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一百十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話說彼時有人回,工程上等著糊東西的紗綾,請鳳姐去開庫;又有人來回,請鳳姐收金銀器皿。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皆不得空兒。寶釵因說道:“咱們別在這里礙手礙腳?!闭f著,和寶玉等便往迎春房中來。

  話說鶯兒見寶玉說話,摸不著頭腦,正自要走,只聽寶玉又說道:“傻丫頭,我告訴你罷。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著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襲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盡心服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處,也不枉你跟著他熬了一場?!柄L兒聽著前頭象話,后頭說的有不象話了,便到:“我知道了。姑娘還等我呢。二爺要吃果子時,打發小丫頭叫我就是了?!睂氂顸c頭,鶯兒才去了。一時,寶釵襲人回來,各自房中去了,不提。

  話說焙茗在門口和小丫頭子說寶玉的玉有了,那小丫頭急忙回來告訴寶玉。眾人聽了,都推著寶玉出去問他。眾人在廊下聽著。寶玉也覺放心,便走到門口,問道:“你那里得了?快拿來?!北很溃骸澳檬悄貌粊淼?,還得托人做保去呢?!睂氂竦溃骸澳憧煺f是怎么得的,我好叫人取去?!北很溃骸拔以谕忸^,知道林爺爺去測字,我就跟了去。我聽見說在當鋪里找,我沒等他說完,便跑到幾個當鋪里去。我比給他們瞧,有一家便說‘有’。我說:‘給我罷?!卿佔永镆弊?。我說:‘當多少錢?’他說:‘三百錢的也有,五百錢的也有。前兒有一個人拿這么一塊玉,當了三百錢去;今兒又有人也拿一塊玉當了五百錢去?!睂氂癫坏日f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錢去取了來,我們挑著看是不是?!崩镱^襲人便啐道:“二爺不用理他。我小時候兒聽見我哥哥常說,有些人賣那些小玉兒,沒錢用便去當,想來是家家當鋪里有的?!北娙苏诼牭迷尞?,被襲人一說,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來,說:“快叫二爺進來罷,不用理那糊涂東西了。他說的那些玉,想來不是正經東西?!?

  王夫人日日忙亂,直到十月里才全備了:監辦的都交清賬目;各處古董文玩,俱已陳設齊備;采辦鳥雀,自仙鶴、鹿、兔以及雞、鵝等,亦已買全,交于園中各處飼養;賈薔那邊也演出二三十出雜戲來;一班小尼姑、道姑也都學會念佛誦經。于是賈政略覺心中安頓。遂請賈母到園中,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些微不合之處,賈政才敢題本。本上之日,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貴妃省親?!辟Z府奉了此旨,一發日夜不閑,連年也不能好生過了。

  且說過了幾天,便是場期。別人只知盼望他爺兒兩個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了,只有寶釵見寶玉的功課雖好,只是那有意無意之間,卻別有一種冷靜的光景。知他要進場了,頭一件,叔侄兩個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馬擁擠,有什么失閃;第二件,寶玉自和尚去后,總不出門,雖然見他用功喜歡,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變故。所以進場的頭一天,一面派了襲人帶了小丫頭們同著素云等給他爺兒兩個收拾妥當,自己又都過了目,好好地擱起,預備著;一面過來同李紈回了王夫人,揀家里老成的管事的多派了幾個,只說怕人馬擁擠碰了。

  寶玉正笑著,只見岫煙來了。原來岫煙走到櫳翠庵,見了妙玉,不及閑話,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幾聲,說道:“我與姑娘來往,為的是姑娘不是勢利場中的人。今日怎么聽了那里的謠言,過來纏我?況且我并不曉得什么叫‘扶乩’?!闭f著,將要不理。岫煙懊悔此來。知他脾氣是這么著的,“一時我已說出,不好白回去?!庇植缓门c他質證他會扶乩的話,只得陪著笑將襲人等性命關系的話說了一遍。見妙玉略有活動,便起身拜了幾拜。妙玉嘆道:“何必為人作嫁?但是我進京以來,素無人知,今日你來破例,恐將來纏繞不休?!贬稛煹溃骸拔乙惨粫r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將來他人求你,愿不愿在你,誰敢相強?”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畢,起來同妙玉扶著乩。不多時,只見那仙乩疾書道:

  轉眼元宵在邇。自正月初八,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向,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帶了許多小太監來各處關防,擋圍幕,指示賈宅人員何處出入,何處進膳,何處啟事種種儀注。外面又有工部官員并五城兵馬司打掃街道,攆逐閑人。賈赦等監督匠人扎花燈煙火之類,至十四日,俱已停妥。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次日,寶玉賈蘭換了半新不舊的衣服,欣然過來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囑咐道:“你們爺兒兩個都是初次下場,但是你們活了這么大,并不曾離開我一天。就是不在我跟前,也是丫頭媳婦們圍著,何曾自已孤身睡過一夜?今日各自進去,孤孤凄凄,舉目無親,須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來,找著家人早些回來,也叫你母親、媳婦們放心?!蓖醴蛉苏f著,不免傷起心來。賈蘭聽一句答應一句。只見寶玉一聲不哼,待王夫人說完了,走過來給王夫人跪下,滿眼流淚,磕了三個頭,說道:“母親生我一世,我也無可答報。只有這一入場,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個舉人出來,那時太太喜歡喜歡,便是兒子一輩子的事也完了,一輩子的不好也都遮過去了?!蓖醴蛉寺犃?,更覺傷心,便道:“你有這個心,自然是好,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見你的面了!”一面說,一面哭著拉他。那寶只管跪著不肯起來,便說道:“老太太見與不見,總是知道的,喜歡的。既能知道了喜歡了,便是不見也和見了的一樣。只不過隔了形質,并非隔了神氣啊?!?

  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萬重,入我門來一笑逢。

  至十五日五鼓,自賈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妝。此時園內帳舞蟠龍,簾飛繡鳳,金銀煥彩,珠寶生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靜悄悄無一人咳嗽。賈赦等在西街門外,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街頭巷口,用圍幕擋嚴。正等的不耐煩,忽見一個太監騎著匹馬來了,賈政接著,問其消息。太監道:“早多著呢!未初用晚膳,未正還到寶靈宮拜佛,酉初進大明宮領宴看燈方請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兵P姐聽了道:“既這樣,老太太和太太且請回房,等到了時候再來也還不遲?!庇谑琴Z母等自便去了。園中俱賴鳳姐照料。執事人等,帶領太監們去吃酒飯,一面傳人挑進蠟燭,各處點起燈來。

  李紈見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則怕勾起寶玉的病來,二則也覺得光景不大吉祥,連忙過來說道:“太太,這是大喜的事,為什么這樣傷心?況且寶兄弟近來很知好歹,很孝順,又肯用功。只要帶了侄兒進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來,寫出來請咱們的世交老先生看了,等著爺兒兩個都報了喜,就完了?!币幻娼腥藬v起寶玉來。寶玉卻轉過來給李紈作了個揖,說:“嫂子放心,我們爺兒兩個都是必中的。日后蘭哥還有大出息,大嫂子還要帶鳳冠穿霞帔呢?!崩罴w笑道:“但愿應了叔叔的話,也不枉”說到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傷心來,連忙咽往了。寶玉笑道:“只要有了個好兒子,能夠接續祖基,就是大哥不能見,也算他的后事完了?!崩罴w見天氣不早了,也不肯盡著和他說話,只好點點頭兒。

  書畢,停了乩,岫煙便問:“請的是何仙?”妙玉道:“請的是拐仙?!贬稛熶浟顺鰜?,請教妙玉識。妙玉道:“這個可不能,連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們的聰明人多著哩?!贬稛熤坏没貋?。

