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作品賞析: 曼殊斐兒

  一掠顏色飛上了樹。
  “看,一只黃鸝!”有人說。
  翹著尾尖,它不作聲,
  艷異照亮了濃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熱情,

  去吧,人間,去吧!
   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間,去吧!
   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

 

  這心靈深處的歡暢,
  這情緒境界的壯曠;
  任天堂沉淪,地獄開放,
  毀不了我內府的寶藏!
                     ——《康河晚照即景》  
 ?、俾忪硟?,通譯曼斯菲爾德(1888—1923),英國女作家。生于新西蘭的惠靈頓,年輕時到倫敦求學,后在英國定居?!?

  我是個好動的人;每回我身體行動的時候,我的思想也仿佛就跟著跳蕩。我做的詩,不論它們是怎樣的“無聊”,有不少是在行旅期中想起的。我愛動,愛看動的事物,愛活潑的人,愛水,愛空中的飛鳥,愛車窗外掣過的田野山水。星光的閃動,草葉上露珠的顫動,花須在微風中的搖動,雷雨時云空的變動,大海中波濤的洶涌,都是在在觸動我感興的情景。是動,不論是什么性質,就是我的興趣,我的靈感。是動就會催快我的呼吸,加添我的生命。
  近來卻大大的變樣了。第一我自身的肢體,已不如原先靈活;我的心也同樣的感受了不知是年歲還是什么的拘縶。動的現象再不能給我歡喜,給我啟示。先前我看著在陽光中閃爍的余波,就仿佛看見了神仙宮闕——什么荒誕美麗的幻覺,不在我的腦中一閃閃的掠過;現在不同了,陽光只是陽光,流波只是流波,任憑景色怎樣的燦爛,再也照不化我的呆木的心靈。我的思想,如其偶爾有,也只似巖石上的藤蘿,貼著枯干的粗糙的石面,極困難的蜒著;顏色是蒼黑的,姿態是崛強的。
  我自己也不懂得何以這變遷來得這樣的兀突,這樣的深徹。
  原先我在人前自覺竟是一注的流泉,在在有飛沫,在在有閃光;現在這泉眼,如其還在,仿佛是叫一塊石板不留余隙的給鎮住了。我再沒有先前那樣蓬勃的情趣,每回我想說話的時候,就覺著那石塊的重壓,怎么也掀不動,怎么也推不開,結果只能自安沉默!“你再不用想什么了,你再沒有什么可想的了”;“你再不用開口了,你再沒有什么話可說的了,”
  我常覺得我沉悶的心府里有這樣半嘲諷半吊唁的諄囑。
  說來我思想上或經驗上也并不曾經受什么過分劇烈的戟刺。我處境是向來順的,現在如其有不同,只是更順了的。那么為什么這變遷?遠的不說,就比如我年前到歐洲去時的心境:??!我那時還不是一只初長毛角的野鹿?什么顏色不激動我的視覺,什么香味不奮興我的嗅覺?我記得我在意大利寫游記的時候,情緒是何等的活潑,興趣何等的醇厚,一路來眼見耳聽心感的種種,哪一樣不活栩栩的業集在我的筆端,爭求充分的表現!如今呢?我這次到南方去,來回也有一個多月的光景,這期內眼見耳聽心感的事物也該有不少。我未動身前,又何嘗不自喜此去又可以有機會飽餐西湖的風色,鄧尉的梅香——單提一兩件最合我脾胃的事。有好多朋友也曾期望我在這閑暇的假期中采集一點江南風趣,歸來時,至少也該帶回一兩篇爽口的詩文,給在北京泥土的空氣中活命的朋友們一些清醒的消遣。但在事實上不但在南中時我白瞪著大眼,看天亮換天昏,又閉上了眼,拼天昏換天亮,一枝禿筆跟著我涉海去,又跟著我涉?;貋?,正如巖洞里的一根石筍,壓根兒就沒一點搖動的消息;就在我回京后這十來天,任憑朋友們怎樣的催促,自己良心怎樣的責備,我的筆尖上還是滴不出一點墨沈來。我也曾勉強想想,勉強想寫,但到底還是白費!可怕是這心靈驟然的呆頓。完全死了不成?我自己在疑惑。
  說來是時局也許有關系。我到京幾天就逢著空前的血案。五卅事件發生時我正在意大利山中,采茉莉花編花籃兒玩,翡冷翠①山中只見明星與流螢的交喚,花香與山色的溫存,俗氛是吹不到的。直到七月間到了倫敦,我才理會國內風光的慘淡,等得我趕回來時,設想中的激昂,又早變成了明日黃花,看得見的痕跡只有滿城黃墻上墨彩斑斕的“泣告”。
  這回卻不同。屠殺的事實不僅是在我住的城子里發見,我有時竟覺得是我自己的靈府里的一個慘象。殺死的不僅是青年們的生命,我自己的思想也仿佛遭著了致命的打擊,比是國務院前的斷脰殘肢,再也不能回復生動與連貫。但這深刻的難受在我是無名的,是不能完全解釋的。這回事變的奇慘性引起憤慨與悲切是一件事,但同時我們也知道在這根本起變態作用的社會里,什么怪誕的情形都是可能的。屠殺無辜,還不是年來最平常的現象。自從內戰糾結以來,在受戰禍的區域內,哪一處村落不曾分到過遭奸污的女性,屠殘的骨肉,供犧牲的生命財產?這無非是給冤氛團結的地面上多添一團更集中更鮮艷的怨毒。再說哪一個民族的解放史能不濃濃的染著Martyrs②的腔血?俄國革命的開幕就是二十年前冬宮的血景。只要我們有識力認定,有膽量實行,我們理想中的革命,這回羔羊的血就不會是白涂的。所以我個人的沉悶決不完全是這回慘案引起的感情作用?! ?br />  ?、亵淅浯?,通譯佛羅倫薩。
 ?、贛artyrs,英文“殉難者”、“烈士”(加s為復數)?!?

  等候它唱,我們靜著望,
  怕驚了它。但它一展翅,
  沖破濃密,化一朵彩云;
  它飛了,不見了,沒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熱情?! ?br />  ?、賹懽鲿r間不詳,初載1930年2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第12號,屬名徐志摩?!?

  去吧,青年,去吧!
   與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與暮天的群鴉。

  ·詩  集·

  美感的記憶,是人生最可珍的產業,認識美的本能是上帝給我們進天堂的一把秘鑰。
  有人的性情,例如我自己的,如以氣候喻,不但是陰晴相間,而且常有狂風暴雨,也有最艷麗蓬勃的春光、有時遭逢幻滅,引起厭世的悲觀,鉛般的重壓在心上,比如冬令陰霾,到處冰結,莫有微生氣;那時便懷疑一切;宇宙、人生、自我,都只是幻的妄的;人情、希望、理想也只是妄的幻的。

  愛和平是我的生性。在怨毒、猜忌、殘殺的空氣中,我的神經每每感受一種不可名狀的壓迫。記得前年奉直戰爭時我過的那日子簡直是一團黑漆,每晚更深時,獨自抱著腦殼伏在書桌上受罪,仿佛整個時代的沉悶蓋在我的頭頂——直到寫下了“毒藥”那幾首不成形的咒詛詩以后,我心頭的緊張才漸漸的緩和下去。這回又有同樣的情形;只覺著煩,只覺著悶,感想來時只是破碎,筆頭只是笨滯。結果身體也不舒暢,像是蠟油涂抹住了全身毛竅似的難過,一天過去了又是一天,我這里又在重演更深獨坐箍緊腦殼的姿勢,窗外皎潔的月光,分明是在嘲諷我內心的枯窘!
  不,我還得往更深處挖。我不能叫這時局來替我思想驟然的呆頓負責,我得往我自己生活的底里找去。
  平常有幾種原因可以影響我們的心靈活動。實際生活的牽掣可以劫去我們心靈所需要的閑暇,積成一種壓迫。在某種熱烈的想望不曾得滿足時,我們感覺精神上的煩悶與焦躁,失望更是顛覆內心平衡的一個大原因;較劇烈的種類可以麻痹我們的靈智,淹沒我們的理性。但這些都合不上我的病源;因為我在實際生活里已經得到十分的幸運,我的潛在意識里,我敢說不該有什么壓著的欲望在作怪。
  但是在實際上反過來看另有一種情形可以阻塞或是減少你心靈的活動。我們知道舒服、健康、幸福,是人生的目標,我們因此推想我們痛苦的起點是在望見那些目標而得不到的時候。我們常聽人說“假如我像某人那樣生活無憂我一定可以好好的做事,不比現在整天的精神全花在瑣碎的煩惱上?!蔽覀冇致犝f“我不能做事就為身體太壞,若是精神來得,那就……”我們又常常設想幸福的境界,我們想“只要有一個意中人在跟前那我一定奮發,什么事做不到?”但是不,在事實上,舒服、健康、幸福,不但不一定是幫助或獎勵心靈生活的條件,它們有時正得相反的效果。我們看不起有錢人,在社會上得意人,肌肉過分發展的運動家,也正在此;至于年少人幻想中的美滿幸福,我敢說等得當真有了紅袖添香,你的書也就讀不出所以然來,且不說什么在學問上或藝術上更認真的工作。
  那末生活的滿足是我的病源嗎?
  “在先前的日子”,一個真知我的朋友,就說:“正為是你生活不得平衡,正為你有欲望不得滿足,你的壓在內里的LiCbido①就形成一種升華的現象,結果你就借文學來發泄你生理上的郁結(你不常說你從事文學是一件不預期的事嗎?)這情形又容易在你的意識里形成一種虛幻的希望,因為你的寫作得到一部分贊許,你就自以為確有相當創作的天賦以及獨立思想的能力。但你只是自冤自,實在你并沒有什么超人一等的天賦,你的設想多半是虛榮,你的以前的成績只是升華的結果。所以現在等得你生活換了樣,感情上有了安頓,你就發見你向來寫作的來源頓呈萎縮甚至枯竭的現象;而你又不愿意承認這情形的實在,妄想到你身子以外去找你思想枯窘的原因,所以你就不由的感到深刻的煩悶。你只是對你自己生氣,不甘心承認你自己的本相。不,你原來并沒有三頭六臂的!

