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第二十卷 陳從善梅嶺失渾家

君騎白馬連云棧,我駕孤舟亂石灘。
  揚鞭舉棹休相笑,煙波名利大家難。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一句最早出現在明代馮夢龍的 《喻世明言·
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升
》,而非《溫州龍翔竹庵士珪禪師》之文,此為子虛烏有。

窮馬周遭際賣縋媼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話說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間,黃榜招賢,大開選常去這東京汴梁城內虎異營中,一秀才姓陳名辛,字從善,年二十歲,故父是殿前太尉。這官人不幸父母蚤亡,只單身獨自,自小好學,學得文武雙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賽孫吳。五經三史,六韜三略,無所不曉。新娶得一個渾家,乃東京金梁橋下張待詔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魚似水,且是說得著,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這陳辛一心向善,常好齋供僧道。
  一日,與妻言說:“今黃榜招賢,我欲赴選,求得一官半職,改換門閭,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運不通,不得中舉?!标愋猎唬骸拔艺恰畬W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辈粩等?,去赴選場,偕眾伺候掛榜。旬日之間,金榜題名,已登三甲進士。瓊林宴罷,謝恩,御筆除授廣東南雄沙角鎮巡檢司巡檢?;丶艺f與妻如春道:“今我蒙圣恩,除做南雄巡檢之職,就要走馬上任。我聞廣東一路,千層峻嶺,萬疊高山,路途難行,盜賊煙瘴極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
  如春曰:“奴一身嫁與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險難,只得前去,何必憂心?”陳辛見妻如此說,心下稍寬。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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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靜聽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大禹涂山御座開,諸侯玉帛走如雷。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兇事全然未保。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薦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萬民安樂。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往乎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一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氣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薦拔他。分明是一條神龍困于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萬倍不如他的,一個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懷才不遇。每曰郁郁自嘆道:“時也,運也,命也?!币簧鷴甑靡桓焙镁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聽鄰家有酒。便去瞳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后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伙一鄰四舍被他聯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后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防風謾有專車骨,何事茲辰最后來?

  當日陳巡檢喚當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廣東南雄巡檢之職,爭奈路途生艱難,你與我尋一個使喚的,同前去?!蓖跫I命,往街市尋覓,不在話下。
  卻說陳巡檢分付廚下使喚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設齋多備齋供,不問云游全真道人,都要齋他,不得有缺?!?br />   不說這里齋主備辦,只說大羅仙界有一真人,號曰紫陽真君,于仙界觀見陳辛奉真齋道,好生志誠。今投南雄巡檢,爭奈他妻有千日之災,分付大慧真人:“化作道童,聽吾法旨:你可假名羅童,權與陳辛作伴當,護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護送?!?br />   道童聽旨,同真君到陳辛宅中,與陳巡檢相見禮畢。齋罷,真君問陳辛曰:“何故往日設齋歡喜,今日如何煩惱?”陳辛叉手告曰:“聽小生訴稟:今蒙圣恩,除南雄巡檢,爭奈路遠難行,又無兄弟,因此憂悶也?!闭嫒嗽唬骸拔矣羞@個道童,喚做羅童,年紀雖小,有些能處。今日權借與齋官,送到南雄沙角鎮,便著他回來?!狈蚱薅税葜x曰:“感蒙尊師降臨,又賜道童相伴,此恩難報?!闭婢唬骸柏毜牢锿庵?,不思榮辱,豈圖報答?”拂袖而去了。陳辛曰:“且喜添得羅童做伴?!笔帐扒賱?,辭了親戚鄰里,封鎖門戶,離了東京。
  十里長亭,五里短亭,迤邐而進。一路上,但見:村前茅舍,莊后竹籬。村醪香通磁缸,濁酒滿盛瓦甕。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當;酒簾大字,鄉中學究醉時書。沽酒客暫解擔囊,趲路人不停車馬。
  陳巡檢騎著馬,如春乘著轎,王吉、羅童挑著書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羅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羅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陽真君法旨,教我跟陳巡檢往南雄沙角鎮去。吾故意妝風做癡,教他不識咱真相?!彼炷诵凶卟粍?,上前退后。如春見羅童如此嫌遲,好生心惱,再三要趕回去,陳巡檢不肯,恐背了真人重恩。羅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飯,哭哭啼啼不肯吃,連陳巡檢也厭煩了,如春孺人執性定要趕羅童回去。羅童越耍風,叫走不動。王吉攙扶著行,不五里叫腰疼,大哭不止。如春說與陳巡檢:“當初指望得羅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教他回去!”陳巡檢不合聽了孺人言語,打發羅童回去,有分教,如春爭些個做了失鄉之鬼。正是:

不過縱使如此,我仍心有所動。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曰,眾秀才攜酒稱貿,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官請教。馬周幾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后,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傣錢,都付與酒家,幾自不敷,依據曰在門生家喝酒。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回避,馬周那里肯退步?喧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嘆口氣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析腰,這個助教官兒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北惆压桓堕T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笑,出門而去。正是:此去好憑一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嘆口氣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后話。

此篇言語,乃胡曾詩。昔三皇禪位,五帝相傳;舜之時,洪水滔天,民不聊生。舜使鯀治水,鯀無能,其水橫流。舜怒,將鯀殛于羽山。后使其子禹治水,禹疏通九河,皆流入海。三過其門而不入。會天下諸侯于會稽涂山,遲到誤期者斬。惟有防風氏后至,禹怒而斬之,棄其尸于原野。后至春秋時,越國于野外,掘得一骨專車,言一車只載得一骨節,諸人不識,問于孔子??鬃釉唬骸按朔里L氏骨也。被禹王斬之,其骨尚存?!庇腥绱酥笕艘?,當時防風氏正不知長大多少。

  鹿迷鄭相應難辨,蝶夢周公未可知。

落花遇見流水,實屬天意,而流水不戀落花,亦是無奈。

且說如今到那里去?他想著:“沖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乎生之愿?!蓖麇七姸?。不一日,來到新豐。原來那新豐城是漢高皇所筑。高皇生于豐里,后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豐,建造此城,遷豐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與豐里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兒、李家犬兒,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豐。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長安,這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古人長者最多,其性極淳,丑陋如獸者亦多,神農氏頂生肉角。豈不聞昔人有云:“古人形似獸,卻有大圣德;今人形似人,獸心不可測?!?/p>

  當日打發羅童回去,且得耳根清凈。陳巡檢夫妻和王吉三人前行。
澳門十大網上博網址,  且說梅嶺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陽洞。洞中有一怪,號曰申陽公,乃猢猻精也。弟兄三人:一個是通天大圣,一個是彌天大圣,一個是齊天大圣。小妹便是泗州圣母。這齊天大圣神通廣大,變化多端,能降各洞山精,管領諸山猛獸。興妖作法,攝偷可意佳人;嘯月吟風,醉飲非凡美酒。與天地齊休,日月同長。這齊天大圣在洞中,觀見嶺下轎中,抬著一個佳人,嬌嫩如花似玉,意欲取他,乃喚山神分付:“聽吾號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深夜靜,攝此婦人入洞中?!?br />   山神聽令化作一店,申陽公變作店主坐在店中。
  卻好至黃昏時分,陳巡檢與孺人如春并王吉至梅嶺下,見天色黃昏,路逢一店,喚招商客店。王吉向前去敲門。店小二問曰:“客長有何勾當?”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檢之任,到此趕不著館驛,欲借店中一宿,來蚤便行?!鄙觋柟雨愌矙z夫妻二人入店,頭房安下。申陽公說與陳巡檢曰:“老夫今年八十余歲,今晚多口,勸官人一句:前面梅嶺好生僻靜,虎狼劫盜極多,不如就老夫這里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來取卻好?!标愌矙z答曰:“小官三代將門之子,通曉武藝,常懷報國之心,豈怕虎狼盜賊?”
  申公情知難勸,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說陳巡檢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飯,卻好一更,看看二更。陳巡檢先上床脫衣而臥,只見就中起一陣風。正是:

我們的萍水相逢、擦肩而過,你的無意回顧。我的一見鐘情。最終成了你轉瞬即逝的人生一幕而我經久難忘的相思。

馬周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己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一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并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個須發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瘪R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干凈熱水用用?!蓖豕溃骸板佔硬环奖?,要熱水再等一會?!瘪R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蓖豕溃骸坝枚嗌倬??”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伙客人,向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蓖豕溃骸八麄兾逦豢腿?,每人用一斗好酒?!瘪R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蓖豕指缎《^了。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擺一只大磁甌,幾碗肉菜之類。馬周舉匝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一斗有余,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里面;驪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灌。眾客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后有煙波釣叟題贊于上,贊曰:

今日說三個好漢,被一個身不滿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斷送了性命。

  吹折地獄門前樹,刮起酆都頂上塵。

這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戲劇性場景,但多情總被無情惱,那無情的風景,總讓人牽懷。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昔春秋列國時,齊景公朝有三個大漢,一人姓田,名開疆,身長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朗星,雕嘴魚腮,板牙無縫。比時曾隨景公獵于桐山,忽然于西山之中,趕起一只猛虎來。其虎奔走,徑撲景公之馬,馬見虎來,驚倒景公在地。田開疆在側,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毛,右手揮拳而打,用腳望面門上踢,一頓打死那只猛虎,救了景公。文武百官,無不畏懼。景公回朝,封為壽寧君,是齊國第一個行霸道的。

  那陣風過處,吹得燈半滅而復明。陳巡檢大驚,急穿衣起來看時,就房中不見了孺人。開房門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將起來,不知頭由,慌張失勢。陳巡檢說與王吉:“房中起一陣狂風,不見了孺人?!敝髌投思苯械曛魅藭r,叫不應了。仔細看時,和店房都不見了,連王吉也吃一驚??磿r,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書箱行李并馬在面前,并無燈火,客店、店主人皆無蹤跡。只因此夜,直教陳巡檢三年不見孺人之面。未知久后如何?正是:

你永遠不會知道,你驚艷了我的時光,同時也溫柔了我的歲月。我也不會讓你知道,你是我珍藏的回憶。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卻說第二個,姓顧名冶子,身長一丈三尺,面如潑墨,腮吐黃須,手似銅鉤,牙如鋸齒。此人曾隨景公渡黃河。忽大雨驟至,波浪洶涌,舟船將覆。景公大驚,見云霧中火塊閃爍,戲于水面。顧冶子在側,言曰:“此必是黃河之蛟也?!本肮唬骸叭缰魏??”顧冶子曰:“主公勿慮,容臣斬之?!卑蝿β阋孪滤?,少刻風浪俱息,見顧冶子手提蛟頭,躍水而出。

