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第九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

  官居極品富于金,享用無多自發侵;
  惟有存仁并積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官居極品富于金,享用無多自發侵; 惟有存仁并積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當初,漢文帝朝中,有個寵臣,叫做鄧通。出則隨輦,寢則同榻,恩幸無比。其時有神相許負,相那鄧通之面,有縱理紋入口,“必當窮餓而死?!蔽牡勐勚?,怒曰:“富貴由我!誰人窮得鄧通?”遂將蜀道銅山賜之,使得自鑄錢。當時,鄧氏之錢,布滿天下,其富敵國。一日,文帝偶然生下個癰疽,膿血進流,疼痛難忍。鄧痛跪而吭之,文帝覺得爽快。便問道:“天下至愛者,何人?”鄧通答道:“莫如父子?!鼻『没侍尤雽m問疾,文帝也教他吭那癰疽。太了推辭道:“臣方食鮮膾,恐不宣近圣?!碧映鰧m去了。文帝嘆道:“至愛莫如父子,尚且不肯為我吭疽;鄧通愛我勝如吾子?!庇墒嵌鲗檻旨??;侍勇勚苏Z,深恨鄧通吭疽之事。后來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是為景帝。遂治鄧通之罪,說他吭疽獻媚,壞亂錢法。籍其家產,閉于空室之中,絕其飲食,鄧通果然餓死。又漢景帝時,丞相周亞夫也有縱理紋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尋他罪過,下之于廷尉獄中。亞夫怨恨,不食而死。這兩個極富極貴,犯了餓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終。然雖如此,又有一說,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貴相之人,也有做下虧心事,損了陰德,反不得好結果。又有犯著惡相的,卻因心地端正,肯積陰功,反禍為福。此是人定勝天,非相法之不靈也。
如今說唐朝有個裴度,少年時,貧落未遇。有人相他縱理人口,法當餓死。后游香山寺中,于井亭欄干上拾得一條寶帶。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遺失之物,我豈可損人利己,壞了心術?”乃坐而守之。少頃司,只見有個婦人啼哭而來,說道:“老父陷獄,借得一條寶帶,要去贖罪。偶到寺中盥手燒香,遺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憐見還,全了老父之命?!迸岫葘⒁粭l寶帶,即時交付與婦人,婦人拜謝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驚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復向曰餓革之相,得非有陰德乎?”裴度辭以沒有。相士云:“足下試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迸岫饶搜赃€帶一節。相士云:“此乃大陰功,他日富貴兩全,可預貿也?!焙髞砼岫裙贿M身及第,位至宰相,壽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準,為人須是缺陰功。假饒方寸難移相,餓革焉能享萬鐘?
說話的,你只道裴晉公是陰德上積來的富貴,誰知他富貴以后,陰德更多。則今聽我說“義還原配”這節故事,卻也十分難得。話說唐憲宗皇帝元和十一年,裴度領兵削乎了淮西反賊吳元濟,還朝拜為首相,進爵晉國公。又有兩處積久負固的藩鎮,都懼怕裴度威名,上表獻地贖罪:恒冀節度使王承宗,原獻德、隸二州;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愿獻沂、密、海一州。憲宗皇帝看見外寇漸乎,天下無事,乃修龍德殿,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大興土木。又聽山人柳泌,合長生之藥。裴度屢次切諫,都不聽。佞臣皇甫傅判度支,程異掌鹽鐵,專一刻剝百姓財物,名為羨余,以供無事之費。由是投了憲宗皇帝之意,兩個佞臣并同乎章事。裴度羞與同列,上表求退。憲宗皇帝不許,反說裴度好立朋黨,漸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談朝事,終日縱情酒色,以樂余年。四方郡牧,往往訪覓歌兒舞女,獻于相府,不一而足。論起裴晉公,那里要人來獻。只是這班阿諛謅媚的,要博相國歡喜,自然重價購求:也有用強逼取的,鮮衣美飾,或假作家妓,或偽稱侍兒,道人殷殷勤勤的送來。裴晉公來者不拒,也只得納了。
再說晉州萬泉縣,有一人,姓唐,名壁,字國寶,曾舉孝廉科,初任括州龍宗縣尉,再任越州會稽丞。先在鄉時,聘定同鄉黃太學之女小娥為妻。因小娥尚在稚齡,持年末嫁。比及長成,唐壁兩任游宦,都在南方,以此兩下蹉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臉似堆花,體如琢玉;又且通于音律,凡蕭管、琵琶之類,無所不工。晉州刺史奉承裴晉公,要在所屬地方選取美貌歌姬一隊進奉。已有了五人,還少一個出色掌班的。聞得黃小娥之名,又道太學之女,不可輕得,乃捐錢一十萬,囑托萬泉縣令求之。那縣令又奉承刺史,道人到黃太學家致意。黃太學回道:“已經受聘,不敢從命?!笨h令再一強求,黃太學只是不允。時值清明,黃太學舉家掃墓,獨留小娥在家??h令打聽的實,乃親到黃家,搜出小娥,用肩輿抬去。著兩個穩婆相伴,立刻送至晉州刺史處交割。硬將一十萬錢,撇在他家,以為身價。比及黃太學回來,曉得女兒被縣令劫去,急往縣中,已知送去州里。再到晉州,將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兒才色過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寵。豈不勝作他人箕帚乎?況己受我聘財六十萬錢,何不贈與汝婿,別國配偶?”黃太學道:“縣主乘某掃墓,將錢委置,某未嘗面受,況止一十萬,今悉持在此,某只愿領女,不愿領錢也?!贝淌放陌复笈溃骸澳愕秘斮u女,卻又瞞過一十萬,強來絮胎,是何道理?汝女己送至晉國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無益?!秉S太學看見刺史發怒,出言圖賴,再不敢開口,兩眼含淚而去。在晉州守了數日,欲得女兒一見,寂然無信。嘆了口氣,只得回縣去了。
卻說刺史將千金置買異樣服飾,寶珠瓔珞,妝份那六個人,如天仙相似。全副樂器,整日在衙中躁演。直持晉國公生曰將近,道人送去,以作貿禮。那刺史費了許多心機,破了許多錢鈔,要博相國一個大歡喜。誰知相府中,歌舞成行;各鎮所獻美女,也不計其數。這六個人,只湊得因熱,相國那里便看在眼里,留在心里?從來奉承,盡有析本的,都似此類。有詩為證:
割肉刺膚買上歡,千金不吝備吹彈。相公見慣揮閑事,羞殺州官與縣官!
話分兩頭。再說唐壁在會稽任滿,該得升遷。想黃小娥今己長成,且回家畢姻,然后赴京末遲。當下收拾宦曩,望萬泉縣進發。到家次日,就去謁見岳丈黃太學。黃太學已知為著姻事,不等開口,便將女兒被奪情節,一五一十,備細的告訴了。唐璧聽罷,呆了半晌,咬牙切齒恨道:“大丈夫淳沉簿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為?”黃太學勸道:“賢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緣相湊,吾女兒自沒福相從,遭此強暴,休得過傷懷抱,有誤前程?!碧票谂瓪獠幌?,要到州官、縣官處,與他爭論。黃太學又勸道:“人已去矣,爭論何益?況干得裴相國。方今一人下,萬人之上,倘失其歡心,恐于賢婿前程不便?!蹦藢⒖h令所留一十萬錢抬出,交付唐壁道:“以此為圖婚之費。當初宅上有碧玉玲瓏為聘,在小女身邊,不得奉還矣。賢婿須念前程為重,休為小挫以誤大事?!碧畦祪蓽I交流,答道:“某年近一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終身己矣。蝸名微利,誤人之本,從此亦不復思進取也!”言訖,不覺大慟。黃太學也還痛起來。大家哭了一場方罷。唐璧那里肯收這錢去,徑自空身回了。
次日,黃太學親到唐璧家,再一解勸,攛掇他早往京師聽調?!暗昧斯俾?,然后徐議良姻?!碧畦党鯐r不肯,被丈人一連數日強逼不過,思量:“在家氣悶,且到長安走遭,也好排道?!泵銖姄窦?,買舟起程。丈人將一十萬錢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囑付從人道:“開船兩曰后,方可稟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討個美缺?!碧畦狄娏诉@錢,又感傷了一場,分付蒼頭:“此是黃家賣女之物,一文不可動用!”在路不一日,來到長安。雇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國府中左近處,下個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小娥信息。過了一夜,次早到吏部報名,送歷任文簿,查驗過了?;卦⒊粤孙?,就到相府門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過十來遍。住了月余,那里通得半個字?這些官吏們一出一人,如馬蟻相似,誰敢上前把這沒頭腦的事問他一聲!正是: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掛榜,唐璧授湖州錄事參軍。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游之地,唐璧也到歡喜。等有了告赦,收拾行李,雇喚船只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伙強人。自古道慢藏誨盜,只為這一十萬錢,帶來帶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貪心,就結伙做出這事來。