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回 屈平迷途尚未還 御姐奇英傳 陳文統

武玄霜奇怪極了,要知她師傅授她的這套劍法,不但變化精微,而且招數繁復,虛中有實,招里套招,式中套式,她自出師門之后,仗著這套劍法,不知會過多少高人,從未有人能夠破解。即使是天惡道人、滅度神君這等厲害的大魔頭,也不過憑著功力比她深厚,將她打敗而已。如今這個白衣男子,僅僅用一根樹枝,竟然能夠輕描淡寫的將她那樣繁復的劍招-一化開,分明極為熟悉她本門的劍法,這是從來無有的事情,使得武玄霜大惑不解。
那白衣漢子使的雖然僅是一根樹枝,但出手快捷,招數凌厲,而且內力充沛,揮動起來,呼呼帶風,勁道十足,若給他戳中,實不亞于刀劍。武玄霜哪敢怠慢,當下將師門的精妙劍法疾展開來,一劍緊似一劍,端的是輕如柳絮,翩若驚鴻,攻似狂濤拍岸,守如江海凝光。但那白衣漢子只是隨著她的劍勢,或則輕輕一挑,或則微微一晃,便往往在間不容發之際,化開了她的攻勢,避開了她的殺手。武玄霜越戰越覺驚奇,正欲喝問,陡然間但見那白衣男子樹枝一顫,武玄霜一劍擊空,背上的“靈摳”“中府”“大椎”“維道”“歸藏”“陽厥”“少陰”七處穴道,在瞬息之間,都已給點中,武玄霜手腕一麻,長劍跌在地下。
那白衣漢子道:“武姑娘,請恕無禮,你趕快運口真氣,輔助體內那股熱氣,逆沖三關?!蔽湫鲇X體內有股熱氣沖擊她被點的七處穴道,試依那白衣漢子所說,運口真氣,輔助體內那股熱氣。逆沖三關,片刻之際但覺氣血暢通,舒適無比。那白衣漢子看她面色漸轉紅潤,這才笑道:“你中了滅度神君一掌,非得如此,不能化解他那陰毒的掌力?”武玄霜這才明白,白衣男子用重手法點她七處穴道,乃是助她打通經脈,化毒療傷。這樣看來,剛才他叫自己背臉解衣,大約便是想替自己療傷的,只怪自己一時誤會,沒有問明,便即動手??墒俏湫念^還有疑問,那白衣男子的武功分明比她高強得多,卻何以既不明言,卻又直到數十招之后,才下手點她的穴道,莫非也是有意試招?
武玄霜想至此處,便拾起寶劍,先向他謝了一聲。跟著問道:“敢問恩公高性大名,尊師是哪一位?”那白衣漢子哈哈笑道:“你跟我來,便會知道!”說罷轉身便走,那兩只金發狒狒咧開口怪叫,也好像歡迎武玄霜的樣子,伸直兩雙手臂,向她打了個拱,便從樹上跳下,走在前頭帶路。武玄霜疑惑極了,心中想道:“他既然替我療傷,想來當不會存有壞意?!庇谑歉谀前滓聺h子的背后,兩人兩獸,直入深山。
雪峰插云,冰川如鏡,天山景色,壯麗無倫。武玄霜展開“登萍渡水”、“踏雪無痕”的上乘輕功,緊緊的跟在那白衣男子的后面,便見他在冰巖峭壁之上從容舉步,好像毫不費力的樣子,武玄霜竟自不能超越他,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走了半天,但覺氣候漸轉溫暖,上到一座山頭,只見花草繁茂,面前豁然開朗,原來山頂上還有一個小湖,湖光云影,鳥語花香,在冰封霧鎖的雪山上突然見到此等景色,當真似是來到仙境一般,那白衣男子道:“這便是著名的天池了。據說此地本來是個火山口,火山熄滅之后,火山口化為湖泊,所以地氣溫暖。繞過天池,有個石窟,那白衣男子推開封洞的石頭,向武玄霜招手道:“請進來罷?!?br /> 武玄霜略一遲疑,想道:“既來之,則安之。他武功遠勝于我,若要害我,也無須引我到這里來?!鳖檻]一消,邁步便進,石窟里鑿有小洞透光,武玄霜舉目一望,忽見洞中有張石案,石案上有個尼姑,盤膝而坐。周圍圍著透明的玉石屏風,似是一尊神像,但神色栩栩如主,卻又絕不像是泥塑木雕的偶像!
武玄霜好像發夢一般,呆了一呆,突然雙膝跪下,叫道:“師父,師父,原來你在這兒呀!徒兒玄霜來了!”石案上的尼姑動也不動,武玄霜奇怪極了,道:“師父,你怎么不說話呀!”那白衣男子低聲說道:“你師父已死三年了!我等到今天,才等著你來!”
武玄霜叫道:“什么?”她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雜,急忙跳起來,將石案的屏風稍稍移開,伸手往里面一探,但覺觸手如冰,她師父的尸體早已僵硬,有如化石。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頹然倒地,好半晌才哭得出聲來。
那白衣男子待她哭了一會,說道:“師父無疾而終,只等你來,了卻她一樁心愿,我們便可送她入山了。師妹,你不必太過悲傷了?!?br /> 武玄霜倏地跳起,凝視著那白衣男子,那白衣男子道:“玄霜,你不認得我了。你十歲那年,我見過你,到如今算來已有十六年了。也難怪你認不得我了。若不是剛才我試出了你的劍法,我也不敢與你相認呢!”武玄霜拭了眼淚,再望他一眼。說道:“呵,原來你是裴大哥?!蹦悄凶拥溃骸安诲e,我就是裴叔度。師父臨死的時候,是我待候在她老人家身邊?!痹瓉磉@裴叔度是武玄霜師父的親侄兒,他的武功乃是姑姑所授,所以也稱她為師父,武玄霜在師父門下的那幾年,他早已出師,在外闖蕩江湖,因此兩師兄妹只在小時候見過一次面。
武玄霜滿腹疑團,問道:“師父她怎么會到這里來?”