  雨里煙村霧里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罷僧繇畫,收起丹青一軸圖。

處下不傾,干雖可逐。

景公大駭,封為武安君,這是齊國第二個行霸道的。

  陳巡檢與王吉聽譙樓更鼓,正打四更。當夜月明星光之下,主仆二人,前無客店,后無人家,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得教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馬,月光之下,依路徑而行。在路陳巡檢尋思:“不知是何妖法,化作客店。攝了我妻去?從古至今,不見聞此異事?!毖矙z一頭行,一頭哭:“我妻不知著落?!卞七姸?,卻好天明。王吉勸官人:“且休煩惱,理會正事。前面梅嶺,望著好生險峻崎嶇,凹凸難行;只得過此嶺,且去沙角鎮上了任,卻來打聽,尋取孺人不遲?!标愌矙z聽了王吉之言,只得勉強而行。
  且說申陽公攝了張如春,歸于洞中。驚得魂飛魄散,半晌醒來,淚如雨下。元來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喚牡丹,亦被攝在洞中日久,向前來勸如春,不要煩惱。申公說與如春娘子:“小圣與娘子前生有緣,今日得到洞中,別有一個世界。
  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飯,便是長生不死之人。你看我這洞中仙女,盡是凡間攝將來的。娘子休悶,且共你蘭房同床云雨?!比绱阂娬f,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愿洞中快樂,長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說云雨,實然不愿?!鄙旯娬f如此,自思:“我為他春心蕩漾,他如今煩惱,未可歸順。
  其婦人性執,若逼令他,必定尋死,卻不可惜了這等端妍少貌之人!”乃喚一婦人,名喚金蓮,洞主也是日前攝來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分付:“好好勸如春,早晚好待他,將好言語誘他,等他回心?!?br />   金蓮引如春到房中,將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煩惱。金蓮、牡丹二婦人再三勸他:“你既被攝到此間,只得無奈何,自古道:‘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如春告金蓮云:“姐姐,你豈知我今生夫妻分離,被這老妖半夜攝將到此,強要奴家云雨,決不依隨,只求快死,以表我貞潔。古云:‘烈女不更二夫?!駥幩蓝皇苋??!苯鹕徴f:“‘要知山下事,請問過來人’。這事我也曾經來。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貴,也被申公攝來洞中五年。你見他貌惡,當初我亦如此,后來慣熟,方才好過。你既到此,只得沒奈何,隨順了他罷!”如春大怒,罵云:“我不似你這等淫賤,貪生受辱,枉為人在世,潑賤之女!”金蓮云:“好言不聽,禍必臨身?!彼熳曰貓笊旯?,說新來佳人,不肯隨順,惡言誹謗,勸他不從。申公大怒而言:“這個賤人,如此無禮!本待將銅錘打死,為他花容無比,不忍下手,可奈他執意不從?!苯桓赌档つ镒樱骸澳愎苎褐?,將這賤人剪發齊眉,蓬頭赤腳,罰去山頭挑水,澆灌花木,一日與他三頓淡飯?!蹦档ひ姥?,將張如春剪發齊眉,赤了雙腳,把一副水桶與他。如春自思:欲投巖澗中而死,萬一天可憐見,苦盡甘來,還有再見丈夫之日。不免含淚而挑水。正是:
  寧為困苦全貞婦,不作貪淫下賤人。
  不說張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說陳巡檢與同王吉自離東京,在路兩月余,至梅嶺之北,被申陽公攝了孺人去,千方無計尋覓。王吉勸官人且去上任,巡檢只得棄舍而行。乃望面前一村酒店,巡檢到店門前下馬,與王吉入店買酒飯吃了,算還酒飯錢,再上馬而去。見一個草舍,乃是賣卦的,在梅嶺下,招牌上寫:“楊殿干請仙下筆,吉兇有準,禍福無差?!?br />   陳巡檢到門前,下馬離鞍,入門與楊殿干相見已畢。殿干問:“尊官何來?”陳巡檢將昨夜失妻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楊殿干焚香請圣,陳巡檢跪拜禱祝。只見楊殿干請仙至,降筆判斷四句,詩曰: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第三個,姓公孫名接,身長一丈二尺,頭如累塔,眼生三角,板肋猿背,力舉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軍馬出迎,被秦兵殺敗,引軍趕來,圍住在鳳鳴山。公孫接用鐵闋一條,約至一百五十斤,殺入秦兵之內。秦兵十萬,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為威遠君。這是齊國第三個行霸道的。

  千日逢災厄,佳人意自堅。
  紫陽來到日,鏡破再團圓。

酬之以酒,慰爾仆仆。

這三個結為兄弟,誓說生死相托。三個不知文墨禮讓,在朝廷橫行,視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見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楊殿干斷曰:“官人且省煩惱,孺人有千日之災。三年之后,再遇紫陽,夫婦團圓?!标愌矙z自思:“東京曾遇紫陽真人,借羅童為伴;因羅童嘔氣,打發他回去。此間相隔數千里路,如何得紫陽到此?”遂乃心中少寬,還了卦錢,謝了楊殿干,上馬同王吉并眾人上梅嶺來。陳巡檢看那嶺時,真個險峻欲問世間煙障路,大庾梅嶺苦心酸。磨牙猛虎成群走,吐氣巴蛇滿地攢。
  陳巡檢并一行人過了梅嶺,嶺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喚做接官亭。巡檢下馬,入亭中暫歇。忽見王吉報說:“有南雄沙角鎮巡檢衙門弓兵人等,遠來迎接?!标愌矙z喚入,參拜畢。
  過了一夜,次日同弓兵吏卒走馬上任。至于衙中升廳,眾人參賀已畢。陳巡檢在沙角鎮做官,且是清正嚴謹。光陰似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倏忽在任,不覺一載有余,差人打聽孺人消息,并無蹤跡。端的:好似石沉東海底,猶如線斷紙風箏。
  陳巡檢為因孺人無有消息,心中好悶,思憶渾家,終日下淚。
  正思念張如春之際,忽弓兵上報:“相公,禍事!今有南雄府府尹札付來報軍情:有一強人,姓楊名廣,綽號‘鎮山虎’,聚集五七百小嘍啰,占據南林村,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檢,火速帶領所管一千人馬,關領軍器,前去收捕,毋得遲誤?!标愌矙z聽知,火速收拾軍器鞍馬,披掛已了,引著一千人馬,徑奔南林村來。
  卻說那南林村鎮山虎正在寨中飲酒,小嘍啰報說:“官軍到來?!奔鄙像R持刀,一聲鑼響,引了五百小嘍啰,前來迎敵。
  陳巡檢與鎮山虎并不打話,兩馬相交,那草寇怎敵得陳巡檢過?斗無十合,一矛刺鎮山虎于馬下,梟其首級,殺散小嘍啰,將首級回南雄府,當廳呈獻。府尹大喜。重賞了當,自回巡檢衙,辦酒慶賀已畢。只因斬了鎮山虎,真個是: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藝高強眾所欽。
  這陳巡檢在任,倏忽卻早三年官滿,新官交替。陳巡檢收拾行裝,與王吉離了沙角鎮,兩程并作一程行。相望庾嶺之下,紅日西沉,天色已晚。陳巡檢一行人,望見遠遠松林間,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前面有一座寺,我們去投宿則個?!标愌矙z勒馬向前,看那寺時,額上有“紅蓮寺”三個大金字。巡檢下馬,同一行人入寺。
  元來這寺中長老,名號稱大惠禪師,佛法廣大,德行清高,是個古佛出世。當時行者報與長老:“有一過往官人投宿?!?br />   長老教行者相請。巡檢入方丈參見長老。禮畢,長老問:“官人何來?”陳巡檢備說前事,“萬望長老慈悲,指點陳辛,尋得孺人回鄉,不忘重恩?!遍L老曰:“官人聽稟: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變化難測。你孺人性貞烈,不肯依隨,被他剪發赤腳,挑水澆花,受其苦楚。此人號曰申陽公,常到寺中,聽說禪機,講其佛法。官人若要見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幾時。等申陽公來時,我勸化他回心,放還你妻如阿?”陳巡檢見長老如此說,心中喜歡,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今爾右忱,勝吾厭腹。

