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好姻緣是惡姻緣,莫怨他人莫怨天。但愿向平婚嫁早,安然無事度余年。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一句最早出現在明代馮夢龍的 《喻世明言·
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升
》,而非《溫州龍翔竹庵士珪禪師》之文,此為子虛烏有。

荷花桂子不勝悲,江介年華憶昔時。
  天目山來孤鳳歇,海門潮去六龍移。
  賈充誤世終無策,庾信哀時尚有詞。
  莫向中原夸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

窮馬周遭際賣縋媼

  這四句,奉勸做人家的,早些畢了兒女之債。常言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不婚不嫁,弄出丑旺。多少有女兒的人家,只管要揀門擇戶,扳高嫌低,擔誤了婚姻日子。情竇開了,誰熬得???男子便去偷情嫖院;女兒家拿不定定盤星,也要走差了道兒。那時悔之何及!
  則今日說個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蒼,姓陳,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索官至殿前太尉之職。年將半百,娶妾無子,止生一女,叫名玉蘭。那女孩兒生于貴室,長在深閨,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況描繡針線,件件精通;琴棋書畫,無所不曉。那陳太常常與夫人說:“我位至大臣,家私萬賃,止生得這個女兒,況育才貌,若不尋個名目相稱的對頭,枉居朝中大臣之位?!北銌竟倜狡欧指兜溃骸拔壹倚〗隳觊L,要選良姻,須是一般全的方可來說:一要當朝將相之子,二要才貌相當,一要名登黃甲。有此一者,立贅為婿;如少一件,枉自勞力?!币虼送x擇,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門當戶對,又無科第;及至兩事懼全,年貌又不相稱了,以此蹬跪下去。光陰似箭,玉蘭小姐不覺一十九歲了,尚沒人家。
  時值正和二年上元令節,國家有旨慶賞元宵。五風樓前架起鱉山一座,滿地華燈,喧天鑼鼓。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曰止,禁城不閉,國家與民同樂。怎見得?有只詞兒,名《瑞鶴仙》,單道著上元佳景: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笑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燦爛。卷珠簾,盡曰笙歌,盛集寶級金訓??傲w!綺羅叢里,蘭麝香中,正宣游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地,成團打塊,簇若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曰風光,太平再見。
  只為這元宵佳節,處處觀燈,家家取樂,引出一段風流的事來。話說這兔演巷內,有個年少才郎,姓阮,名華,排行第三,喚做阮三郎。他哥哥阮大與父母專在兩京商販,阮二專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詩詞歌賦,般般皆曉。篤好吹蕭。結交幾個豪家子弟,每曰向歌館娼樓,留連風月。時遇上元燈夜,知會幾個弟兄來家,笙蕭彈唱,歌笑賞燈。這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一更方散。阮三送出門,見行人稀少,靜夜月明如晝,向眾人說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舉一曲何如?”眾人依允,就在階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蕭、象板,一吐清音,嗚嗚咽咽的又吹唱起來。正是:隔墻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那阮三家,正與陳太尉對衙。衙內小姐玉蘭,歡耍賞燈,將次要去歇息。忽聽得街上樂聲漂渺,響徹云際。料得夜深,眾人都睡了。忙喚梅香,輕移蓮步,直至大門邊,聽了一回,情不能己。有個心腹的梅香,名曰碧云。小姐低低分付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泵废惆筒坏泌叧行〗?,聽得使喚這事,輕輕地走到街邊,認得是對鄰子弟,忙轉身入內,回復小姐道:“對鄰阮三官與幾個相識,在他門首吹唱?!蹦切〗惆肷沃?,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數日前,我爹曾說阮三點報朝中駙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眾?!庇致犃艘粋€更次,各人分頭散去。小姐回轉香房,一夜不曾合眼,心心念念,只想著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風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婦。怎生得會他一面也好?”正是:鄰女乍萌窺玉意,文君早亂聽琴心。
  且說次日天曉,阮三同幾個子弟到永福寺中游玩,見燒香的士女佳人,來往不絕,自覺心性蕩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道。每夜如此,迤邐至二十日。這一夜,眾子弟們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里。阮三獨坐無聊,偶在門側臨街小軒內,拿壁司紫玉容蕭,手中接著宮、商、角、徽、羽,將時樣新詞曲調,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只曲兒,忽見個侍女推門而入,源源地向前道個萬福。阮三停簫問道:“你是誰家的姐姐?”丫鬟道:“賤妻碧云,是對鄰陳衙小姐貼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看奴請官人一見?!蹦侨钊南滤剂康溃骸八莻€官宦人家,守閽耳目不少;進去易,出來難。被人瞧見盤問時,將何回答?卻不枉受凌辱?”當下回言道:“多多上復小姐,怕出入不便,不好進來?!北淘妻D身回復小姐。小姐想起夜來音韻標格,一時司春心搖動,便將手指上一個金鑲寶石戒指兒,褪將下來,付與碧云,分付道:“你替我將這件物事,畜與阮三郎,將帶他來見我一見,萬不妨事?!北淘平拥迷谑?,“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慌忙來到小軒。阮三官還在那里。碧云手兒內托出這個物來,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有此物為證,又有梅香引路,何怕他人?”隨即與碧云前后而行。到二門外,小姐先在門旁守候,覷著阮三目不轉睛,阮三看得女子也十分仔細。正欲交言,門外咕喝道:“太尉回衙!”小姐慌忙回避歸房,阮三郎火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兒緊緊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時難舍。只恨閨閣深沉,難通音信?;蛟诩?,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兒,心中十分慘切。無由再見,追憶不己。那阮三雖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漸覺四肢羸瘦,以至廢寢忘餐。忽經兩月月余,慣慣成病。父母再一嚴問,并不肯說。正是:口含黃相昧,有苦自家知。