裴叔度道:“師父留下了一本詩文集,囑你帶回去獻給天后,她說天后是最知道她心事的人。這本詩文集你可先看,看了之后,就可以知道她老人家為什么到這兒來了?!?br /> 武玄霜打開這本詩文集一看,只見扉頁上所題的第一首詩便是:“欲倩青禽寄語難,心隨明月到天山。三十年物換星移后,屈子迷途尚未還?!蔽湫念^一震,她對師父的生平略知一二。知道她有過一場情孽,如今看了這一首詩,這才知道,原來她幾十年來,一直懷念著的那個人,就是李逸的師父尉遲炯。
這本詩文集的許多首詩都是“紀事詩”,武玄霜匆匆一覽,對師父的身世與她暮年的心境都已明白,她拜著這本詩文集,眼淚不自禁的又一顆顆的滴下來。
原來她的師父俗家名字叫做裴瓊香,她的父親裴文慶在唐太宗的時候曾官居“仆射”之職,是個頗有名氣的大臣。當時社會上有個風氣,富貴人家的子女常常送到寺院里去做“記名弟子”,甚至“帶發修行”幾年,據說這樣可以借“佛辦”保佑孩子“長命富貴”,裴瓊香出生之時,她母親給她算命,江湖術士說她“命官”不好,多災多難,所以到她八歲那年,她母親便將她送到京都一間專收容貴族婦女的寺院——感業寺去,做一個記名弟子,“帶發修行”。
感業寺有個老尼姑名叫妙玉,她的丈夫本來是唐太宗的御前待衛,武藝高強,劍術尤其精妙,不幸在貞觀十八年征高麗之役陣亡,沒有子女遺下,他的妻子便在感業寺削發為尼,法號妙玉。妙玉在寺中精研劍法,身懷絕世武功,但閣寺人等,卻無一人知道。待到裴瓊香入寺之時,妙玉已經年老,兩人甚是投緣,妙玉也想留下傳人,便在暗中傳授裴瓊香的劍法。
不久,妙玉逝世。那時唐太宗李世民亦已逝世。武則天被驅逐出官,也到了感業寺來做尼姑。武則天懷有雄心壯志,處處物色人才。裴掠香一見了她。就知道她不是平凡的女子,兩人遂傾心結納,成為知己。有一次武則天的仇敵入寺行刺,便是裴瓊香暗中將刺客趕跑的。
后來武則天被高宗皇帝拔入后宮,從“昭儀”(次于貴妃的一種封號)一直做到皇后,裴瓊香帶發修行已滿,也隨武則天入官做了女官。不久武則天開始攪權,貶削王公貴族。許多大臣,都預感到唐朝的江山必將轉移到武則天手中,于是結成黨羽,暗中反對武則天,其時尉遲炯身為神武營的龍騎都尉,他也是反對武則天的一個重要人物。他反對武則天不打緊,卻弄到了裴瓊香的處境極是為難。原來他二人本是中毒之親,而且自幼有了婚姻之約。
尉遲炯知道裴瓊香甚得武則天的信任,便找個機會,與未婚妻私下會面,求裴瓊香暗中幫助他們。裴瓊香聽得朝中的一班大臣結成黨羽,密謀起事,要將武則天一舉推翻,吃驚非小。她離開了尉遲切之后,回到官中,想了整整一天一夜,終于向武則天告發。武則天何等精明,不動聲色的暗中布置,布好了天羅地網,突然搶先動手,將最重要的兩個人物——國舅長孫無忌和西臺侍郎上官儀殺了。接著連殺了三十六家公卿貴族。尉遲炯武藝高強,又見機得早,幸而逃出京城。這樣一來,反對武則天的人物,在這一役中幾乎被一網打盡。
裴瓊香并沒有后侮,因為她知道武則天若然做了皇帝,不但天下文子可以揚眉吐氣,對老百姓也會有好處??墒撬m然沒有后悔,卻不能不因此傷心,她保護了武則天,卻永遠失去了她所愛的未婚夫了。
裴瓊香不肯接受武則天的封賞,這件事情過后,她也離開了武則天,武則天知道她的心事,請她將尉遲炯勸回來,可是尉遲炯已恨極了她,根本就不愿意再見她了。裴瓊香傷心之余,便也削發為尼,回到故鄉隱居,一面潛心武學,一面傳授她侄兒裴叔度的劍法。在這期間,武則天到各處去視察民情,也曾去見過裴瓊香幾次,武則天當然希望裴瓊香回到她的身邊,裴瓊香卻再也不愿回去,但她和武則天的情誼仍是非常深厚,她顧念到武則天沒有最親信的武功高強的人幫她,便答應給武則天調教出一個文武全才的女弟子,這便是她后來收武玄霜為徒的由來。
待到武玄霜授成之后,裴瓊香重入江湖,訪尋尉遲炯的消息,終于給她打聽到尉遲炯在天山隱居,于是便離開中原,遠走漠北,這時候武則天早已稱帝,而裴瓊香也已經是將近六十歲的老人了。她怕自己一身的武學失傳,答應了侄兒裴叔度的請求,攜他同行。這便是她和裴叔度來到天山的經過。
武玄霜看完了她師父的那本詩文集,眼淚不自禁的又一顆顆的滴卞來。她們兩師徒的際遇是何其相似呵!她師父去找尋尉遲炯,而她則在找尋李逸。如今尉遲炯的骨頭早已化灰,她的師父也死了。李逸雖然尚在人間,但只怕李逸也像他師父一樣,不愿意再見她了。何況在李逸與她之間,還有一個長孫壁。這比她師父的情形,更要復雜,更要難解,縱然李逸愿意見她,她自己也不想卷入這個旋渦去了。長孫壁對她是如此猜忌,她又豈忍妨礙了他們夫妻之間的幸福?又豈忍令長孫壁刻骨傷心?她捧著師父的詩集,好久,好久,才拭干眼淚,問裴叔度道:“那么你們到了天山之后,可曾見過尉遲炯么?”
裴叔度道:“大約是見著了?!?,武玄霜道:“怎么說是大約見著?連你也不確實知道么?”裴叔度道:“我們來到天山之后,在天池旁邊找到了這個石窟,就住了下來。那時我并不知道姑姑是來找她的未婚夫的,也不知道尉遲炯就住在下面。有一無晚上,大雪過后,月色清明,我姑姑說要去見一個朋友,叫我在家中守門戶,不可外出走動。我很奇怪,在這樣高的天山雪峰之上,姑姑哪里來的朋友?那一晚我聽見姑姑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在冰峰上長嘯,不久就有另一個嘯聲從下面隱隱傳過來,我遵守姑姑的吩咐,不敢出去看。過了一會,嘯聲也就停止了。
“這一晚。姑姑整晚沒有回來,第二天一亮回來就病倒了!”武玄霜詫道:“我師傅內功深厚,當世無敵,她怎的會病倒了?”裴叔度道:“姑姑回來之后,精神非常頹喪,看來她根本就沒有運用內功治病。她病倒之后,就陷入了昏迷的狀態中,不斷呻吟,說:‘好冷,好冷!’我給她生火取暖,安慰她道:‘姑姑,待你病好之后,咱們就回南方去吧?!霉玫芍劬ν?,好像不認識我的樣子,忽然尖聲叫道:‘尉遲哥哥,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我這才知道,她昨晚所會見的人敢情就是她的未婚夫尉遲炯。姑姑的婚變,我是聽長輩說過的,我除了恨尉遲炯無情之外,一點也沒有法子安慰她。第二天我出外去拾枯枝,在雪地上還看見凌亂的足印,一個是姑姑的,另一個較為長大些,看得出是男子的足印。凌亂的足印踏遍了山頭幾里方圓之地,推想他們兩人的心情,也一定是像足印那么凌亂?!蔽湫睦飮@了口氣,想道:“尉遲炯雖然不肯與她回去,但肯與她長夜傾談,他對她的怨想來也該消解了?李逸卻未必肯推心置腹,和我作這樣的徹夜之談呢?!?br /> 裴叔度歇了一歇,繼續說道:“姑姑的病一天沉重一天,有一天我在她的病塌之旁守候,翻閱她所著的劍譜,看到一處不明白的地方,想起姑姑若有不測,以后不知向誰請教,眼淚不自禁的就滴著下來。就在這時,姑姑忽然睜開眼睛看我,嘆口氣道:‘我的劍譜還沒有寫完,沒辦法我只好多活幾年了?!詮哪翘爝^后,姑姑的病便一天天好起來?!?br />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的光景,姑姑叫我隨她去采了許多野花,編成兩個花環,她拿著花環,我跟在她后面,就在冰峰下面的轉角之處,發現了一座新墳,墓碑上刻的是‘天山劍客尉遲炯之墓,門人李逸偕妻長孫壁敬立?!霉脤⒒ōh放在墓前,默默無言的拜了三拜。這時我才知道尉遲炯已經病死了。姑姑行禮之后,突然哭了出來,哽咽說道:“玄霜,玄霜,你也好可憐呵!”