  《黃鸝》這首詩最初刊載于1930年2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第12號上,后收入《猛虎集》。
  詩很簡單:寫一只黃鸝鳥不知從哪里飛來,掠上樹稍,默不作聲地佇立在那里,華麗的羽毛在枝椏間閃爍,“艷異照亮了濃密——/象是春天,火焰,象是熱情?!庇谑钦衼砹宋覀冞@些觀望的人(詩人?自由的信徒?泛神論者?),小心翼翼地聚集在樹下,期待著這只美麗的鳥引吭高歌??墒撬鼌s“一展翅”飛走了:

  去吧,夢鄉,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夢鄉,去吧!
   我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

  志摩的詩
  翡冷翠的一夜
  猛虎集
    新月書店1931年8月出版。
  云游
  譯寫白話詞12首
  集外詩集
  集外譯詩集

  Ah,humannature,how,
  Ifutterlyfrailthouartandvile,
  Ifdustthouartandashes,isthyheartsogreat?
  Ifthouartnobleinpart,
  Howarethyloftiestimpulsesandthoughts
  Bysoignoblescauseskindledandputout
  “Sopraunritrattodiunabelladonna.”①

  ?、貺ibilo,通譯里比多,心理學名詞?!?

  沖破濃密,化一朵彩云;
  它飛了,不見了,沒了——

  去吧,種種,去吧!
   當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當前有無窮的無窮!  
 ?、賹懹?924年5月20日,原題為《詩一首》,載于同年6月17日《晨報副刊》署名徐志摩?!?

  ·小說 戲劇集·

  這幾行是最深入的悲觀派詩人理巴第②(Leopardi)的詩;一座荒墳的墓碑上,刻著冢中人生前美麗的肖像,激起了他這根本的疑問——若說人生是有理可尋的何以到處只是矛盾的現象,若說美是幻的,何以他引起的心靈反動能有如此之深切,若說美是真的,何以可以也與常物同歸腐朽,但理巴第探海燈似的智力雖則把人間種種事物虛幻的外象一一褫剝連宗教都剝成了個赤裸的夢,他卻沒有力量來否認美!美的創現他只能認為是稱奇的,他也不能否認高潔的精神戀,雖則他不信女子也能有同樣的境界,在感美感戀最純粹的一剎那間,理巴第不能不承認是極樂天國的消息,不能不承認是生命中最寶貴的經驗,所以我每次無聊到極點的時候,在層冰般嚴封的心河底里,突然涌起一股消融一切的熱流,頃刻間消融了厭世的結晶,消融了煩悶的苦凍。那熱流便是感美感戀最純粹的一俄頃之回憶?! ?br />  ?、龠@首詩譯述如下:“啊,人性,如果你是絕對脆弱和邪惡,/如果你是塵埃和灰燼,/你的情感何以如此高尚?/如果你多少稱得上崇高,/你高尚的沖動和思想何以如此卑微而轉瞬即逝?”
 ?、诶戆偷?,通譯為萊奧帕爾迪(1793—1837),意大利詩人、學者?!?br />     Toseeaworldinagrainofsand,
  AndaHeaveninawildflower,
  HoldInfinityinthepalmofyourhand
  Andeternityinanhour
  AuguriesofMuveenceWilliamGlabe  
    從一顆沙里看出世界,
    天堂的消息在一朵野花,
    將無限存在你的掌上。

  “你對文藝并沒有真興趣,對學問并沒有真熱心。你本來沒有什么更高的志愿,除了相當合理的生活,你只配安分做一個平常人,享你命里鑄定的‘幸?!?;在事業界,在文藝創作界,在學問界內,全沒有你的位置,你真的沒有那能耐。不信你只要自問在你心里的心里有沒有那無形的‘推力’,整天整夜的惱著你,逼著你,督著你,放開實際生活的全部,單望著不可捉模的創作境界里去冒險?是的,頂明顯的關鍵就是那無形的推力或是沖動(The Impulse),沒有它人類就沒有科學,沒有文學,沒有藝術,沒有一切超越功利實用性質的創作。你知道在國外(國內當然也有,許沒那樣多)有多少人被這無形的推力驅使著,在實際生活上變成一種離魂病性質的變態動物,不但人間所有的虛榮永遠沾不上他們的思想,就連維持生命的睡眠飲食,在他們都失了重要,他們全部的心力只是在他們那無形的推力所指示的特殊方向上集中應用。怪不得有人說天才是瘋癲;我們在巴黎、倫敦不就到處碰得著這類怪人?如其他是一個美術家,惱著他的就只怎樣可以完全表現他那理想中的形體;一個線條的準確,某種色彩的調諧,在他會得比他生身父母的生死與國家的存亡更重要,更迫切,更要求注意。我們知道專門學者有終身掘墳墓的,研究蚊蟲生理的,觀察億萬萬里外一個星的動定的。并且他們決不問社會對于他們的勞力有否任何的認識,那就是虛榮的進路;他們是被一點無形的推力的魔鬼盅定了的。
  “這是關于文藝創作的話。你自問有沒有這種情形。你也許經驗過什么‘靈感’,那也許有,但你卻不要把剎那誤認作永久的,虛幻認作真實。至于說思想與真實學問的話,那也得背后有一種推力,方向許不同,性質還是不變。做學問你得有原動的好奇心,得有天然熱情的態度去做求知識的工夫。真思想家的準備,除了特強的理智,還得有一種原動的信仰;信仰或尋求信仰,是一切思想的出發點:極端的懷疑派思想也只是期望重新位置信仰的一種努力。從古來沒有一個思想家不是宗教性的。在他們,各按各的傾向,一切人生的和理智的問題是實在有的;神的有無,善與惡,本體問題,認識問題,意志自由問題,在他們看來都是含逼迫性的現象,要求合理的解答——比山嶺的崇高,水的流動,愛的甜蜜更真,更實在,更聳動。他們的一點心靈,就永遠在他們設想的一種或多種問題的周圍飛舞、旋繞,正如燈蛾之于火焰:犧牲自身來貫徹火焰中心的秘密,是他們共有的決心。
  “這種慘烈的情形,你怕也沒有吧?我不說你的心幕上就沒有思想的影子;但它們怕只是虛影,像水面上的云影,云過影子就跟著消散,不是石上的溜痕越日久越深刻。
  “這樣說下來,你倒可以安心了!因為個人最大的悲劇是設想一個虛無的境界來謊騙你自己;騙不到底的時候你就得忍受‘幻滅’的莫大的苦痛。與其那樣,還不如及早認清自己的深淺,不要把不必要的負擔,放上支撐不住的肩背,壓壞你自己,還難免旁人的笑話!朋友,不要迷了,定下心來享你現成的福分吧;思想不是你的分,文藝創作不是你的分,獨立的事業更不是你的分!天生抗了重擔來的那也沒法想(哪一個天才不是活受罪?。┠闶窃瓉磔p松的,這是多可羨慕,多可賀喜的一個發見!算了吧,朋友!”