一日,楚國使中大夫靳尚前來本國求和。原來齊、楚二邦乃是鄰國,二國交兵二十余年,不曾解和。楚王乃命靳尚為使,入見景公,奏曰:“齊楚不和,交兵歲久,民有倒懸之患。今特命臣入國講和,永息刀兵。俺楚國襟三江而帶五湖,地方千里,粟支數年,足食足兵,可為上國。王可裁之,得名獲利?!?/p>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與西東。
  世間多少迷途客,一指還歸大道中。

吁嗟賓王,見趁凡俗。

卻說田、顧、公孫三人大怒,叱靳尚曰:“量汝楚國,何足道哉!吾三人親提雄兵,將楚國踐為平地,人人皆死,個個不留?!焙冉邢碌?,教金瓜武士斬訖報來。

  陳巡檢在紅蓮寺中,一住十余日。忽一日,行者報與長老:“申陽公到寺來也?!毖矙z聞之,躲于方丈中屏風后面。只見長老相迎,申陽公入方丈敘禮畢,分位而坐,行者獻茶。茶罷,申陽公告長老曰:“小圣無能斷除愛欲,只為色心迷戀本性,誰能虎項解金鈴?”長老答曰:“尊圣要解虎項金鈴,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塵不染,萬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相勸,聞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貞節之婦,可放他一命還鄉,此便是斷卻欲心也?!鄙觋柟犃T回言:“長老,小圣心中正恨此人,罰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這等愚頑,決不輕放!”陳巡檢在屏風后聽得說,正是:
  提起心頭火,咬碎口中牙。
  陳巡檢大怒,拔出所佩寶劍,劈頭便砍。申陽公用手一指,其劍反著自身。申陽公曰:“吾不看長老之面,將你粉骨碎身,此冤必報?!钡懒T,申陽公別了長老回去了。自洞中叫張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蓮二人救解,依舊挑水澆花,不在話下。
  且說陳巡檢不知妻子下落,到也罷了,既曉得在申陽洞中,心下倍加煩惱,在紅蓮寺方丈中拜告長老:“怎生得見我妻之面?”長老曰:“要見不難,老僧指一條徑路,上山去尋?!?br />   長老叫行者引巡檢去山間尋訪,行者自回寺。只說陳辛去尋妻,未知尋得見尋不見?正是: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日陳巡檢帶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嶺山頭,不顧崎嶇峻崄,走到山巖潭畔,見個赤腳挑水婦人?;琶ο蚯翱磿r,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頭而哭,各訴前情,莫非夢中相見,一一告訴。如春說:“昨日申公回洞,幾乎一命不存?!毖矙z乃言:“謝紅蓮寺長老指路來尋,不想卻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罷?!比绱旱溃骸白卟坏?。申公妖法廣大,神通莫測。他若知我走,趕上時,和官人性命不留。我聞申公平日只怕紫陽真君,除非求得他來,方解其難。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禍不?!标愌矙z只得棄了如春,歸寺中拜謝長老,說已見嬌妻,言:“申公只怕紫陽真君,他在東京曾與陳辛相會,今此間–遠,如何得他來救?”長老見他如此哀告,乃言:“等我與你入定去看,便見分曉?!遍L老教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出定回來,說與陳巡檢曰:“當初紫陽真人與你一個道童,你到半路趕了他回去。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報應?!标愌矙z見說,依其言,急急步行出寺,迤邐行了兩日,并無蹤跡。
  且說紫陽真人在大羅仙境與羅童曰:“吾三年前,那陳巡檢去上任時,他妻合有千日之災,今已將滿。吾憐他養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與汝同下凡間,去梅嶺救取其妻回鄉?!?br />   羅童聽旨,一同下凡,往廣東路上行來。這日卻好陳巡檢撞見真君同羅童遠遠而來,乃急急向前跪拜,哀告曰:“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張如春被申陽公妖法攝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難則個!”真君笑曰:“陳辛,你可先去紅蓮寺中等,我便到也?!标愋涟輨e先回寺中,備辦香案,迎接真君救難。正是: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襲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襲價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階下轉過一人,身長三尺八寸,眉濃目秀,齒白唇紅,乃齊國丞相,姓晏名嬰,字平仲,前來喝住武士,備問其詳。靳尚說了,晏子便教放了靳尚,先回本國,吾當親至講和。乃上殿奏知景公。