武玄霜心弦顫抖,想起了一件事,當她學成劍術,拜別師門之時,師父曾對她言道:“李唐皇室之中,有一個人名叫李逸,武功人品,都還不錯。只是他一定反對你的姑姑,你若碰到了他,能勸他與你同一路走固然最好。若然不能,你也要手下留情?!比缃裣雭?,師父可能是因為她和尉遲炯已無復合之望,所以希望下一代成為好友。大約我和李逸以后的事情,師父,她,她也知道了。要不然她不會在尉遲炯的墓前說出那兩句話來。裴叔度看她一眼。繼續說道:“我姑姑時常懷念于你,她大約是感懷身世,所以又想起你來?!逼鋵嶌呈宥热缃裆形疵靼?,他的姑姑在自己極度傷心之際,卻為什么反而說出可憐玄霜的話語。他哪里知道,武玄霜與李逸之間,也有一番情孽糾纏!
武玄霜稍定心神,問道:“師父她后來怎樣?”裴叔度道:“從那一天上墳之后,姑姑就在穩居之中閉門不出,苦心修練她的劍術。過了將近五年的時光,她的劍譜已經寫成,有一天晚上,她將我叫來,吩咐我兩件事情。第一件是:若她去世之后,要我暗中保護李逸夫妻,但卻不許我與他們往來。第二件是:要我在這里等你,她說你遲早會尋到這里來的,等你來時,要我將她的詩文集和劍譜交給你。她還叮囑我,說是若然發現你到天山,最好立即引你到這里來,不要讓你經過下面的那座駱駝峰。我知道尉遲炯的故庸便在駱駝峰上,看來她是不想你和那對夫妻見面。我對她的吩咐,感到奇怪極了,為什么要我立即將你引來這里,不想你與他們見面?”武玄霜避開他的眼光,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師父的用意?!甭曇粲惭?,滿懷凄溶。其實她當然知道師父的苦心,不過她不方便對裴叔度說出來罷了。
裴叔度也覺得她的神情奇異,繼續說道:“我當時已感到有點不祥之兆,想不到第二天我的姑姑果然無疾而終。我遵照她的囑咐,將她的遺體涂上藥料,等候你來,再行送她如土。天山這樣廣大,我怕你來時我沒有發現,便天天叫這兩只狒狒出去探望。這兩只狒狒是我姑姑在南疆西雙版納叢林之中收服的,極通靈性,我姑姑將你小時候的衣物那些東西,她一直保存下來——給它聞過,若是你來,它們可以聞到你的氣息,便會來報告我了?!蔽湫牭竭@里,這才知道剛才那兩只狒狒,何以會幫她打退滅度神君。心中想道:“師父,師兄,你們雖然用心良苦,我卻仍然是見過了長孫壁,也到過駱駝峰尉遲炯的故居了?!迸崾宥刃艘恍?,忽然問道:“師妹,你以前認識李逸夫婦的嗎?”
武玄霜雙頰微現紅暈,低聲說道:“都認識的?!迸崾宥鹊溃骸拔以悼催^他們練劍,長孫壁的劍術,好像是峨嵋一派?!蔽湫溃骸安诲e,她正是長孫均量的女兒?!迸崾宥鹊溃骸叭绱苏f來,他們兩夫婦都是劍術名家的衣缽傳人,確是珠聯壁合了?!?br /> 武玄霜抑下心底的辛酸,聽他說道:“長孫壁的造詣未深,不過,若在武林之中,世算得一把好手了。她的丈夫比她高得多,我偷看過他幾次,一次比一次高明,看來他已把師父與岳父這兩大家的劍術融會貫通,造詣之深,差不多可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了?!蔽湫鯙闅g喜,道:“那不錯呀?!迸崾宥任⑿Φ溃骸翱上夜霉貌辉S我與他們往來,要不然相互切磋,倒是彼此有益的事。以他現在的造詣而論,再過幾年,只怕我也得甘拜下風。還何須我暗中保護他們呢?何況他們在天山隱居,難道還會有什么仇人到這里來尋他們嗎?”
武玄霜這才知道師兄剛才問她認不認識李逸夫婦的用意,敢情乃是想探聽他們有沒有什么厲害的仇人,想了一想,說道:“師父那樣吩咐,想來必有用意,大約你未知道,李逸乃是唐室的皇孫身份?!迸崾宥鹊溃骸芭?,是嗎?不過依我想來,他若是不反對天后,天后也斷不會派人來刺殺他,你是天后的侄女,天后的為人,你當然比我知道得更清楚?!蔽湫溃骸皩嵅幌嗖m,我此次就是奉天后之命來找他的。天后想傳位給她的兒子盧陵王李顯,想請他回去輔助呢。師父既然不想我見他們夫婦,這事情就請你轉達好么?”裴叔度道:“要不是見你今天到來,我幾乎就要下山去尋找他們了。我奉了師父之命,要暗中保護他們,所以很留心他們的行蹤,昨天卻發現他們夫婦都先后下山去了,這是幾年來從所未有之事,我想去打聽一下?!?br /> 武玄霜道:“你不必打聽了。他們大約是去找突厥可汗去了?!迸崾宥绕娴溃骸斑@卻為何?”武玄霜將在天山腳下所碰見的事情說了一遍,卻略去她與長孫壁私下會面的這件事情不說,裴叔度道:“原來是他們的兒子被突厥可汗擄去了。既然還有一個月的期限,待我們埋葬了師父之后,就去助他們一臂之力吧。師妹,你坐一坐,師父還有一樣東西給你,待我進里面去拿?!?br /> 武玄霜獨自凝思,既感辛酸,又覺歡喜。想道:“有師兄去暗助于他,我可以放下心了,但我就真的從此便再不見他了么?”眼光又落到她師父在扉頁上所題的那一首詩上。心里吟道:“欲情青禽寄語難,心隨明月到天山,三十年物換星移后,屈子迷途尚未還!嗯,這一首詩也好像是為我寫的呀!我在長安之時,多少個月圓之夜,也曾心隨明月,夢到天山。如今萬里迢迢來到此地,難道就這樣的又回去了么?”