  于是帶走了春天,帶走了火焰,也帶走了熱情。
  這首詩意不盡于言終。如果我們鑒品的觸角僅僅滿足于詩的表象,那我們將一無所獲。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尋找這首詩的深層結構,或如黑格爾所言,尋找它的“暗寓意”(《美學》第二卷,13頁)。在這個意義上說,《黃鸝》實際上已經成為一篇類寓言;或曰,一首象征的詩。
  指出徐志摩詩中象征手法的存在,對于我們理解他的詩藝不無裨益。因為詩人對于各種“主義”腹誹甚多。早在1922年的《藝術與人生》一文中,他就批評中國新詩表面上是現實主義,骨子里卻是根本的非現實性;此外還有毫不自然的自然主義,以及成功地發明了沒有意義的象征的象征主義。其結果是雖然達到了什么主義,卻沒有人再敢稱它為詩了。在后來寫就的《“新月”的態度》(1928)中,他又對當時文壇上的13個派別大舉討伐之師。然而腹誹歸腹誹,在具體的藝術實踐中,他還是兼收并蓄,廣征博引,真正“把創格的新詩當一件認真事做”(《詩刊弁言》)。所以他的詩并非千人一面,一律采取單調的直線抒情法,而是盡可能地運用各種風格和手法,以達到最完美的藝術效果?!饵S鸝》中象征的運用,便是一個明證。
  指出《黃鸝》是一首象征的詩,并不意味著我們就可以指出“黃鸝”形象具體的所指。作者最初的創作意圖已經漫漶不清了,但也并非無跡可尋,甚至在詩中我們也可以捕捉到一些寶貴的啟示。首先應該注意到,在這首詩中詩人并沒有選擇“我”這一更為強烈的主體抒情意象作為這首詩的主詞,而是采用了“我們”這種集體性的稱謂。作為一群觀望者,“我們”始終緘默無言(我們靜著望,/怕驚了它),流露出一種“流水落花春去也”的無奈情緒。不過“我們”作為群體性的存在,至少明確了一件事,即:“黃鸝”的象征意義不只是對“我”而言的。其次,詩中兩次出現的“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熱情”的比喻,也給我們重要的提示。因為無論是春光,火焰,還是熱情,都寓指了一種美好的東西,而這種東西已經“不見了”。由此我們可以想到韶光易逝,青春不回,愛情并非不朽的,等等。因此要想確定“黃鸝”形象具體的意指,還必須聯系到徐志摩當時的思想狀況來分析。
  我們知道,詩人剛回國時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他聯合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新月社,準備在社會上“露棱角”。他將自己的高世之志稱為“單純信仰”,胡適則洗煉地將其概括為“愛、自由、美”三個大字。正因了這“單純信仰”,他拒絕一切現實的東西,追求一種更完滿、更超脫的結局。在政治上則左右開弓,以至于有人認為“新月”派是當時中國的第三種政治力量。然而在現實面前,任何這類的“單純信仰”都是要破滅的。世易時移,再加上家庭罹變,詩人逐漸變得消極而頹廢。他感染上哈代的悲觀主義情緒,“托著一肩思想的重負,/早晚都不得放手”(《哈代》)正是他彼時心情的寫照。人們總以為徐志摩活得瀟灑,死得超脫,蔡元培的挽聯上就寫著:

  《去吧》這首詩,好象是一個對現實世界徹底絕望的人,對人間、對青春和理想、對一切的一切表現出的不再留戀的決絕態度,對這個世界所發出的憤激而又無望的吶喊。
  詩的第一節,寫詩人決心與人間告別,遠離人間,“獨立在高山的峰上”、“面對著無極的穹蒼”。此時的他,應是看不見人間的喧鬧、感受不到人間的煩惱了吧?面對著闊大深邃的天宇,胸中的郁悶也會遣散消盡吧?顯然,詩人因受人間的壓迫而希冀遠離人間,幻想著一塊能桿泄心中郁悶的地方,但他與人間的對抗,分明透出一股孤寂蒼涼之感;他的希冀,終究也是虛幻的希冀,是一個浪漫主義詩人逃避現實的一種方式。
  由于詩人深感現實的黑暗及對人的壓迫,他看到,青年——青春、理想和激情的化身,更是與現實世界誓不兩立,自然不能被容存于世,那么,就最好“與幽谷的香草同埋”,在人跡罕至的幽谷中能不被世俗所染污、能不被現實所壓迫,同香草作伴,還能保持一己的清潔與孤傲,由此可看出詩人希望在大自然中求得精神品格的獨立性。然而,詩人的心境又何嘗不是悲哀的,“與幽谷的香草同埋”,豈是出于初衷,而是不為世所容,為世所迫的??!“青年”與“幽谷的香草同埋”的命運,不正是道出詩人自己的處境與命運嗎?想解脫悲哀?“付與暮天的群鴉”。也許暮天的群鴉會幫詩人解脫心中的悲哀,也許也會使悲哀愈加沉重,愈難排解,終究與詩人的愿望相悖。這節詩抒寫出了詩人受壓抑的悲憤之情以及消極、凄涼的心境。
  “夢鄉”這一意象,在這里喻指“理想的社會”,也即指詩人懷抱的“理想主義”。詩人留學回國后,感受到人民的疾苦、社會的黑暗,他的“理想主義”開始碰壁,故有“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的詩句。但與其說是詩人把“幻景的玉杯摔破”,不如說是現實摔破了詩人“幻景的玉杯”,所以詩人在現實面前才會有一種憤激之情、一種悲觀失望之意;詩人似乎被現實觸醒了,但詩人并不是去正視現實,而是要逃避現實,“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在山風與海濤之間去昂奮和張揚抑郁的精神。這節詩與前兩節一樣,同樣表現了一個浪漫主義詩人在現實面前碰壁后,轉向大自然求得一方精神犧息之地,但從這逃避現實的消極情緒中卻也顯示出詩人一種笑傲人間的灑脫氣質。
  第四節詩是詩人情感發展的頂點,詩人至此好象萬念俱滅,對一切都抱著決絕的態度:“去吧,種種,去吧!”、“去吧,一切,去吧!”,但詩人在否定、拒絕現實世界的同時,卻肯定“當前有插天的高峰”、“當前有無窮的無窮”,這是對第一節詩中“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的呼應和再次肯定,也是對第二節、第三節詩中所表達思緒的正方向引深,從而完成了這首詩的內涵意蘊,即詩人在對現實世界悲觀絕望中,仍有一種執著的精神指向——希望能在大自然中、在博大深邃的宙宇里尋得精神的歸宿。
  《去吧》這首詩,流露出詩人逃避現實的消極感傷情緒,是詩人情感低谷時的創作,是他的“理想主義”在現實面前碰壁后一種心境的反映。詩人是個極富浪漫氣質的人,當他的理想在現實面前碰壁后,把眼光轉向了現實世界的對立面——大自然,希望在“高峰”、“幽谷的香草”、“暮天的群鴉”、“山風與海濤”之中求得精神的慰藉,在“無極的穹蒼”下對“無窮的無窮”的冥思中求得精神的超脫。即使詩人是以消極悲觀的態度來反抗現實世界的,但他仍以一個浪漫主義的激情表達了精神品格的昂奮和張揚,所以,完全把這首詩看成是消極頹廢的作品,是不公允的。
                          ?。ㄍ醯录t)

