下。畢竟那時候我還沒能完全信任你?!?/p>

“還好你基本是個正常人,我不用把你撕掉丟回河里?!彼愂鍪聦?。話鋒流利地一轉,燦然展露釉白的好牙口,用作為安撫來說過重了的力度拍著男人的背?!跋腴_點吧,我們只不過不幸地撞到了最極端的情況,沒有人需要為此負責……”

“十代先生!”

緊鎖多年的大門被那朗朗的呼聲一撞,便豁然洞開。暌違已久的光明濤濤涌入,急不可耐地涂滿了能觸及的每一寸空間。

陰寒潮濕的影子集群潰退,像被光照射到的蝙蝠,發散出充滿尖叫的青煙。原本空蕩無人的坐席忽然填滿了賓客,翻來滾去地躲藏,尖叫著蜷縮,捂住臉龐的手指縫隙間半融的組織黏滯流淌。

供電沒有恢復,但驅動簾帳與燈具的那種力量也不見了,浸染自然光的舞臺顯出它真實的樣子。掉了些漆,蠟打得不夠平整,垂在兩側的天鵝絨幕布帶有修剪欠妥的毛邊。但同時,的確別具斑駁厚重的歷史美感。

時空的界限打破了,沒有任何預警。

明明外面的世界也正身臨夜幕,推開正門,大步走進來的那少年,卻仿佛披拂著光芒編就的羽織。

“你的表情告訴我,我沒有來遲?!彼┻^哀嚎著的人群如同踏過空曠的禮堂,一無所覺地邁進冷峻黑夜,走向孤零零坐在后排邊角的十代。未及褪去的嚴寒在他眉尾結出冰花?!拔易x到火災的事情,就去調查了。果然那個劇本……”

“啊,另一個極端的例子來了?!笔鲎☆~頭?!熬C上所述,輕易許諾基本還是挺危險的。除非你真的強得堪比救世主?!?/p>

“你在和誰說話?”

游星疑惑地來回望他身邊空置的座位。十代往旁邊看了一眼,擺擺手阻止他:“觀眾之一。還有最好別坐,你會壓垮他可憐的大腿的。他已經快化成雪糕了?!?/p>

“嗯,我也沒打算待很久?!庇涡钦f著上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經在拆牛皮紙袋,取出套著塑料保護盒的泛黃手稿。沒半點遲疑,繼續拆第二層包裝,解釋道:“就算平衡正逐漸改變,世界迫切地想要多弄出點鮮血,具體到每一個事件,合理的契機總是存在的。我想最近一定是發生了什么能夠引發命案的變動,盂蘭盆算一件,但未必足夠構成充分條件?!?/p>

“然后你就……”十代夸張地哇喔了一聲?!啊驼业竭@個了?‘它’對你可真好?!?/p>

“十年前,一位收藏家提出要把它送還原籍,八月中旬劇院與他接洽完,辦了交接的手續,將東西暫時存放在地下倉庫的保險柜。后來卻由于種種原因,遺忘了?!庇涡钦f。他揭開了緊貼封皮的最后一張膜,撕拉式的材質黏連著筆記本外殼的皮革,動靜令人牙酸。意外的,這沓風干得發脆的紙張沒什么陳腐氣味,娟秀字跡拖帶墨痕,密密書寫著奧菲莉亞的人生,直至在某處風景秀麗的河畔戛然終止。

“它很久沒有見過舞臺了?!庇涡谴_認了劇本內容完好,便全無留戀地合上它?!盎氐竭@里的第一個白天,它就開始尋找演員??粗邪拙〗愕目峙虏皇悄俏唤浝?,而是劇本自身?!?/p>

“可能是它終于看膩了,也可能花了十年它才重新有力量殺人,我不知道?!庇涡浅聊似?,說。

“通常我們不提倡研究殺人犯的心理活動?!笔朴频卣酒鹕砘顒咏罟?,順手叩了一下他的腦門。食指關節清脆地砸上攢簇的眉尖,震得游星微愣。抬頭,卻見棕眸少年彎著薄淡的唇,無辜地抖落指尖晶瑩水花?!澳隳樕险戳搜┧??!?/p>