武玄霜讀她師父的這首詩,自自然然的想起了上官婉兒,這幾年來,她們二人親如姐妹,無話不談,只除了一件事情,她沒有把心中對李逸的愛意告訴婉兒,因為她察覺婉兒對李逸的思念之情,實不在她之下。她記起了婉兒所寫的那一首詩:“江湖空抱幽蘭怨,豈是離騷屈子心,楚澤長安難并論,天涯何苦作行吟?”這一首詩的意思和她師父的竟是完全一樣!當年她曾把這方詩絹插在古琴之中,叫丫環追去,送給李逸,想來李逸是定然看過的了。想不到的是李逸也與他師父一樣:迷途屈子,竟不知還!
她又想起這次出京之時,婉兒曾托她將幾句話帶給李逸,如今她已不愿再見李逸,可是婉兒這幾句話卻是不能托師兄轉達的,這又怎么好呢?她可以忍受刻骨傷心,卻不忍負了婉兒之托。
武玄霜但感有如亂絲塞胸,正自委決不下,裴叔度已經走了出來,說道:“剛才那本詩文集是師父托你轉交給天后的,這本劍譜則是留給你的。你的聰明勝我十倍,將來發揚本門的劍術,繼承師父的衣體,可得倚仗你了?!蔽湫舆^劍譜,向師父的遺體叩了三個響頭,感到順思深重,眼淚又禁不住滴了下來。
斐叔度道:“你送師父入土之后,就準備回去了嗎?”武玄霜低聲說道:“嗯,是的。李逸的事情拜托你了?!迸崾宥鹊溃骸澳慊厝ヒ埠?,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薄湫獑柕溃骸笆裁词虑??”裴叔度道:“你認識金針國手夏侯堅么?”武玄霜心頭一動,說道:“八年之前,曾見過他一次,他也曾問起我們的師父呢?”斐叔度道:“你怎么回答他?”武玄霜道:“我出師門之時,師父曾吩咐我不許向任何人提及她的名號,所以我就用花朵排出不可說、不可說六個大字?!迸崾宥鹊溃骸跋暮顖砸娔氵@樣回答,他又怎么說?”武玄霜道:“他也用花朵排出如之何?如之何?六個大字?!?br /> 裴叔度嘆了口氣,說道:“我姑姑在婚變之后,與夏侯堅相識,夏侯堅當時不知道她有這段傷心之事,對她非常傾幕。我姑姑心中只有一個尉遲炯,當然不會答應他的求婚??墒撬麄兌艘步Y成了肝膽相照的朋友。姑姑在天山幾年,曾采摘幾朵天山雪蓮,還有幾樣她以前在各處各山所來集的靈藥,她臨死之前,將天山雪蓮和這幾個靈藥都放在一個玉匣之中,叫我將來交給夏侯堅。你反正要重回中土,那么就省得我多跑一趟?!?br /> 武玄霜更覺心頭沉重,正想說話,忽見那兩只狒狒在洞口企立起來,好像聽到了什么聲音似的忽然發出吱吱的怪叫。
裴叔度笑道:“想是有什么生人了。好吧,你們要去,就去看看吧,可不許胡亂傷人?!蹦莾芍会翎舴盍酥魅酥?,箭一般的竄出石洞去了。
裴叔度道:“這兩只狒狒嗅覺聽覺都非常靈敏,若有生人的氣味,它在六七里外,就可以聞得出來?!蔽湫粍僭尞?,心中想道:“這里冰峰插云,非是武功高強之士,不易上來,這來的又是誰呢?是那青衣男子去而復返,還是李逸來了呢?”裴叔度道:“這兩只狒狒經過我姑姑的多年調教,縱許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勝得過它們,師妹可以放心?!毙艘恍?,又繼續剛才的話題說道:“幸而有那個金針國手夏侯堅,要不然你就看不到師父的肉身了?!蔽湫溃骸霸趺??”裴叔度道:“保持肉身不壞的藥材,是夏侯堅在二十年前送給我姑姑的。那時姑姑還沒有削發為尼,夏侯堅送給她一瓶香料,說是可以保持顏容不老,我姑姑生前沒有用它,想不到死后卻用得著了?!?br /> 武玄霜嘆了口氣,說道;“這事情我也曾聽師父說過。師父當時笑到,我是出家之人,這種藥料我用不著,你們年輕的姑娘倒是合用。我,我沒有要她的?!痹瓉懋敃r武玄霜說的話是:“咱們又不是尋常的女子,何須以色悅人?!彼龓煾负苜澷p她的見解高超,因之提過之后也就算了。這兩句話,武玄霜不方便向師兄說出來。
武玄霜想道:“如今想來,師父那時已是心如稿木,所以沒有用他的藥。不過,夏侯堅的這片深情,也著實令人感動?!彼龑煾概c夏侯堅的交誼,以前也略知一二,所以在八年之前,才有送李逸到夏候堅門下求醫的事。如今看了師父的詩集,其中有幾首便是提到夏侯堅的,又聽了師兄的這一番說話,才知道夏候堅的一片深情,還超出她想像之外。想至此處,再想起李逸,心中有感,不覺茫然。
過了一會,那兩只狒狒還未見回來,裴叔度漸漸現出憂慮之色,問武玄霜道:“你剛才碰見的那兩個敵人是誰?”武玄霜將那手使藥鋤的青衣勇于形貌描畫一番;裴叔度微有詫意,說道:“原來是滅度神君,還有一個呢?”武玄霜道:“另一個是我認識的,她是天惡道人的女弟子,在江湖上有個匪號叫做毒觀音?!迸崾宥仁暯械溃骸霸趺此瞾砹??”武玄霜道:“毒觀音的武功尚在你我之下,怎的你卻好像更看重她?”
斐叔度神色有點不安,未曾回答,忽聽得那兩只狒狒的哀鳴之聲,轉瞬間就跑到洞口。裴叔度眼光一瞥,不禁驚叫失聲,原來那兩只狒狒竟然受了重傷,斑血一點點滴下。
這兩只狒狒乃是天生異種,銅皮鐵骨,周身刀槍不入,剛才滅度神君也不能令它們受傷,可知來人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最少也在滅度神君之上。
裴叔度將這兩只狒狒喚來,察視了它們身上的傷狀,說道:“幸而獸類的經脈穴道和人類不同,要不然那劇毒循著穴道攻心,這兩只狒狒只怕早已斃在那人掌下?!蔽湫粤艘惑@,心道:“莫非來的是天惡道人?”只見裴叔度掏出一個銀瓶,瓶中盛著碧綠色的丸藥,裴叔度嚼碎了兩粒丸藥,給那兩只狒狒敷上,說道:“我害怕的不是毒觀音,而是毒觀音的師父?!蔽湫溃骸疤鞇旱廊说奈涔?,確是在你我之上,不過咱們兩人聯手斗他,也不見得就輸給他了?!迸崾宥鹊溃骸澳愣愤^天惡道人?”武玄霜道:“八年之前,我在繃山之上,與大內三大高手合力斗他,打成平手?!迸崾宥鹊溃骸澳阌兴恢?,天惡道人這幾年來苦練毒掌,聽說他準備用十年的功夫,如今開關復出,想必是提前練成了。而且我怕來的還不只天惡道人,你聽過域外三兇的名字嗎?”武玄霜道:“沒有聽過?!迸崾宥鹊溃骸疤鞇旱廊?、滅度神君和另外一個名叫百憂上人的和尚,合稱域外三兇,除了百憂上人之外,天惡道人和滅度神君都曾敗在我的姑姑劍下,據姑姑說,三兇之中以百憂上人的武功最為怪異,也最為厲害,我姑姑遁跡天山,除了要綏近尉遲炯之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防備域外三兇來找她尋仇。如今毒觀音隨著滅度神君出現,只怕域外三兇會聯袂而來!”