這伙強人從京城外,直蹋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靜,一齊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該絕,正在船頭上登東,看見聲勢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聽得這伙強人亂了一回,連船都撐去。蒼頭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應行李,盡被劫去,光光剩個身子。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被打頭風!那一十萬錢和行曩,還是小事。卻有歷任文簿和那告赦,雖赴任的執照,也失去了,連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一時真個是控天無路,訴地無門。思量:“我直恁時乖運騫,一事無成!欲持回鄉,有何面目?欲持再往京師,向吏部衙門投訴,親身畔并無分文盤費,怎生是好?這里又無相識借貸,難道求乞不成?”欲持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軀,終不然如此結果?”坐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無計可腦,從半夜直哭到天明。喜得絕處逢生,遇著一個老者,攜杖而來,問道:“官人為何哀泣?”唐璧將赴任被劫之事,告訴了一遍。老者道:“原來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遠,請挪步則個?!崩险咭畦导s行一用,到于家中,重復敘禮。老者道:“老漢姓蘇,兒子喚做蘇風華,見做湖州武源縣尉,正是大人屬下。大人往京,老漢愿少助資斧?!奔疵渚骑埞艹?。取出新衣一套,與唐璧換了;捧出自金二十兩,權充路費。
唐壁再一稱謝,別了蘇老,獨自一個上路,再往京師舊店中安下。店主人聽說路上吃虧,好生凄慘。唐璧到吏部門下,將情由哀察。那吏部官道是告赦、文篙盡空,毫無巴鼻,難辨真偽。一連求了五日,并不作準。身邊銀兩,都在衙門使費去了?;氐降曛?,只叫得苦,兩淚汪汪的坐著納悶。只見外面一人,約莫半老年紀,頭帶軟翅紗帽,身穿紫绔衫,挺帶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樣,踱進店來。見了唐璧,作了揖,對面而坐,問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貴干?”唐璧道:“官人不問猶可,問我時,教我一時訴不盡心中苦情!”說末絕聲,撲簌簌掉下淚來。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細話之,或者可共商量也?!碧畦档溃骸澳承仗?,名璧,晉州萬泉縣人氏。近除湖州錄事參軍,不期行到潼津,忽遇盜劫,資斧一空。歷任文篙和告效都失了,難以之任?!弊仙廊说溃骸爸型颈唤?,非關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訴知吏部,重給告身,有何妨礙?”唐璧道:“幾次哀求,不蒙憐準,教我去住兩難,無門懇告?!弊仙廊说溃骸爱敵釙x公,每懷側隱,極肯周旋落難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見他?”唐璧聽說,愈加悲泣道:“官人體題起‘裴晉公’一字,使某心腸如割?!弊仙廊舜篌@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親事,因屢任南方,未成婚配。卻被知州和縣尹用強奪去,湊成一班女樂,獻與晉公,使某壯年無室。此事雖不由晉公,然晉公受人造媚,以致府、縣爭先獻納,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復往見之?”紫衫人間道:“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當初有何為聘?”唐璧道:“姓黃,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班,見在彼處?!弊仙廊说溃骸澳臣磿x公親校,得出入內室,當為足下訪之?!碧畦档溃骸昂铋T一入,無復相見之期。但愿官人為我傳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矚目?!弊仙廊说溃骸懊魅沾藭r,定有好音奉報?!闭f罷,拱一拱手,踱出門去了。
唐壁轉展思想,懊悔起來:“那紫衫押牙,必是否公親信之人,道他出外探事的。我方才不合議論了他幾句,頗有怨望之詞,倘或述與晉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禍不??!”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巴到天明,梳洗罷,便到裴府窺望。只聽說令公給假在府,不出外堂,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文書來往,內外奔走不絕,只不見昨日這紫衫人。等了許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飯,又來守候,絕無動靜??纯刺焱?,眼見得紫衫人已是謬言失信了。嗟嘆了數聲,凄凄涼涼的回到店中。
方欲點燈,忽見外面兩個人,似令史妝份,謊慌忙忙的走入店來,問道:“那一位是唐璧參軍?”唬得唐璧躲在一邊,不敢答應。店主人走來問道:“二位何人?”那兩個答曰:“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來請唐參軍到府講話?!钡曛魅酥傅溃骸斑@位就是?!碧畦抵坏贸鰜硐嘁娏?,說道:“某與令公素未通謁,何緣見召?且身穿褻服,豈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參軍休得推阻?!眱蓚€左右腋扶著,飛也似跑進府來。到了堂上,教“參軍少坐,容某等稟過令公,卻來相請?!眱蓚€堂吏進去了。不多時,只聽得飛奔出來,復道:“令公給假在內,請進去相見?!币宦忿D彎抹角,都點得燈燭輝煌,照耀如自曰一般。兩個堂吏前后引路,到一個小小廳事中,只見兩行紗燈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持。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俠背,不敢仰視。令公傳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勞過禮?”便教看坐。唐璧謙讓了一回,坐于旁側,偷眼看著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懼,捏著兩把汗,低了眉頭,鼻息也不敢出來。
原來裴令公閑時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馗?,就查“黃小娥”名字,喚來相見,果然十分顏色。令公問其來歷,與唐壁說話相同;又討他碧玉玲班看時,只見他緊緊的帶在臂上。令公甚是憐憫,問道:“你丈夫在此,愿一見乎?”小娥流淚道:“紅顏薄命,自分永絕。見與不見,權在令公,賤妄安敢自專?!绷罟c頭,教他且去。密地分付堂候官,備下資裝千貫;又將空頭告敕一道,填寫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歷及新授湖州參軍文憑,要得重新補給。件件完備,才請唐壁到府。唐壁滿肚慌張,那知令公一團美意?
當日令公開談道:“昨見所話,誠心側然。老夫不能杜絕饋遺,以至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碧畦惦x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顛沛,心神顛倒。昨日語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請起道:“今日頗吉,老夫權為主婚,便與足下完婚。簿育行資千貫奉助,聊表贖罪之意。成親之后,便可于飛赴任?!碧畦抵皇前葜x,也不敢再問赴任之事。只聽得宅內一派樂聲嘹亮,紅燈數對,女樂一隊前導,幾個押班老嬤和養娘輩,簇擁出如花如玉的黃小娥來。唐壁慌欲躲避。老娘道:“請二位新人,就此見禮?!别B娘鋪下紅氈,黃小娥和唐璧做一時兒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旁答揖。早有肩輿在廳事外,伺候小娥登輿,一徑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歸逆旅,勿誤良期?!碧票谂芑氐曛?,只聽得人言鼎沸;舉眼看時,擺列得絹帛盈箱,金錢滿筐。就是起初那兩個堂吏看守著,專等唐壁到來,親自交割。又有個小小筐兒,令公親判封的。拆開有時,乃官浩在內,復除湖州司戶參軍。唐壁喜不自勝,當夜與黃小娥就在店中,權作洞房花燭。這一夜歡情,比著尋常畢姻的,更自得意。正是:
運去雷轟薦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今朝婚宦兩稱心,不似從前情緒惡。
唐壁此時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貫資裝,分明是十八層地獄的苦鬼,直升到一十一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滿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謁謝。令公預先分付門吏辭回:“不勞再見?!碧畦祷卦?,重理冠帶,再整行裝,在京中買了幾個童仆跟隨,兩口兒回到家鄉,見了岳丈黃太學。好似枯木逢春,斷弦再續,歡喜無限。過了幾曰,夫婦雙雙往湖州赴仕。感激裴令公之恩,將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禱,愿其福壽綿延。后來裴令公壽過八旬,子孫蕃衍,人旨以為陰德所致。詩云:
無室無官苦莫論,周旋好事賴烘恩。人能步步存陰德,福祿綿綿及子孫—— 掃校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一句最早出現在明代馮夢龍的 《喻世明言·
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升
》,而非《溫州龍翔竹庵士珪禪師》之文,此為子虛烏有。