  卻說有一個與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張,名遠,素與阮三交厚。聞得阮三有病月余,心中懸掛。一日早,到阮三家內詢問起居。阮三在臥榻上聽得堂中有似張遠的聲音,喚仆邀人房內。張遠看看阮三面黃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嘆不己!坐向榻床上去問道:“阿哥,數日不見,怎么染著這般晦氣?你害的是甚么???”阮三只搖頭不語。張遠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脈息?!比钊粫r失于計較,便將左手抬起,與張遠察脈。張遠接著寸關尺,正看脈司,一眼瞧見那阮三手指上戴著個金嵌寶石的戒指。張遠口中不說,心下思量:“他這等害病,還戴著這個東西,況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婦人的表記。料得這病根從此而起?!币膊恢v脈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從何而來?恁般病癥,不是當耍。我與你相交數年,重承不棄,日常心腹,各不相瞞。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實對我說?!比钊姀堖h參到八九分的地步,況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將來歷因依,盡行說了。張遠道:“阿哥,他雖是個宦家的小姐,若無這個表記,便對面相逢,未知他肯與不肯;既有這物事,心下己允。持阿哥將息貴體,稍健旺時,在小弟身上,想個計策,與你成就此事?!比钊溃骸百v恙只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圖良策?!闭磉吶〕鰞慑V銀子,付與張遠道:“倘有使用,莫惜小費?!睆堖h接了銀子道:“容小弟從容計較,有些好音,卻來奉報。你可寬心保重?!?br />   張遠作別出門,到陳太尉衙前站了兩個時辰。內外出入人多,并無相識,張遠悶悶而回。次日,又來觀望,絕無機會。心下想道:“這事難以啟齒,除非得他梅香碧云出來,才可通信?!笨纯吹酵?,只見一個人捧著兩個磁甕,從衙里出來,叫喚道:“門上那個走差的閑在那里?奶奶著你將這兩甕小菜送與閑云庵王師父去?!睆堖h聽得了,便想道:“這閑云庵王尼姑,我乎昔相認購。奶奶送他小菜,一定與陳衙內往來情熟。他這般人,出入內里,極好傳消遞息,何不去尋他商議?”又過了一夜。到次早,取了兩錠銀子,徑投閑云庵來。這庵兒雖小,其實幽雅。怎見得?有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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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首詩,是張志遠所作。只為宋朝南渡以后,紹興、淳熙年間息兵罷戰,君相自謂太平,縱情佚樂,士大夫賞玩湖山,無復恢復中原之志,所以末一聯詩說道:“莫向中原夸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蹦菚r西湖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青山四圍,中涵綠水,金碧樓臺相間,說不盡許多景致。蘇東坡學士有詩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币虼司嫉⑸剿畼罚和琊⒅畱n,恰如吳宮被西施迷惑一般。
  當初,吳王夫差寵幸一個妃子,名曰西施,日逐在百花洲、錦帆涇、姑蘇臺,流連玩賞。其時有個佞臣伯嚭,逢君之惡,勸他窮奢極欲,誅戮忠臣,以致越兵來襲,國破身亡。
  今日宋朝南渡之后,雖然夷勢猖獗,中原人心不忘趙氏,尚可乘機恢復。也只為聽用了幾個奸臣,盤荒懈惰,以致于亡。
  那幾個奸臣?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秦檜居相位一十九年,力主和議,殺害岳飛,解散張、韓、劉諸將兵柄。
  韓侂胄居相位一十四年,陷害了趙汝愚丞相,罷黜道學諸臣,輕開邊釁,辱國殃民。史彌遠在相位二十六年,謀害了濟王竑,專任憸壬以居臺諫,一時正人君子貶斥殆荊那時蒙古盛強,天變屢見,宋朝事勢已去了七八了。也是天數當盡,又生出個賈似道來。他在相位一十五年,專一蒙蔽朝廷,偷安肆樂;后來雖貶官黜爵,死于木綿庵,不救亡國之禍。有詩為證:奸邪自古誤人多,無奈君王輕信何。
  朝論若分忠佞字,太平玉燭永調和。
  話說南宋寧宗皇帝嘉定年間,浙江臺州一個官人,姓賈名涉,因往臨安府聽選,一主一仆,行至錢塘,地名叫做鳳口里。行路饑渴,偶來一個村家歇腳,打個中火。那人家竹籬茅舍,甚是荒涼。賈涉叫聲:“有人么?”只見蘆簾開處,走個婦人出來。那婦人生得何如:面如滿月,發若烏云。薄施脂粉,盡有容顏。
  不學妖嬈,自然豐韻。鮮眸玉腕,生成福相端嚴;裙布釵荊,任是村妝希罕。分明美玉藏頑石,一似明珠墜塹淵。隨他呆子也消魂,況是客邊情易動。
  那婦人見了賈涉,不慌不忙,深深道個萬福。賈涉看那婦人是個福相,心下躊躇道:“吾今壯年無子,若得此婦為妾,心滿意足矣!”便對婦人說道:“下官往京候選,順路過此,欲求一飯,未審小娘子肯為炊爂否?自當奉謝?!蹦菋D人答道:“奴家職在中饋,炊爂當然;況是尊官榮顧,敢不遵命!但丈夫不在,休嫌怠慢?!辟Z涉見他應對敏捷,愈加歡喜。那婦人進去不多時,捧兩碗熟豆湯出來,說道:“村中乏茶,將就救渴?!鄙偻?,又擺出主仆兩個的飯米。賈涉自帶得有牛脯、干菜之類,取出嘎飯。那婦人又將大磁壺盛著滾湯,放在卓上,道:“尊官凈口?!?br />   賈涉見他殷勤,便問道:“小娘子尊姓,為何獨居在此?”
  那婦人道:“奴家胡氏,丈夫叫做王小四,因連年種田折本,家貧無奈,要同奴家去投靠一個財主過活。奴家立誓不從,丈夫拗奴不過,只得在左近人家趁工度日,奴家獨自守屋?!辟Z涉道:“下官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未知可否?”那婦人道:“但說不妨?!辟Z涉道:“下官頗通相術,似小娘子這般才貌,決不是下賤之婦。你今屈身隨著個村農,豈不耽誤終身?況你丈夫家道艱難,顧不得小娘子體面。下官壯年無子,正欲覓一側室,小娘子若肯相從,情愿多將金帛贈與賢夫,別謀婚娶,可不兩便?”那婦人道:“丈夫也曾幾番要賣妾身,是妾不肯。既尊官有意見憐,待丈夫歸時,尊官自與他說,妾不敢擅許?!闭f猶未了,只見那婦人指著門外道:“丈夫回也?!?br />   只見王小四戴一頂破頭巾,披一件舊白布衫,吃得半醉,闖進門來。
  賈涉便起身道:“下官是往京聽選的,偶借此中火,甚是攪擾?!蓖跣∷拇鸬溃骸安环潦??!北銓险f道:“主人家少個針線娘,我見你平日好手針線,對他說了,他要你去教導他女娘生活,先送我兩貫足錢。這遍要你依我去去?!焙习胍兄J簾內外,答道:“后生家臉皮,羞答答地,怎到人家去趁飯?不去,不去?!蓖跣∷陌l個喉急,便道:“你不去時,我沒處尋飯養你?!辟Z涉見他說話湊巧,便詐推解手,卻分付家童將言語勾搭他道:“大伯,你花枝般娘子,怎舍得他往別人家去?”王小四說:“小哥,你不曉得我窮漢家事體。一日不識羞,三日不忍餓。卻比不得大戶人家,吃安閑茶飯。似此喬模喬樣,委的我家住不了?!奔彝溃骸凹偃缬袀€大戶人家,肯出錢鈔,討你這位小娘子去,你舍得么?”王小四道:“有甚舍不得!”家童道:“只我家相公要討一房側室,你若情愿時,我攛掇多把幾貫錢鈔與你?!蓖跣∷膽?。家童將言語回覆了賈涉。賈涉便教家童與王小四講就四十兩銀子身價。王小四在村中央個教授來,寫了賣妻文契,落了十字花押。一面將銀子兌過,王小四收了銀子,賈涉收了契書。王小四還只怕婆娘不肯,甜言勸諭,誰知那婦人與賈涉先有意了。也是天配姻緣,自然情投意合。
  當晚,賈涉主仆二人就在王小四家歇了。王小四也打鋪在外間相伴,婦人自在里面鋪上獨宿。明早賈涉起身,催婦人梳洗完了,吃了早飯,央王小四在村中另顧個生口,馱那婦人一路往臨安去。有詩為證:夫妻配偶是前緣,千里紅繩暗自牽。
  況是榮華封兩國,村農豈得伴終年?
  賈涉領了胡氏住在臨安寓所,約有半年,謁選得九江萬年縣丞,迎接了孺人唐氏,一同到任。原來唐氏為人妒悍,賈涉平昔有個懼內的毛??;今日唐氏見丈夫娶了小老婆,不勝之怒,日逐在家淘氣。又聞胡氏有了三個月身孕,思想道:“丈夫向來無子,若小賤人生子,必然寵用,那時我就爭他不過了。我就是養得出孩兒,也讓他做哥哥,日后要被他欺侮。
  不如及早除了禍根方妙?!蹦藢€事故,將胡氏毒打一頓,剝去衣衫,貶他在使婢隊里,一般燒茶煮飯,掃地揩臺,鋪床疊被。又禁住丈夫不許與他睡。每日尋事打罵,要想墮落他的身孕。賈涉滿肚子惡氣,無可奈何。
  一日,縣宰陳履常請賈涉次酒。賈涉與陳履常是同府人,平素通家往來,相處得極好的。陳履常請得賈涉到衙,飲酒中間,見他容顏不悅,叩其緣故。賈涉抵諱不得,將家中妻子妒妾事情,細細告訴了一遍。又道:“賈門宗嗣,全賴此婦。