剛剛說到這里,便聽得一聲怪嘯遠遠傳來,初聽之時,好像還隔著一座山頭,轉瞬之間,回聲震蕩,便似到了門外,武玄霜與裴叔度不約而同,躍出石窟,裴叔度忽道:“不好,不好,來的果然不止一人,師妹,你回去保護師父的法體,若是我抵敵不住,你就護待師父的法身,從后洞逃出去吧!”
武玄霜尚未發現敵蹤,稍一躊躇,只見雪地上一團黑影,儼若星星飛駛,轉瞬間就現出一個人來,正是天惡道人,但卻也只是天惡道人,武玄霜心道:“莫非是師兄聽錯了,天惡道人可并沒有幫手呵!”
天惡道人來到了斐叔度跟前,拂塵一指,說道:“你是優云老尼的徒弟么,快去稟告你的師父,說是他的老朋友找她來了?!闭f罷忽又笑道:“其實不須你去稟報,她也應該知道是我來了?!苯舆B又怪嘯三聲,一聲高似一聲,震得武玄霜也覺得有點心旌搖搖,好像就要神飛魄散的樣子,心想:“這妖道的功力果然又高了許多了?!笨磁崾宥葧r,只見他泰然自若,反而好像比剛才輕松了。
裴叔度道:“你這惡道鬼嚎作甚?殺雞焉用牛刀,看劍!”倏的就是一招“冰川倒瀉”,劍光疾展,向天惡道人疾卷而來。
武玄霜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想道:“是了,師兄故意將話說得含糊,不讓他知道師父已經逝世,好叫他有所顧忌?!?br /> 裴叔度這一招精妙非常,但見劍光閃閃,冷氣森森,端的有如繁星殞落,雪花紛飛,天惡道人拂塵一卷,但聽得一片摔鋒之聲,好像幾十只手指同時撥動琴弦一般,非常好聽,隨即飛起了一篷塵尾,亂草般飛舞空中。兩人心中都是大吃一驚。原來天惡道人暗運真功,佛塵有如千絲萬縷,罩將下來,每一根塵尾都硬似銀針,故此與劍鋒相觸,發出金屬般的聲響。他本意要用“拂塵刺穴”的獨門武功,一舉將斐叔度制服,豈知裴叔度的這一招劍法,神妙無方,攻守兼備,劍光一展,立即將全身護得風雨不透,天惡道人那萬縷千絲的拂塵竟然無隙可入,反而被他削斷了十幾根塵尾。
天惡道人的塵尾乃是烏金煉成的玄絲,裴叔度使的不過是一柄普通的青銅劍,居然能將它削斷,不亞于削金截鐵、吹毛立斷的寶劍,這份內家功力,實是不在天惡道人之下。
武玄霜見師兄的劍術如此神奇,心神稍定。轉眼間,天惡道人與裴叔度已拆了二三十招,裴叔度一著得先,緊握先手,一劍緊似一劍,暴風雨疾攻而上,天惡道人仗著一柄佛塵,只有招架之功,連連后退。武玄霜大喜,正擬上前助攻,忽聽得天惡道人一聲怪嘯,佛塵一展,化開了裴叔度的劍招,倏的就是一掌按下。
這一掌按下,立即卷起一股腥風,中人欲嘔,裴叔度身軀一側,回劍要削他的手掌,天惡道人的掌勢飄忽之極,裴叔度一劍削空,他的第二掌又拆了過來,掌心黑如濃墨,裴叔度不由得再退了一步,就這樣的緩了一緩,立即被天惡道人反客為主,改守為攻。
裴叔度的劍法雖然精妙,但他要運氣防御天惡道人毒掌所卷起的那股腥風,一心二用,不免相形見拙,天惡道人以拂塵纏著他的利劍,掌勢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裴叔度給他逼得連連后退,但雖然如此,他的步法劍法仍然絲毫不亂。
天惡道人忽然哈哈笑道:“原來優云老尼果然死了,你這個小輩不是我的敵手,再斗下去,是自送死。你將她的劍譜與天山雪蓮獻給我,或者我可以饒你一命?!迸崾宥却蟪砸惑@,不知他何以看出破綻。天惡道人趁著他驚惶之際,催緊掌力,又是一輪急攻,裴叔度險險給他打中,劍法稍稍凌亂。
武玄霜吃了一驚,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子,用“劉海灑金錢”的手法向天惡道人灑去。武玄霜已練到了“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上乘內功,這一把石子灑出,實不亞于武林高手所用的金錢鏢、鐵蓮子之類的金屬暗器,可是天惡道人只是將拂塵一掃,便將她打來的一把碎石,盡數佛開。不過,這樣稍稍梢一緩,裴叔度便即恢復了常態,一柄青銅劍縱橫揮霍,又把門戶封得非常嚴密了。
武玄霜眼光一瞥,只見她的師兄也正向她望來,示意叫她回去。就在這時,武玄霜也聽出了遠處敵人的聲息,天惡道人果然還有幫手同來,武玄霜想道:“裴師兄大約還可支持一會,憑著他這手精妙的劍法,縱然落敗,大約還可以逃脫,師父的法身若然給人毀壞,這罪過可是不小?!睓嗪廨p重,只好舍了師兄,回轉石窟,看看情形,再作論處。
天惡道人揮掌狂攻,過了片刻,又將裴叔度的劍法打亂,哈哈笑道:“滅度神君,我說優云老尼已死,你不相信,現在可以相信了吧。還不快來撿便宜去!”話聲未停,山拗轉出一個人來,果然是滅度神君。
原來天惡道人乃是為了訪查他的女弟子下落,毒掌功夫一練成功,便即追蹤而來。他在天山的駱駝峰下,碰到了滅度神君與毒觀音。滅度神君大是尷尬,天惡道人本欲要向滅度神君大興問罪的,見毒觀音受狒狒抓傷,而滅度神君又敗得如此狼狽,便將問罪之事緩提,先問他的經過。滅度神君說是碰到了武玄霜,懷疑她便是優云老尼的徒弟,并將那兩只狒狒助陣的情形對天惡道人說了。
天惡道人以前曾見過優云老尼這兩只狒狒,聞言又驚又喜,原來他曾聽得傳聞,說是優云老尼已死,不過未經證實,終是半信半疑。如今聽說這兩只狒狒在山上出現,心中想道:“這兩只狒狒乃是跟隨優云老尼的兩只神獸,既然在此出現,優云老尼也必然住在此間,是死是生,此跡當可揭破了?!彼蜏缍壬窬荚鴶≡趦炘评夏岬膭ο?,對她甚為忌憚,天惡道人生怕優云老尼未死,自己獨力難支,便邀滅度神君同去探個究竟。好在毒觀音受傷不重,便留下她在天山腳療傷。不久,那兩只狒狒又來,被天惡道人用毒掌將它們傷了。
滅度神君終是因為懼怕過甚,到了天池,竟不敢前進,藉口說是要暗中相助較妙,先躲起來,待看得分明再說,天惡道人雖然不滿,也只好由他。待至天惡道人與裴叔度激戰了半個時辰,裴叔度已經危在瞬息,卻尚未見優云老尼露面,滅度神君心想:“天惡道人將她的兩只狒狒打傷,如今她的弟子又已不敵,眼看就要傷在天惡道人的掌下,若是優云老尼還在,斷無不出來之理?!边@時他才確信優云老尼已死,于是大了膽子,出來助陣。
裴叔度見是滅度神君,心中暗暗叫苦,想道:“兩只狒狒已受了重傷,師妹一人,如何敵得住這個魔君?但盼她能及早見機,快些從后洞逃走?!备呤直榷?,最忌分散心神,裴叔度掛慮師妹的安危,他自己的形勢便更加危險了。天惡道人毒掌所激蕩起的那股腥風越來越烈,裴叔度漸覺頭暈目眩,劍法更顯得凌亂無章。
滅度神君這時確信優云老尼已死,跑到洞前,哈哈笑道:“武玄霜,你躲也躲不了,快出來向我磕頭吧!”他也是像裴叔度那樣的想法:兩只狒狒已受了重傷,只剩武玄霜一人,還不是手到拿來?