窮馬周遭際賣縋媼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當初,漢文帝朝中,有個寵臣,叫做鄧通。出則隨輦,寢則同榻,恩幸無比。其時有神相許負,相那鄧通之面,有縱理紋入口,“必當窮餓而死?!蔽牡勐勚?,怒曰:“富貴由我!誰人窮得鄧通?”遂將蜀道銅山賜之,使得自鑄錢。當時,鄧氏之錢,布滿天下,其富敵國。一日,文帝偶然生下個癰疽,膿血進流,疼痛難忍。鄧痛跪而吭之,文帝覺得爽快。便問道:“天下至愛者,何人?”鄧通答道:“莫如父子?!鼻『没侍尤雽m問疾,文帝也教他吭那癰疽。太了推辭道:“臣方食鮮膾,恐不宣近圣?!碧映鰧m去了。文帝嘆道:“至愛莫如父子,尚且不肯為我吭疽;鄧通愛我勝如吾子?!庇墒嵌鲗檻旨??;侍勇勚苏Z,深恨鄧通吭疽之事。后來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是為景帝。遂治鄧通之罪,說他吭疽獻媚,壞亂錢法。籍其家產,閉于空室之中,絕其飲食,鄧通果然餓死。又漢景帝時,丞相周亞夫也有縱理紋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尋他罪過,下之于廷尉獄中。亞夫怨恨,不食而死。這兩個極富極貴,犯了餓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終。然雖如此,又有一說,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貴相之人,也有做下虧心事,損了陰德,反不得好結果。又有犯著惡相的,卻因心地端正,肯積陰功,反禍為福。此是人定勝天,非相法之不靈也。
  如今說唐朝有個裴度,少年時,貧落未遇。有人相他縱理人口,法當餓死。后游香山寺中,于井亭欄干上拾得一條寶帶。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遺失之物,我豈可損人利己,壞了心術?”乃坐而守之。少頃司,只見有個婦人啼哭而來,說道:“老父陷獄,借得一條寶帶,要去贖罪。偶到寺中盥手燒香,遺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憐見還,全了老父之命?!迸岫葘⒁粭l寶帶,即時交付與婦人,婦人拜謝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驚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復向曰餓革之相,得非有陰德乎?”裴度辭以沒有。相士云:“足下試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迸岫饶搜赃€帶一節。相士云:“此乃大陰功,他日富貴兩全,可預貿也?!焙髞砼岫裙贿M身及第,位至宰相,壽登耄耋。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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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靜聽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大禹涂山御座開,諸侯玉帛走如雷。