  忽聽外面馬跑之聲不一,有十來個太監,喘吁吁跑來拍手兒。這些太監都會意,知道是來了,各按方向站立。賈赦領合族子弟在西街門外,賈母領合族女眷在大門外迎接,半日靜悄悄的。忽見兩個太監騎馬緩緩而來,至西街門下了馬,將馬趕出圍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對,亦是如此。少時便來了十來對,方聞隱隱鼓樂之聲。一對對鳳翣龍旌,雉羽宮扇,又有銷金提爐,焚著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鳳金黃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執事太監捧著香巾、繡帕、漱盂、拂塵等物。一隊隊過完,后面方是八個太監抬著一頂金頂鵝黃繡鳳鑾輿,緩緩行來。賈母等連忙跪下。早有太監過來,扶起賈母等來,將那鑾輿抬入大門往東一所院落門前,有太監跪請下輿更衣。于是入門,太監散去,只有昭容、彩嬪等引著元春下輿。只見苑內各色花燈熌灼,皆系紗綾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燈匾,寫著:“體仁沐德”四個字。元春入室更衣,復出上輿進園。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影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景象,富貴風流。

  此時寶釵聽得,早已呆了。這些話不但寶玉說的不好,便是王夫人李紈所說的,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卻又不敢認真,只得忍淚無言。那寶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個揖。眾人見他行事古怪,也摸不著是片么樣,又不敢笑他。只見寶釵的眼淚直流下來,眾人更是納罕。又聽寶玉說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著太太,聽我的喜信兒罷!”寶釵道:“是時候了,你不必說這些嘮叨話了?!睂氂竦溃骸澳愕勾叩奈揖o,我自己也知道該走了!”回頭見眾人都在這里,只沒惜春紫鵑,便說道:“四妹妹和紫鵑姐姐跟前,替我說罷。他們兩個橫豎是再見的?!?

  進入院中,各人都問:“怎么樣了?”岫煙不及細說,便將所錄乩語遞與李紈。眾姊妹及寶玉爭看,都解的是:“一時要找是找不著的,然而丟是丟不了的。不知幾時不找便出來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里?”李紈道:“這是仙機隱語。咱們家里那里跑出青埂峰來?必是誰怕查出,摞在有松樹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獨是‘入我門來’這句,到底是入誰的門呢?”黛玉道:“不知請的是誰?”岫煙道:“拐仙?!碧酱旱溃骸叭羰窍杉业拈T,便難入了?!币u人心里著忙,便捕風捉影的混找,沒一塊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沒有?;氐皆褐?,寶玉也不問有無,只管傻笑。麝月著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里丟的?說明了,我們就是受罪,也在明處啊?!睂氂裥Φ溃骸拔艺f外頭丟的,你們又不依。你如今問我,我知道么?”李紈探春道:“今兒從早起鬧起,已到三更來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經掌不住,各自去了。我們也該歇歇兒了,明兒再鬧罷?!闭f著,大家散去。寶玉即便睡下??蓱z襲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無眠,暫且不提。且說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舊話來,反自歡喜,心里也道:“和尚道士的話真個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緣,寶玉如何能把這玉丟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們的‘金玉’,也未可知?!毕肓税胩?,更覺安心,把這一天的勞乏竟不理會,重新倒看起書來。紫鵑倒覺身倦,連催黛玉睡下。黛玉雖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說:“這塊玉原是胎里帶來的,非比尋常之物,來去自有關系。若是這花主好事呢,不該失了這玉呀??磥泶嘶ㄩ_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覺又傷起心來。又轉想到喜事上頭,此花又似應開,此玉又似應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著。

  卻說賈妃在轎內看了此園內外光景,因點頭嘆道:“太奢華過費了!”忽又見太監跪請登舟。賈妃下輿登舟,只見清流一帶,勢若游龍,兩邊石欄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風燈,點的如銀光雪浪;上面柳杏諸樹,雖無花葉,卻用各色綢綾紙絹及通草為花,粘于枝上,每一株懸燈萬盞;更兼池中荷荇鳧鷺諸燈,亦皆系螺蚌羽毛做就的,上下爭輝,水天煥彩,真是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又有各種盆景,珠簾繡幕,花楫蘭橈,自不必說了。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燈,明現著“蓼汀花溆”四字??垂俾犝f:這“蓼汀花溆”及“有鳳來儀”等字,皆系上回賈政偶試寶玉之才,何至便認真用了?想賈府世代詩書,自有一二名手題詠,豈似暴富之家,竟以小兒語搪塞了事呢?只因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自幼亦系賈母教養。后來添了寶玉,賈妃乃長姊,寶玉為幼弟,賈妃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獨愛憐之。且同侍賈母,刻不相離。那寶玉未入學之先,三四歲時,已得元妃口傳教授了幾本書,識了數千字在腹中。雖為姊弟,有如母子。自入宮后,時時帶信出來與父兄說:“千萬好生扶養:不嚴不能成器,過嚴恐生不虞,且致祖母之憂?!本炷钪?,刻刻不忘。前日賈政聞塾師贊他盡有才情,故于游園時聊一試之,雖非名公大筆,卻是本家風味;且使賈妃見之,知愛弟所為,亦不負其平日切望之意。因此故將寶玉所題用了。那日未題完之處,后來又補題了許多。

澳門十大網上博網址,  眾人見他的話,又象有理,又象瘋話。大家只說他從來沒出過門,都是太太的一套話招出來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說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鬧就誤了時辰了?!睂氂裱雒娲笮Φ溃骸白吡?,走了!不用胡鬧了,完了事了!”眾人也都笑道:“快走罷!”有王夫人和寶釵娘兒兩個倒象生離死別的一般,那眼淚也不知從那里來的,直流下來,幾乎失聲哭出。但見寶玉嘻天哈地,大有瘋傻之狀,遂從此出門而去。正是: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當鋪里去查問,鳳姐暗中設法找尋。一連鬧了幾天,總無下落。還喜賈母賈政未知。襲人等每日提心吊膽。寶玉也好幾天不上學,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語,沒心沒緒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著意。那日正在納悶,忽見賈璉進來請安,嘻嘻的笑道:“今日聽得雨村打發人來告訴咱們二老爺,說舅太爺升了內閣大學士,奉旨來京,已定于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書去了。想舅太爺晝夜趲行,半個多月就要到了。侄兒特來回太太知道?!蓖醴蛉寺犝f,便歡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媽家又衰敗了,兄弟又在外任照應不著,今日忽聽兄弟拜相回京,王家榮耀,將來寶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開些了,天天專望兄弟來京。

  且說賈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好,何必‘蓼汀’?”侍坐太監聽了,忙下舟登岸,飛傳與賈政,賈政即刻換了。彼時舟臨內岸,去舟上輿,便見琳宮綽約,桂殿巍峨,石牌坊上寫著“天仙寶境”四大字,賈妃命換了“省親別墅”四字。于是進入行宮,只見庭燎繞空,香屑布地,火樹琪花,金窗玉檻;說不盡簾卷蝦須,毯鋪魚獺,鼎飄麝腦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走來句利無雙地,打出樊籠第一關。

  忽一天,賈政進來,滿臉淚痕,喘吁吁的說道:“你快去稟知老太太,即刻進宮!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進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現在太監在外立等。他說:‘太醫院已經奏明痰厥,不能醫治?!蓖醴蛉寺犝f,便大哭起來。賈政道:“這不是哭的時候,快快去請老太太。說得寬緩些,不要嚇壞了老人家?!辟Z政說著,出來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淚,去請賈母,只說元妃有病,進去請安。賈母念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嚇的我了不得,后來又打聽錯了。這回情愿再錯了也罷?!蓖醴蛉艘幻婊卮?,一面催鴛鴦等開箱取衣飾穿戴起來。王夫人趕著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過來伺候。一時出廳,上轎進宮不提。