游星一時失語,錯過了反應時限后再做什么都顯得怪異。便略過這部分,主動說明起了前情:“我沒能和收藏家本人見面,過來的路上才用電話聯系到他。他說他拿到這本稿件的情形很奇特……”

“你不是不打算拖延嗎,先辦了正事吧?!笔鷥墒植宥?,站直后便不閃不避,面對面杵在了他跟前。柔軟清白的臉頰主動貼近,撒嬌般蹭去了游星睫毛上蓄積的霜華?!昂美??!?/p>

門打開有一段時間了,寒氣散去些許,但仍并非人類能夠久留的環境。死于火海的鬼魂懼怕溫暖,寧愿身居暗無天日的寒冬長夜。外間流入的風便足以燒融他們因恐懼而戰栗的軀干。

游星兩手平托著最初的那冊劇本,一切的源頭,沉靜地回望過去:“如果這確實是致使白井小姐不幸亡故的根源,我想,你會知道該怎么解決的?!?/p>

“我試試吧?!笔唤浶牡亟舆^文稿,手指用力捏住邊沿,當著游星的面,對折,撕開,再對折,撕開。

纖維片片斷裂,雜著零碎墨印的小塊紙張凌空飄舞,宛如折了翅的蝶。他瞳中映著游星容色不改的臉,意識漫游于虛空之外另一條河的堤岸,看著提長篙的自己步入水下,緊捏的雙拳抬到半空慢慢松開。無數紙屑漏出張開的掌心,翩躚游弋,紛紛揚揚,散作一場遮蔽天日的大雪。

冰天雪地中燙死的鬼魂翻滾慘叫,唯獨坐在他身側的男人面露微笑。

“……謝謝您?!苯浝磔p聲道謝,卻不看他,正對向前方的臉孔沐著白晝輕盈潤潔的光華。

尚未長成的那孩子的尸體——劇本的碎末沉進河底,混入塵埃的隊伍,來自對岸的光則一如往常的公平慈悲,溫柔擁覆了被世界遺忘多年的一室幽靈。男人轉頭,微帶眷戀地回顧前塵的時候,身軀已溶解殆半。他張開嘴,像想說些什么,聲音卻不再能夠傳達。

“不用謝?!笔胶偷媒趵涞卣f。

男人仍堅持揮手告別,口型清晰緩慢地比出絕不會被認錯的兩個音節:“謝謝您,游城先生?!?/p>

……

門窗緊閉的室內暖氣充裕,新泡的咖啡裊裊浮起溫醇怡人的香味。時鐘啪嗒擺過一點,十代放松著身體癱在沙發里,頭顱自然而然順著靠墊仰下去,倒著看了一眼縮在桌邊的游星。

少年鼻頭紅紅地裹著毛毯,手底嗶哩啪啦敲打鍵盤,時不時垂著倦怠的眼打個噴嚏,清醒一瞬,碼幾行程序便又開始將眼睛半閉半睜,腦袋一晃一晃,搖搖欲墜。

劇院的事情暫且告一段落,但已知的信息解釋不了,那劇本的靈,是哪里來的“泵”?

欽點的救世主便只能繼續加班,拖著理所當然重感冒了的身體,通宵達旦,干他那份沒有工資的活計。

“能聊聊嗎?!彼谌仡~頭磕到顯示屏,迷迷糊糊清醒過來后,大約是嫌這樣工作效率太低,決心找點能激發興致的事情?!盎蛘?,聽我說也可以?!?/p>

“嗯?”十代沒什么同理心地舉起漫畫,口中飛著打斗的擬聲詞?!澳阆胝f什么?!?/p>

“之前沒說完的那件事?!庇涡敲懔μ崞鹁?,喝了一口咖啡,說?!啊俏皇詹丶艺f,三十年前他還是學生,路過仲夏夜門口時只感到奇異的熱,卻沒有停步。本來他是不該和這件事扯上關系的。但忽然,一個紅衣的少年出現在他面前?!?/p>