面相不如心準,為人須是缺陰功。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薦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萬民安樂。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往乎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一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氣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薦拔他。分明是一條神龍困于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萬倍不如他的,一個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懷才不遇。每曰郁郁自嘆道:“時也,運也,命也?!币簧鷴甑靡桓焙镁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聽鄰家有酒。便去瞳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后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伙一鄰四舍被他聯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后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防風謾有專車骨,何事茲辰最后來?

假饒方寸難移相,餓革焉能享萬鐘?

不過縱使如此,我仍心有所動。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曰,眾秀才攜酒稱貿,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官請教。馬周幾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后,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傣錢,都付與酒家,幾自不敷,依據曰在門生家喝酒。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回避,馬周那里肯退步?喧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嘆口氣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析腰,這個助教官兒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北惆压桓堕T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笑,出門而去。正是:此去好憑一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嘆口氣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后話。

此篇言語,乃胡曾詩。昔三皇禪位,五帝相傳;舜之時,洪水滔天,民不聊生。舜使鯀治水,鯀無能,其水橫流。舜怒,將鯀殛于羽山。后使其子禹治水,禹疏通九河,皆流入海。三過其門而不入。會天下諸侯于會稽涂山,遲到誤期者斬。惟有防風氏后至,禹怒而斬之,棄其尸于原野。后至春秋時,越國于野外,掘得一骨專車,言一車只載得一骨節,諸人不識,問于孔子??鬃釉唬骸按朔里L氏骨也。被禹王斬之,其骨尚存?!庇腥绱酥笕艘?,當時防風氏正不知長大多少。

  說話的,你只道裴晉公是陰德上積來的富貴,誰知他富貴以后,陰德更多。則今聽我說“義還原配”這節故事,卻也十分難得。話說唐憲宗皇帝元和十一年,裴度領兵削乎了淮西反賊吳元濟,還朝拜為首相,進爵晉國公。又有兩處積久負固的藩鎮,都懼怕裴度威名,上表獻地贖罪:恒冀節度使王承宗,原獻德、隸二州;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愿獻沂、密、海一州。憲宗皇帝看見外寇漸乎,天下無事,乃修龍德殿,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大興土木。又聽山人柳泌,合長生之藥。裴度屢次切諫,都不聽。佞臣皇甫傅判度支,程異掌鹽鐵,專一刻剝百姓財物,名為羨余,以供無事之費。由是投了憲宗皇帝之意,兩個佞臣并同乎章事。裴度羞與同列,上表求退。憲宗皇帝不許,反說裴度好立朋黨,漸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談朝事,終日縱情酒色,以樂余年。四方郡牧,往往訪覓歌兒舞女,獻于相府,不一而足。論起裴晉公,那里要人來獻。只是這班阿諛謅媚的,要博相國歡喜,自然重價購求:也有用強逼取的,鮮衣美飾,或假作家妓,或偽稱侍兒,道人殷殷勤勤的送來。裴晉公來者不拒,也只得納了。
  再說晉州萬泉縣,有一人,姓唐,名壁,字國寶,曾舉孝廉科,初任括州龍宗縣尉,再任越州會稽丞。先在鄉時,聘定同鄉黃太學之女小娥為妻。因小娥尚在稚齡,持年末嫁。比及長成,唐壁兩任游宦,都在南方,以此兩下蹉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臉似堆花,體如琢玉;又且通于音律,凡蕭管、琵琶之類,無所不工。晉州刺史奉承裴晉公,要在所屬地方選取美貌歌姬一隊進奉。已有了五人,還少一個出色掌班的。聞得黃小娥之名,又道太學之女,不可輕得,乃捐錢一十萬,囑托萬泉縣令求之。那縣令又奉承刺史,道人到黃太學家致意。黃太學回道:“已經受聘,不敢從命?!笨h令再一強求,黃太學只是不允。時值清明,黃太學舉家掃墓,獨留小娥在家??h令打聽的實,乃親到黃家,搜出小娥,用肩輿抬去。著兩個穩婆相伴,立刻送至晉州刺史處交割。硬將一十萬錢,撇在他家,以為身價。比及黃太學回來,曉得女兒被縣令劫去,急往縣中,已知送去州里。再到晉州,將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兒才色過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寵。豈不勝作他人箕帚乎?況己受我聘財六十萬錢,何不贈與汝婿,別國配偶?”黃太學道:“縣主乘某掃墓,將錢委置,某未嘗面受,況止一十萬,今悉持在此,某只愿領女,不愿領錢也?!贝淌放陌复笈溃骸澳愕秘斮u女,卻又瞞過一十萬,強來絮胎,是何道理?汝女己送至晉國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無益?!秉S太學看見刺史發怒,出言圖賴,再不敢開口,兩眼含淚而去。在晉州守了數日,欲得女兒一見,寂然無信。嘆了口氣,只得回縣去了。
  卻說刺史將千金置買異樣服飾,寶珠瓔珞,妝份那六個人,如天仙相似。全副樂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持晉國公生曰將近,道人送去,以作貿禮。那刺史費了許多心機,破了許多錢鈔,要博相國一個大歡喜。誰知相府中,歌舞成行;各鎮所獻美女,也不計其數。這六個人,只湊得因熱,相國那里便看在眼里,留在心里?從來奉承,盡有析本的,都似此類。有詩為證:

落花遇見流水,實屬天意,而流水不戀落花,亦是無奈。

且說如今到那里去?他想著:“沖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乎生之愿?!蓖麇七姸?。不一日,來到新豐。原來那新豐城是漢高皇所筑。高皇生于豐里,后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豐,建造此城,遷豐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與豐里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兒、李家犬兒,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豐。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長安,這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古人長者最多,其性極淳,丑陋如獸者亦多,神農氏頂生肉角。豈不聞昔人有云:“古人形似獸,卻有大圣德;今人形似人,獸心不可測?!?/p>

割肉刺膚買上歡,千金不吝備吹彈。相公見慣揮閑事,羞殺州官與縣官!