  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妃子家。

  不言寶玉賈蘭出門赴考,且說賈環見他們考去,自已又氣又恨,便自大為王,說:“我可要給母親報仇了。家里一個男人沒有,上頭大太太依了我,還怕誰!”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邊請了安,說了寫奉承的話。那邢夫人自然喜歡,便說道:“你這太是名利的孩子呢。象那巧姐兒的事,原該我作主的。你璉二哥湖涂,放著親奶奶倒托別人去?!辟Z環道:“人家那頭兒也說了:只認得這一門子,現在定了,要備一分大禮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這樣的藩王孫女婿,還怕大老爺沒大官做么?不是我說自己的太太,他們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壓的人難受!將來巧姐兒別也是這樣沒良心,等我去問問他?!毙先巳说溃骸澳阋苍摳嬖V他,他才知道你的好處。只怕他父親在家也找不出這門子好親事。但只平兒那個湖涂東西,他倒說這件事不好,說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來恐怕我們得了意。若遲了,你二哥回來,又聽人家的話,就辦不成了?!辟Z環道:“那邊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規矩,三天就要來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邊說是不該娶犯官的孫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老爺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熱鬧起來?!毙戏蛉说溃骸斑@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禮上應該的?!辟Z環道:“既這么著,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毙戏蛉说溃骸斑@孩子又糊涂了!里頭是女人,你叫薔哥兒寫了一個就是了?!辟Z環聽說,喜歡的了不得,連忙了出來。趕著和賈蕓說了,邀著王仁到那外藩公館立文書、兌銀子去了。

  且說元春自選了鳳藻宮后,圣眷隆重,身體發福,未免舉動費力。每日起居勞乏,時發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宮,偶沾寒氣,勾起舊病。不料此回甚屬利害,竟至痰氣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醫調治。豈知湯藥不進,連用通關之劑,并不見效。內宮憂慮,奏請預辦后事,所以傳旨命賈氏椒房進見。賈母王夫人遵旨進宮,見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語。見了賈母,只有悲泣之狀,卻沒眼淚。賈母進前請安,奏些寬慰的話。少時賈政等職名遞進,宮嬪傳奏,元妃目不能顧,漸漸臉色改變。內宮太監即要奏聞,恐派各妃看視,椒房姻戚未便久羈,請在外宮伺候。賈母王夫人怎忍便離,無奈國家制度,只得下來,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內悲感。

  賈妃乃問:“此殿何無匾額?”隨侍太監跪啟道:“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擬?!辟Z妃點頭。禮儀太監請升座受禮,兩階樂起。二太監引赦、政等于月臺下排班上殿,昭容傳諭曰:“免?!蹦送?。又引榮國太君及女眷等自東階升月臺上排班,昭容再諭曰:“免?!庇谑且嗤?。

  那知道剛才所說的話早被跟邢夫人的丫頭聽見。那丫頭是求了平兒才挑上的,便抽空兒趕到平兒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訴了。平兒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細細的說明了。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他父親回來作主,大太太的話不能遵;今兒又聽見這話,便大哭起來,要和太太講去。平兒急忙攔住著:“姑娘且慢著。大太太是你的親祖母,他說二爺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況且還有舅舅做保山。他們都是一氣,姑娘一個人,那里說得過呢?我到底是下人,說不上話去。如今只可想法兒,斷不可冒失的?!毙戏蛉四沁叺难绢^道:“你們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說著各自去了。

  朝門內官員有信。不多時,只見太監出來,立傳欽天監。賈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動。稍刻,小太監傳諭出來,說:“賈娘娘薨逝?!笔悄昙滓晔率巳樟⒋?,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歲。賈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宮上轎回家。賈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紈、鳳姐、寶玉等出廳,分東西迎著賈母,請了安,并賈政王夫人請安,大家哭泣不提。

  茶三獻,賈妃降座,樂止,退入側室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園。至賈母正室,欲行家禮,賈母等俱跪止之。賈妃垂淚,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挽賈母,一手挽王夫人,三人滿心皆有許多話,但說不出,只是嗚咽對泣而已。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春、探春、惜春等,俱在旁垂淚無言。半日,賈妃方忍悲強笑,安慰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這時不說不笑,反倒哭個不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見!”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邢夫人忙上來勸解。賈母等讓賈妃歸坐,又逐次一一見過,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東西兩府執事人等在外廳行禮。其媳婦丫鬟行禮畢。賈妃嘆道:“許多親眷,可惜都不能見面!”王夫人啟道:“現有外親薛王氏及寶釵黛玉在外候旨。外眷無職,不敢擅入?!辟Z妃即請來相見。一時薛姨媽等進來,欲行國禮,元妃降旨免過,上前各敘闊別。又有原帶進宮的丫鬟抱琴等叩見,賈母連忙扶起,命入別室款待。執事太監及彩嬪昭容各侍從人等,寧府及賈赦那宅兩處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個小太監答應。母女姊妹,不免敘些久別的情景及家務私情。

  平兒回過頭來,見巧姐哭作一團,連忙扶著道:“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爺彀不著。聽見他們的話頭”這句話沒說完,只見邢夫人那邊打發人來告訴:“姑娘大喜的事來了!叫平兒將姑娘所有應用的東西料理出來。若是賠送呢,原說明了等二爺回來再辦?!逼絻褐坏昧嘶貋?。又見王夫人過來。巧姐兒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懷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兒不用著急。我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話,看來是扭不過來的。我們只好應著下去,即刻差個家人趕到你父親那里去告訴?!逼絻旱溃骸疤€不知道么?早起三爺在大太跟前說了:什么外藩規矩,三日就要過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蕓兒哥兒寫了名字年庚去了,還等得二爺么?”王夫人聽說是三爺,便氣得話也說不出來,呆了半天,三聲叫找賈環。找了半天,人回:“今早同薔哥兒王舅爺出去了?!蓖醴蛉藛枺骸笆|哥呢?”眾人回說:“不知道?!鼻山阄輧热巳说裳?,都無方法。王夫人也難和邢夫人爭論,只有大家抱頭大哭。

  次日早起,凡有品級的,按貴妃喪禮進內請安哭臨。賈政又是工部,雖按照儀注辦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請教他,所以兩頭更忙,非比從前太后與周妃的喪事了。但元妃并無所出,惟謚曰賢淑貴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贅。只講賈府中男女,天天進宮,忙的了不得。幸喜鳳姐兒近日身子好些,還得出來照應家事,又要預備王子騰進京,接風賀喜。鳳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內閣,仍帶家眷來京。鳳姐心里喜歡,便有些心病,有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開,所以身子倒覺比先好了些。王夫人看見鳳姐照舊辦事,又把擔子卸了一半,又眼見兄弟來京,諸事放心,倒覺安靜些。

  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行參等事。元妃又向其父說道:“田舍之家,虀鹽布帛,得遂天倫之樂;今雖富貴,骨肉分離,終無意趣?!辟Z政亦含淚啟道:“臣草芥寒門,鳩群鴉屬之中,豈意得征鳳鸞之瑞。今貴人上錫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華,祖宗之遠德,鐘于一人,幸及政夫婦。且今上體天地生生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涂地,豈能報效萬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職。伏愿圣君萬歲千秋,乃天下蒼生之福也。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為念。更祈自加珍愛,惟勤慎肅恭以侍上,庶不負上眷顧隆恩也?!辟Z妃亦囑以“國事宜勤,暇時保養,切勿記念”。賈政又啟:“園中所有亭臺軒館,皆系寶玉所題;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請即賜名為幸?!痹犃藢氂衲茴},便含笑說道:“果進益了?!辟Z政退出。元妃因問:“寶玉因何不見?”賈母乃啟道:“無職外男,不敢擅入?!痹M來。小太監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命他近前,攜手攬于懷內,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長了好些”一語未終,淚如雨下。