  不知堂尊有何妙策,可以保全此妾?倘日后育得一男,實為萬幸,賈氏祖宗也當銜恩于地下?!?br />   陳履常想了一會,便道:“要保全卻也容易,只怕足下舍不得他離身?!辟Z涉道:“左右如今也不容相近,咫尺天涯一般,有甚舍不得處?”陳履常附耳低言:“若要保全身孕,只除如此如此?!蹦巳〖t帛花一朵,悄悄遞與賈涉,教他把與胡氏為暗記。這個計策,就在這朵花上,后來便見。有詩為證:吃醋捻酸從古有,覆宗絕嗣甘出丑。
  紅花定計有堂尊,巧婦怎出男子手?
  忽一日,陳縣宰打聽得丞廳請醫,云是唐孺人有微恙。待其病痊,乃備了四盒茶果之類,教奶奶到丞廳問安。唐孺人留之寬坐。整備小飯相款,諸婢羅侍在側。說話中間,奶奶道:“貴廳有許多女使伏侍,且是伶俐。寒舍苦于無人,要一個會答應的也沒有,甚不方便。急切沒尋得,若借得一個小娘子與寒舍相幫幾時,等討得個替力的來,即便送還何如?”
  唐氏道:“通家怎說個‘借’字?只怕粗婢不中用。奶奶看得如意,但憑選擇,即當奉贈?!?br />   奶奶稱謝了??茨侵T婢中間,有一個生得齊整,鬢邊正插著這朵紅帛花,心知是胡氏。便指定了他,說道:“借得此位小娘子甚好?!碧剖险诔源?,巴不得送他遠遠離身,卻得此句言語,正合其意,加添縣宰之勢,丞廳怎敢不從?料道丈夫也難埋怨。連聲答應道:“這小婢姓胡,在我家也不多時,奶奶既中意時,即今便教他跟隨奶奶去?!碑敃r席散,奶奶告別。胡氏拜了唐氏四拜,收拾隨身衣服,跟了奶奶轎子,到縣衙去迄。唐氏方才對賈涉說知賈涉故意嘆惜。正是:
  算得通時做得兇,將他瞞在鼓當中。
  縣衙此去方安穩,絕勝存孤趙氏宮。
  胡氏到了縣衙,奶奶將情節細說,另打掃個房鋪與他安息。光陰似箭,不覺十月滿足,到八月初八日,胡氏腹痛,產下一個孩兒。奶奶只說他婢所生,不使丞廳知道。那時賈涉適在他郡去檢校一件公事,到九月方歸,與縣宰陳履常相見。
  陳公悄悄的報個喜信與他,賈涉感激不盡,對陳公說,要見新生的孩兒一面。陳公教丫鬟去請胡氏立于簾內,丫鬟抱出小孩子,遞與賈涉。賈涉抱了孩兒,心中雖然歡喜,覷著簾內,不覺墮下淚來。兩下隔簾說了幾句心腹話兒,胡氏教丫鬟接了孩子進去,賈涉自回。自此背地里不時送些錢鈔與胡氏買東買西,闔家通知,只瞞過唐氏一人。
  光陰荏苒,不覺二載有余。那縣宰任滿升遷,要赴臨安,賈涉只得將情告知唐氏,要領他母子回家。唐氏聽說,一時亂將起來,咶噪個不住,連縣宰的奶奶,也被他“奉承”了幾句。亂到后面,定要丈夫將胡氏嫁出,方許把小孩子領回。
  賈涉聽說嫁出胡氏一件,到也罷了;單只怕領回兒子,被唐氏故意謀害,或是絕其乳食,心下懷疑不決。
  正在兩難之際,忽然門上報道:“臺州有人相訪?!辟Z涉忙去迎時,原來是親兄賈濡。他為朝廷妙擇良家女子,養育宮中,以備東宮嬪嬙之眩女兒賈氏玉華,已選入數內。賈濡思量要打劉八太尉的關節,扶持女兒上去,因此特到兄弟任所,與他商議。賈涉在臨安聽選時,賃的正是劉八太尉的房子,所以有舊。賈涉見了哥哥,心下想道:“此來十分湊巧?!?br />   便將娶妾生子,并唐氏嫉妒事情,細細與賈濡說了?!叭缃耜惞珜⒋坞x任,把這小孩子沒送一頭處。哥哥若念賈門宗嗣,領他去養育成人,感恩非淺?!辟Z濡道:“我今尚無子息,同氣連枝,不是我領去,教誰看管?”賈涉大喜,私下雇了奶娘,問宰衙要了孩子,交付奶娘。囑咐哥哥好生撫養。就寫了劉八太尉書信一封,赍發些路費送哥哥賈濡起身。胡氏托與陳公領去,任從改嫁。那賈涉、胡氏雖然兩不相舍,也是無可奈何。
  唐孺人聽見丈夫說子母都發開,十分象意了。只是苦了胡氏,又去了小孩子,又離了丈夫,跟隨陳縣宰的上路,好生凄慘,一路只是悲哭,奶奶也勸解他不住,陳履常也厭煩起來。行至維揚,分付水手,就地方喚個媒婆,教他尋個主兒,把胡氏嫁去,只要對頭老實忠厚,一分財禮也不要。你說白送人老婆,那一個不肯上樁?不多時,媒婆領一個漢子到來,說是個細工石匠,夸他許多志誠老實。你說偌大一個維揚,難道尋不出個好對頭?偏只有這石匠?是有個緣故。常言道:“三姑六婆,嫌少爭多?!蹦敲狡抛钍菒坼X的,多許了他幾貫謝禮就玉成其事了。石匠見了陳縣宰,磕了四個頭,站在一邊。陳履??此律罎?,年力少壯,又是從不曾婚娶的,且有手藝,養得老婆過活,便將胡氏許他。石匠真個不費一錢,白白里領了胡氏去,成其夫婦,不在話下。
  再說賈涉自從胡氏母子兩頭分散,終日悶悶不樂。忽一日,唐孺人染病上床,服藥不痊,嗚呼哀哉死了。賈涉買棺入殮已畢,棄官扶柩而回。到了故鄉,一喜一悲:喜者是見那小孩子比前長大,悲者是胡氏嫁與他人,不得一見。正是:
  花開遭雨打,雨止又花殘。
  世間無全美,看花幾個歡?
  卻說賈家小孩子長成七歲,聰明過人,讀書過目成誦。父親取名似道,表字師憲。賈似道到十五歲,無書不讀,下筆成文。不幸父親賈涉、伯伯賈濡,相繼得病而亡。殯葬已過,自此無人拘管,恣意曠蕩,呼盧六博,斗雞走馬,飲酒宿娼,無所不至。不勾四五年,把兩分家私蕩荊初時聽得家中說道:嫡母胡氏嫁在維揚,為石匠之妻;姐姐賈玉華,選入宮中。思量:“維揚路遠,又且石匠手藝沒甚出產。聞得姐姐選入沂王府中,今沂王做了皇帝,寵一個妃子姓賈,不知是姐姐不是?且到京師,觀其動靜?!贝藭r理宗端平初年,也是賈似道時運將至,合當發跡。將家中剩下家火,變賣幾賞錢鈔,收拾行李,徑往臨安。
  那臨安是天子建都之地,人山人海;況賈似道初到,并無半個相識,沒處討個消息,鎮日只在湖上游蕩,閑時未免又在賭博場中頑耍,也不免平康巷中走走。不勾幾日,行囊一空,衣衫藍縷,只在西湖幫閑趁食。
  一日醉倦,小憩于棲霞嶺下,遇一個道人,布袍羽扇,從嶺下經過。見了賈似道,站定腳頭,瞪目看了半晌,說道:“官人可自愛重,將來功名不在韓魏公之下?!蹦莻€韓魏公是韓蘄王諱世忠的,他位兼將相,夷夏欽仰,是何等樣功名,古今有幾個人及得他!賈似道聞此言,只道是戲侮之談,全不準信。那道人自去了。
  過了數日,賈似道在平康巷趙二媽家,酒后與人賭博相爭,失足跌于階下,磕損其額,血流滿面。雖然沒事,額上結下一個瘢痕。一日在酒肆中,又遇了前日的道人,頓足而嘆,說道:“可惜,可惜!天堂破損,雖然功名蓋世,不得善終矣!”賈似道扯住道人衣服,問道:“我果有功名之分,若得一日稱心滿意,就死何恨。但目今流落無依,怎得個遭際?
  富貴從何而來?”道人又看了氣色,便道:“滯色已開,只在三日內自有奇遇,平步登天。但官人得意之日,休與秀才作對,切記切記?!闭f罷,道人自去了。賈似道半信不信。
  看看捱到第三日,只見賭博場中的陳二郎來尋賈似道,對他說道:“朝廷近日冊立了賈貴妃,十分寵愛,言無不從。賈貴妃自言家住臺州,特差劉八太尉往臺州訪問親族。你時常說有個姐姐在宮中,莫非正是貴妃?特此報知。果有瓜葛,可去投劉八太尉,定有好處?!辟Z似道聞言,如夢初覺,想道:“我父親存日,常說曾在劉八太尉家作寓,往來甚厚;姐姐入宮近御,也虧劉八大尉扶持。一到臨安,就該投奔他才是,卻閑蕩過許多日子,豈不好笑!雖然如此,我身上藍縷,怎好去見劉八太尉?”心生一計:在典鋪里賃件新鮮衣服穿了,折一頂新頭巾,大模大樣,搖擺在劉八太尉府中去,自稱故人之子臺州姓賈的,有話求見。
  劉八太尉正待打點動身,往臺州訪問賈貴妃親族。聞知此言,又只怕是冒名而來的。喚個心腹親隨,先叩來歷分明,方準相見。
  不一時,親隨回話道:“是賈涉之子賈似道?!眲颂镜溃骸翱煺堖M?!痹瓉韮认嘌瞄T,規矩最大。尋常只是呼喚而已,那個“請”字,也不容易說的,此乃是貴妃面上。當時賈似道見了劉八太尉,慌忙下拜。太尉雖然答禮,心下尚然懷疑。細細盤問,方知是實。留了茶飯,送在書館中安宿。
  次早入宮,報與賈貴妃知道。貴妃向理宗皇帝說了,宣似道入宮,與貴妃相見。說起家常,姐弟二人,抱頭而哭。貴妃引賈似道就在宮中見駕,哭道:“妾只有這個兄弟,無家無室,伏乞圣恩重瞳看覷?!崩碜谟P,除授籍田令。即命劉八太尉在臨安城中,撥置甲第一區;又選宮中美女十人,賜為妻妾;黃金三千兩,白金十萬兩,以備家資。
  似道謝恩已畢,同劉八太尉出宮去了。似道叮囑劉八太尉道:“蒙圣恩賜我住宅,必須近西湖一帶,方稱下懷?!贝藭r劉八太尉在貴妃面上,巴不得奉承賈似道,只揀湖上大宅院,自賠錢鈔,倍價買來,與他做第宅,奴仆器用,色色皆備。次日,宮中發出美女十名,貴妃又私贈金銀寶玩器皿,共十余車。似道一朝富貴,將百金賞了陳二郎,謝了報信之故;又將百金賞賜典鋪中,償其賃衣。典鋪中那里敢受?反備盛禮來賀喜。自此賈貴妃不時宣召似道入宮相會,圣駕游湖,也時常幸其私第,或同飲博游戲,相待如家人一般,恩幸無比。
  似道恃著椒房之寵,全然不惜體面,每日或轎或馬,出入諸名妓家。遇著中意時,不拘一五一十,總拉到西湖上與賓客乘舟游玩。若賓客眾多,分船并進。另有小艇往來,載酒肴不絕。你說賈似道起自寒微,有甚賓客?有句古詩說得好,道是:“貧賤親戚離,富貴他人合?!辟Z似道做了國戚,朝廷恩寵日隆,那一個不趨奉他?只要一人進身,轉相薦引,自然其門如市了。文人如廖瑩中、翁應龍、趙分如等,武臣如夏貴、孫虎臣等,這都是門客中出色有名的,其余不可盡述也。