  法箓持身不等閑,立身起業有多般。
  千年鐵樹開花易,一日酆都出世難。

古人感一飯,干金棄如展。

三人大怒曰:“吾欲斬之,汝何故放還本國?”晏子曰:“豈不聞‘兩國戰爭,不斬來使’?他獨自到這里,擒住斬之,鄰國知道,萬世笑端。晏嬰不才,憑三寸舌,親到楚國,令彼君臣,皆頓首謝罪于階下,尊齊為上國,并不用刀兵士馬,此計若何?”三士怒發沖冠,皆叱曰:“汝乃黃口侏儒小兒,國人無眼,命汝為相,擅敢亂開大口!吾三人有誅龍斬虎之威,力敵萬夫之勇,親提精兵,平吞楚國,要汝何用?”景公曰:“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廣學。且待入楚之后,若果獲利,勝似典兵?!比吭唬骸扒铱促逍哼@回為使,若折了我國家氣概,回采時砍為肉泥!”三士出朝。景公曰:“丞相此行,不可輕忽?!标套釉唬骸爸魃戏判?,至楚邦,視彼君臣如土壤耳?!?/p>

  陳巡檢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見紫陽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長老直出寺門迎接,入方丈敘禮畢,分賓主坐定。
  長老看紫陽真君,端的有神儀八極之表,道貌堂堂,威儀凜凜。陳巡檢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陳辛妻張如春性命還鄉,自當重重拜答深恩?!闭婢擞谙惆盖?,口中不知說了幾句言語,只見就方丈里起一陣風。但見: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云來,
  那風過處,只見兩個紅巾天將出現,甚是勇猛。這兩員神將朝著真君聲喏道:“吾師有何法旨?”紫陽真君曰:“快與我去申陽洞中,擒齊天大圣前來,不可有失?!?br />   兩員天將去不多時,將申公一條鐵索鎖著,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陽真君判斷,喝令天將將申公押入酆都天牢問罪。教羅童入申陽洞中,將眾多婦女各各救出洞來,各令發付回家去訖。張如春與陳辛夫妻再得團圓,向前拜謝紫陽真人。真人別了長老、陳辛,與羅童冉冉騰空而去了。這陳巡檢將禮物拜謝了長老,與一寺僧行別了,收拾行李轎馬,王吉并一行從人離了紅蓮寺。迤邐在路,不則一日,回到東京故鄉。夫妻團圓,盡老百年而終。有詩為證:三年辛苦在申陽,恩愛夫妻痛斷腸。
  終是妖邪難勝正,貞名落得至今揚。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遂辭而行,從者十余人跟隨。

我飲新豐酒,狐裘力用抵。

車馬已至郢都,楚國臣宰奏知。君臣商議曰:“齊晏子乃舌辯之士,可定下計策,先塞其口,令不敢來下說詞?!本级ㄓ嬃?,宣晏子入朝。晏子到朝門,見金門不開,下面閘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低頭鉆入,以顯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見下面便鉆,從人意止之曰:“彼見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計?”晏子大笑曰:“汝等豈知之耶?吾聞人有人門,狗有狗竇。使于人,即當進人門;使于狗,即當進狗竇。有何疑焉?”楚臣聽之,火急開金門而接。晏子旁若無人,昂然而入。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間里!