  正鬧著,一個婆子進來回說:“后門上的人說,那個劉姥姥又來了?!蓖醴蛉说溃骸霸蹅兗以饬诉@樣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他去罷?!逼絻旱溃骸疤摻兴M來,他是姐兒的干媽,也得告訴告訴他?!蓖醴蛉瞬谎哉Z。那婆子便帶了劉姥姥進來,各人見了問好。劉姥姥見眾人的眼圈兒通紅,也摸不著頭腦,遲了一會,問道:“怎么了?太太姑娘們必是想二姑奶奶了?!鼻山銉郝犚娞崞鹚赣H,越發大哭起來。平兒道:“姥姥別說閑話。你既是姑娘的干媽,也該知道的?!北阋晃逡皇母嬖V了。把個劉姥姥也唬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這樣一個伶俐姑娘,沒聽見過鼓兒詞么?這上頭的法兒多著呢,這有什么難的?”平兒趕忙問道:“姥姥,你有什么法兒快說罷!”劉姥姥道:“這有什么難的呢,一個人也不叫他們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逼絻旱溃骸斑@可是混說了。我們這樣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劉姥姥道:“只怕你們不走,你們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來,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親筆寫個字兒,趕到姑老爺那里,少不得他就來了,可不好么?”平兒道:“大太太知道呢?”劉姥姥道:“我來他們知道么?”平兒道:“大太太往在前頭他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沒人送給他的。你若前門走來,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門來的,不妨事?!眲⒗牙训溃骸霸蹅冋f定了幾時,我叫女婿打了車來接了去?!逼絻旱溃骸斑@還等得幾時嗎?你坐著罷?!奔泵M去,將劉姥姥的話,避了旁人告訴了。

  獨有寶玉原是無職之人,又不念書,代儒學里知他家里有事,也不來管他;賈政正忙,自然沒有空兒查他。想來寶玉趁此機會,竟可與姊妹們天天暢樂;不料他自失了玉后,終日懶怠走動,說話也糊涂了。并賈母等出門回來,有人叫他去請安,便去;沒人叫他,他也不動。襲人等懷著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氣。每天茶飯,端到面前便吃,不來也不要。襲人看這光景,不象是有氣,竟象是有病的。襲人偷著空兒到瀟湘館告訴紫鵑,說是:“二爺這么著,求姑娘給他開導開導?!弊嚣N雖即告訴黛玉,只因黛玉想著親事上頭,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見了他,反覺不好意思:“若是他來呢,原是小時在一處的,也難不理他;若說我去找他,斷斷使不得?!彼憎煊癫豢线^來。襲人又背地里去告訴探春。那知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開得怪異,“寶玉”失的更奇,接連著元妃姐姐薨逝,諒家道不祥,日日愁悶,那有心腸去勸寶玉?況兄妹們男女有別,只好過來一兩次,寶玉又終是懶懶的,所以也不大常來。

  尤氏鳳姐等上來啟道:“筵宴齊備,請貴妃游幸?!痹鹕?,命寶玉導引,遂同諸人步至園門前。早見燈光之中,諸般羅列,進園先從“有鳳來儀”、“紅香綠玉”、“杏簾在望”、“蘅芷清芬”等處,登樓步閣,涉水緣山,眺覽徘徊。一處處鋪陳華麗,一樁樁點綴新奇。元妃極加獎贊,又勸:“以后不可太奢了,此皆過分?!奔榷鴣碇琳?,降諭免禮歸坐,大開筵宴,賈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紈、鳳姐等捧羹把盞。

  王夫人想了半不妥當。平兒道:“只好這樣。為的是太太,才敢說明。太太就裝不知道,回來倒問大太。我們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爺回來也快?!蓖醴蛉瞬谎哉Z,嘆了一口氣。巧姐兒聽見,便和王夫人道:“求太太救我!橫豎父親回來只有感激了?!逼絻旱溃骸安挥谜f了,太太回去罷。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蓖醴蛉说溃骸把诿苄?!你們兩個人的衣服鋪蓋是要的啊?!逼絻旱溃骸耙熳卟胖杏媚?,若是他們定了回來,就有饑荒了?!币痪湓捥嵝蚜送醴蛉?,便道:“是了,你們快辦去罷,有我呢?!?

  寶釵也知失玉。因薛姨媽那日應了寶玉的親事,回去便告訴了寶釵。薛姨媽還說:“雖是你姨媽說了,我還沒有應準,說等你哥哥回來再定。你愿意不愿意?”寶釵反正色的對母親道:“媽媽這話說錯了。女孩兒家的事情是父母作主的,如今我父親沒了,媽媽應該作主的,再不然問哥哥。怎么問起我來?”所以薛姨媽更愛惜他,說他雖是從小嬌養慣的,卻也生來的貞靜,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寶玉了。寶釵自從聽此一說,把“寶玉”兩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雖然聽見失了玉,心里也甚驚疑,倒不好問,只得聽旁人說去,竟象不與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媽打發丫頭過來了好幾次問信。因他自己的兒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進京,便好為他出脫罪名;又知元妃已薨,雖然賈府忙亂,卻得鳳姐好了,出來理家,所以也不大過這邊來。這里只苦了襲人,在寶玉跟前低聲下氣的伏侍勸慰,寶玉竟是不懂。襲人只有暗暗的著急而已。

  元妃乃命筆硯伺候,親拂羅箋,擇其喜者賜名。因題其園之總名曰“大觀園”,正殿匾額云“顧恩思義”,對聯云:

  于是王夫人回去,到過去找邢夫人說閑話兒,把邢夫人絆住了。平兒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分咐到:“倒別避人。有人進來看見,就說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輛車子送劉姥姥去?!边@里又買囑了看后門的人雇了車來。平兒邊將巧姐裝做青兒模樣,急急的去了。后來平兒只當送人,眼錯不見,也跨上車去了。原來近日賈府后門雖然開,只有一兩個人看這,馀外雖有幾個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誰能照應?且邢夫人又是個不憐下人的。家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兒的好處,所以通同一氣,放走了巧姐。邢夫人還自和王夫人說話,那里理會。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說了一回話,悄悄的走到寶釵那里坐下,心里還是惦記著。寶釵見王夫人神色恍惚,便問:“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王夫人將這事背地里和寶釵說了。寶釵道:“險得很!如今得快快兒的叫蕓哥兒止往那里才妥當?!蓖醴蛉说溃骸拔艺也恢h兒呢?!睂氣O道:“太太總要裝作不知,等我想個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蓖醴蛉它c頭,一任寶釵想人,暫且不言。