  輪盤小說集
  集外小說集
  英國曼殊斐兒小說集
  渦堤孩
  贛第德
  瑪麗瑪麗
  集外翻譯小說集
  卞昆岡
  集外翻譯戲劇集

  這類神秘性的感覺,當然不是普遍的經驗,也不是常有的經驗,凡事只講實際的人,當然嘲諷神秘主義,當然不能相信科學可解釋的神經作用,會發生科學所不能解釋的神秘感覺。但世上“可為知者道不可與不知者言”的情事正多著哩!
  從前在十六世紀,有一次有一個意大利的牧師學者到英國鄉下去,見了一大片盛開的苜蓿(Clover)在陽光中只似一湖歡舞的黃金,他只驚喜得手足無措,慌忙跪在地上,仰天禱告,感謝上帝的恩典,使他得見這樣的美,這樣的神景,他這樣發瘋似的舉動當時一定招起在旁鄉下人的嘩笑,我這篇里要講的經歷,恐怕也有些那牧師狂喜的瘋態,但我也深信讀者里自有同情的人,所以我也不怕遭鄉下人的笑話!
  去年七月中有一天晚上,天雨地濕,我獨自冒著雨在倫敦的海姆司堆特(Hampstead)問路驚問行人,在尋彭德街第十號的屋子。那就是我初次,不幸也是末次,會見曼殊斐兒——“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的一晚。
  我先認識麥雷君①(John Middleton Murry),ACthenaeum②的總主筆,詩人,著名的評衡家,也是曼殊斐兒一生最后十余年間最密切的伴侶。
  他和她自一九一三年起,即夫婦相處,但曼殊斐兒卻始終用她到英國以后的“筆名”(Penname)Miss Katherine Mansfield。她生長于紐新蘭③(New Zealand),原名是KathCleen Bean-champ,是紐新蘭銀行經理Sir Harold BeanCchamp的女兒,她十五年前離開了本鄉,同著她三個小妹子到英國,進倫敦大學院讀書,她從小即以美慧著名,但身體也從小即很怯弱,她曾在德國住過,那時她寫她的第一本小說“In a German Pension”④大戰期內她在法國的時候多,近幾年她也常在瑞士、意大利及法國南部。她所以常在外國,就為她身體太弱,禁不得英倫的霧迷雨苦的天時,麥雷為了伴她也只得把一部分的事業放棄(Athenaeum之所以并入London Nation⑤就為此),跟著他安琪兒似的愛妻,尋求健康,據說可憐的曼殊斐兒戰后得了肺病證明以后,醫生明說她不過三兩年的壽限,所以麥雷和她相處有限的光陰,真是分秒可數,多見一次夕照,多經一度朝旭,她優曇似的余榮,便也消滅了如許的活力,這頗使想起茶花女一面吐血一面縱酒恣歡時的名句:“You know I have no long to live,therefore I will live fast!——“你知道我是活不久長的,所以我存心活他一個痛快!我正不知道多情的麥雷,對著這艷麗無雙的夕陽,漸漸消翳,心里“愛莫能助”的悲感,濃烈到何等田地!  
 ?、冫溊?,即約翰·米德爾頓·默里(1889—1957),英國詩人,評論家,也做過記者、編輯。曼斯菲爾德與第一個丈夫離異后,一直與他同居。
 ?、贏thenaeum,即《雅典娜神廟》雜志,創刊于1928年,十九世紀一直是英國頗有權威的文藝刊物。
 ?、奂~新蘭,通譯新西蘭。
 ?、堋癐n a German Pension”,即《在德國公寓里》。
 ?、軱ondon Nation,即倫敦的《國民》雜志?!?

  三月二十五至四月一日

  談話是詩,舉動是詩,畢生行逕都
  是詩,詩的意味滲透了,隨遇自有東土;
  乘船可死,驅車可死,斗室生臥也
  可死,死于飛機偶然者,不必視為畏途。

  ·散 文 集·

  但曼殊斐兒的“活他一個痛快”的方法,卻不是像茶花女的縱酒恣歡,而是在文藝中努力;她像夏夜榆林中的鵑鳥,嘔出縷縷的心血來制成無雙的情曲,便唱到血枯音嘶,也還不忘她的責任,是犧牲自己有限的精力,替自然界多增幾分的美,給苦悶的人間,幾分藝術化精神的安慰。
  她心血所凝成的便是兩本小說集,一本是“Bliss”①,一本是去年出版的“Garden Party”②。憑這兩部書里的二三十篇小說,她已經在英國的文學界里占了一個很穩固的位置,一般的小說只是小說,她的小說卻是純粹的文學,真的藝術;平常的作者只求暫時的流行,博群眾的歡迎,她卻只想留下幾小塊“時灰”掩不暗的真晶,只要得少數知音者的贊賞?! ?br />  ?、佟癇liss”,即《幸?!?。
 ?、凇癎arden Party”,即《園會》?!?

  散文的魅力之一,在于它的真實,真實的思想、真實的情感、真實的體驗。百味人生,經散文家的妙筆,都能使人如嚼檳榔,孜孜品嘗??梢哉f,沒有哪種文體再象散文的寫作,敞開心扉,更是對著自己慢慢道來,讀者在何處已無足輕重了;加上大多是情感、沖動使之,理念的動力多少變得有些蒼白。正是這樣,散文方原滋原味,令人著魔不已。
  人類從荒昧中走出,自有文明以后,就開始掩飾自己的身軀和心靈,進步的同時,掘出了人類相互隔膜的鴻溝,從此,渴望理解和理解他人成為人類生生不息的欲念和理想。在這個意義上,遙望悠悠文學長河,盧梭的《懺悔錄》是震憾靈魂的,它以坦露靈魂的勇氣和真誠,在文學史上放射著異彩,可見自剖者永恒的意義。
  沐浴著散文美學真實的光芒,帶著對人類潛在渴求溝通的欲望的誘惑,徐志摩的《自剖》成為一篇雋永的散文佳作。
  人生有許多境遇,縱然有馬跑平川的快意,更有腸路孤燈的愁結,作者把我們的心懸擱在他思想的轉折路口——痛苦、困惑,然后層層道來,象是與讀者促膝傾心。此時此刻,讓人難以保持常日的矜持,只有側耳靜心聽他訴說。
  徐志摩是愛自由的,又是極富靈感和才氣的詩人,游學美歐后,他以二十幾歲的韶華,在中國文壇馳騁筆墨,古老的國度,因而有縷帶有異域氣息的和風,其作者自然被引向矚目的地位。說他此時春風得意是不過分的。人生的意義,在于價值的實現,徐志摩當已醉飲這杯甘露!
  然而,此時噴涌的泉眼為頑石所覆,揚帆的遠輪驀然帆墜霧罩,這對山澗仙子,遠航的舵手來說,無疑是不幸和痛苦的。徐志摩正處在這難以排解的當兒。徐志摩絕非苦吟詩人,而是洋溢著才子之氣,喜歡新異的思想,感觸鮮活的事物,社會和大自然的異彩紛紜,都能激起他美好的暢想——當前,他卻不再如此了,他面對的是思維的枯萎,靈感停滯的難捱困境。這對一個詩人來說,是多么難言的苦衷!
  ——徐志摩把它捧了出來,好大的勇氣!而且,還引著我們一路追根而來……
  先從處境上分析,比起先前,“現在如其有不同,只是更順了的”。不得其解。
  與時局的關系呢,在他看來,其“個人沉悶決不完全是這回慘案引起的感情作用?!?br />   再往生活深處找去。與其說生活的牽掣可以使心靈產生壓抑,作者更認為是生活的順意反倒弱化人的思維和意志,阻塞或是減少心靈的活動。
  到此,作者袒露心跡,剖析自身的、外界的病因,似乎已正本清源。然而,作為吃過正宗洋面包的徐志摩,非要把這把解剖刀伸進潛意識中,并把筆墨集中到最后一個“病源”的分析上來。在域外數年的游學生涯,培養了他一定的西式思維方式。在這里,似乎對科學的心理分析頗為著重,并把弗羅伊德的力比多(Libido)壓抑說也拉了出來,注意所謂的生命意志的沖動(The lmpulse)。最后,在“個人最大的悲劇是設想一個虛無的境界來謊騙自己”的安慰中,緩緩停下追問的執著。
  作為詩人的徐志摩,散文也作得瑰麗多彩,傳神入微。心靈的律動,是難以捕捉的,又是難以傳達的。直抒不易表其深奧,形象化又不便于了解其真髓,徐志摩則巧妙地利用對比,使各種難言的體悟和思緒,涓涓流來?!罢Z言是痛苦的”,然而,高明的作者一定程度上醫治了語言的創傷。
  作者是從痛苦和困惑中,開始挖掘心靈的謎底。他這樣寫道:“先前我看著在陽光中閃爍的金波,就仿佛看見了神仙宮闕——什么荒誕美麗的幻覺,不在我的腦中一閃閃的掠過;現在不同了,陽光只是陽光,流波只是流波,任憑景色怎樣的燦爛,再也照不化我的呆木的心靈?!毙撵`前后巨大的反差,同時,也是本文創作的原動因,讀者可在兩種歷時的心靈空間的對比中,想象著主人公靈魂的焦慮,并對他產生深刻的同情和理解。至于他寫作的呆滯,從他初走歐洲的心境與此次南方之行的鮮明對比中,是可了然于目的,為此,我們甚至要為作者感到悲哀了。
  談到時局的變化,作者拿五卅事件與眼前的“屠殺的事實”(三·一八慘案)作比,前者發生時,作者正浪漫流連于意大利山中,“俗氛是吹不到的”,而后者對他則是有影響的,正如作者所言,面對眼前的事實,“有時竟覺得是我自己的靈府里的一個慘象?!本瓦B人們對幸福境地的種種理想和幸福到來的真實情況,作者也要拿來比較,讓讀者信服他的剖析——“舒服、健康、幸福,不但不一定是幫助或獎勵心靈生活的條件,它們有時正得相反的效果?!?br />   可以說,對比被徐志摩用得遍地開花,可謂文中一大景觀。
  此外,還需一提的是徐志摩對本文最后一部分的特殊處理。他突然轉換了時空,改變了陳述的角度,入微的分析來自“先前的日子”“一個真知我的朋友”那里,而把自己悄然隱去。其實,這不難理解。此時,徐志摩正面臨一次精神危機,他是帶著對英國的開明民主的信仰和“康橋”式的浪漫回到祖國的,然而,在國內他的“康橋理想”和現實生活發生深刻的悖離,因此,他絕望地感覺到原先自覺是一注清泉似的心靈,“驟然的呆頓了,似乎是完全的死?!睂τ诶寺涣b的徐志摩,早年的留學生活,似乎成為他心靈的家園,靈魂的避難所,只有回到過去的時空,在那種情境中,他才有靈性,才能得到真正的自我意識?!耙粋€真知我的朋友”就這樣誕生了。
                          ?。◤垏x)