  一日,理宗皇帝游苑,登鳳皇山,至夜望見西湖內燈火輝煌,一片光明。向左右說道:“此必賈似道也?!泵w騎探聽,果然是似道游湖。天子對貴妃說了,又將金帛一車,贈為酒資。以此似道愈加肆意,全無忌憚。詩曰:天子偷安無遠猷,縱容貴戚恣遨游。
  問他無賽西湖景,可是安邊第一籌?
  那時宋朝仗蒙古兵力,滅了金人。又聽了趙范、趙葵之計,與蒙古構難,要守河據關,收復三京。蒙古引兵入寇,責我敗盟,準漢騷動,天子憂惶。賈似道自思無功受寵,怎能勾超官進爵?又恐被人彈議。要立個蓋世功名,以取大位,除非是安邊蕩寇,方是目前第一個大題目。乃自薦素諳韜略,愿往淮揚招兵破賊,為天子保障東南。理宗大喜,遂封為兩淮制置大使,建節淮揚。賈似道謝恩辭朝,攜了妻妾賓客,來淮揚赴任。
  三日后,密差門下心腹訪問生母胡氏,果然跟個石匠,在廣陵驛東首住居。訪得親切,回復了似道,似道即差轎馬人夫擺著儀從去迎接。本衙門聽事官率領人夫,向胡氏磕頭,到把胡氏險些唬倒。聽事官致了制使之命,方才心下安穩。胡氏道:“身既從夫,不可自專?!奔苯倘巳な郴丶?,對他說了。石匠也要跟去,胡氏不能阻當,只得同行。胡氏乘轎在前,石匠騎馬在后,前呼后擁,來到制使府。似道請母親進私衙相見,抱頭而哭。算來母子分散時,似道止三歲,胡氏二十余歲,到今又三十多年了,方才會面相識,豈不傷感?
  似道聞得石匠也跟隨到來,不好相見。即將白金三百兩,差個心腹人伴他往江上興販。暗地授計,半途中將石匠灌醉,推墜江中,只將病死回報,胡氏也感傷了一常自此母子團圓,永無牽帶。
  似道鎮守淮揚六年,僥幸東南無事。天子因貴妃思想兄弟,乃欽取似道還朝,加同樞密院事。此時丁大全罷相,吳潛代之。那吳潛號履齋,為人豪雋自喜,引進兄弟,俱為顯職。賈似道忌他位居己上,乃造成飛謠,教宮中小內侍于天子面前歌之。謠云:大蜈公,小娛公,盡是人間業毒蟲。
  夤緣攀附百蟲叢,若使飛天便食龍。
  天子聞得,乃問似道云:“聞街坊小兒盡歌此謠,主何兇吉?”似道奏道:“謠言皆熒惑星化為小兒,教人間童子歌之。
  此乃天意,不可不察?!凇c‘吳’同,以臣愚見推之,‘大娛公,小娛公’,乃指吳潛兄弟,專權亂國。若使養成其志,必為朝廷之害。陛下飛龍在天,故天意以食龍示警。為今之計,不若罷其相位,另擇賢者居之,可以免咎?!碧熳勇犘帕?,即命翰林草制,貶吳潛循州安置,弟兄都削去官職。似道即代吳潛為右丞相,又差心腹人命循州知州劉宗申,日夜拾摭其短。吳潛被逼不過,伏毒而死。此乃似道狠毒處。
  卻說蒙古主蒙哥屯合州城下,遣太弟忽必烈,分兵圍鄂州、襄陽一帶,人情洶懼。樞密院一日間連接了三道告急文書,朝廷大驚,乃以賈似道兼樞密使京湖宣撫大使,進師漢陽,以救鄂州之圍。似道不敢推辭,只得拜命。聞得大學生鄭隆文武兼全,遣人招致于門下。鄭隆素知似道奸邪,怕他難與共事,乃具名刺,先獻一詩云: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
  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傍人冷眼看。
  這首詩明說似道位高望重,要他虛己下賢,小心做事。他若見了詩欣然聽納,不枉在他門下走動一番。誰知似道見詩中有規諫之意,罵為狂生,把詩扯得粉碎,不在話下。
  再說賈似道同了門下賓客,文有廖瑩中、趙分如等,武有夏貴、孫虎臣等,精選羽林軍二十萬,器仗鎧甲,任意取辦,擇日辭朝出師,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不一日,來到漢陽駐扎。
  此時,蒙古攻城甚急,鄂州將破,似道心膽俱裂,那敢上前?乃與廖瑩中諸人商議,修書一封,密遣心腹人宋京詣蒙古營中,求其退師,情愿稱臣納幣。忽必烈不許,似道遣人往復三、四次。適值蒙古主蒙哥死于合州釣魚山下,太弟忽必烈一心要篡大位,無心戀戰,遂從似道請和,每年納幣稱臣奉貢。兩下約誓已定,遂拔寨北去,奔喪即位。
  賈似道打聽得蒙古有事北歸,鄂州圍解,遂將議和稱臣納幣之事瞞過不題,上表夸張己功。只說蒙古懼己威名,聞風遠遁,使廖瑩中撰為露布,又撰《福華編》,以記鄂州之功。
  蒙古差使人來議歲幣,似道怕他破壞己事,命軟監于真州地方。只要蒙蔽朝廷,那顧失信夷虜?理宗皇帝謂似道有再造之功,下詔褒美,加似道少師,賜予金帛無算,又賜葛嶺周圍田地,以廣其居,母胡氏封兩國夫人。
  似道偃然以中興功臣自任,居之不疑。日夕引歌姬舞妾,于湖上取樂。四方貢獻,絡繹不絕。凡門客都布置顯要,或為大郡,掌握兵權。真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每年八月八日,似道生辰,作詞頌美者,以數千計。似道一一親覽,第其高下,一時傳誦謄寫,為之紙貴。時陸景思《八聲甘州》一詞,稱為絕唱。詞云:滿清平世界,慶秋成,看斗米三錢。論從來,活國掄功第一,無過豐年。辦得民間安飽,余事笑談間。若問平戎策,微妙難傳。
  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園。有茶爐丹灶,更有釣魚船。覺秋風未曾吹著,但砌蘭長倚北堂萱。千千歲,上天將相。平地神仙。
  其他諂諛之詞,不可盡述。
  一日,似道同諸姬在湖上倚樓閑玩,見有二書生,鮮衣羽扇,豐致翩翩,乘小舟游湖登岸。傍一姬低聲贊道:“美哉,二少年!”似道聽得了,便道:“汝愿嫁彼二人,當使彼聘汝?!?br />   此姬惶恐謝罪。不多時,似道喚集諸姬,令一婢捧盒至前。似道說道:“適間某姬愛湖上書生,我已為彼受聘矣?!北娂Р恍?,啟盒視之,乃某姬之首也,眾姬無不股栗。其待姬妾慘毒,悉如此類。又常差人販鹽百般,至臨安發賣。太學生有詩云:昨夜江頭長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
  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似道又欲行富國強兵之策,御史陳堯道獻計,要措辦軍餉,便國便民,無如限田之法。怎叫做限田之法?如今大戶田連阡陌,小民無立錐之地,有田者不耕,欲耕者無田。宜以官品大小,限其田數。某等官戶止該田若干,其民戶止該田若干。余在限外者,或回買,或派買,或官買?;刭I者,原系其人所賣,不拘年遠,許其回贖。派買者,揀殷實人戶,不滿限者派去,要他用價買之。官買者,官出價買之,名為“公田”,顧人耕種,收租以為軍餉之費。先行之浙右,候有端緒,然后各路照式舉行。大率回買、派買的都是下等之田,又要照價抽稅入官;其上等好田,官府自買,又未免虧損原價。浙中大擾,無不破家者,其時怨聲載道。太學生又詩云:胡塵暗日鼓鼙鳴,高臥湖山不出征。
  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
  賈似道恐其法不行,先將自己浙田萬余畝入官為公田。朝中官員要奉承宰相,人人聞風獻產。翰林院學士徐經孫條具公田之害,似道諷御史舒有開劾奏罷官。又有著作郎陳著亦上疏論似道欺君瘠民之罪,似道亦尋事黜之于外。公田官陳茂濂目擊其非,棄官而去。又有錢塘人葉李者,字太白,素與似道相知,上書切諫。似道大怒,黥其面流之于漳州。自此滿朝鉗口,誰敢道個不字!
  似道又立推排打量之法。何為推排打量之法?假如一人有田若干,要他契書查勘買賣來歷,及質對四址明白。若對不來時,即系欺誑,沒入其田。這便是推排。又去丈量尺寸,若是有余,即名隱匿田數,也要沒入,這便是打量。行了這法,白白的沒入人產,不知其數。太學生又有詩云: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
  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道過江南,泥墻粉壁,右具在前。述何縣何鄉里,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氣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然。惟何甚,為官為己,不把人憐?
  思量幾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西蜀壥巖,云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煙。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須經理,萬取千焉。
  似道屢聞太學生譏訕,心中大怒,與御史陳伯大商議,奏立士籍。凡科場應舉及免舉人,州縣給歷一道,親書年貌世系及所肆業于歷首,執以赴舉。過省參對筆跡異同,以防偽濫。乃密令人四下查訪,凡有詞華文采,能詩善詞者,便疑心他造言生謗,就于參對時尋其過誤,故意黜罷。由是諂諛進身。文人喪氣。時人有詩云:戎馬掀天動地來,荊襄一路哭聲哀。