我們的萍水相逢、擦肩而過,你的無意回顧。我的一見鐘情。最終成了你轉瞬即逝的人生一幕而我經久難忘的相思。

澳門十大網上博網址,馬周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己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一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并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個須發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瘪R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干凈熱水用用?!蓖豕溃骸板佔硬环奖?,要熱水再等一會?!瘪R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蓖豕溃骸坝枚嗌倬??”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伙客人,向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蓖豕溃骸八麄兾逦豢腿?,每人用一斗好酒?!瘪R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蓖豕指缎《^了。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擺一只大磁甌,幾碗肉菜之類。馬周舉匝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一斗有余,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里面;驪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灌。眾客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后有煙波釣叟題贊于上,贊曰:

今日說三個好漢,被一個身不滿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斷送了性命。

  話分兩頭。再說唐壁在會稽任滿,該得升遷。想黃小娥今己長成,且回家畢姻,然后赴京末遲。當下收拾宦曩,望萬泉縣進發。到家次日,就去謁見岳丈黃太學。黃太學已知為著姻事,不等開口,便將女兒被奪情節,一五一十,備細的告訴了。唐璧聽罷,呆了半晌,咬牙切齒恨道:“大丈夫淳沉簿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為?”黃太學勸道:“賢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緣相湊,吾女兒自沒福相從,遭此強暴,休得過傷懷抱,有誤前程?!碧票谂瓪獠幌?,要到州官、縣官處,與他爭論。黃太學又勸道:“人已去矣,爭論何益?況干得裴相國。方今一人下,萬人之上,倘失其歡心,恐于賢婿前程不便?!蹦藢⒖h令所留一十萬錢抬出,交付唐壁道:“以此為圖婚之費。當初宅上有碧玉玲瓏為聘,在小女身邊,不得奉還矣。賢婿須念前程為重,休為小挫以誤大事?!碧畦祪蓽I交流,答道:“某年近一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終身己矣。蝸名微利,誤人之本,從此亦不復思進取也!”言訖,不覺大慟。黃太學也還痛起來。大家哭了一場方罷。唐璧那里肯收這錢去,徑自空身回了。
  次日,黃太學親到唐璧家,再一解勸,攛掇他早往京師聽調?!暗昧斯俾?,然后徐議良姻?!碧畦党鯐r不肯,被丈人一連數日強逼不過,思量:“在家氣悶,且到長安走遭,也好排道?!泵銖姄窦?,買舟起程。丈人將一十萬錢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囑付從人道:“開船兩曰后,方可稟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討個美缺?!碧畦狄娏诉@錢,又感傷了一場,分付蒼頭:“此是黃家賣女之物,一文不可動用!”在路不一日,來到長安。雇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國府中左近處,下個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小娥信息。過了一夜,次早到吏部報名,送歷任文簿,查驗過了?;卦⒊粤孙?,就到相府門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過十來遍。住了月余,那里通得半個字?這些官吏們一出一人,如馬蟻相似,誰敢上前把這沒頭腦的事問他一聲!正是: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掛榜,唐璧授湖州錄事參軍。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游之地,唐璧也到歡喜。等有了告赦,收拾行李,雇喚船只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伙強人。自古道慢藏誨盜,只為這一十萬錢,帶來帶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貪心,就結伙做出這事來。這伙強人從京城外,直蹋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靜,一齊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該絕,正在船頭上登東,看見聲勢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聽得這伙強人亂了一回,連船都撐去。蒼頭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應行李,盡被劫去,光光剩個身子。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被打頭風!那一十萬錢和行曩,還是小事。卻有歷任文簿和那告赦,雖赴任的執照,也失去了,連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一時真個是控天無路,訴地無門。思量:“我直恁時乖運騫,一事無成!欲持回鄉,有何面目?欲持再往京師,向吏部衙門投訴,親身畔并無分文盤費,怎生是好?這里又無相識借貸,難道求乞不成?”欲持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軀,終不然如此結果?”坐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無計可腦,從半夜直哭到天明。喜得絕處逢生,遇著一個老者,攜杖而來,問道:“官人為何哀泣?”唐璧將赴任被劫之事,告訴了一遍。老者道:“原來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遠,請挪步則個?!崩险咭畦导s行一用,到于家中,重復敘禮。老者道:“老漢姓蘇,兒子喚做蘇風華,見做湖州武源縣尉,正是大人屬下。大人往京,老漢愿少助資斧?!奔疵渚骑埞艹?。取出新衣一套,與唐璧換了;捧出自金二十兩,權充路費。