  過了幾日,元妃停靈寢廟,賈母等送殯去了幾天。豈知寶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發燒,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說話都無頭緒。那襲人麝月等一發慌了,回過鳳姐幾次。鳳姐不時過來。起先道是找不著玉生氣,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有日日請醫調治。煎藥吃了好幾劑,只有添病的,沒有減病的。及至問他那里不舒服,寶玉也不說出來。直至元妃事畢,賈母惦記寶玉,親自到園看視,王夫人也隨過來。襲人等叫寶玉接出去請安。寶玉雖說是病,每日原起來行動,今日叫他接賈母去,他依然仍是請安,惟是襲人在旁扶著指教。賈母見了,便道:“我的兒,我打量你怎么病著,故此過來瞧你。今你依舊的模樣兒,我的心放了好些?!蓖醴蛉艘沧匀皇菍捫牡?。但寶玉并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賈母等進屋坐下,問他的話,襲人教一句,他說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個傻子似的。賈母愈看愈疑,便說:“我才進來看時,不見有什么??;如今細細一瞧,這病果然不輕,竟是神魂失散的樣子。到底因什么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難瞞,又瞧瞧襲人怪可憐的樣子,只得便依著寶玉先前的話,將那往臨安伯府里去聽戲時丟了這塊玉的話悄悄的告訴了一遍,心里也彷徨的很,生恐賈母著急。并說:“現在著人在四下里找尋。求簽問卦,都說在當鋪里找,少不得找著的?!辟Z母聽了,急得站起來,眼淚直流,說道:“這件玉如何是丟得的!你們忒不懂事了!難道老爺也是摞開手的不成?”王夫人知賈母生氣,叫襲人等跪下,自己斂容低首回說:“媳婦恐老太太著急,老爺生氣,都沒敢回?!辟Z母咳道:“這是寶玉的命根子,因丟了,所以他這么失魂喪魄的。還了得!這玉是滿城里都知道的,誰檢了去,肯叫你們找出來么?叫人快快請老爺,我與他說?!蹦菚r嚇得王夫人襲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這一生氣,回來老爺更了不得了?,F在寶玉病著,交給我們盡命的找來就是了?!辟Z母道:“你們怕老爺生氣,有我呢?!北憬绪暝聜魅巳フ?。

  天地啟宏慈,赤子蒼生同感戴;古今垂曠典,九州萬國被恩榮。又改題:“有鳳來儀”賜名“瀟湘館”?!凹t香綠玉”改作“怡紅快綠”,賜名“怡紅院”?!稗寇魄宸摇辟n名“蘅蕪院”?!靶雍熢谕辟n名“浣葛山莊”。正樓曰“大觀樓”。東面飛樓曰“綴錦樓”。西面敘樓曰“含芳閣”。更有“蓼風軒”、“藕香榭”、“紫菱洲”、“荇葉渚”等名。匾額有“梨花春雨”、“桐剪秋風”、“荻蘆夜雪”等名。又命舊有匾聯不可摘去。于是先題一絕句云:

  且說外藩原是要買幾個使喚的女人,據媒人一面之辭,所以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稟明了藩王,藩王問起人家,眾人不敢隱瞞,只得實說。那外藩聽了,知是世代勛戚,便說:“了不得,這是有干例禁的,幾乎了大事!況我朝覲已過,便要擇日起程。倘有人來再說,快快打發出去!”這日恰好賈蕓王佳等弟送年庚,只見府門里頭的人便說:“奉王爺的命說:敢拿賈文化教育的人來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時候,誰敢這樣大膽?”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頭鼠竄的出來,埋怨那說事的人,大家掃興而散。

  不一時傳話進來,說:“老爺謝客去了?!辟Z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們便說我說的話,暫且也不用責罰下人。我便叫璉兒來,寫出賞格,懸在前日經過的地方,便說:‘有人檢得送來者,情愿送銀一萬兩;如有知人檢得,送信找得者,送銀五千兩?!缯嬗辛?,不可吝惜銀子。這么一找,少不得就找出來了。若是靠著咱們家幾個人找,就找一輩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賈母傳話告訴賈璉,叫他速辦去了。賈母便叫人:“將寶玉動用之物,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襲人秋紋跟過來,馀者仍留園內看屋子?!睂氂衤犃?,總不言語,只是傻笑。賈母便攜了寶玉起身,襲人等攙扶出園。

  銜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

  賈環在家候信,又聞王夫人傳喚,急得煩燥起來。見賈蕓一人回來,趕著問道:“定了么?”賈蕓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誰露了風了!”還把吃虧的話說了一遍。賈環氣得發怔說:“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說的這樣好,如今怎么樣處呢?這都是你們眾人坑了我了!”正沒主意,聽見里頭亂嚷,叫著賈環等的名字說:“大太太二太太叫呢?!眱蓚€人只得蹭進去。只見王夫人怒容滿面說:“你們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兒了,快快的給我找還尸首來完事!”兩個人跪下。賈環不敢言語,賈蕓低頭說道:“孫子不敢干什么,為的是邢舅太爺和王舅爺說給巧妹妹作媒,我們才回太太們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孫子寫帖兒去的。人家還不要呢。怎么我們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環兒在大太太那里說的,三日內便要抬了走。說親作媒有這樣的么!我也不問你們,快把巧姐兒還了我們,等老爺回來再說?!毙戏蛉巳缃褚彩且痪湓拑赫f不出了,只有落淚。王夫人便罵賈環說:“趙姨娘這樣混帳的東西,留的種子也是這混帳的!”說著,叫丫頭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里間屋內安置,便對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為的是園里人少,怡紅院的花樹忽萎忽開,有些奇怪。頭里仗著那塊玉能除邪崇,如今玉丟了,只怕邪氣易侵,所以我帶過他來一塊兒住著。這幾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來,就在這里瞧?!蓖醴蛉寺犝f,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寶玉同著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的福氣大,不論什么都壓住了?!辟Z母道:“什么福氣!不過我屋里干凈些,經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問寶玉好不好?”那寶玉見問只是笑。襲人叫他說好,寶玉也就說好。王夫人見了這般光景,未免落淚,在賈母這里,不敢出聲。賈母知王夫人著急,便說道:“你回去罷,這里有我調停他。晚上老爺回來,告訴他不必來見我,不許言語就是了?!蓖醴蛉巳ズ?,賈母叫鴛鴦找些安神定魄的藥,按方吃了,不提。

  題畢,向諸姐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長于吟詠,姐妹輩素所深知,今夜卿以塞責,不負斯景而已。異日少暇,必補撰《大觀園記》并《省親頌》等文,以記今日之事。妹等亦各題一匾一詩,隨意發揮,不可為我微才所縛。且知寶玉竟能題詠,一發可喜。此中瀟湘館蘅蕪院二處,我所極愛;次之怡紅院浣葛山莊;此四大處,必得別有章句題詠方妙。前所題之聯雖佳,如今再各賦五言律一首,使我當面試過,方不負我自幼教授之苦心?!睂氂裰坏么饝?,下來自去構思。

  那賈環賈蕓邢夫人三個人互相埋怨,說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來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兒帶了他到那什么親戚家躲著去了?!毙戏蛉私辛饲昂蟮拈T人來罵著,問巧姐兒和平兒知道那里去了。豈知下人一口同音說是:“大太太不必問我們,問當家的爺們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鬧,等我們太太問起來我們有話說。要打大家打,要發大家都發。自從璉二爺出了門,外頭鬧的還了得!我們的月錢月米是不給了,賭錢喝酒鬧小旦,還接了外頭的媳婦兒到宅里來。這不是爺嗎?!闭f得賈蕓等頓口無言。王夫人那邊又打發人來催說:“叫爺們快找來?!蹦琴Z環等急得恨無地縫可鉆,又不敢盤問巧姐那邊的人。明知眾人深恨,是必藏起來了。但是這句話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說。只得各處親戚家打聽,毫無蹤跡。里頭一個邢夫人,外頭環兒等,這幾天鬧的晝夜不寧。

  且說賈政當晚回家,在車內聽見道兒上人說道:“人要發財,也容易的很?!蹦莻€問道:“怎么見得?”這個人又道:“今日聽見榮府里丟了什么哥兒的玉了,貼著招帖兒,上頭寫著玉的大小式樣顏色,說有人檢了送去,就給一萬兩銀子。送信的還給五千呢?!辟Z政雖未聽得如此真切,心里詫異,急忙趕回,便叫門上的人,問起那事來。門上的人稟道:“奴才頭里也不知道,今兒晌午璉二爺傳出老太太的話,叫人去貼帖兒,才知道的?!辟Z政便嘆氣道:“家道該衰!偏生養這么一個孽障!才養他的時候,滿街的謠言,隔了十幾年略好了些。這會子又大張曉諭的找玉,成何道理!”說著,忙走進里頭去問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訴。賈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違拗,只抱怨王夫人幾句。又走出來,叫瞞著老太太,背地里揭了這個帖兒下來。豈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閑的人揭了去了。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似難與薛林爭蘅,只得隨眾應命。李紈也勉強作成一絕。賈妃挨次看姊妹們的題詠,寫道是:

  看看到了出場日期,王夫人只盼著寶玉賈蘭回來。等到晌午,不見回來,王夫人李紈寶釵著忙,打發人去到下處打聽。去了一起,又無消息,連去的人也不來了?;貋碛执虬l一起人去,又不見回來。三個人心里如熱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進來,見是賈蘭。眾人喜歡問道:“寶二叔呢?”賈蘭也不及請安,便哭道:“二叔丟了?!蓖醴蛉寺犃诉@話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語,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虧得彩云等在后面扶著,下死的叫醒轉來哭著。見寶釵也是白瞪兩眼。襲人等已哭得淚人一般,只有哭著罵賈蘭道:“糊涂東西,你同二叔在一處,怎么他就丟了?”賈蘭道:“我和二叔在下處,是一處吃一處睡。進了場,相離也不遠,刻刻在一處的。今兒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還等我呢。我們兩個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來,在龍門口一擠,回頭就不見了。我們家接場的人都問我,李貴還說看見的,相離不過數步,怎么一擠就不見了?,F叫李貴等分頭的找去,我也帶了人各處號里都找遍了,沒有,我所以這時候才回來?!蓖醴蛉耸强薜囊痪湓捯舱f不出來,寶釵心里已知八九,襲人痛哭不已。賈薔等不等吩咐,也是分頭而去??蓱z榮府的人個個死多活少,空備了接場的酒飯。賈蘭也忘卻了辛苦,還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攔住道:“我的兒,你叔叔丟了,還禁得再丟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罷?!辟Z蘭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勸不止。眾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卻明白了,只不好說出來,便問寶釵道:“二哥哥帶了玉去了沒有?”寶釵道:“這是隨身的東西,怎么不帶!”惜春聽了便不言語。襲人想起那日搶玉的事來,也是料著那和尚作怪,柔腸幾斷,珠淚交流,嗚嗚咽咽哭個不住。追想當年寶玉相待的情分,有時慪他,他便惱了,也有一種令人回心的好處,那溫存體貼是不用說了。若慪急了他,便賭誓說做和尚。那知道今日卻應了這句話!看看那天已覺是四更天氣,并沒有個信兒。李紈又怕王夫人苦壞了,極力的勸著回房。眾人都跟著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賈環躲著不敢出來。王夫人叫賈蘭去了,一夜無眠。次日天明,雖有家人回來,都說沒有一處不尋到,實在沒有影兒。于是薛姨媽,薛蝌,史湘云,寶琴,李嬸等,連二連三的過來請安問信。

  過了些時,竟有人到榮府門上,口稱送玉來的。家人們聽見,喜歡的了不得,便說:“拿來,我給你回去?!蹦侨吮銘褍忍统鲑p格來,指給門上的人瞧,說:“這不是你們府上的帖子?寫明送玉的給銀一萬兩。二太爺,你們這會子瞧我窮,回來我得了銀子,就是財主了。別這么待理不理的?!遍T上人聽他的話頭兒硬,便說道:“你到底略給我瞧瞧,我好給你回?!蹦侨顺醯共豢?,后來聽人說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揚,說:“這是不是?”眾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見,今日才看見這玉的模樣兒了,急忙跑到里頭搶頭報的似的。那日賈政賈赦出門,只有賈璉在家。眾人回明,賈璉還問:“真不真?”門上人口稱:“親眼見過,只是不給奴才,要見主子,一手交銀,一手交玉?!辟Z璉卻也喜歡,忙去稟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賈母,把個襲人樂的合掌念佛。賈母并不改口,一疊連聲:“快叫璉兒請那人到書房里坐著,將玉取來一看,即便給銀?!辟Z璉依言,請那人進來,當客待他,用好言道謝:“要借這玉送到里頭本人見了,謝銀分厘不短?!蹦侨酥坏脤⒁粋€紅綢子包兒送過去。賈璉打開一看,可不是那一塊晶瑩美玉嗎?賈璉素昔原不理論,今日倒要看看??戳税肴?,上面的字也仿佛認得出來,什么“除邪崇”等字。賈璉看了,喜之不勝,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與賈母王夫人認去。

  曠性怡情(匾額) 迎春

  如此一連數日,王夫人哭得飲食不進,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來了一人,口稱統制大人那里來的,說我們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蓖醴蛉寺犝f探春回京,雖不能解寶玉之愁,那個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來。眾人遠遠接著,見探春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鮮明。見了王夫人形容枯槁,眾人眼腫腮紅,便也大哭起來,哭了一會,然后行禮??匆娤Т旱拦么虬?,心里很不舒服。又聽見寶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順的事,大家又哭起來。還虧得探春能言,見解亦高,把話來慢慢兒的勸解了好些時,王夫人等略覺好些。再明兒,三姑爺也來了。知有這樣的事,探春住下勸解。跟探春的丫頭老婆也與眾姐妹們相聚,各訴別后的事。從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無晝無夜專等寶玉的信。

  這會子驚動了合家的人,都等著爭看。鳳姐見賈璉進來,便劈手奪去,不敢先看,送到賈母手里,賈璉笑道:“你這么一點兒事,還不叫我獻功呢?!辟Z母打開看時,只見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用手擦摸,鴛鴦拿上眼鏡兒來,戴著一瞧,說:“奇怪。這塊玉倒是的,怎么把頭里的寶色都沒了呢?”王夫人看了一會子,也認不出,便叫鳳姐過來看。鳳姐看了道:“象倒象,只是顏色不大對,不如叫寶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币u人在旁,也看著未必是那一塊,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說出不象來。鳳姐于是從賈母手中接過來,同著襲人,拿來給寶玉瞧。這時寶玉正睡著才醒。鳳姐告訴道:“你的玉有了?!睂氂袼勖杀€,接在手里也沒瞧,便往地下一撂,道:“你們又來哄我了?!闭f著只是冷笑。鳳姐連忙拾起來道:“這也就奇了,怎么你沒瞧就知道呢?”寶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進屋里來了,見他這樣,便道:“這不用說了。他那玉原是胎里帶來的一宗古怪東西,自然他有道理。想來這個必是人家見了帖兒,照樣兒做的?!贝蠹掖藭r恍然大悟。