  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士籍令行,條件分明,逐一排連。問子孫何習?
  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最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于妻何與焉?鄉保舉,那堪著押,開口論錢。祖宗立法于前,又何必、更張萬萬千
  算行關改會,限田放糴;生民調瘁,膏血俱–f。只有士心,僅存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憐。誰作俑?陳伯大附勢專權!
  陳伯大收得此詞,獻與似道。似道密訪其人不得,知是秀才輩所為,乘理宗皇帝晏駕,奏停是年科舉。自此太學、武學、宗學三處秀才,恨入骨髓。其中又有一班無恥的,倡率眾人,稱功頌德。似道欲結好學校,一一厚酬。一般也有感激賈平章之恩,愿為之用的。此見秀才中人心不一,所以公論不伸,也不在話下。
  卻說理宗皇帝傳位度宗,改元咸淳。那度宗在東宮時,似道曾為講官,兼有援立之恩。及即位,加似道太師,封魏國公。每朝見,天子必答拜,稱為師相而不名。又詔他十日一朝,赴都堂議事,其余聽從自便,大小朝政,皆就私第取決。
  當時傳下兩句口號,道是:
  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
  一日,似道招右丞相馬廷鸞、樞密使葉夢鼎,于湖中飲酒。似道行令,要舉一物,送與一個古人,那人還詩一聯。似道首令云:我有一局棋,送與古人弈秋。弈秋得之,予我一聯詩:“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br />   馬廷鸞云:
  我有一竿竹,送與古人呂望。呂望得之,予我一聯詩:“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br />   葉夢鼎云:
  我有一張犁,送與古人伊尹。伊尹得之,予我一聯詩:“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br />   似道見二人所言,俱有譏諷之意,明日尋事,奏知天子,將二人罷官而去。
  那時蒙古強盛,改國號曰元,遣兵圍襄陽、樊城,已三年了,滿朝盡知,只瞞著天子一人而已。似道心知國勢將危,乃汲汲為行樂之計。嘗于清明日游湖,作絕句云: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
  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冢兒孫幾個悲?
  于葛嶺起建樓臺亭榭,窮工極巧。凡民間美色,不拘娼尼,都取來充實其中。聞得宮人葉氏色美,勾通了穿宮太監,徑取出為妾,晝夜淫樂無度。又造多寶閣,凡珍奇寶玩,百方購求,充積如山。每日登閣一遍,任意取玩,以此為常。有人言及邊事者,即加罪責。
  忽一日,度宗天子問道:“聞得襄陽久困,奈何?”似道對云:“北兵久已退去,陛下安得此語?”天子道:“適有女嬪言及,料師相必知其實?!彼频雷嘣疲骸按擞炑?,陛下不必信之。萬一有事,臣當親率大軍,為陛下誅盡此虜耳?!闭f罷退朝。似道乃令穿宮太監,密查女嬪名姓,將他事誣陷他,賜死宮中。正是: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堪笑當時眾臺諫,不如女嬪肯分憂。
  自宮嬪死后,內外相戒,無言及邊事者。養成虜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似道又造半閑堂,命巧匠塑己像于其中。旁室數百間,招致方術之士及云水道人,在內停宿。似道暇日,到中堂打坐,與術士道人談講。門客中獻詞,頌那半閑堂的極多。只有一篇名《糖多令》,最為似道所稱賞,詞云:天上摘星班,青牛度關?;贸雠钊R新院宇,花外竹。竹邊山。
  軒冕倘來間,人生閑最難,算真閑、不到人間。
  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與公閑。
  有一術士,號富春子,善風角鳥占。賈似道招之,欲試其術,問以來日之事。富春子乃密寫一紙,封固囑道:“至晚方開?!贝稳?,似道宴客湖山,晚間于船頭送客,偶見明月當頭,口中歌曹孟德“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二句。時廖瑩中在旁說道:“此際可拆書觀之矣?!奔堉懈鼰o他事,惟寫“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八個字。似道大驚,方知其術神驗,遂叩以終身禍福。富春子道:“師相富貴,古今莫及,但與姓鄭人不相宜,當遠避之?!?br />   原來似道少時,曾夢自己乘龍上天,卻被一勇士打落,墮于坑塹之中,那勇士背心上繡成“滎陽”二字?!皽铌枴眳s是姓鄭的郡名,與富春子所言相合,怎敢不信?似道自此檢閱朝籍,凡姓鄭之人,極力擠排,不容他在位,宦籍中竟無一姓鄭者。
  有門客揣摩似道之意,說道:“太學生鄭隆慣作詩詞譏訕朝政,此人不可不除?!彼频老肫鹞羧斋I詩規諫之恨,分付太學博士,尋他沒影的罪過,將他黥配恩州,鄭隆在路上嘔氣而死。又有一人善能拆字,決斷如神。似道富貴已極,漸蓄不臣之志,又恐虜信漸迫,瞞不到頭,朝廷必須見責,于是欲行董卓、曹操之事。召拆字者,以杖畫地,作“奇”字。使決休咎。拆字的相了一回,說道:“相公之事不諧矣!道是‘立’,又不‘可’;道是‘可’,又不‘立’?!彼频滥粺o語,厚贈金帛而遣之,恐他泄漏機關,使人于中途謀害。自此反謀遂沮。富春子見似道舉動非常,懼禍而逃,可謂見機而作者矣。
  卻說兩國夫人胡氏,受似道奉養,將四十年,直到咸淳十年三月某日,壽八十余方死。衣衾棺槨,窮極華侈,齋醮追薦,自不必說。過了七七四十九日,扶柩到臺州,與賈涉合葬。舉襄之日,朝廷以鹵簿送之。自皇太后以下,凡貴戚朝臣,一路擺設祭饌,爭高競勝。有累高至數丈者,裝祭之次,至顛死數人。百官俱戴孝,追送百里之外,天子為之罷朝。那時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送喪者都冒雨踏水而行,水沒及腰膝,泥淖滿面,無一人敢退后者。葬畢,又飯僧三萬口,以資冥福。有一僧飯罷,將缽盂覆地而去。眾人揭不起來,報與似道。似道不信,親自來看,將手輕輕揭起,見缽盂內覆著兩行細字,乃白土寫成,字畫端楷。似道大驚,看時卻是兩句詩,道是:得好休時便好休,開花結子在綿州。
  正驚訝間,字跡忽然滅沒不見。似道遍召門客,問其詩意,都不能解。直到后來,死于木綿庵,方應其語。大凡大富貴的人,前世來歷必奇,非比等閑之輩。今日圣僧來點化似道,要他回頭免禍,誰知他富貴薰心,迷而不悟。從來有權有勢的,多不得善終,都是如此。
  閑話休題,再說似道葬母事畢,寫表謝恩,天子下詔,起復似道入朝。似道假意乞許終喪,卻又諷御史們上疏,虛相位以待己。詔書連連下來,催促起程。七月初,似道應命,入朝面君,復居舊職。其月下旬,度宗晏駕,皇太子顯即位,是為恭宗。此時元左丞相史天澤,右丞相伯顏,分兵南下,襄、鄧、淮、揚,處處告急。賈似道料定恭宗年少膽怯,故意將元兵消息,張皇其事,奏聞天子,自請統軍行邊。卻又私下分付御史們上疏留己,說道:“今日所恃,只師臣一人。若統軍行邊,顧了襄漢一路,顧不得淮揚;若顧了淮揚一路,顧不得襄漢。不如居中以運天下,運籌帷幄之中,方能決勝于千里之外。倘師臣出外,陛下有事商量,與何人議之?”恭宗準奏道:“師相豈可一日離吾左右耶?”
  不隔幾月,樊城陷了,鄂州破了。呂文煥死守襄陽五年,聲援不通,城中糧盡,力不能支,只得以城降元。元師乘勝南下,賈似道遮瞞不過,只得奏聞。
  恭宗聞報,大驚,對似道道:“元兵如此逼近,非師相親行不可?!彼频雷嗟溃骸俺际汲醣阏埿羞?,陛下不許;若早聽臣言,豈容胡人得志若此?”恭宗于是下詔,以賈似道都督諸路軍馬。似道薦呂師夔參贊都督府軍事。其明年為恭宗皇帝德祐元年,似道上表出師,旌旗蔽天,舳艫千里,水陸并進。
  領著兩個兒子,并妻妾輜重,凡百余舟。門客俱帶家小而行。
  參贊呂師夔先到江州以城降元,元兵乘勢破了池州。似道聞此信,不敢進前,遂次于魯港。步軍招討使孫虎臣,水軍招討使夏貴,都是賈似道門客,平昔間談天說地,似道倚之為重,其實原沒有張、韓、劉、岳的本事,今日遇了大戰陣,如何僥幸得去?
  卻說孫虎臣屯兵于丁家洲,元將阿–X來攻,孫虎臣抵敵不過,先自跨馬逃命,步軍都四散奔潰。阿–X遣人繞宋舟大呼道:“宋家步軍已敗,你水軍不降,更待何時?”水軍見說,人人喪膽,個個心驚,不想廝殺,只想逃命。一時亂將起來,舳艫簸蕩,乍分乍合,溺死者不可勝數。似道禁押不住,急召夏貴議事。夏貴道:“諸軍已潰,戰守俱難。為師相計,宜入揚州,招潰兵,迎駕海上。貴不才,當為師相死守淮西一路?!闭f罷自去。