  唐壁再一稱謝,別了蘇老,獨自一個上路,再往京師舊店中安下。店主人聽說路上吃虧,好生凄慘。唐璧到吏部門下,將情由哀察。那吏部官道是告赦、文篙盡空,毫無巴鼻,難辨真偽。一連求了五日,并不作準。身邊銀兩,都在衙門使費去了?;氐降曛?,只叫得苦,兩淚汪汪的坐著納悶。只見外面一人,約莫半老年紀,頭帶軟翅紗帽,身穿紫绔衫,挺帶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樣,踱進店來。見了唐璧,作了揖,對面而坐,問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貴干?”唐璧道:“官人不問猶可,問我時,教我一時訴不盡心中苦情!”說末絕聲,撲簌簌掉下淚來。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細話之,或者可共商量也?!碧畦档溃骸澳承仗?,名璧,晉州萬泉縣人氏。近除湖州錄事參軍,不期行到潼津,忽遇盜劫,資斧一空。歷任文篙和告效都失了,難以之任?!弊仙廊说溃骸爸型颈唤?,非關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訴知吏部,重給告身,有何妨礙?”唐璧道:“幾次哀求,不蒙憐準,教我去住兩難,無門懇告?!弊仙廊说溃骸爱敵釙x公,每懷側隱,極肯周旋落難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見他?”唐璧聽說,愈加悲泣道:“官人體題起‘裴晉公’一字,使某心腸如割?!弊仙廊舜篌@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親事,因屢任南方,未成婚配。卻被知州和縣尹用強奪去,湊成一班女樂,獻與晉公,使某壯年無室。此事雖不由晉公,然晉公受人造媚,以致府、縣爭先獻納,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復往見之?”紫衫人間道:“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當初有何為聘?”唐璧道:“姓黃,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班,見在彼處?!弊仙廊说溃骸澳臣磿x公親校,得出入內室,當為足下訪之?!碧畦档溃骸昂铋T一入,無復相見之期。但愿官人為我傳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矚目?!弊仙廊说溃骸懊魅沾藭r,定有好音奉報?!闭f罷,拱一拱手,踱出門去了。
  唐壁轉展思想,懊悔起來:“那紫衫押牙,必是否公親信之人,道他出外探事的。我方才不合議論了他幾句,頗有怨望之詞,倘或述與晉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禍不??!”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巴到天明,梳洗罷,便到裴府窺望。只聽說令公給假在府,不出外堂,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文書來往,內外奔走不絕,只不見昨日這紫衫人。等了許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飯,又來守候,絕無動靜??纯刺焱?,眼見得紫衫人已是謬言失信了。嗟嘆了數聲,凄凄涼涼的回到店中。
  方欲點燈,忽見外面兩個人,似令史妝份,謊慌忙忙的走入店來,問道:“那一位是唐璧參軍?”唬得唐璧躲在一邊,不敢答應。店主人走來問道:“二位何人?”那兩個答曰:“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來請唐參軍到府講話?!钡曛魅酥傅溃骸斑@位就是?!碧畦抵坏贸鰜硐嘁娏?,說道:“某與令公素未通謁,何緣見召?且身穿褻服,豈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參軍休得推阻?!眱蓚€左右腋扶著,飛也似跑進府來。到了堂上,教“參軍少坐,容某等稟過令公,卻來相請?!眱蓚€堂吏進去了。不多時,只聽得飛奔出來,復道:“令公給假在內,請進去相見?!币宦忿D彎抹角,都點得燈燭輝煌,照耀如自曰一般。兩個堂吏前后引路,到一個小小廳事中,只見兩行紗燈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持。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俠背,不敢仰視。令公傳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勞過禮?”便教看坐。唐璧謙讓了一回,坐于旁側,偷眼看著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懼,捏著兩把汗,低了眉頭,鼻息也不敢出來。
  原來裴令公閑時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馗?,就查“黃小娥”名字,喚來相見,果然十分顏色。令公問其來歷,與唐壁說話相同;又討他碧玉玲班看時,只見他緊緊的帶在臂上。令公甚是憐憫,問道:“你丈夫在此,愿一見乎?”小娥流淚道:“紅顏薄命,自分永絕。見與不見,權在令公,賤妄安敢自專?!绷罟c頭,教他且去。密地分付堂候官,備下資裝千貫;又將空頭告敕一道,填寫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歷及新授湖州參軍文憑,要得重新補給。件件完備,才請唐壁到府。唐壁滿肚慌張,那知令公一團美意?
  當日令公開談道:“昨見所話,誠心側然。老夫不能杜絕饋遺,以至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碧畦惦x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顛沛,心神顛倒。昨日語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請起道:“今日頗吉,老夫權為主婚,便與足下完婚。簿育行資千貫奉助,聊表贖罪之意。成親之后,便可于飛赴任?!碧畦抵皇前葜x,也不敢再問赴任之事。只聽得宅內一派樂聲嘹亮,紅燈數對,女樂一隊前導,幾個押班老嬤和養娘輩,簇擁出如花如玉的黃小娥來。唐壁慌欲躲避。老娘道:“請二位新人,就此見禮?!别B娘鋪下紅氈,黃小娥和唐璧做一時兒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旁答揖。早有肩輿在廳事外,伺候小娥登輿,一徑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歸逆旅,勿誤良期?!碧票谂芑氐曛?,只聽得人言鼎沸;舉眼看時,擺列得絹帛盈箱,金錢滿筐。就是起初那兩個堂吏看守著,專等唐壁到來,親自交割。又有個小小筐兒,令公親判封的。拆開有時,乃官浩在內,復除湖州司戶參軍。唐壁喜不自勝,當夜與黃小娥就在店中,權作洞房花燭。這一夜歡情,比著尋常畢姻的,更自得意。正是:

這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戲劇性場景,但多情總被無情惱,那無情的風景,總讓人牽懷。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昔春秋列國時,齊景公朝有三個大漢,一人姓田,名開疆,身長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朗星,雕嘴魚腮,板牙無縫。比時曾隨景公獵于桐山,忽然于西山之中,趕起一只猛虎來。其虎奔走,徑撲景公之馬,馬見虎來,驚倒景公在地。田開疆在側,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毛,右手揮拳而打,用腳望面門上踢,一頓打死那只猛虎,救了景公。文武百官,無不畏懼。景公回朝,封為壽寧君,是齊國第一個行霸道的。

運去雷轟薦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今朝婚宦兩稱心,不似從前情緒惡。

你永遠不會知道,你驚艷了我的時光,同時也溫柔了我的歲月。我也不會讓你知道,你是我珍藏的回憶。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卻說第二個,姓顧名冶子,身長一丈三尺,面如潑墨,腮吐黃須,手似銅鉤,牙如鋸齒。此人曾隨景公渡黃河。忽大雨驟至,波浪洶涌,舟船將覆。景公大驚,見云霧中火塊閃爍,戲于水面。顧冶子在側,言曰:“此必是黃河之蛟也?!本肮唬骸叭缰魏??”顧冶子曰:“主公勿慮,容臣斬之?!卑蝿β阋孪滤?,少刻風浪俱息,見顧冶子手提蛟頭,躍水而出。