至殿下,禮畢,楚王問曰:“汝齊國地狹人稀乎?”晏子曰:“臣齊國東連海島,西跨魏秦,北拒趙燕,南吞吳楚,雞鳴犬吠相聞,數千里不絕,安得為地狹耶?”楚王曰:“地土雖闊,人物卻少?!标套釉唬骸俺紘腥撕菤馊缭?,沸汗如雨,行者摩肩,立者并跡,金銀珠玉,堆積如山,安得人物稀少耶?”楚王曰:“既然地廣人稠,何故使一小兒來吾國中為使耶?”晏子答曰:“使于大國者,則用大人;使于小國者,則當用小兒。因此特命晏嬰到此?!背跻暢枷?,無言可答。請晨嬰上殿,命座。侍臣進酒,晏子欣然暢飲,不以為意。

后寫往乎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蓖豕溃骸霸邢嗍煸⑺??”馬周回道:“沒有?!蓖豕溃骸榜R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彈趙一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瘪R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弊髦x而別。

少刻,金瓜簇擁一人至筵前,其人口稱冤屈。晏子視之,乃齊國帶來從者。問得何罪,楚臣對曰:“來筵前作賊,盜酒器而出,被戶尉所獲,乃真贓正犯也?!逼淙嗽唬骸皩嵅辉I,乃戶尉圖賴?!标套釉唬骸罢孚E正犯,尚敢抵賴!速與吾牽出市曹斬之?!背荚唬骸柏┫噙h來,何不帶誠實之人?令從者作賊,其主豈不羞顏?”晏子曰:“此人自幼跟隨,極知心腹,今日為盜,有何難見?昔在齊國,是個君子;今到楚國,卻為小人,乃風俗之所變也。吾聞江南洞庭有一樹,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黃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將此樹移于北方,結成果木,乃名枳實,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謂南橘北枳,便分兩等,乃風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齊不為盜,在楚為盜,更復何疑!”楚王大慚,急離御座,拱手于晏子曰:“真乃賢士也。吾國中大小公卿,萬不及一。愿賜見教,一聽嚴命?!?/p>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萬壽街趙賣縋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一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一十有余,幾自豐艷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縋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縋,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嘆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只以買縋為名,每曰到他店中閑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妻。王媼只是干笑,全不統一。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晏子曰:“王上安坐,聽臣一言。齊國中有三士,皆萬夫不當之勇,久欲起兵來吞楚國,吾力言不可。齊楚不睦,蒼生受害,心何忍焉?今臣特來講和,王上可親詣齊國和親,結為唇齒之邦,歃血為盟。若鄰國加兵,互相救應,永無侵擾,可保萬年之基業。若不聽臣,禍不遠矣。非臣相嚇,愿王裁之?!蓖踉唬骸奥劰?,寡人情愿和親。但所患者,齊三士皆無仁義之人,吾不敢去?!标套釉唬骸巴跎戏判?,臣愿保駕,聊施小計,教三士死于大王之前,以絕兩國之患?!背踉唬骸叭羧烤阃?,吾寧為小邦,年朝歲貢而無怨?!标套釉S之。楚王乃大設筵席,送令先去,隨后收拾進獻禮物而至。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自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縋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沖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與周身穿自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一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里王媼也始終不怠。災區耐鄰里中有一班淳蕩子弟,乎曰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閑常時倚門靠壁,不一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一語四,選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己察聽在耳朵里,便對馬周道:“踐妾本欲相留,親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宣擇高校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于此,枉自可惜?!瘪R周道:“小生情愿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p>