  少頃,孫虎臣下船,撫膺慟哭道:“吾非不欲血戰,奈手下無一人用命者,奈何?”似道尚未及對,哨船來報道:“夏招討舟已解纜先行,不知去向?!睍r軍中更鼓正打四更,似道茫然無策,又見哨船報道:“元兵四圍殺將來也?!奔钡盟频烂嫒缤辽?,慌忙擊鑼退師,諸軍大潰。孫虎臣扶著似道,乘單舸奔揚州。堂吏翁應龍搶得都督府印信,奔還臨安。到次日,潰兵蔽江而下,似道使孫虎臣登岸,揚旗招之,無人肯應者。只聽得罵聲嘈雜,都道:“賈似道奸賊,欺蔽朝廷,養成賊勢,誤國蠹民,害得我們今日好苦!”又聽得說道:“今日先殺了那伙奸賊,與萬民出氣?!闭f聲未絕,船上亂箭射來,孫虎臣中箭而倒。似道看見人心已變,急催船躲避,走入揚州城中,托病不出。
  話分兩頭。卻說右丞相陳宜中,平昔諂事似道,無所不至,似道扶持他做到相位。宜中見翁應龍奔還,問道:“師相何在?”應龍回言不知。宜中只道已死于亂軍之中,首上疏論似道喪師誤國之罪,乞族誅以謝天下。于是御史們又趨奉宜中,交章劾奏。恭宗天子方悟似道奸邪誤國,乃下詔暴其罪,略云: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于誤國;都督專閫外之寄,律尤重于喪師。具官賈似道,小才無取,大道未聞。歷相兩朝,曾無一善。變田制以傷國本,立士籍以阻人才,匿邊信而不聞,曠戰功而不舉。
  至于寇逼,方議師征,謂當纓冠而疾趨,何為抱頭而鼠竄?遂致三軍解體,百將離心,社稷之勢綴旒,臣民之言切齒。姑示薄罰,俾爾奉祠。嗚呼!膺狄懲荊,無復周公之望;放兜殛鯀,尚寬《虞典》之誅??闪T平章軍馬重事及都督諸路軍馬。
  廖瑩中舉家亦在揚州,聞似道褫職,特造府中問慰。相見時一言不能發,但索酒與似道相對痛飲,悲歌雨泣,直到五鼓方罷?,撝谢刂猎⑺?,遂不復寢,命愛姬煎茶,茶到,又遣愛姬取酒去,私服冰腦一握。那冰腦是最毒之物,脹之無不死者。藥力未行,瑩中只怕不死,急催熱酒到來,袖中取出冰腦,連進數握。愛姬方知吃的是毒藥,向前奪救,已不及了,乃抱瑩中而哭?,撝泻p淚,說道:“休哭,休哭!
  我從丞相二十年,安享富貴,今日事敗,得死于家中,也算做善終了?!闭f猶未畢,九竅流血而死??蓱z廖瑩中聰明才學,詩字皆精,做了權門犬馬,今日死于非命。詩云:不作無求蚓,甘為逐臭蠅。
  試看風樹倒,誰復有榮藤?
  再說賈似道罷相,朝中議論紛紛,謂其罪不止此。臺臣復交章劾奏,請加斧鉞之誅。天子念他是三朝元老,不忍加刑,謫為高州團練副使,仍命于循州安置。其田產園宅,盡數籍沒,以充軍餉。謫命下日,正是八月初八日,值似道生辰建醮,乃自撰青詞祈祐,略云:老臣無罪,何眾議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迫。適當懸弧之旦,預陳易簀之詞。竊念臣似道際遇三朝,始終一節,為國任怨,遭世多艱。屬丑虜之不恭,驅孱兵而往御。士不用命,功竟五成。
  眾口皆詆其非,百喙難明此謗。四十年勞悴,悔不效留侯之保身;三千里流離,猶恐置霍光于赤族。
  仰慚覆載,俯愧劬勞。伏望皇天后土之鑒臨,理考度宗之昭格。三宮霽怒,收瘴骨于江邊;九廟闡靈,掃妖氛于境外。
  故宋時立法,凡大臣安置遠州,定有個監押官,名為護送,實則看守,如押送犯人相似。今日似道安置循州,朝議斟酌個監押官,須得有力量的,有手段的,又要平日有怨隙的,方才用得。只因循州路遠,人人怕去。獨有一位官員,慨然請行。那官員是誰?姓鄭名虎臣,官為會稽尉,任滿到京。
  此人乃是太學生鄭隆之子,鄭隆被似道黥配而死,虎臣銜恨在心,無門可報,所以今日愿去。朝中察知其情,遂用為監押官。
  似道雖然不知虎臣是鄭隆之子,卻記得幼年之夢,和那富春子的說話,今日正遇了姓鄭的人,如何不慌!臨行時,備下盛筵,款待虎臣?;⒊嘉∪簧献?,似道稱他是天使,自稱為罪人,將上等寶玩,約值數萬金獻上,為進見之禮;含著兩眼珠淚,凄凄惶惶的哀訴,述其幼時所夢,“愿天使大發菩薩之心,保全螻蟻之命,生生世世,不敢忘報?!闭f罷,屈膝跪下。鄭虎臣微微冷笑,答應道:“團練且起,這寶玩是殃身之物,下官如何好受?有話途中再講?!彼频涝偃?,虎臣只是微笑,似道心中愈加恐懼。
  次日,虎臣催促似道起程。金銀財寶,尚十余車,婢妾童仆,約近百人?;⒊汲鯐r并不阻當,行了數日,嫌他行李太重,擔誤行期,將他童仆輩日漸趕逐;其金寶之類,一路遇著寺院,逼他布施,似道不敢不依。約行半月,止剩下三個車子,老年童仆數人,又被虎臣終日打罵,不敢親近。似道所坐車子,插個竹竿,扯帛為旗,上寫著十五個大字,道是“奉旨監押安置循州誤國奸臣賈似道”。似道羞愧,每日以袖掩面而行。一路受鄭虎臣凌辱,不可盡言。
  又行了多日,到泉州洛陽橋上,只見對面一個客官,匆匆而至,見了旗上題字,大呼:“平章久違了。一別二十余年,何期在此相會?!彼频乐坏朗莻€相厚的故人,放下衣袖看時,卻是誰來?那客官姓葉,名李,字太白,錢唐人氏,因為上書切諫似道,被他黥面流于漳州。似道事敗,凡被其貶竄者,都赦回原籍。葉李得赦還鄉,路從泉州經過,正與似道相遇,故意叫他。似道羞慚滿面,下車施禮,口稱得罪。葉李問鄭虎臣討紙筆來,作詞一首相贈。詞云:君來路,吾歸路,來來去去何曾???公田關子竟何如,國事當時誰與誤?雷州戶,厓州戶,人生會有相逢處??椭蓄H恨乏蒸羊,聊贈一篇長短句。
  當初北宋仁宗皇帝時節,宰相寇準有澶淵退虜之功,卻被奸臣了謂所譖,貶為雷州司戶。未幾,丁謂奸謀敗露,亦貶于厓州。路從雷州經過,寇準遣人送蒸羊一只,聊表地主之禮。
  丁謂慚愧,連夜偷行過去,不敢停留。今日葉李詞中,正用這個故事,以見天道反復,冤家不可做盡也。
  似道得詞,慚愧無地,手捧金珠一包,贈與葉李,聊助路資,葉李不受而去。鄭虎臣喝道:“這不義之財,犬豕不顧,誰人要你的!”就似道手中奪來,拋散于地,喝教車仗快走,口內罵聲不絕。似道流淚不止。鄭虎臣的主意,只教賈似道受辱不過,自尋死路,其如似道貪戀余生。比及到得漳州,童仆逃走俱盡,單單似道父子三人。真個是身無鮮衣,口無甘味,賤如奴隸。窮比乞兒,苦楚不可盡說。
  漳州太守趙分如,正是賈似道舊時門客,聞得似道到來,出城迎接,看見光景凄涼,好生傷感。又見鄭虎臣顏色不善,不敢十分殷勤。是日,趙分如設宴館驛,管待鄭虎臣,意欲請似道同坐?;⒊疾辉S,似道也謙讓道:“天使在此,罪人安敢與席?”到教趙分如過意不去,只得另設一席于別室,使通判陪侍似道,自己陪虎臣。飲酒中間,分如察虎臣口氣,銜恨頗深,乃假意問道:“天使今日押團練至此,想無生理,何不教他速死,免受蒿惱,卻不干凈?”虎臣笑道:“便是這惡物事,偏受得許多苦惱,要他好死卻不肯死?!壁w分如不敢再言。次日五鼓,不等太守來送,便催趲起程。
  離城五里,天尚未大明。到個庵院,虎臣教歇腳,且進庵梳洗早膳。似道看這庵中扁額寫著“木綿庵”三字,大驚道:“二年前,神僧缽盂中贈詩,有‘開花結子在綿州’句,莫非應在今日?我死必矣!”進庵,急呼二子分付說話,已被虎臣拘囚于別室。似道自分必死,身邊藏有冰腦一包,因洗臉,就掬水吞之。覺腹中痛極,討個虎子坐下,看看命絕?;⒊剂纤?,乃罵道:“奸賊,奸賊!百萬生靈死于汝手,汝延捱許多路程,卻要自死,到今日老爺偏不容你!”將大槌連頭連腦打下二三十,打得希爛,嗚呼死了。卻教人報他兩個兒子說道:“你父親中惡,快來看視?!眱鹤右娎献由硭?,放聲大哭?;⒊紛^怒,一槌一個,都打死了。卻教手下人拖去一邊,只說逃走去了?;⒊纪堕秤诘?,嘆道:“吾今日上報父仇,下為萬民除害,雖死不恨矣?!本陀秒S身衣服,將草薦卷之,埋于木綿庵之側。埋得定當,方將病狀關白太守趙分如。
  趙分如明知是虎臣手腳,見他兇狠,那敢盤問?只得依他開病狀,申報各司去迄。直待虎臣動身去后,方才備下棺木,掘起似道尸骸,重新殯殮,埋葬成墳,為文祭之。辭曰:嗚呼!履齋死蜀,死于宗申;先生死閩,死于虎臣。哀哉,尚饗!
  那履齋是誰,姓吳名潛,是理宗朝的丞相。因賈似道謀代其位,造下謠言,誣之以罪,害他循州安置,卻教循州知州劉宗申逼他服毒而死。今日似道下貶循州,未及到彼,先死于木綿庵,比吳潛之禍更慘。這四句祭文,隱隱說天理報應。趙分如雖然出于似道門下,也見他良心不泯處。
  閑話休題,再說似道既貶之后,家私田產,雖說入官,那葛嶺大宅,誰人管業?高臺曲池,日就荒落,墻頹壁倒,游人來觀者,無不感嘆,多有人題詩于門壁。今錄得二首,詩云:深院無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輝煌。
  底知事去身宜去?豈料人亡國亦亡?
  理考發身端有自,鄭人應夢果何祥?
  臥龍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滿畫墻。
  又詩云:
  事到窮時計亦窮,此行難倚鄂州功。
  木綿庵里千年恨,秋壑亭中一夢空。
  石砌苔稠猿步月,松亭葉落鳥呼風。
  客來不用多惆悵,試向吳山望故宮。