  唐壁此時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貫資裝,分明是十八層地獄的苦鬼,直升到一十一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滿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謁謝。令公預先分付門吏辭回:“不勞再見?!碧畦祷卦?,重理冠帶,再整行裝,在京中買了幾個童仆跟隨,兩口兒回到家鄉,見了岳丈黃太學。好似枯木逢春,斷弦再續,歡喜無限。過了幾曰,夫婦雙雙往湖州赴仕。感激裴令公之恩,將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禱,愿其福壽綿延。后來裴令公壽過八旬,子孫蕃衍,人旨以為陰德所致。詩云:

處下不傾,干雖可逐。

景公大駭,封為武安君,這是齊國第二個行霸道的。

無室無官苦莫論,周旋好事賴烘恩。人能步步存陰德,福祿綿綿及子孫。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第三個,姓公孫名接,身長一丈二尺,頭如累塔,眼生三角,板肋猿背,力舉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軍馬出迎,被秦兵殺敗,引軍趕來,圍住在鳳鳴山。公孫接用鐵闋一條,約至一百五十斤,殺入秦兵之內。秦兵十萬,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為威遠君。這是齊國第三個行霸道的。

酬之以酒,慰爾仆仆。

這三個結為兄弟,誓說生死相托。三個不知文墨禮讓,在朝廷橫行,視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見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今爾右忱,勝吾厭腹。

一日,楚國使中大夫靳尚前來本國求和。原來齊、楚二邦乃是鄰國,二國交兵二十余年,不曾解和。楚王乃命靳尚為使,入見景公,奏曰:“齊楚不和,交兵歲久,民有倒懸之患。今特命臣入國講和,永息刀兵。俺楚國襟三江而帶五湖,地方千里,粟支數年,足食足兵,可為上國。王可裁之,得名獲利?!?/p>

吁嗟賓王,見趁凡俗。

卻說田、顧、公孫三人大怒,叱靳尚曰:“量汝楚國,何足道哉!吾三人親提雄兵,將楚國踐為平地,人人皆死,個個不留?!焙冉邢碌?,教金瓜武士斬訖報來。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襲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襲價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階下轉過一人,身長三尺八寸,眉濃目秀,齒白唇紅,乃齊國丞相,姓晏名嬰,字平仲,前來喝住武士,備問其詳。靳尚說了,晏子便教放了靳尚,先回本國,吾當親至講和。乃上殿奏知景公。

古人感一飯,干金棄如展。

三人大怒曰:“吾欲斬之,汝何故放還本國?”晏子曰:“豈不聞‘兩國戰爭,不斬來使’?他獨自到這里,擒住斬之,鄰國知道,萬世笑端。晏嬰不才,憑三寸舌,親到楚國,令彼君臣,皆頓首謝罪于階下,尊齊為上國,并不用刀兵士馬,此計若何?”三士怒發沖冠,皆叱曰:“汝乃黃口侏儒小兒,國人無眼,命汝為相,擅敢亂開大口!吾三人有誅龍斬虎之威,力敵萬夫之勇,親提精兵,平吞楚國,要汝何用?”景公曰:“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廣學。且待入楚之后,若果獲利,勝似典兵?!比吭唬骸扒铱促逍哼@回為使,若折了我國家氣概,回采時砍為肉泥!”三士出朝。景公曰:“丞相此行,不可輕忽?!标套釉唬骸爸魃戏判?,至楚邦,視彼君臣如土壤耳?!?/p>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遂辭而行,從者十余人跟隨。

我飲新豐酒,狐裘力用抵。

車馬已至郢都,楚國臣宰奏知。君臣商議曰:“齊晏子乃舌辯之士,可定下計策,先塞其口,令不敢來下說詞?!本级ㄓ嬃?,宣晏子入朝。晏子到朝門,見金門不開,下面閘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低頭鉆入,以顯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見下面便鉆,從人意止之曰:“彼見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計?”晏子大笑曰:“汝等豈知之耶?吾聞人有人門,狗有狗竇。使于人,即當進人門;使于狗,即當進狗竇。有何疑焉?”楚臣聽之,火急開金門而接。晏子旁若無人,昂然而入。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間里!

至殿下,禮畢,楚王問曰:“汝齊國地狹人稀乎?”晏子曰:“臣齊國東連海島,西跨魏秦,北拒趙燕,南吞吳楚,雞鳴犬吠相聞,數千里不絕,安得為地狹耶?”楚王曰:“地土雖闊,人物卻少?!标套釉唬骸俺紘腥撕菤馊缭?,沸汗如雨,行者摩肩,立者并跡,金銀珠玉,堆積如山,安得人物稀少耶?”楚王曰:“既然地廣人稠,何故使一小兒來吾國中為使耶?”晏子答曰:“使于大國者,則用大人;使于小國者,則當用小兒。因此特命晏嬰到此?!背跻暢枷?,無言可答。請晨嬰上殿,命座。侍臣進酒,晏子欣然暢飲,不以為意。

后寫往乎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蓖豕溃骸霸邢嗍煸⑺??”馬周回道:“沒有?!蓖豕溃骸榜R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彈趙一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瘪R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弊髦x而別。