  園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題額曠怡。誰信世間有此境,游來寧不暢神思?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頭幾個家人進來到二門口報喜。幾個小丫頭亂跑進來,也不及告訴大丫頭了,進了屋子便說:“太太奶奶們大喜?!蓖醴蛉舜蛘弻氂裾抑?,便喜歡的站起身來說:“在那里找著的,快叫他進來?!蹦侨说溃骸爸辛说谄呙e人?!蓖醴蛉说溃骸皩氂衲??”家人不言語,王夫人仍舊坐下。探春便問:“第七名中的是誰?”家人回說“是寶二爺?!闭f著,外頭又嚷道:“蘭哥兒中了?!蹦羌胰粟s忙出去接了報單回稟,見賈蘭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紈心下喜歡,因王夫人不見了寶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見賈蘭中了,心下也是喜歡,只想:“若是寶玉一回來,咱們這些人不知怎樣樂呢!”獨有寶釵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淚。眾人道喜,說是“寶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會丟的。況天下那有迷失了的舉人?!蓖醴蛉说认雭聿诲e,略有笑容。眾人便趁勢勸王夫人等多進了些飲食。只見三門外頭焙茗亂嚷說:“我們二爺中了舉人,是丟不了的了?!北娙藛柕溃骸霸跻姷媚??”焙茗道:“‘一舉成名天下聞,如今二爺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誰敢不送來!”里頭的眾人都說:“這小子雖是沒規矩,這句話是不錯的?!毕Т旱溃骸斑@樣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門,這就難找著他了?!边@句話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來。李紈道:“古來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貴都拋了也多得很?!蓖醴蛉丝薜溃骸八魭伭烁改?,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碧酱旱溃骸按蠓惨粋€人不可有奇處。二哥哥生來帶塊玉來,都道是好事,這么說起來,都是有了這塊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幾天不見,我不是叫太太生氣,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沒有生這位哥哥罷了。果然有來頭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幾輩子的修積?!睂氣O聽了不言語,襲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頭上一暈便栽倒了。王夫人見了可憐,命人扶他回去。賈環見哥哥侄兒中了,又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報怨薔蕓兩個,知道探春回來,此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開,這幾天竟是如在荊棘之中。

  賈璉在外間屋里聽見這個話,便說道:“既不是,快拿來給我問問他去。人家這樣事,他還敢來鬼混!”賈母喝住道:“璉兒,拿了去給他,叫他去罷。那也是窮極了的人,沒法兒了,所以見我們家有這樣事,他就想著賺幾個錢,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錢弄了這個東西,又叫咱們認出來了。依著我倒別難為他,把這塊玉還他,說不是我們的,賞給他幾兩銀子,外頭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兒就送來呢。要是難為了這一個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了來了?!辟Z璉答應出去。那人還等著呢,半日不見人來,正在那里心里發虛,只見賈璉氣忿忿走出來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文采風流(匾額) 探春

  明日賈蘭只得先去謝恩,知道甄寶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賈寶玉心迷走失,甄寶玉嘆息勸慰。知貢舉的將考中的卷子奏聞,皇上一一的披閱,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達的。見第七名賈寶玉是金陵籍貫,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賈蘭,皇上傳旨詢問,兩個姓賈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賈妃一族。大臣領命出來,傳賈寶玉賈蘭問話,賈蘭將寶玉場后迷失的話并將三代陳明,大臣代為轉奏?;噬献钍鞘ッ魅实?,想起賈氏功勛,命大臣查復,大臣便細細的奏明?;噬仙跏菓懶?,命有司將賈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噬嫌挚吹胶=缚馨鄮熒坪笫乱艘槐?,奏的是海宴河清,萬民樂業的事?;噬鲜バ拇髳?,命九卿敘功議賞,并大赦天下。賈蘭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師,并聽見朝內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寶玉回來。薛姨媽更加喜歡,便要打算贖罪。

  秀水明山抱復回,風流文采勝蓬萊。綠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湘裙舞落梅。珠玉自應傳盛世,神仙何幸下瑤臺!名園一自邀游賞,未許凡人到此來。

  一日,人報甄老爺同三姑爺來道喜,王夫人便命賈蘭出去接待。不多一回,賈蘭進來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們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內聽見有旨意,說是大老爺的罪名免了,珍大爺不但免了罪,仍襲了寧國三等世職。榮國世職仍是老爺襲了,俟丁憂服滿,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產,全行賞還。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問知元妃兄弟,北靜王還奏說人品亦好,皇上傳旨召見,眾大臣奏稱據伊侄賈蘭回稱出場時迷失,現在各處尋訪,皇上降旨著五營各衙門用心尋訪。這旨意一下,請太太們放心,皇上這樣圣恩,再沒有找不著了?!蓖醴蛉说冗@才大家稱賀,喜歡起來。只有賈環等心下著急,四處找尋巧姐。

  文章造化(匾額) 惜春

  那知巧姐隨了劉姥姥帶著平兒出了城,到了莊上,劉姥姥也不敢輕褻巧姐,便打掃上房讓給巧姐平兒住下。每日供給雖是鄉村風味,倒也潔凈。又有青兒陪著,暫且寬心。那莊上也有幾家富戶,知道劉姥姥家來了賈府姑娘,誰不來瞧,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到也熱鬧。內中有個極富的人家,姓周,家財巨萬,良田千頃。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紀十四歲,他父母延師讀書,新近科試中了秀才。那日他母親看見了巧姐,心里羨慕,自想:“我是莊家人家,那能配得起這樣世家小姐!”呆呆的想著。劉姥姥知他心事,拉著他說:“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給你們做個媒罷?!敝軏寢屝Φ溃骸澳銊e哄我,他們什么人家,肯給我們莊家人么?!眲⒗牙训溃骸罢f著瞧罷?!庇谑莾扇烁髯宰唛_。

  山水橫拖千里外,樓臺高起五云中。園修日月光輝里,景奪文章造化功。

  劉姥姥惦記著賈府,叫板兒進城打聽,那日恰好到寧榮街,只見有好些車轎在那里。板兒便在鄰近打聽,說是:“寧榮兩府復了官,賞還抄的家產,如今府里又要起來了。只是他們的寶玉中了官,不知走到那里去了?!卑鍍盒睦锵矚g,便要回去,又見好幾匹馬到來,在門前下馬。只見門上打千兒請安說:“二爺回來了,大喜!大老爺身上安了么?”那位爺笑著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來了?!边€問:“那些人做什么的?”門上回說:“是皇上派官在這里下旨意,叫人領家產?!蹦俏粻敱阆矚g進去。板兒便知是賈璉了。也不用打聽,趕忙回去告訴了他外祖母。劉姥姥聽說,喜的眉開眼笑,去和巧姐兒賀喜,將板兒的話說了一遍。平兒笑說道:“可不是,虧得姥姥這樣一辦,不然姑娘也摸不著那好時候?!鼻山愀詺g喜。正說著,那送賈璉信的人也回來了,說是:“姑老爺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賞了我好幾兩銀子?!眲⒗牙崖犃说靡?,便叫人趕了兩輛車,請巧姐平兒上車。巧姐等在劉姥姥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兒哭著,恨不能留下。劉姥姥知他不忍相別,便叫青兒跟了進城,一徑直奔榮府而來。

  萬象爭輝(匾額) 李紈

  且說賈璉先前知道賈赦病重,趕到配所,父子相見,痛哭了一場,漸漸的好起來。賈璉接著家書,知道家中的事,稟明賈赦回來,走到中途,聽得大赦,又趕了兩天,今日到家,恰遇頒賞恩旨。里面邢夫人等正愁無人接旨,雖有賈蘭,終是年輕,人報璉二爺回來,大家相見,悲喜交集,此時也不及敘話,即到前廳叩見了欽命大人。問了他父親好,說明日到內府領賞,寧國府第發交居住。眾人起身辭別,賈璉送出門去。見有幾輛屯車,家人們不許停歇,正在吵鬧。賈璉早知道是巧姐來的車,便罵家人道:“你們這班糊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將巧姐兒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來,還要攔阻,必是你們和我有什么仇么!”眾家人原怕賈璉回來不依,想來少時才破,豈知賈璉說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著回道:“二爺出門,奴才們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爺,薔大爺,蕓大爺作主,不與奴才們相干?!辟Z璉道:“什么混帳東西!我完了事再和你們說,快把車趕進來!”