  可又有誰知道詩人心中的滋味呢?由是觀,我認為“黃鸝”的形象正象征他那遠去的“愛、自由,美”的理想;而徐志摩們也只能無奈地觀望,年青時的熱情被那只遠去的黃鸝鳥帶得杳無蹤跡了。
  有人認為“黃鸝”的形象是雪萊的“云雀”形象的再現。若果此說成立,那么我想也是反其意而用之?!对迫浮分心欠N張揚挺拔的熱情在《黃鸝》中已經欲覓無痕了。
                           ?。ㄍ醮ǎ?/p>

  落葉
  巴黎的鱗爪
  自剖文集
  秋
  集外譯文集
  集外文集

  但唯其是純粹的文學,她著作的光彩是深蘊于內而不是顯露于外者,其趣味也須讀者用心咀嚼,方能充分的理會,我承作者當面許可選譯她的精品,如今她已去世,我更應珍重實行我翻譯的特權,雖則我頗懷疑我自己的勝任,我的好友陳通伯①他所知道的歐洲文學恐怕在北京比誰都更淵博些,他在北大教短篇小說,曾經講過曼殊斐兒的,很使我歡喜。他現在答應也來選擇幾篇,我更要感謝他了。關于她短篇藝術的長處,我也希望通伯能有機會說一點。
  現在讓我講那晚怎樣的會晤曼殊斐兒,早幾天我和麥雷在Charing Cross②背后一家嘈雜的A.B.C.茶店里,討論英法文壇的狀況。我乘便說起近幾年中國文藝復興的趨向,在小說里感受俄國作者的影響最深,他的幾于跳了起來,因為他們夫妻最崇拜俄國的幾位大家,他曾經特別研究過道施滔摩符斯基③著有一本“Dostoyevsky:A Critical Study Martin Secker”,④曼殊斐兒又是私淑契高夫⑤
 ?。–hekhov)的他們常在抱憾俄國文學始終不會受英國人相當的注意,因之小說的質與式,還脫不盡維多利亞時期的Philistinism⑥。我又乘便問起曼殊斐兒的近況,他說她這一時身體頗過得去,所以此次敢伴著她回倫敦來住兩個星期,他就給了我他們的住址,請我星期四,晚上去會她和他們的朋友?! ?br />  ?、訇惒?,即陳源(西瀅)。
 ?、贑haring Cross,可譯作查玲十字架路。這是倫敦一個街區的名稱,英王愛德華一世曾在此建立一個大十字架以紀念他的王后。
 ?、鄣朗┨镶址够?,通譯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國作家,著有《罪與罰》?!犊ɡR佐夫兄弟》等長篇小說。
 ?、苓@本書名直譯為:《馬丁·塞克批評研究》。
 ?、萜醺叻?,通譯契訶夫(1860—1904),俄國作家,以短篇小說和戲劇創作著稱。
 ?、轕hilistinism,即庸俗主義?!?

  ·書信集 日記·

  所以我會見曼殊斐兒,真算是湊巧的湊巧,星期三那天我到惠爾思①(H.G.Wells)鄉里的家去了(Easten Clebe)②下一天和他的夫人一同回倫敦,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記得回寓時渾身都淋濕了。
  他們在彭德街的寓處,很不容易找,(倫敦尋地方總是麻煩的,我恨極了那個回街曲巷的倫敦。)后來居然尋著了,一家小小一樓一底的屋子,麥雷出來替我開門,我頗狼狽的拿著雨傘還拿著一個朋友還我的幾卷中國字畫,進了門。我脫了雨具。他讓我進右首一間屋子,我到那時為止對于曼殊斐兒只是對一個有名的年輕女作家的景仰與期望;至于她的“仙姿靈態”我那時絕對沒有想到,我以為她只是與RoseMacaulay,③VirginiaWoolf,④Roma Wilson,⑤Mrs.Lueas,⑥Vanessa Bell⑦幾位女文學家的同流人物。平常男子文學家與美術家,已經盡夠怪僻,近代女子文學家更似乎故意養成怪僻的習慣,最顯著的一個通習是裝飾之務淡樸,務不入時,“背女性”:頭發是剪了的,又不好好的收拾,一團和糟的散在肩上;襪子永遠是粗紗的;鞋上不是有泥就有灰,并且大都是最難看的樣式;裙子不是異樣的短就是過分的長,眉目間也許有一兩圈“天才的黃暈”,或是帶著最可厭的美國式龜殼大眼鏡,但他們的臉上卻從不見脂粉的痕跡,手上裝飾亦是永遠沒有的,至多無非是多燒了香煙的焦痕,嘩笑的聲音十次里有九次半蓋過同座的男子;走起路來也是挺胸凸肚的,再也辨不出是夏娃的后身;開起口來大半是男子不敢出口的話;當然最喜歡討論的是Freudian Complex⑧,Birth Control⑨或是George Moore⑩與James Joyce⑾私人印行的新書,例如“A Sto-ry-teller’s Holiday”⑿“Ulysses”⒀?! ?br />  ?、倩轄査?,通譯威爾斯(1866—1946),英國作家,歷史學家,著有《時間機器》、《隱身人》等。
 ?、贓asten Clebe,譯作伊斯坦克利本,倫敦附近的一個地方。
 ?、跼oseMacaulay,通譯羅斯·麥考利(1881—1958),英國女作家,著有《愚者之言》、《他們被擊敗了》等。
 ?、躒irginiaWoolf,通譯弗吉尼亞·伍爾芙(1882—1941),英國女作家,著有《海浪》、《到燈塔去》等。她是“意識流”小說的早期探索者之一。
 ?、軷oma Wilson,通譯羅默·威爾遜(1891—1930),英國女作家。其文學生涯雖短暫,卻卓有成就。著有長篇小說《現代交響樂》等。
 ?、轒rs,Lueas,未詳。
 ?、遃anessa Bell,通譯文尼莎·貝爾(1879—1961),英國女作家。她是弗吉尼亞·伍爾芙的姐姐,著名藝術理論家克萊夫·貝爾的妻子。他們同屬于“布盧姆斯伯里”藝術圈子。
 ?、郌reudian Complex,直譯為“弗洛伊德情結”,但這個說法顯然有誤,應為“俄狄浦斯情結”。
 ?、酈irth Control,即“人口控制”。
 ?、釭eorge Moore,通譯喬治·穆爾(1852—1933),愛爾蘭作家。
 ?、螶ames Joyce,通譯詹姆斯·喬伊斯(1882—1941),愛爾蘭作家,現代主義文學奠基人之一。
 ?、蠥 story-teller′s Holiday”,直譯為《一位故事大師的假日》,但詹姆斯·喬伊斯并沒有這樣一部著作,疑為他的長篇小說《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之誤。
 ?、选癠lysses”,即《尤利西斯》,詹姆斯·喬伊斯最重要的一部小說?!?

  書信集
  日記
  志摩日記
  愛眉小札
    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1936年3月出版。
  集外日記

  總之她們的全人格只是婦女解放的一幅諷刺面(Amy Lowell①聽說整天的抽大雪茄?。┖瓦@一班立意反對上帝造人的本意的“唯智的”女子在一起,當然也有許多有趣味的地方。但有時總不免感覺她們矯揉造作的痕跡過深,引起一種性的憎忌?! ?br />  ?、貯my Lowell,通譯埃米·洛威爾(1874—1925),美國女作家,意象派詩歌的代表人物之一?!?