少刻,金瓜簇擁一人至筵前,其人口稱冤屈。晏子視之,乃齊國帶來從者。問得何罪,楚臣對曰:“來筵前作賊,盜酒器而出,被戶尉所獲,乃真贓正犯也?!逼淙嗽唬骸皩嵅辉I,乃戶尉圖賴?!标套釉唬骸罢孚E正犯,尚敢抵賴!速與吾牽出市曹斬之?!背荚唬骸柏┫噙h來,何不帶誠實之人?令從者作賊,其主豈不羞顏?”晏子曰:“此人自幼跟隨,極知心腹,今日為盜,有何難見?昔在齊國,是個君子;今到楚國,卻為小人,乃風俗之所變也。吾聞江南洞庭有一樹,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黃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將此樹移于北方,結成果木,乃名枳實,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謂南橘北枳,便分兩等,乃風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齊不為盜,在楚為盜,更復何疑!”楚王大慚,急離御座,拱手于晏子曰:“真乃賢士也。吾國中大小公卿,萬不及一。愿賜見教,一聽嚴命?!?/p>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萬壽街趙賣縋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一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一十有余,幾自豐艷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縋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縋,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嘆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只以買縋為名,每曰到他店中閑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妻。王媼只是干笑,全不統一。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晏子曰:“王上安坐,聽臣一言。齊國中有三士,皆萬夫不當之勇,久欲起兵來吞楚國,吾力言不可。齊楚不睦,蒼生受害,心何忍焉?今臣特來講和,王上可親詣齊國和親,結為唇齒之邦,歃血為盟。若鄰國加兵,互相救應,永無侵擾,可保萬年之基業。若不聽臣,禍不遠矣。非臣相嚇,愿王裁之?!蓖踉唬骸奥劰?,寡人情愿和親。但所患者,齊三士皆無仁義之人,吾不敢去?!标套釉唬骸巴跎戏判?,臣愿保駕,聊施小計,教三士死于大王之前,以絕兩國之患?!背踉唬骸叭羧烤阃?,吾寧為小邦,年朝歲貢而無怨?!标套釉S之。楚王乃大設筵席,送令先去,隨后收拾進獻禮物而至。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自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縋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沖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與周身穿自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一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里王媼也始終不怠。災區耐鄰里中有一班淳蕩子弟,乎曰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閑常時倚門靠壁,不一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一語四,選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己察聽在耳朵里,便對馬周道:“踐妾本欲相留,親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宣擇高校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于此,枉自可惜?!瘪R周道:“小生情愿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p>

晏子先使人歸報,齊景公聞之大喜,令大小公卿,盡隨吾出郭迎接丞相。三士聞之轉怒。晏子至,景公下車而迎。慰勞已畢,同載而回,齊國之人看者塞途。

言之未己,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縋。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痹瓉砟菚r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謠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采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請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癢處。蒼頭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持,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晏了辭景公回府。次日入宮,見三士在閣下博戲。晏子進前施禮,三士亦不回顧,傲忽之氣,旁若無人。晏子侍立久之,方自退。入見景公,說三士如此無禮。景公曰:“此三人常帶劍上殿,視吾如小兒,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标套釉唬骸爸魃蠈捫?,來朝楚國君臣皆至,可大張御宴,待臣于筵間略施小計,令三士皆自殺何如?”景公曰:“計將安出?”晏子曰:“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并無謀略,若如此如此,禍必除矣?!本肮?。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圣旨求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嘆服不己。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皇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碧诨实鄣溃骸榜R周何在?可速宣來見聯?!秉S門官奉了圣旨,徑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一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

次日,楚王引文武官僚百余員,車載金珠玩好之物,親至朝門。景公請入,楚王先下拜,景公忙答禮罷,二君分賓主而坐。楚王令群臣羅拜階下,楚王拱手伏罪曰:“二十年間,多有兇犯。今因丞相之言,特來請罪,薄禮上貢,望乞恕納?!?/p>

一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齊景公謝訖,大設筵宴,二國君臣相慶。三士帶劍立于殿下,昂昂自若,晏子進退揖讓,并不諂于三士。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才蘇醒。聞知圣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己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往乎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今獲勤天顏,實出萬幸?!碧诜较?。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灑稱貿。

酒至半酣,景公曰:“御園金桃已熟,可采來筵間食之?!?/p>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己?!背:未篌@,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背:蔚溃骸霸焱嵯壬嗤鯆嬘幸黄贩蛉酥F,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瘪R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笔峭?,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須臾,一宮監金盤內捧出五枚。齊王曰:“園中桃樹,今歲止收五枚,味甜氣香,與他樹不同。丞相捧杯進酒以慶此桃?!?/p>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勒虜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乎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縋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里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姬,督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蓖鯆媶柶淝橛?,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己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督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曰,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貿。正是:分明乞相寒懦,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上古之時,桃樹難得,今園中有此五枚,為希罕之物。晏子捧玉爵行酒,先進楚王。飲畢,食其一桃。又進齊王,飲畢,食其一桃。齊王曰:“此桃非易得之物,丞相合二國和好,如此大功,可食一桃?!标套庸蚨持?,賜酒一爵。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己不見了賣縋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余,辭別要行。馬周將干金相贈,王公那里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干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腦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齊王曰:“齊、楚二國,公卿之中,言其功勛大者,當食此桃?!碧镩_疆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于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齊王曰:“擎王保駕,功莫大焉?!标套踊琶M酒一爵,食桃一枚,歸于班部。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一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瘪R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宣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奔慈张e薦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烘,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后人有詩嘆云

顧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者未為奇,吾曾斬長蛟于黃河,救主上回故國,覷洪波巨浪,如登平地,此功若何?”王曰:“此概世之功也,進酒賜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縋王媼辦奇人。時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公孫接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于十萬軍中,手揮鐵闋,救主公出,軍中無敢近者,此功若何?”齊王曰:“據卿之功,極天際地,無可比者;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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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子曰:“將軍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惫珜O接按劍而言曰:“誅龍斬虎,小可事耳。吾縱橫于十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兩國君臣之前,為萬代之恥笑,安有面目立于朝廷耶?”

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田開疆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恥,何日可脫?”言訖,自刎而死。顧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吾安能自活?”言訖,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非二桃不能殺三士,今已絕慮,吾計若何?”楚王下坐,拜伏而嘆曰:“丞相神機妙策,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后,永尊上國,誓無侵犯?!饼R王將三士敕葬于東門外。

自此齊、楚連和,絕其士馬,齊為霸國。晏子名揚萬世,宣圣亦稱其善。后來諸葛孔明曾為《梁父吟》單道此事。吟曰:步出齊城門,遙望湯陰里;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冢?舊疆顧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

又《滿江紅》詞一篇,古人單道此事,詞云:齊景雄風,因習戰、海濱畋獵。正驅馳、忽逢猛獸,眾皆驚絕。壯士開疆能奮勇,雙拳殺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寵恩榮,真豪杰!

顧冶子,除妖孽;強秦戰,公孫接。笑三人恃勇,在齊猖獗。只被晏嬰施小巧,二桃中計皆身滅。

齊東門、累累有三墳,荒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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