洞內靜寂無聲,滅度神君笑道:“你不出來,我只好將你掏出來了?!笨邕M石窟,忽然好似遇到了什么怪異的物事一般,笑聲突然中斷,張目結舌,登時呆了。
你道他看見什么?原來他看見石案上優云老尼的肉身遺體,他哪里知道這是夏侯堅的靈藥之功,霎眼間一見優云老尼顏色如生,兩只眼睛半開半闔,嘴唇微啟,似是正要向他說話,登時嚇得他魂飛魄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優云老尼未死,我上了天惡道人的當了?!彼郧霸粌炘粕衲岽虻弥貍?,回山再練十年,才恢復得原來的功力,他本來是與天惡道人、百憂和尚這兩大魔頭并駕齊名的,經過了那一次重傷之后卻落在這兩大魔頭之后了。當時優云老尼將他打得重傷大敗之后,并曾對他說過,若是再碰到他,就要將他琵琶骨挑斷,廢掉他的武功。故此滅度神君對優云老尼實是恨到了極點,這時一見優云老尼的肉身遺體,心頭大震,驚恐之余,哪里能夠分辨優云老尼是生是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滅度神君失聲驚叫,轉身欲逃之際,武玄霜突然從師父法身之后躍出,一劍飛來,那兩只狒狒也突然撲上,但聽得“喀咧”一聲,滅度神君的兩塊肩脾骨給狒狒的利爪抓襲,臂彎的“曲池穴”也給武玄霜一劍刺中,一條手臂登時麻木不靈,武玄霜道:“師父不必你老人家親自動手啦?!苯又鴮W她師父的聲音道:“徒兒,你替我將他的武功廢了?!蔽湫杂鬃冯S師父,聲音口吻,學得非常之像,莫說滅度神君現在已經受了傷,即算未曾受傷,他也絕不敢轉過頭來與武玄霜再戰,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跌的竄出石窟,沒命飛逃。
武玄霜抹了一頭冷汗,原來她是效法古人“死諸葛嚇走生仲達”的故智,將滅度神君趕跑的。那兩只狒狒在受傷之后,再護主傷敵,這時也倒在地上喘息不已!武玄霜定了定神,立即又生出一條妙計。
感謝網友海天植字

李逸臨流自照,只見溪中現影,已是另一副顏容,不禁啞然失笑,心中想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易容丹真是妙極,昨日張之奇被人當作是我,今后我要被人當作是張之奇了?!比罩?,李逸趕到長安,但見屋宇連云,鱗次相比,市肆喧囂,百貨充斥,街上行人,摩肩擦背,好一派豪華氣象,果然勝似從前。李逸心中十分感慨,當下先到一間客店住下,換過了一套武士的服飾,因為張之奇綽號病尉遲,使的兵器是一根鋼鞭和一柄青銅劍,自己的寶劍不便露服,便另外再去置辦了這兩件兵器,待得諸事辦妥,然后向神武營報到。
神武營的都尉。本名叫做黑齒明之,乃是大將江南道總管黑齒常之的弟弟,他們一家本是胡人,唐太宗李世民起兵打天下之時,用了許多胡人,他們一家屢立軍功,到唐高宗李治永隆年間,任用黑齒明之為御林軍的龍騎都尉,賜姓為李,至武則天登位,對他仍然重用,調為神武營的都尉,神武營等于皇帝的親軍,平時把守宮廷,戰時扈從圣駕,比御林軍還要接近,所以都是各州保薦來的,既有本領而又可靠的人。李逸前往報到,營官驗過他的保薦文書,再對過嵋山郡守預先送來的圖像,驗過對過!并無破綻,便即著李逸在營中住下,等候選拔。這次要補充一百名神武營衛士,各州縣保薦來的共有二百多人,大約是兩個人中錄取一人,機會甚大,以李逸的武功,自然極有把握。他所擔心的,只是怎樣才能把自己的本領顯露得恰到好處?若是過于驚人,引起注意,若是平平庸庸,那又怕不能入選了。
到了選技考試那一天,李明之親自主持,每一個先試普通的弓馬功夫,這一項二百多人全都合格;然后再試十八般武藝中應試者最擅長的一兩種,最后是問應試者有什么特長的技能,以便將來在分配職位時量才錄用。李逸應試的名次排在中間,他看各州縣保薦來的武士,弓馬雖然嫡熟,其中武藝超群之蜚,卻是寥寥可數??戳艘粫?,只有河南禹縣的一個武舉最為可取,他表演的是神箭功夫,正面三箭,反手三箭,都中紅心,再叫一個人從他背后連發三箭,他在馬背上頭也不回,聽到對方的弓弦一響,便立即反手射出,屆然把對方所射的三支利箭-一碰落,箭锨碰著箭骸,毫無差錯,博得滿場的采聲。但在李逸看來,除了箭射得準之外,不過加上了“聽風辨器”的本領而已,也不覺得有什么了不起。不過,李逸怕引人注目,也隨和著眾人喝采。接下去是江西泰和縣一個武舉人表演鐵腿功夫,李明之吩咐在校場上豎起木樁,頃刻間搬來了十根碗口般粗大的枯木,每根長達八尺,一個武士走了出來,抱起一根木柱,往地下口按,木柱齊腰插入地中,不多一會,地上就豎起了十根木樁,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應選的各縣英雄都吃了一驚,那江西武舉人的鐵腿功夫末曾表演,不知如何,這武士的手勁卻是非同小可。
那武舉人向主考官鞠了個躬,說道:“我要把這十根木樁踢斷,若有一根不斷,甘心受黜?!闭f罷來到柏木樁前,右腿一彈,只聽得嚓的一聲,第一根木樁露在地面的部份,登時斷了,那人跟身進步,左腿一橫,砰的一聲,第二根木樁又倒,便在喝采聲中,一路連環腿掃去,頃刻之間,十根木樁都被他踢斷,就是用斧頭來砍,也沒有這樣容易,登時采聲如雷,久久不絕!