  我當時未見曼殊斐兒以前,固然并沒有預想她是這樣一流的Futuristic①,但也絕對沒有夢想到她是女性的理想化?! ?br />  ?、貴uturistic,即“未來派”、“未來主義”或“未來派作家”,但這里是形容詞,似可按現今文壇上一個流行字眼“前衛”理解?!?

  所以我推進那房門的時候,我就盼望她——一個將近中年和藹的婦人——笑盈盈的從壁爐前沙發上站起來和我握手問安。
  但房里——一間狹長的壁爐對門的房——只見鵝黃色恬靜的燈光,壁上爐架上雜色的美術的陳設和畫件,幾張有彩色畫套的沙發圍列在爐前,卻沒有一半個人影。麥雷讓我一張椅上坐了,伴著我談天,談的是東方的觀音和耶教的圣母,希臘的Vir-gin Diana①,埃及的IsIs②,波斯的Mithraism③里的Virgin④等等之相信佛,似乎處女的圣母是所有宗教里一個不可少的象征……我們正講著,只聽得門上一聲剝啄,接著進來了一位年輕女郎,含笑著站在門口,“難道她就是曼殊斐兒——這樣的年輕……”我心里在疑惑。她一頭的褐色卷發,蓋著一張的小圓臉,眼極活潑,口也很靈動,配著一身極鮮艷的衣裳——漆鞋,綠絲長襪,銀紅綢的上衣,紫醬的絲絨圍裙——亭亭的立著,像一顆臨風的郁金香。
  麥雷起來替我介紹,我才知道她不是曼殊斐兒,而是屋主人,不知是密司Beir,還是Beek⑤我記不清了,麥雷是暫寓在她家的;她是個畫家,壁掛的畫,大都是她自己的,她在我對面的椅上坐了,她從爐架上取下一個小發電機似的東西拿在手里,頭上又戴了一個接電話生戴的聽箍,向我湊得很近的說話,我先還當是無線電的玩具,隨后方知這位秀美的女郎,聽覺和我自己的視覺仿佛,要借人為方法來補充先天的不足。(我那時就想起聾美人是個好詩題,對她私語的風情是不可能的了?。?br />   她正坐定,外面的門鈴大響——我疑心她的門鈴是特別響些,來的是我在法蘭⑥先生(Roger Fry)家里會過的SydCney Waterloo⑦,極詼諧的一位先生,有一次他從他巨大的袋里一連摸出了七八枝的煙斗,大的小的長的短的各種顏色的,叫我們好笑。他進來就問麥雷,迦賽林⑧(Katherine)今天怎樣。我豎起了耳朵聽他的回答,麥雷說“她今天不下樓了,天太壞,誰都不受用……”華德魯就問他可否上樓去看他,麥說可以的,華又問了密司B的允許站了起來,他正要走出門,麥雷又趕過去輕輕的說“Sydney,don’talk too much.⑨”  
 ?、賄irgin Diana,即圣女狄安娜。
 ?、贗sis,即埃及女神伊希斯。
 ?、跰ithraism,即密特拉教。
 ?、躒irgin,即圣女。
 ?、菝芩綛eir還是Beek,貝爾小姐或比克小姐,即后文中的“密司B”。
 ?、薹ㄌm,通譯羅杰·弗賴(1866—1934),英國畫家、藝術評論家。
 ?、逽ydney Waterloo,未詳。
 ?、噱荣惲?,通譯凱瑟琳,即曼斯菲爾德的名。
 ?、徇@句英文意為:“悉尼,另談得太多?!薄?

  樓上微微聽得出步響,W已在迦賽林房中了。一面又來了兩個客,一個短的M才從游希臘回來,一個軒昂的美丈夫就是London Nation and Athenaeum①里每周做科學文章署名S的Sullivan②,M就講他游希臘的情形盡背著古希臘的史跡名勝,Parnassus③長Mycenae④短講個不住。S也問麥雷迦賽林如何,麥說今晚不下樓W現在樓上。過了半點鐘模樣,W笨重的足音下來了,S就問他迦賽林倦了沒有,W說“不,不像倦,可是我也說不上,我怕她累,所以我下來了?!薄 ?br />  ?、貺ondon Nation and Athenaeum,即倫敦《國民》雜志和《雅典娜神廟》雜志。
 ?、赟ullivan,未詳。
 ?、跴arnassus,帕那薩斯,希臘南部的一座山,古時被當作太陽神和文藝女神們的靈地。
 ?、躆ycenae,邁錫尼,阿果立特史前的希臘城市。自十九世紀七十年代被發現以來,一直被認為是希臘大陸青銅晚期的遺址?!?

  再等一歇S也問了麥雷的允許上樓去,麥也照樣的叮囑他不要讓她乏了。麥問我中國的書畫,我乘便就拿那晚帶去的一幅趙之謙①的“草書法畫梅”,一幅王覺斯②的草書,一幅梁山舟③的行書,打開給他們看,講了些書法大意,密司B聽得高興,手捧著她的聽盤,挨近我身旁坐著?! ?br />  ?、仝w之謙(1829—1884),清代書畫家、篆刻家。
 ?、谕跤X斯,即王鐸(1592—1652),明末清初書法家。
 ?、哿荷街?,即梁同書(1723—1815),清代書法家?!?

  但我那時心里卻頗有些失望,因為冒著雨存心要來一會Bliss的作者,偏偏她又不下樓;同時W.S.麥雷的烘云托月,又增加了我對她的好奇心,我想運氣不好,迦賽林在樓上,老朋友還有進房去談的特權,我外國人的生客,一定是沒有份的了,時已十時過半了,我只得起身告別,走出房門,麥雷陪出來幫我穿雨衣,我一面穿衣,一面說我很抱歉,今晚密司曼殊斐兒不能下來,否則我是很想望會她的。但麥雷卻很誠懇的說“如其你不介意,不妨請上樓去一見?!蔽衣犃诉@話喜出望外立即將雨衣脫下,跟著麥雷一步一步的上樓梯……
  上了樓梯,叩門,進房,介紹,S告辭,和M一同出房,關門,她請我坐了,我坐下,她也坐下……這么一大串繁復的手續,我只覺得是像電火似的一扯過,其實我只推想應有這么些邏輯的經過,卻并不曾親切的一一感到;當時只覺得一陣模糊,事后每次回想也只覺得是一陣模糊,我們平常從黑暗的街里走進一間燈燭輝煌的屋子,或是從光薄的屋子里出來驟然對著盛烈的陽光,往往覺得耀光太強,頭暈目眩的要定一定神,方能辨認眼前的事物。用英文說就是Senses overwhelmed by excessive light①,不僅是光,濃烈的顏色,有時也有“潮沒”官覺的效能。我想我那時,雖不定是被曼殊斐兒人格的烈光所潮沒,她房里的燈光陳設以及她自身衣飾種種各品濃艷燦爛的顏色,已夠使我不預防的神經,感覺剎那間的淆惑,那是很可理解的?! ?br />  ?、龠@句話中的英文意為:“光線太強以致淹沒了知覺”?!?