  名園筑就勢巍巍,奉命多慚學淺微。精妙一時言不盡,果然萬物有光輝。

  賈璉進去見邢夫人,也不言語,轉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個頭,回道:“姐兒回來了,全虧太太。環兄弟太太也不用說他了。只是蕓兒這東西,他上回看家就鬧亂兒,如今我去了幾個月,便鬧到這樣?;靥脑?,這種人攆了他不往來也使得?!蓖醴蛉说溃骸澳愦缶俗訛槭裁匆彩沁@樣?”賈璉道:“太太不用說,我自有道理?!闭f著,彩云等回道:“巧姐兒進來了?!币娏送醴蛉?,雖然別不多時,想起這樣逃難的景況,不免落下淚來。巧姐兒也便大哭。賈璉謝了劉姥姥。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說起那日的話來。賈璉見平兒,外面不好說別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淚。自此賈璉心里愈敬平兒,打算等賈赦等回來要扶平兒為正。此是后話,暫且不題。

  凝暉鐘瑞(匾額) 薛寶釵

  邢夫人正恐賈璉不見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聽見賈璉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著急,便叫丫頭去打聽?;貋碚f是巧姐兒同著劉姥姥在那里說話,邢夫人才如夢初覺,知他們的鬼,還抱怨著王夫人“調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個送信給平兒的?”正問著,只見巧姐同著劉姥姥帶了平兒,王夫人在后頭跟著進來,先把頭里的話都說在賈蕓王仁身上,說:“大太太原是聽見人說,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頭的鬼?!毙戏蛉寺犃?,自覺羞慚。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芳園筑向帝城西,華日祥云籠罩奇。高柳喜遷鶯出谷,修篁時待鳳來儀。文風已著宸游夕,孝化應隆歸省時。睿藻仙才瞻仰處,自慚何敢再為辭?世外仙源(匾額)林黛玉宸游增悅豫,仙境別紅塵。借得山川秀,添來氣象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寵,宮車過往頻。

  平兒回了王夫人,帶了巧姐到寶釵那里來請安,各自提各自的苦處。又說到“皇上隆恩,咱們家該興旺起來了。想來寶二爺必回來的?!闭f到這話,只見秋紋急忙來說:“襲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元妃看畢,稱贊不已,又笑道:“終是薛林二妹之作與眾不同,非愚姊妹所及?!痹瓉眵煊癜残慕褚勾笳蛊娌?,將眾人壓倒,不想元妃只命一匾一詠,倒不好違諭多做,只胡亂做了一首五言律應命便罷了。

  時寶玉尚未做完,才做了“瀟湘館”與“蘅蕪院”兩首,正做“怡紅院”一首,起稿內有“綠玉春猶卷”一句。寶釵轉眼瞥見,便趁眾人不理論,推他道:“貴人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才改了‘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又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他分馳了?況且蕉葉之典故頗多,再想一個改了罷?!睂氂褚妼氣O如此說,便拭汗說道:“我這會子總想不起什么典故出處來!”寶釵笑道:“你只把‘綠玉’的‘玉’字改作‘蠟’字就是了?!睂氂竦溃骸啊G蠟’可有出處?”寶釵悄悄的咂嘴點頭笑道:“虧你今夜不過如此,將來金殿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唐朝韓翊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干’都忘了么?”寶玉聽了,不覺洞開心意,笑道:“該死,該死!眼前現成的句子竟想不到。姐姐真是‘一字師’了!從此只叫你師傅,再不叫姐姐了?!睂氣O也悄悄的笑道:“還不快做上去,只姐姐妹妹的!誰是你姐姐?那上頭穿黃袍的才是你姐姐呢?!币幻嬲f笑,因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開了。

  寶玉續成了此首,共有三首。此時黛玉未得展才,心上不快。因見寶玉構思太苦,走至案旁,知寶玉只少“杏簾在望”一首,因叫他抄錄前三首,卻自己吟成一律,寫在紙條上,搓成個團子,擲向寶玉跟前。寶玉打開一看,覺比自己做的三首高得十倍,遂忙恭楷謄完呈上。元妃看道是:

  有鳳來儀 寶玉

  秀玉初成實,堪宜待鳳凰。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迸砌防階水,穿簾礙鼎香。莫搖分碎影,好夢正初長。

  蘅芷清芬

  蘅蕪滿靜苑,蘿薜助芬芳。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輕煙迷曲徑,冷翠濕衣裳。誰詠池塘曲?謝家幽夢長。

  怡紅快綠

  深庭長日靜,兩兩出嬋娟。綠蠟春猶卷,紅妝夜未眠。憑欄垂絳袖,倚石護清煙。對立東風里,主人應解憐。

  杏簾在望

  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元妃看畢,喜之不盡,說:“果然進益了!”又指“杏簾”一首為四首之冠,遂將“浣葛山莊”改為“稻香村”。又命探春將方才十數首詩另以錦箋謄出,令太監傳與外廂。賈政等看了,都稱頌不已。賈政又進《歸省頌》。元妃又命以瓊酪金膾等物,賜與寶玉并賈蘭。此時賈蘭尚幼,未諳諸事,只不過隨母依叔行禮而已。

  那時賈薔帶領一班女戲子在樓下,正等得不耐煩,只見一個太監飛跑下來,說:“做完了詩了,快拿戲單來!”賈薔忙將戲目呈上,并十二個人的花名冊子。少時,點了四出戲: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緣》,第四出《離魂》。賈薔忙張羅扮演起來,一個個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雖是妝演的形容,卻做盡悲歡的情狀。剛演完了,一個太監托著一金盤糕點之屬進來,問:“誰是齡官?”賈薔便知是賜齡官之物,連忙接了,命齡官叩頭。太監又道:“貴妃有諭,說:‘齡官極好,再做兩出戲,不拘那兩出就是了?!辟Z薔忙答應了,因命齡官做《游園》《驚夢》二出。齡官自為此二出非本角之戲,執意不從,定要做《相約》《相罵》二出。賈薔扭不過他,只得依他做了。元妃甚喜,命:“莫難為了這女孩子,好生教習?!鳖~外賞了兩匹宮綢,兩個荷包,并金銀錁子之類。然后撤筵,將未到之處復又游玩。忽見山環佛寺,忙盥手進去焚香拜佛,又題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額外加恩與一班幽尼女道。

  少時,太監跪啟:“賜物俱齊,請驗按例行賞?!蹦顺噬下怨?。元妃從頭看了無話,即命照此而行。太監下來,一一發放。原來賈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貴長春”宮緞四匹,“福壽綿長”宮綢四匹,紫金“筆錠如意”錁十錠,“吉慶有馀”銀錁十錠。邢夫人等二分,只減了如意、拐、珠四樣。賈敬、賈赦、賈政等每分御制新書二部,寶墨二匣,金銀盞各二只,表禮按前。寶釵黛玉諸姊妹等,每人新書一部,寶硯一方,新樣格式金銀錁二對。寶玉和賈蘭是金銀項圈二個,金銀錁二對。尤氏、李紈、鳳姐等皆金銀錁四錠。表禮四端。另有表禮二十四端,清錢五百串,是賞與賈母王夫人及各姊妹房中奶娘眾丫鬟的。賈珍、賈璉、賈環、賈蓉等皆是表禮一端,金銀錁一對。其余彩鍛百匹,白銀千兩,御酒數瓶,是賜東西兩府及園中管理工程、陳設、答應及司戲、掌燈諸人的。外又有清錢三百串,是賜廚役、優伶、百戲、雜行人等的。

  眾人謝恩已畢,執事太監啟道:“時已丑正三刻,請駕回鑾?!痹挥傻臐M眼又滴下淚來,卻又勉強笑著,拉了賈母王夫人的手不忍放,再四叮嚀:“不須記掛,好生保養!如今天恩浩蕩,一月許進內省視一次,見面盡容易的,何必過悲?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不可如此奢華糜費了?!辟Z母等已哭的哽噎難言。元妃雖不忍別,奈皇家規矩違錯不得的,只得忍心上輿去了。這里眾人好容易將賈母勸住,及王夫人攙扶出園去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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