十代用鼻子發出個敷衍的音:“嗯?!?/p>

“他說至今他也沒想通那少年是如何出現的,不知道為什么偏偏是他被選上。但對方交給他包裹時的表情讓他說不出拒絕。我問他那是什么樣的表情,他說他沒辦法形容,但直覺告訴他,如果當時他沒有伸出手,一定會有什么東西就此碎裂的?!?/p>

“十代先生,你曾經試著解決這件事,救出他們?!庇涡菙⒄f著既定的事實。

“嗯?!笔f。游星的表情藏在屏幕后面,而他的眼神被漫畫書頁阻斷。

沒有遮在書本下面的嘴唇彎了彎,對自己笑了:“可惜,我打不開門?!?/p>

“十代先生,你……”游星猶豫了一下,沒有問出全句。有些問題本不必出口,他知道答案。

“好好珍惜能休息的時間吧,你可還有好多事情要解決?!?/p>

十代霍地跳下了沙發,在游星困惑的視線中來到他對面,手撐著桌邊,開口拋出一句:“閉眼?!?/p>

“……”

“該你知道的事,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彼χ笈涡峭t的鼻尖,保證著什么似的,湊在他耳畔呢喃?!澳闶亲屛彝A粼谶@里的唯一的理由了?!?/p>

“而你使我總能堅持走下去?!?/p>

游星低低地,用將要熄滅般的聲音說。他從來不是個乖順的家伙,但這一刻太累了,落在額角的吻又是那樣冷得令他心安。他順應著十代輕撫而下的手指疲憊地閉起了眼。

永遠不會被真正焐暖的游城十代。不受侵襲,拒絕改變,游離物外,逍遙自在……或許吧。

他為著十代不知道的某個理由而唇挑笑意,終于沒有將那句結論對正主說出口。但心里總還是在想著的——也許并非唯一的理由,可的確也是很重要的一個,他想完成十代當年沒做成功的那些事。

如果他能作為那匯集了碧落黃泉的恩惠,又身擔著生靈萬物的仇視的,所謂的救世主,而活下去,而悄悄地活到世界重新變好的那一天,是不是至少能夠證明,這條路絕不是錯的。

希求自救的世界沒有錯,被選中的人也沒有錯。

繃著神智的細細絲線宣告斷裂,眼簾成了世上最沉的東西。意識飄散融入昏暗之前,游星恍然瞥見一片碧藍的海。他的身體在海水中下沉,靈魂卻悠悠漂浮著。曾聽過的輕靈聲線勾成文字,順著水流灌入他的腦海,無須理解,便刻印在最醒目而生疼的地方。

歪在毯子堆里的少年漸漸放勻了呼吸,青黑眼圈藏進睫毛的陰影下面。

敦促了游星休息后,十代心安理得地給自己放假。事件這種東西,反正解決不完,人偶爾還是得學著想開點。真要追在事件后頭拼命跑,第一個累死的就是自己。

死他一個已經夠了,游星還是活著看起來比較順眼。

——目前來說,世界對他還挺不錯,比自己當年的待遇好得多。

他這樣想著,正要轉身回去找他的漫畫,卻因為最后投向游星的一眼而瞳孔驟縮。

毛毯邊角沿順著身體曲線滑落,裸露而出的是少年披覆單薄睡衣的軀干。左肩胛骨附近的衣物便在他注視之下,遲緩無聲地向內凹陷,如同此時此刻,正有一只空氣鑄成的手掌按在缺乏防備的背后,覬覦著肌骨環圍下有力搏動的心臟。

“沒有時間了?!?/p>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p>

“你的時間也……”

海溝深處回響著層疊的聲浪,數不清的焦急催促宛如利劍。尖銳穿心的疼痛順延著脊椎直達腦髓,游星忽然彎折腰桿,緊攥胸口的布料蜷成一團。冷汗淋漓掛滿額頭,嘴唇褪去血色,止不住地打顫。

他驀地睜眼,眼白充滿鮮紅血絲,大口喘氣得好像幾乎死過一次。

“我又夢到那片海了?!彼f?!拔也荒苄菹?。來不及了。我想活下去?!?/p>

“你會的?!?/p>

十代只是仿著他平時的語氣,波瀾不興地說。沾滿渾濁血腥的雙手互相緊握,背在身后,由于過度用力而仍舊不能自控地抽搐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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