  她的房給我的印象并不清切,因為她和我談話時不容我分心去認記房中的布置,我只知道房是很小,一張大床差不多就占了全房大部分的地位,壁是用畫紙裱的,掛著好幾幅油畫大概也是主人畫的,她和我同坐在床左貼壁一張沙發榻上。因為我斜倚她正坐的緣故,她似乎比我高得多,(在她面前哪一個不是低的,真的?。┪乙尚哪莾杀K電燈是用紅色罩的,否則何以我想起那房,便聯想起,“紅燭高燒”的景象!但背景究屬不甚重要,重要的是給我最純粹的美感的——The purest aesthetic feeling——她;是使我使用上帝給我那管進天堂的秘鑰的——她;是使我靈魂的內府里又增加了一部寶藏的——她。但要用不馴服的文字來描寫那晚。她,不要說顯示她人格的精華,就是忠實地表現我當時的單純感象,恐怕就夠難的一個題目。從前有一個人一次做夢,進天堂去玩了,他異樣的歡喜,明天一起身就到他朋友那里去,想描摹他神妙不過的夢境。但是!他站在朋友面前,結住舌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他要說的時候,才覺得他所學的人間適用的字句,絕對不能表現他夢里所見天堂的景色,他氣得從此不開口,后來就抑郁而死,我此時妄想用字來活現出一個曼殊斐兒,也差不多有同樣的感覺,但我卻寧可冒猥瀆神靈的罪,免得像那位誠實君子活活的悶死。她也是鑠亮的漆皮鞋,閃色的綠絲襪,棗紅絲絨的圍裙,嫩黃薄綢的上衣,領口是尖開的,胸前掛一串細珍珠,袖口只齊及肘彎。她的發是黑的,也同密司B一樣剪短的,但她櫛發的式樣,卻是我在歐美從沒有見過的,我疑心她有心仿效中國式,因為她的發不但純黑而且直而不卷,整整齊齊的一圈,前面像我們十余年前的“劉?!笔岬霉饣惓?,我雖則說不出所以然我只覺她發之美也是生平所僅見。
  至于她眉目口鼻之清之秀之明凈,我其實不能傳神于萬一,仿佛你對著自然界的杰作,不論是秋月洗凈的湖山,霞彩紛披的夕照,南洋里瑩澈的星空,或是藝術界的杰作,培德花芬①的沁芳南②,懷格納③的奧配拉④,密克朗其羅⑤的雕像,衛師德拉⑥(Whistler)或是柯羅⑦(Corot)的畫;你只覺得他們整體的美,純粹的美,完全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說的美;你仿佛直接無礙的領會了造作最高明的意志,你在最偉大深刻的戟刺中經驗了無限的歡喜,在更大的人格中解化了你的性靈,我看了曼殊斐兒像印度最純澈的碧玉似的容貌,受著她充滿了靈魂的電流的凝視,感著她最和軟的春風似神態,所得的總量我只能稱之為一整個的美感。她仿佛是個透明體,你只感訝她粹極的靈澈性,卻看不見一些雜質就是她一身的艷服,如其別人穿著也許會引起瑣碎的批評,但在她身上,你只是覺得妥貼,像牡丹的綠葉,只是不可少的襯托,湯林生,她生前的一個好友,以阿爾帕斯山巔萬古不融的雪,來比擬她清,極超俗的美,我以為很有意味的;她說:——
  曼殊斐兒以美稱,然美固未足以狀其真,世以可人為美,曼殊斐兒固可人矣,然何其脫盡塵寰氣,一若高山瓊雪,清澈重霄,其美可驚,而其涼亦可感,艷陽被雪,幻成異彩,亦明明可識,然亦似神境在遠,不隸人間,曼殊斐兒肌膚明皙如純牙,其官之秀,其目之黑,其頰之腴,其約發環整如髹,其神態之閑靜,有華族粲者之明粹,而無西艷伉杰之容。其軀體尤苗約,綽如也,若明蠟之靜焰,若晨星之淡妙,就語者未嘗不自訝其吐息之重濁,而慮是靜且淡者之且神化……  
 ?、倥嗟禄ǚ?,通譯貝多芬(1770—1827),德國作曲家。
 ?、谇叻寄?,即交響樂一詞Sinfonie(德語)、Sinfonia(意大利語)、Symphonie(法語)的音譯。
 ?、蹜迅窦{,通譯瓦格納(1813—1883),德國作曲家。
 ?、軍W配拉,即歌劇一詞opera的音譯。
 ?、菝芸死势淞_,通譯米蓋朗琪羅(1475—1564),意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雕塑家、畫家。
 ?、扌l師德拉,通譯惠斯勒(1834—1903),美國畫家,長期僑居英國。
 ?、呖铝_(1796—1875),法國畫家?!?

  湯林生又說她銳敏的目光,似乎直接透入你靈府深處將你所蘊藏的秘密一齊照徹,所以他說她有鬼氣,有仙氣,她對著你看,不是見你的面之表,而是見你心之底,但她卻大是偵刺你的內蘊,并不是有目的搜羅而只是同情的體貼。你在她面前,自然會感覺對她無慎密的必要;你不說她也有數,你說了她也不會驚訝。她不會責備,她不會慫恿,她不會獎贊,她不會代出什么物質利益的主意,她只是默默的聽,聽完了然后對你講她自己超于美惡的見解——真理。
  這一段從長期交誼中出來深入的話,我與她僅一二十分鐘的接近當然不會體會到,但我敢說從她神靈的目光里推測起來,這幾句話不但是不能,而且是極近情的。
  所以我那晚和她同坐在藍絲絨的榻上,幽靜的燈光,輕籠住她美妙的全體,我像受了催眠似的,只是癡對她神靈的妙眼,一任她利劍似的光波,妙樂似的音浪,狂潮驟雨似的向著我靈府潑淹,我那時即使有自覺的感覺,也只似開茨①(Keats)聽鵑啼時的:

  Myheartaches,andadrowsynumbnesspains
  Mysense,asthoughofhemlockIhaddrunk
  ……
  “Thisnotthroughenvyofthyhappylot,
  Butbeingtoohappyinthyhappiness.”②  
 ?、匍_茨,通譯濟慈(1795—1821),英國詩人。
 ?、跐鹊倪@幾句詩大意為:“我的心在悸痛,/瞌睡與麻木折磨著我的感官/就像我已吞下了毒芹/……/不是因為嫉妒你的幸運/而是在你的快樂中得到了太多的歡愉?!?

 
  曼殊斐兒音聲之美,又是一個Miracle①一個個音符從她脆弱的聲帶里顫動出來,都在我習于塵俗的耳中,啟示一種神奇的意境。仿佛蔚藍的天空中一顆一顆的明星先后涌現。像聽音樂似的,雖則明明你一生從不曾聽過,但你總覺得好像曾經聞到過的也許在夢里,也許在前生。她的,不僅引起你聽覺的美感,而竟似直達你的心靈底里,撫摩你蘊而不宣的苦痛,溫和你半僵的希望,洗滌你窒礙性靈的俗累,增加你精神快樂的情調;仿佛湊住你靈魂的耳畔私語你平日所冥想不得的仙界消息。我便此時回想,還不禁內動感激的悲慨,幾于零淚;她是去了,她的音聲笑貌也似蜃彩似的一翳不再,我只能學Abt Vogler②之自慰,虔信:

  Whosevoicehasgoneforth,buteach
  survivesforthemelodieswheneternityaffirms
  theconceptionofanhour.
  ……
  Enoughthathehearditonce;weshall
  hearitbyandby.③  
 ?、費iracle,奇跡,令人驚奇的事。
 ?、贏bt Vogler,通譯阿布特·沃格勒(1749—1814),法國作曲家。
 ?、圻@段話意思是:“她的聲音已經遠去,但我們人人都為了這悅耳的聲音而活著,當永恒證明了時間的存在……這聲音他聽到過一次就足夠了;我們不久還將聽到?!薄?

  曼殊斐兒,我前面說過,是病肺癆的,我見她時,正離她死不過半年,她那晚說話時,聲音稍高,肺管中便如吹荻管似的呼呼作響。她每句語尾收頓時,總有些氣促,顴頰間便也多添一層紅潤,我當時聽出了她肺弱的音息,便覺得切心的難過,而同時她天才的興奮,偏是逼迫她音度的提高,音愈高,肺嘶亦更歷歷,胸間的起伏亦隱約可辨,可憐!我無奈何只得將自己的聲音特別的放低,希冀她也跟著放低些,果然很靈效,她也放低了不少,但不久她又似內感思想的戟刺,重復節節的高引,最后我再也不忍因為而多耗她珍貴的精力,并且也記得麥雷再三叮囑W與S的話,就辭了出來??傆嬑易赃M房至出房——她站在房門口送我——不過二十分的時間。
  我與她所講的話也很有意味,但大部分是她對于英國當時最風行的幾個小說家的批評——例如Riberea West①,Romer Wilson②,Hutchingson③,Swinnerton④等——恐怕因為一般人不稔悉,那類簡約的評語不能引起相當的興味。麥雷自己是現在英國中年的評衡家最有學有識之一人,——他去年在牛津大學講的“The Problem of Style⑤”有人譽為  
 ?、賀iberea West,通譯呂貝亞·威斯特(1892—?),英國女小說家,批評家、記者。原名塞西利·伊莎貝爾·費爾菲爾德。
 ?、赗omer Wilson,通譯羅默·威爾遜(1891—1930),英國女小說家。
 ?、跦utchingson,通譯哈欽森(1907—),英國小說家。
 ?、躍winnerton,通譯斯溫納頓(1884—?),英國小說家、文學批評家。
 ?、荨癟he Problem of Style”,風格問題?!?