神武都尉李明之微微一笑,說道:“彈腿功夫,練到這樣,很不容易了?!痹谒拿稚峡噶艘粋€圓圈,那武舉人滿懷高興,李明之笑道:“你還能把地下的那一段木樁拔起來嗎?”那武舉人怔了一怔,湘湘說道:“這個,這個,我,我未試過……”李明之一揮手,叫他隨身的一個衛士出來,但見他俯腰一抓,立刻將埋在地下的一段木樁拔了出來,手法又快又準,也是在片刻之間,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十根木樁全都抓起。這回連李逸也自有點吃驚,要知這樣抓起木樁要比踢倒木樁何止艱辛十倍,李明之這個衛士使的乃是大力鷹爪功夫。
李明之對那武舉人道:“你錄取了,就在他手下做個小隊長吧,閑時也可以跟他再練練功夫?!痹瓉硭娺@武舉人面有驕色,故意要挫折一下他的氣焰,免得將來做他長官的人難于駕馭。
就在這時,忽聽得人叢中有人發笑。李明之叫那個人出來,問道:“莫非你有更高明的本領么?”那人道:“還未輪到我應試?!崩蠲髦溃骸皽誓悻F在就試?!蹦侨艘藘缮G豆,錯在地上,在綠豆上輕輕的踏著方步,走了一圈,全場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個個睜大了眼睛,原來綠豆經那個人踏過,都變成了豆粉,這種內家功夫,比起抓起木樁,那又要艱難得多了。李逸心道:“在已應試的諸人之中,當以這人的武功第一了?!毕蚺匀舜蚵?,始知道他是湖南新化縣的名武師周大年。
李明之笑道:“你成績很好,但你能夠把這地上的豆粉,一點不剩都收起來嗎?”周大年一想,即用掃帚來掃,也未必都收得乾乾凈凈,覺得這話問得有點古怪,一時之間,未敢回答,李明之招一招手,叫他側邊一個執掌大旗的武士過來。
李明之吩咐道:“你把地上的豆粉都替我收拾起來?!蹦俏涫繎艘宦暎骸白衩??!睂⒋笃煲痪?,離那青磚地面約有三尺,卷起了一股旋風,如虹吸水,但見地上的豆粉被旋風卷成了柱狀,吸進了那翻騰的旗影之中,那武士將大旗一收,卷了起來,青磚地面有如掃過一般,乾乾凈凈。那武土走到主考臺前,向李明之鞠了一躬,道聲:“繳令?!卑汛笃煸僖徽归_,只見豆粉已被卷成一個飯碗般粗厚的粉團,跌在地上,居然并不散開。
李逸看到現在,這才大吃一驚,湖南那個武師將綠豆踏成粉未,已經是了不起的功夫,這個武士能將本身真力透過大旗,不但吸起了地上的豆粉,而且能將豆粉壓成粉團,比起周大年那手功夫,又不知要艱難多少倍了。李逸心中想道:“以這個武士的功夫,只怕我也不能勝他。武則天手下有本領的人看來不少,我倒不可小覷了?!毕蚺匀舜蚵?,始知這個武士乃是神武營中三大高手之一,名叫秦堪,另外兩個高手,一個叫做張挺,便是剛才那個拔起木樁的人,還有一個復姓西門,單名為霸,卻還未見露面。
忽聽得有人叫道:“嵋山張之奇!”原來已輪到他應試。李逸心中忐忑不安,走到主考臺前,向李明之行過了禮,李明之打開名冊,冊上附有“他”的圖像和關于“他”的資料,李明之對了一陣不出什么破綻,微笑問道:“你是嵋山縣的張之奇。有個綽號叫病尉遲,是嗎?”李逸想不到名冊上連綽號也寫了明白,只好答了一個“是”字。李明之道:“想尉遲恭乃是唐朝開國的大將,一柄水磨鋼鞭,曾打過十八路反王,你綽號病尉遲,想必擅長鞭法了?!崩钜莸溃骸靶∪舜纸鈳茁穭Ψ?,這病尉遲三字乃是一班武林朋友開玩笑給我取的?!崩蠲髦戳艘幌聶n案,說道:“不錯,這上面也寫明你能夠使劍。好吧,你就施展一下你的鞭法和劍法吧?!?br /> 李逸對鞭法其實并不擅長,不過他武功根底極好,使了一律六合鞭法,卻也中規中矩,接著使劍,他不敢將本來所學的峨嵋劍法施展出來,走了一套平平常常的八仙劍。李明之道:“你能夠同時使兩般兵器嗎?”李逸因見張之奇對敵之時,曾左手使鞭,右手使劍,便應了一聲“能夠?!庇谑窍聢鼍毩艘槐?,將六合鞭法和八仙劍法全部施展出來。練完之后,李明之叫他走到臺前,有點詫異的神色,說道:“你綽號病尉遲,鞭法卻遠遠不如劍法,同時,你的劍法也好似未盡所長,有幾招本來可以練得更好的,你卻好像有什么顧忌似的,使出來竟然微露破綻,這是什么原故?”李逸暗暗吃驚,想不至李明之竟然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眼光銳利之極。
幸而李逸機警,腦筋一轉,便即答道:“我也不知什么原故,但見場中幾百雙眼睛都盯著我,我越著急,越想練得好些,這柄劍卻偏偏不聽使喚?!崩蠲髦⑽⒁恍?,心道:“原來他有點怯場的毛病?!痹賳柕溃骸澳氵€有什么特別本領?”李逸道:“我會使暗器?!崩蠲髦肓艘幌?,叫剛才表演過的另一個神箭手出來,對李逸道:“好吧,我叫他用玉已珠箭法射你,你接接看,要不要去搗箭???”李逸道:“不用?!崩蠲髦溃骸袄裏o情,稍一不慎,便有危險,你當真不怕嗎?”李逸道:“他用箭射我,我眼中只見他一個人,心便不會亂了。去掉箭锨,只怕他不能盡量發揮神箭的功夫?!崩蠲髦Φ溃骸案艺埬阋才嘛@不出驚人的功夫了?好吧,那你們就上場一試?!?br /> 校尉牽來了兩騎駿馬,一人一騎。在場上跑了一圈,那武士道:“小心接箭!”弓弦一響,“嗖”的一支利箭射出,李逸一個“鐐里藏身”,那支利箭從他肋旁穿過,被他抄著箭尾,甩在地上,說時遲,那時快,那武土閃電般的射出了三支連珠箭,李逸在馬背上一個翻身,反手一抄,三支箭都落到了他的手中,射得快,接得也快,眾人聽得弓弦一響,箭便到了李逸手中,好像是遞過去似的,都不禁喝起采來。另一武士以神箭手自負,十分好勝,見李逸接綏子的功夫高明,竟將三支箭同時搭在弦上,張弓一射,三箭齊飛,飛至李逸背后,三支二箭倏的分開,一支射背心,一支射后腦,還有一支射他腋窩,三支箭三個方向,箭法端的驚人,場中嘈聲頓止,人人屏息以待,但見李逸在馬背上一躍而起,三支箭都從他的腳下射過,他在半空中一個翻身撲下,將三支箭一抄都抄到手中,人也剛好落在馬上。這時連主考的李明之也不禁喝起“好”來!