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靜聽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短短橫墻小小亭,半檐疏玉響玲玲。塵飛不到人長靜,一篆爐煙兩卷經。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薦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萬民安樂。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往乎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一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氣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薦拔他。分明是一條神龍困于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萬倍不如他的,一個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懷才不遇。每曰郁郁自嘆道:“時也,運也,命也?!币簧鷴甑靡桓焙镁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聽鄰家有酒。便去瞳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后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伙一鄰四舍被他聯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后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庵內尼姑,姓王,名守長,他原是個收心的弟子。因師棄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兩個燒香、上灶燒火的丫頭。專一向富貴人家布施。佛殿后新塑下觀音、文殊、普賢一尊法像,中司觀音一尊,虧了陳太尉夫人發心喜舍,妝金完了,缺那兩尊未有施主。這日正出用門,恰好遇著張遠,尼姑道:“張大官何往?”張遠答道:“特來?!蹦峁没厣碚堖M,邀人庵堂中坐定。茶罷,張遠問道:“適司師父要往那里去?”尼姑道:“多蒙陳太尉家奶奶布施,完了觀音圣像,不曾去回復地。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來看我,作意備些薄禮,來日到他府中作謝,后來那兩尊,還要他大出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買幾件小東西,也只得自身奔走?!睆堖h心下想道:“又好個機會?!北阆蚰峁玫溃骸皫煾?,我有個心腹朋友,是個富家。這二尊圣像,就要他獨造也是容易,只要煩師父干一件事?!睆堖h在袖兒里摸出兩錠銀子,放在香桌上道:“這銀子權當開手,事若成就,蓋用蓋殿,隨師父的意?!蹦悄峁秘澵?,見了這兩錠細絲白銀,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識是誰?委我干甚事來?”張遠道:“師父,這事是件機密事,除是你干得,況是順便??膳c你到密室說知?!闭f罷,就把二錠銀子,納入尼姑袖里,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人進一個小軒內竹榻前坐下,張遠道:“師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于今歲正月司,蒙陳太尉小姐使梅香畜個表記來與他,至今無由相會。明日舐父到陳府中去見奶奶,乘這個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約到庵中與他一見,便是師父用心之處?!蹦峁贸烈靼肷?,便道:“此事末敢輕許!持會見小姐,看其動靜,再作計較。你且說甚么表記?”張遠道:“是個嵌寶金戒指?!蹦峁玫溃骸敖柽^這戒指兒來暫時,自有計較?!睆堖h見尼姑收了銀子,又不推辭,心中大喜。當時作別,便到阮三家來,要了他的金戒指,連夜送到尼姑處了。
  卻說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曉起來,梳洗畢,將戒指戴在左手上,收拾禮盒,著女童挑了,迤邐來到陳衙,直至后堂歇了。夫人一見,便道:“出家人如何煩你壞鈔?”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布施,今觀音圣像已完,山門有幸。貧僧正要來回覆奶奶。昨日又蒙厚賜,感謝不盡?!狈蛉说溃骸拔乙娔阏f沒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這幾甕瓜菜來,我分兩甕與你。這些小東西,也謝什么!”尼姑合掌道:“阿彌陀佛!滴水難消。雖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難說是應該的?!狈蛉说溃骸斑@圣像完了中司一尊,也就好看了。那兩尊以次而來,少不得還要助些工費?!蹦峁玫溃骸叭棠棠套鰝€大功德,今生態般富貴,也是前世布施上修來的。如今再修去時,那一世還你榮華受用?!狈蛉私萄诀呤樟硕Y盒,就分付廚下辦齋,留尼姑過午。少司,夫人與尼姑吃齋,小姐也坐在側邊相陷。齋罷,尼姑開言道:“貧僧斗膽,還有句話相告:小庵圣像新完,渭選四月初八日,我佛誕辰啟建道場,開佛光明。特請奶奶、小姐,光降隨喜,光輝山門則個?!狈蛉说溃骸袄仙矶▉戆莘?,只是小姐怎么來得?”那尼姑眉頭一蹙,計上心來,道:“前日壞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蹦切〗阋驗闋繏烊钊?,心中正悶,無處可解情懷。忽聞尼姑相請,喜不自勝。正要行動,仍聽夫人有阻,巴不得與那尼姑私下計較。因見尼姑要解手,便道:“奴家陷你進房?!眱蓚€直至閨室。正是:背地商量無好話,私房計較有好情。
  尼姑坐在觸桶上道,“小姐,你到初八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覷一覷,若何?”小姐道:“我巴不得來,只怕爹媽不肯?!蹦峁玫溃骸叭羰切〗銏砸庖?,奶奶也難固執。奶奶若肯時,不怕太尉不容?!蹦峁靡活^說話,一頭去拿粗紙,故意露出手指上那個寶石嵌的金戒指來。小姐見了大驚,便問道:“這個戒指那里來的?”尼姑道:“兩月前,有個俊雅的小官人進庵,看妝觀音圣像,手中褪下這,個戒指兒來,帶在菩薩手指上,禱祝道:‘今生不遂來生愿,愿得來生逢這人?!肴账緦χ鞘ハ?,潛然揮淚。被我再四嚴問,他道:‘只要你替我訪這戒指的對兒,我自有話說?!毙〗阋娬f了意中之事,滿面通紅。停了一會,忍不住又問道:“那小官人姓甚?常到你庵中么?”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不時來庵閑觀游玩?!毙〗愕溃骸芭矣袀€戒指,與他到是一對?!闭f罷,連忙開了妝盒,取出個嵌寶戒指,遞與尼姑。尼姑將兩個戒指比看,果然無異,笑將起來。小姐道:“你笑什么?”尼姑道:“我笑這個小官人,癡癡的只要尋這戒指的對兒;如今對到尋著了,不知有何話說?”小姐道:“師父,我要……”說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我們出家人,第一口緊。小姐有話,不妨分付?!毙〗愕溃骸皫煾?,我要會那官人一面,不知可見得么?”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禱佛,一定也是為著小姐了。要見不難,只在四月初八這一日,管你相會?!毙〗愕溃骸氨闶堑鶍屓菖r,母親在前,怎得方便?”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來我庵中,倘齋罷閑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諧了?!毙〗泓c頭會意,便將自己的戒指都舍與尼姑。尼姑道:“這金子好把做妝佛用,保小姐百事稱心?!闭f罷,兩個走出房來。夫人接著,問道:“你兩個在房里多時,說甚么樣話?”驚得那尼姑心頭一跳,忙答道:“小姐因問我浴佛的故事,以此講說這一晌?!庇值溃盒〗阋惨岸Y佛像,奶奶對太尉老爺說聲,至期專望同臨?!狈蛉怂统鰪d前,尼姑源源作謝而去。正是:慣使牢籠計,安排年少人。
  再說尼姑出了太尉衙門,將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兒,一直徑到張遠家來。張遠在門首伺候多時了,遠遠地望見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眾多,怎么言得此事?”提起腳兒,慌忙迎上一步道:“煩師父回庵去,隨即就到?!蹦峁没厣磙D巷,張遠穿徑尋庵,與尼姑相見。邀人松軒,從頭細話,將一對戒指兒度與張遠。張遠看見道:“若非師父,其實難成,阮三官還有重重相謝?!睆堖h轉身就去回復阮三。阮三又收了一個戒指,雙手帶著,歡喜自不必說。
  至四月初七日,尼姑又自到陳衙邀請,說道:“因夫人小姐光臨,各位施主人家,貧僧都預先回了。明日更無別人,千萬早降?!狈蛉思鹤员恍〗愠郝撔醯囊グ莘?,只得允了。那晚,張遠先去期約阮三。到黃昏人靜,悄悄地用一乘女轎抬到庵里。尼姑接人,尋個窩窩凹凹的房兒,將阮三安頓了。分明正是:豬羊送屠戶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時分,喚女童起來,佛前燒香點燭,廚下準備齋供。天明便去催那采畫匠來,與圣像開了光明,早齋就打發去了。少時陳太尉女眷到來,怕不穩便,單留同輩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誦經。將次到已牌時分,夫人與小姐兩個轎兒來了。尼姑忙出迎接,邀人方丈。茶罷,去殿前、殿后拈香禮拜。夫人見旁無雜人,心下歡喜。尼姑請到小軒中寬坐,那伙隨從的男女各有個坐處。尼姑支分完了,來陷夫人小姐前后行走,觀看了一回,才回到軒中吃齋。齋罷,夫人見小姐飯食稀少,洋洋矚目作睡。夫人道:“孩兒,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蹦峁没琶Φ溃骸案婺棠?,我庵中絕無閑雜之輩,便是志誠老實的女娘們,也不許他進我的房內。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門睡一睡,自取個穩便,等奶奶闊步一步。你們幾年何月來定得一遭!”夫人道:“孩兒,你這般困倦,不如在師父房內睡睡?!?br />   小姐依了母命,走進房內,剛拴上門,只見阮三從床背后走出來,看了小姐,源源的作揖道:“姐姐,候之久矣?!毙〗慊琶u手,低低道:“莫要則聲!”阮三倒退幾步,候小姐近前,兩手相挽,轉過床背后,開了側門,又到一個去處:小巧漆桌藤床,隔斷了外人耳目。兩人摟做一團,說了幾句情話,雙雙解帶,好似渴龍見水。這場云雨,其實暢快。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想者吹簫風韻,一個想著戒指恩情。相思半載欠安寧,此際相逢僥幸。一個難辭病體,一個敢惜童身;枕邊吁喘不停聲,還嫌道歡娛俄頃。
  原來阮三是個病久的人,因為這女子,七情所傷,身子虛弱。這一時相逢,情興酷濃,不顧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會不能,今日得見,倒身奉承,盡情取樂。不料樂極悲生,為好成歉。一陽失去,片時氣斷丹田;七魄分飛,頃刻魂歸陰府。正所謂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小姐見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動。用雙手兒摟定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中。只見牙關緊咬難開,摸著遍身冰冷,驚慌了云雨嬌娘,頂門上不見了一魂,腳底下蕩散了七魄,番身推在里床,起來忙穿襟襖,帶轉了側門,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來喚,戰戰兢兢,向妝臺重整花鈿,對鸞鏡再勻粉黛。恰才整理完備,早聽得房外夫人聲喚,小姐慌忙開門,夫人道:“孩兒,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睡了半晌,在這里整頭面,正要出來和你回衙去?!狈蛉说溃骸稗I夫伺候多時了?!毙〗闩c夫人謝了尼姑,上轎回衙去不題。
  且說尼姑王守長送了夫人起身,回到庵中,廚房里洗了盤碗器皿,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應都收拾已畢。只見那張遠同阮二哥進庵,與尼姑相見了,稱謝不己,問道:“我家一官今在那里?”尼姑道:“還在我里頭房里睡著?!蹦峁帽阋疃c張遠開了側房門,來臥床邊叫道:“一哥,你恁的好睡,還未醒!”連叫數次不應,阮二用手搖也不動,一鼻全無氣息。仔細看時,嗚呼哀哉了。阮二吃了一驚,便道:“師父,怎地把我兄弟壞了性命?這事不得干凈!”尼姑謊道:“小姐吃了午齋便推要睡,就人房內,約有兩個時辰。殿上功德完了,老夫人叫醒來,恰才去得不多時。我只道睡著,豈知有此事?!比疃溃骸罢f便是這般說,卻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今日幸得張大官在此,向蒙張大官分付,實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終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張大官,今日之事,卻是你來尋我,非是我來尋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銀二錠,一錠我用去了,止存一錠不敢留用,將來與一官人湊買棺木盛殮。只說在庵養病,不料死了?!闭f罷,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憑你怎么處置?!?br />   張遠與阮二默默無言,呆了半晌。阮二道:“且去買了棺木來再議?!睆堖h收了銀子,與阮二同出用門,迤邐路上行著。張遠道:“二哥,這個事本不干尼姑事。二哥是個病弱的人,想是與女于交會,用過了力氣,陽氣一脫,就是死的。我也只為令弟面上情分好,況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嚀,央攏不過,只得替他干這件事?!比疃匮缘溃骸拔艺摯耸?,人心天理,也不干著那尼姑事,亦不于你事。只是我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禍作,作出這場事來。我心里也道罷了,只愁大哥與老官人回來怨暢,怎的了?”連晚與張遠買了一口棺木,抬進墓里,盛殮了,就放在西廓下,只等阮員外、大哥回來定奪。正是:酒到散筵歡趣少,人逢失意嘆聲多。
  忽一日,阮員外同大官人商販回家,與院君相見,合家歡喜。員外動問一兒病癥,阮二只得將前后事情,細細訴說了一遍。老員外聽得說一郎死了,放聲大哭了一場,要寫起詞狀,與陳太尉女兒索命:“你家賤人來惹我的兒子!”阮大、阮二再四勸道:“爹爹,這個事想論來,都是兄弟作出來的事,以致送了性命。今日爹爹與陳家討命,一則勢力不敵,二則非干太尉之事?!泵銊窭蠁T外選個日子,就庵內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盾了。
  卻說陳小姐自從閑云庵歸后,過了月余,常常惡心氣悶,心內思酸,一連一個月經脈不舉。醫者用行經順氣之藥,加何得應?夫人暗地問道:“孩兒,你莫是與那個成這等事么?可對我實說?!毙〗銜缘檬侣读?,沒奈何,只得與夫人實說。夫人聽得呆了,道:“你爹爹只要尋個有名目的才郎,靠你養老送終;今日弄出這丑事,如何是好?只怕你爹爹得知這事,怎生奈何?”小姐道:“母親,事己如此,孩兒只是一死,別無計較?!狈蛉诵膬扔謵烙謵?,看看天晚,陳太尉回衙,見夫人面帶憂容,問道:“夫人,今日何故不樂?”夫人回道:“我有一件事惱心?!碧颈銌枺骸坝猩趺词聬佬??”夫人見問不過,只得將情一一訴出。太尉不聽說萬事懼休,聽得說了,怒從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兒,要你做甚?”急得夫人閣淚汪汪,不敢回對。太尉左思右想,一夜無寐。
  天曉出外理事,回衙與夫人計議:“我今日用得買實做了:如官府去,我女孩兒又出丑,我府門又不好看;只得與女孩兒商量作何理會?!迸畠簱潴跸聹I來,低頭不語。半晌司,扯母親于背靜處,說道:“當初原是兒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尋個死,又有一個月遺腹在身,若不尋死,又恐人笑?!币活^哭著,一頭說:“莫若等待十個月滿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阮三后代,也是當日相愛情分。婦人從一而終,雖是一時茍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斷然再不嫁人,若天可憐見,生得一個男子,守他長大,送還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時尋個自盡,以贖站辱父母之罪?!狈蛉藢⒋嗽捳f與太尉知道,太尉只嘆了一口氣,也無奈何。暗暗著人請阮員外來家計議,說道:“當初是我閨門不謹,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大事來,害了你兒子性命,如今也休題了。但我女兒已有一個月遺腹,如何出活?如今只說我女曾許嫁你兒子,后來在閑云用相遇,為想我女,成病幾死,因而彼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猶有許嫁情由,還好看相?!比顔T外依允,從此就與太尉兩家來往
  十月滿足,阮員外一般道禮催生,果然生個孩兒。到了一歲,小姐對母親說,欲持領了孩兒,到阮家拜見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墳墓。夫人對太尉說知,懼依允了。揀個好日,小姐備禮過門,拜見了阮員外夫婦。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一回。又取出銀兩,請高行真僧廣設水陸道場,追薦亡夫阮三郎。其夜夢見阮三到來,說道:“小姐,你曉得風因么?前世你是個揚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彼訪親,與你相處情厚,許定一年之后再來,必然娶你為妻,及至歸家,懼怕父親,不敢察知,別成姻眷。害你終朝懸望,郁郁而死。因是風緣末斷,今生乍會之時,兩情牽戀。閑云庵相會,是你來索冤債;我登時身死,償了你前生之命。多感你誠心追薦,今己得往好處托生。你前世抱志節而亡,今世合享榮華。所生孩兒,他日必大貴,煩你好好撫養教訓。從今你休懷憶念?!庇裉m小姐夢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問他托生何處,被阮三用手一推,驚醒將來,嗟嘆不己。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緣風債。
  從此小姐放下情懷,一心看覷孩兒。光陰似箭,不覺長成六歲,生得清苛,與阮三一般標致,又且資性聰明。陳太尉愛惜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名陳宗阮,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到一十六歲,果然學富五車,書通二酉。十九歲上,連科及第,中了頭甲狀元,奉自歸娶。陳、阮二家爭先迎接回家,賓朋滿堂,輪流做慶貿筵席。當初陳家生子時,街坊上曉得些風聲來歷的,兔不得點點搠搠,背后譏消。到陳宗阮三舉成名,翻夸獎玉蘭小姐貞節賢慧,教子成名,許多好處。世情以成敗論人,大率如此!后來陳宗阮做到吏部尚書留守官,將他母親十九歲上守寡,一生未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啟建賢節牌坊。正所謂:貧家百事百難做,富家差得鬼推磨。雖然如此,也虧陳小姐后來守志,一床錦被遮蓋了,至今河南府傳作佳話。有詩為證,詩曰:

不過縱使如此,我仍心有所動。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曰,眾秀才攜酒稱貿,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官請教。馬周幾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后,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傣錢,都付與酒家,幾自不敷,依據曰在門生家喝酒。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回避,馬周那里肯退步?喧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嘆口氣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析腰,這個助教官兒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北惆压桓堕T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笑,出門而去。正是:此去好憑一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嘆口氣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后話。

兔演巷中擔病害,閑云庵里償冤債。周全末路仗貞娘,一床錦被相遮蓋。

落花遇見流水,實屬天意,而流水不戀落花,亦是無奈。

且說如今到那里去?他想著:“沖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乎生之愿?!蓖麇七姸?。不一日,來到新豐。原來那新豐城是漢高皇所筑。高皇生于豐里,后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豐,建造此城,遷豐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與豐里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兒、李家犬兒,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豐。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長安,這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我們的萍水相逢、擦肩而過,你的無意回顧。我的一見鐘情。最終成了你轉瞬即逝的人生一幕而我經久難忘的相思。

馬周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己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一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并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個須發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瘪R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干凈熱水用用?!蓖豕溃骸板佔硬环奖?,要熱水再等一會?!瘪R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蓖豕溃骸坝枚嗌倬??”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伙客人,向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蓖豕溃骸八麄兾逦豢腿?,每人用一斗好酒?!瘪R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蓖豕指缎《^了。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擺一只大磁甌,幾碗肉菜之類。馬周舉匝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一斗有余,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里面;驪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灌。眾客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后有煙波釣叟題贊于上,贊曰:

這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戲劇性場景,但多情總被無情惱,那無情的風景,總讓人牽懷。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你永遠不會知道,你驚艷了我的時光,同時也溫柔了我的歲月。我也不會讓你知道,你是我珍藏的回憶。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處下不傾,干雖可逐。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爾仆仆。

今爾右忱,勝吾厭腹。

吁嗟賓王,見趁凡俗。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襲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襲價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古人感一飯,干金棄如展。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飲新豐酒,狐裘力用抵。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間里!

后寫往乎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蓖豕溃骸霸邢嗍煸⑺??”馬周回道:“沒有?!蓖豕溃骸榜R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彈趙一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瘪R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弊髦x而別。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萬壽街趙賣縋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一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一十有余,幾自豐艷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縋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縋,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嘆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只以買縋為名,每曰到他店中閑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妻。王媼只是干笑,全不統一。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自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縋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沖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與周身穿自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一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里王媼也始終不怠。災區耐鄰里中有一班淳蕩子弟,乎曰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閑常時倚門靠壁,不一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一語四,選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己察聽在耳朵里,便對馬周道:“踐妾本欲相留,親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宣擇高校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于此,枉自可惜?!瘪R周道:“小生情愿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p>

言之未己,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縋。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痹瓉砟菚r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謠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采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請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癢處。蒼頭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持,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圣旨求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嘆服不己。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皇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碧诨实鄣溃骸榜R周何在?可速宣來見聯?!秉S門官奉了圣旨,徑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一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

一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才蘇醒。聞知圣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己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往乎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今獲勤天顏,實出萬幸?!碧诜较?。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灑稱貿。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己?!背:未篌@,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背:蔚溃骸霸焱嵯壬嗤鯆嬘幸黄贩蛉酥F,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瘪R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笔峭?,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勒虜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乎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縋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里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姬,督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蓖鯆媶柶淝橛?,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己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督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曰,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貿。正是:分明乞相寒懦,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己不見了賣縋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余,辭別要行。馬周將干金相贈,王公那里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干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腦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一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瘪R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宣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奔慈张e薦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烘,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后人有詩嘆云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縋王媼辦奇人。時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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