  安諾德①(Matthew Arnold)以后評衡界里最重要的一部貢獻——而他總常常推尊曼殊斐兒說她是評衡的天才,有言必中肯的本能。所以我此刻要把她簡評的珠沫,略過不講,很覺得有些可惜,她說她方才從瑞士回來,在那邊和羅素夫婦的寓處相距頗近,常常談起東方好處,所以她原來對于中國的景仰,更一進而為愛慕的熱忱。她說她最愛讀Arthur WaCley②所翻的中國詩,她說那樣的詩藝在西方真是一個WonCderful Revelation③。她說新近Amy Lowell譯的很使她失望,她這里又用她愛用的短句——“That’s not the thing!”④  
 ?、侔仓Z德,通譯阿諾德(1822—1888),英國詩人、文藝批評家,曾任牛津大學教授。
 ?、贏rthur Waley,通譯阿瑟·韋利(1889—1966),英國漢學家、漢語和日語翻譯家。他翻譯的東方古典著作對葉芝、龐德等現代詩人有深刻影響。
 ?、踂onderful Revelation,“極妙的啟示錄”。
 ?、堋癟hat’s not the thing!”“那算什么東西!” 

  她問我譯過沒有,她再三勸我應得試試,她以為中國詩只有中國人能譯得好的。
  她又問我是否也是寫小說的,她又殷勸問中國頂喜歡契高夫的哪幾篇,譯得怎么樣,此外誰最有影響。
  她問我最喜讀那幾家小說,哈代、康拉德,她的眉梢聳了一聳笑道——

  “Isn’tit!Wehavetogobacktotheoldmasters
  forgoodliteraturetherealthing!”①

  她問我回中國去打算怎么樣,她希望我不進政治,她憤憤的說現代政治的世界,不論哪一國,只是一亂堆的殘暴,和罪惡。
  后來說起她自己的著作。我說她的太是純粹的藝術,恐怕一般人反而不認識,她說:

  “That’sjustit.Thenofcourse,popularityisneverthethingforus.”②  
 ?、龠@句話的意思是:“不是嗎,我們不得不到過去的文學名著中去尋找優秀的文學,真正的東西(藝術)!”
 ?、谶@句話的意思是:“是啊。當然,大眾性不是我們所追求的?!薄?

  我說我以后也許有機會試翻她的小說,很愿意先得作者本人的許可。她很高興的說她當然愿意,就怕她的著作不值得翻譯的勞力。
  她盼望我早日回歐洲,將來如到瑞士再去找她,她說怎樣的愛瑞士風景,琴妮湖怎樣的嫵媚,我那時就仿佛在湖心柔波間與她蕩舟玩景:

  Clear,placidLeman!
  ……Thysoftmurmuring
  Soundssweetasifasister’svoicereproved.
  ThatIwithstemdelightsshouldever
  havebeensomoved……LordByron①

  我當時就滿口的答應,說將來回歐一定到瑞士去訪她。
  末了我說恐怕她已經倦了,深恨與她相見之晚,但盼望將來還有再見的機會,她送我到房門口,與我很誠摯地握別……。
  將近一月前,我得到消息說曼殊斐兒已經在法國的芳丹卜羅②去世,這一篇文字,我早已想寫出來,但始終為筆懶,延到如今,豈知如今卻變了她的祭文!下面附的一首詩也許表現我的悲感更親切些?! ?br />  ?、龠@里引的是拜倫的詩句,大意是:“清澈、平靜的萊蒙湖(日內瓦湖)?。爿p柔的低語/有如一位女子甜蜜的嗓音/這快樂定然使我永遠激動不已?!?br />  ?、诜嫉げ妨_,通譯楓丹白露,巴黎遠郊的一處森林風景區?!?

  哀曼殊斐兒

    我昨夜夢入幽谷,
  聽子規在百合叢中泣血,
  我昨夜夢登高峰,
  見一顆光明淚自天墜落。

  羅馬西郊有座暮園,
  芝羅蘭靜掩著客殤的詩??;
  百年后海岱士(Hades)黑輦之輪。
  又喧響于芳丹卜羅榆青之間。

  說宇宙是無情的機械,
  為甚明燈似的理想閃耀在前;
  說造化是真善美之創現,
  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邊?

  我與你雖僅一度相見——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
  誰能信你那仙姿靈態,
  竟已朝露似的永別人間?

  非也!生命只是個實體的幻夢;
  美麗的靈魂,永承上帝的愛寵;
  三十年小住,只似曇花之偶現,
  淚花里我想見你笑歸仙宮。

  你記否倫敦約言,曼殊斐兒!
   今夏再見于琴妮湖之邊;
  琴妮湖永抱著白朗磯的雪影,
   此日我悵望云天,淚下點點!

  我當年初臨生命的消息,
   夢覺似的驟感戀愛之莊嚴;
  生命的覺悟是愛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與戀之涯沿!

  因情是摜不破的純晶,
   愛是實現生命之唯一途徑:
  死是座偉秘的洪爐,此中
   凝煉萬象所從來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電花似的飛聘,
   感動你在天日遙遠的靈魂?
  我灑淚向風中遙送,
   問何時能戡破生死之門?

  在深秋落葉緩緩告別藍天,臥在大地的依戀里,在靜夜驀然看到自己藍幽幽的雙眼已鍍上一層灰蒙色的愕然中,在向前匆忙趕去停下來喘息的疲憊時分,在斑駁的灰色城墻前,我千萬次的問自己,活著是為什么?我也千萬次地回答,為了美的存在。是的,就是為了美。美是無法抗拒的生的要義,美是生命的依托,美是人類不死的精靈。
  徐志摩早以用他短暫的一生這樣回答過。我不是在抄襲答案,這是擋不住的誘惑,是別無選擇,是生命主題的對應,是超越時空的共鳴,因此,在一個灰蒙蒙的黃昏,夜色蒼茫恰似英倫三島不散的濃霧纏繞的時分。我將視線從窗外移到了手中的書頁上,那是徐志摩的《曼殊斐兒》。
  讀《曼殊斐兒》不同于讀《再別康橋》和《雪花的快樂》。在清晨陽光撫摸含苞的百合花時,在你仰臥草地聽鴿哨忽地響過藍天時,當漫山的楓葉把你的面頰映得緋紅時,你不要去讀《曼殊斐兒》。只有在沒有艷麗晚霞的暮色里,在靜夜里理查德的《淡紫色的海面》回旋在耳畔,或是玫瑰上的夜露在清冷的月光里滴落時,才適合去捧著《曼殊斐兒》。
  曼殊斐兒周身裹著輕紗白霧,在霧氣的回繞里,她已幻化為一個流動的雕象,那是令人眩暈震顫的美,一個美的精靈。
  徐志摩說,美是人生最可珍的產業,是進入天堂的秘鑰。我們雙手空空來到人間,當我們滑進墳墓的時辰,金錢和功名象一縷輕煙散得無蹤無影,唯有曾創造的、不經意中釀成的美不死在人間。
  曼殊斐兒的美是徐志摩產業的重要部分,是他內府寶藏耀眼的光芒。因著曼殊斐兒的美,徐志摩也給我們留下了一篇彌足珍藏的美文。人的美和文的美引誘我們開始爬上美的山顛。
  山的底坐。最深入的悲觀派詩人理巴第(Leopardi)探海似的智力雖則把人間種種事物虛幻的外象一一褫奪連宗教都剝成了個赤裸的夢,他卻沒有力量來否認美。
  山腰景區。之一,雨中驚問行人,找到彭德街第十號。之二,記述麥雷,曼殊斐兒的伴侶與她的相伴相依。之三,曼殊斐爾像夏夜榆林中的娟烏唱到血枯音嘶,為她不再存留的人間增幾分美。之四,粗野的女文學家、夏娃變異的后代蔟擁著冰清玉潔的曼殊斐兒。
  峰回路轉。之一,郁金香亭亭立在眼前,她不是曼殊斐兒。之二,曼殊斐兒病弱不下樓,作者只得告辭。
  峰頂。曼殊斐兒默默地出現了。山霧撩繞,白云相依;露珠點點,霞光凄迷。那是“整體的美,完全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說的美,你仿佛直接無礙的領會了造作最高明的意志,你在最偉大深刻的乾刺中經驗了無限的歡喜,在更大的人格中解化了你的性靈”。
  不經意間,徐志摩營造了一座引人入勝、巧奪天工的山,爬上去就是一段美的歷程。不要說曼殊斐兒還藏在山頂。
  讓我們走回平地,回首遙看。此時,“子規在百合叢中泣血,光明淚自天綴落”??稍诼忪硟洪W現的剎那,我們已攝下她的精靈。任憑時間的潮水沖刷,她不朽的歌永在我們的心底輕吟。
  常在夜半時分,心底回旋一串凄惋的音符,將似乎沉睡百年的深情喚出,我披衣坐起。曼殊斐兒已化作我壁上的一幅油畫,我在她迷蒙的肖象前站立。悵望無邊的黑夜,遙想當年她給徐志摩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和她傾刻在人世肉身的不見,我不禁淚下點點。
  曼殊斐兒,我已融化在你的美里。
                          ?。ㄍ趵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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