晏子先使人歸報,齊景公聞之大喜,令大小公卿,盡隨吾出郭迎接丞相。三士聞之轉怒。晏子至,景公下車而迎。慰勞已畢,同載而回,齊國之人看者塞途。

言之未己,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縋。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痹瓉砟菚r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謠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采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請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癢處。蒼頭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持,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晏了辭景公回府。次日入宮,見三士在閣下博戲。晏子進前施禮,三士亦不回顧,傲忽之氣,旁若無人。晏子侍立久之,方自退。入見景公,說三士如此無禮。景公曰:“此三人常帶劍上殿,視吾如小兒,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标套釉唬骸爸魃蠈捫?,來朝楚國君臣皆至,可大張御宴,待臣于筵間略施小計,令三士皆自殺何如?”景公曰:“計將安出?”晏子曰:“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并無謀略,若如此如此,禍必除矣?!本肮?。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圣旨求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嘆服不己。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皇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碧诨实鄣溃骸榜R周何在?可速宣來見聯?!秉S門官奉了圣旨,徑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一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

次日,楚王引文武官僚百余員,車載金珠玩好之物,親至朝門。景公請入,楚王先下拜,景公忙答禮罷,二君分賓主而坐。楚王令群臣羅拜階下,楚王拱手伏罪曰:“二十年間,多有兇犯。今因丞相之言,特來請罪,薄禮上貢,望乞恕納?!?/p>

一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齊景公謝訖,大設筵宴,二國君臣相慶。三士帶劍立于殿下,昂昂自若,晏子進退揖讓,并不諂于三士。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才蘇醒。聞知圣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己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往乎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今獲勤天顏,實出萬幸?!碧诜较?。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灑稱貿。

酒至半酣,景公曰:“御園金桃已熟,可采來筵間食之?!?/p>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己?!背:未篌@,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背:蔚溃骸霸焱嵯壬嗤鯆嬘幸黄贩蛉酥F,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瘪R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笔峭?,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須臾,一宮監金盤內捧出五枚。齊王曰:“園中桃樹,今歲止收五枚,味甜氣香,與他樹不同。丞相捧杯進酒以慶此桃?!?/p>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勒虜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乎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縋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里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姬,督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蓖鯆媶柶淝橛?,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己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督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曰,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貿。正是:分明乞相寒懦,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上古之時,桃樹難得,今園中有此五枚,為希罕之物。晏子捧玉爵行酒,先進楚王。飲畢,食其一桃。又進齊王,飲畢,食其一桃。齊王曰:“此桃非易得之物,丞相合二國和好,如此大功,可食一桃?!标套庸蚨持?,賜酒一爵。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己不見了賣縋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余,辭別要行。馬周將干金相贈,王公那里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干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腦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齊王曰:“齊、楚二國,公卿之中,言其功勛大者,當食此桃?!碧镩_疆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于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齊王曰:“擎王保駕,功莫大焉?!标套踊琶M酒一爵,食桃一枚,歸于班部。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一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瘪R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宣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奔慈张e薦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烘,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后人有詩嘆云

顧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者未為奇,吾曾斬長蛟于黃河,救主上回故國,覷洪波巨浪,如登平地,此功若何?”王曰:“此概世之功也,進酒賜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縋王媼辦奇人。時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公孫接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于十萬軍中,手揮鐵闋,救主公出,軍中無敢近者,此功若何?”齊王曰:“據卿之功,極天際地,無可比者;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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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子曰:“將軍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惫珜O接按劍而言曰:“誅龍斬虎,小可事耳。吾縱橫于十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兩國君臣之前,為萬代之恥笑,安有面目立于朝廷耶?”

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田開疆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恥,何日可脫?”言訖,自刎而死。顧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吾安能自活?”言訖,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非二桃不能殺三士,今已絕慮,吾計若何?”楚王下坐,拜伏而嘆曰:“丞相神機妙策,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后,永尊上國,誓無侵犯?!饼R王將三士敕葬于東門外。

自此齊、楚連和,絕其士馬,齊為霸國。晏子名揚萬世,宣圣亦稱其善。后來諸葛孔明曾為《梁父吟》單道此事。吟曰:步出齊城門,遙望湯陰里;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冢?舊疆顧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

又《滿江紅》詞一篇,古人單道此事,詞云:齊景雄風,因習戰、海濱畋獵。正驅馳、忽逢猛獸,眾皆驚絕。壯士開疆能奮勇,雙拳殺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寵恩榮,真豪杰!

顧冶子,除妖孽;強秦戰,公孫接。笑三人恃勇,在齊猖獗。只被晏嬰施小巧,二桃中計皆身滅。

齊東門、累累有三墳,荒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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