那武士脹紅了面,趁著李逸剛剛落下,突然發出兩支急箭,這回不是射人,卻是射馬,而且射馬的后腿,心中想道:“只要射得你跌下馬來,我便不至于當場丟面,李逸騎在馬上,那武士料他決計不能接到,哪知心念方動,忽見李逸在馬背上個“鯉魚翻身”雙腳勾著馬鞍,竟然倒掛下來,雙手齊出,將那兩支箭接了。那武士發箭真快,一見李逸用這個辦法接他的箭,知道他的上身重心不穩,接連又發出了兩支連珠箭。場中各縣來應試的人,見他如此射法,心中都在暗罵:“大家比試,又不是拼命,何必出這祥狠毒的箭法!”這時李逸剛剛將前面那兩支箭接下,后面那兩支箭又已嘶風射到,避無可避,迫得露出驚人絕枝,突然張口一咬,將射到咽喉的那支箭咬著,張口一吐,反射出去,將跟著來的那支箭也碰落了。
場中采聲如雷,那名“神箭手”將鐵弓掛起,回到主考臺“繳令”,稟道:“張之奇接箭的功夫委實高明,我認輸了?!崩钜菀蚕蚶蠲髦A道:“學生功夫生疏,最后一支箭接不著,叫大人見笑了?!崩蠲髦溃骸澳愕墓Ψ蚝懿诲e??!不但接暗器的手法純熟,輕功、內功也很有根底,難得,難得!”連連稱贊,揖起殊筆,卻在半空中打了個圈。并不落下,好像在考慮什么事情似的,沉吟不語,李逸心如吊桶,七上八落。他本來的用意不過是想混進神武營便算,他之所以表演接暗器的功夫,乃是希望將來分配職位時,可以調進宮內,為武則天防范刺客,有接近她的機會。不料剛才那“神箭手”最后的兩支連珠箭迫得他使出了“嚙失法”,而且迫得他以口吐箭,射落對方的飛箭,這就不能不露出了他的內功根底了。而他正是怕自己的功夫太過顯露,引起別人的注意。萬一查問起來,泄露出本來身份,那就是大禍一場。
李明之沉吟半晌,叫那名神箭手退下,再看了一下名冊,對李逸說道:“你且暫待一會?!崩钜菡造话?,下一名應考的試子已奉召走三臺的,那人叫做崔仲元,是河南信縣保薦來的。李明之對崔仲元道:“你是河南著名的會客,在劍術上遇到過對手沒有?”李逸心中一凜,原來他也聽過崔仲元的名字,知道崔仲元是八手仙猿謝補之的大弟子,在北五省大大有名,不想他也來了。只不知何以李明之將他喚來,卻又不將自己發落?
那崔仲元是名家弟子,外謙內傲,答道:“天下劍術名家很多,可惜學生沒有遇過。有幾位老前輩,他們偶而也指教過學生幾招,卻也未曾正式交手。其他的人,無足掛齒,學生與他比試,勝了也不足稱道?!崩蠲髦⑽⒁恍?,道:“如此說來,除了幾位有限的大名家,你在劍術上是從未遇到過對手的了。你剛才說有幾位老前輩偶而也指教過你!他們是誰?”崔仲元道:“躡去劍谷神翁和八仙袁牧都曾在家處見過學生,這是五六年前的事情,當時他們一時高興,曾叫學生給他們過招?!崩蠲髦溃骸澳憬拥盟麕渍??”崔仲元道:“這兩位老前輩只是和弟子試的性質,未盡全力。我勉強可以接至十招?!崩钜菪念^一動,想道:“能接至十招開外,確也不算得是浪得虛名了!”
那李明之也好像熟悉武林的情形,聽了笑道:“如此說來,你的劍術造詣很不錯了。我想見識一下你的真實本領,叫一個人和你比試好嗎?”崔仲元當然說好,李明之一指李逸道:“好吧,那我就點你和他比試一下吧?!崩钜荽蟪砸惑@,急忙說道:“學生尚不乏自知之明,我怎能是他的對手,請大人另點另人吧!”
李明之笑道:“你不用擔心?!苯须S從取來了兩柄木劍,尺寸長短,和普通武上佩戴的青鋼劍一模一樣。另一名隨從拿來了一桶石灰,將這兩柄木劍在石灰中一分,然后分給李逸和崔仲元,每人一把。李明之眼睛望著李逸說道:“你剛才的劍法還未盡所長,正好趁這機會再試一趟。這樣比試絕對沒有性命之憂,雙方可以無須顧忌,比賽完后,看誰身上中劍較多,勝負便可以判明了?!?br /> 李逸其實并不是害怕崔仲元,而是害怕給人看出他的底細,但李明之以主考的身份,提出了這個比試辦法,他勢不能推搪,只好提劍上場。
崔仲元雄心勃勃,根本就沒把李逸放在眼內,當下橫劍當胸,朗聲說道:“請張兄指教?!崩钜莸溃骸按扌质浅擅膭?,小弟豈敢磨越,還是請崔兄先行賜招?!彼闹姓造话?,拿不定主意,要勝還是要???崔仲元聽他酸溜溜的盡說客套的話,心中早已不大耐煩,木劍一展。道聲:“好!”一招“橫指天南”,便向李逸迎面一點!
崔仲元的師父名喚“八手仙猿”,所創的劍法便叫做“靈猿劍法”以輕靈飄忽見長,崔仲元已盡得師門心法,這一劍剁出,似虛似實,當真是迅逾飄風,令人難以捉摸。李逸心中一凜,飄身一閃,但聽得刷的一聲,崔仲元的木劍從他肩頭劈過,場中武士,揚起了一片嘩笑之聲,李逸面上一紅,知道定是已被他的劍尖點中,暗自想道:“李明之心內已起了猜疑,我若然再故意示弱,只怕弄巧反拙,給他看破,更為不妙!”
說時遲,那時快,崔仲元出手如風,第二劍又連環刺到,李逸一個“盤龍繞步”,反手一劍,崔仲元“咦”了一聲。李逸依樣畫葫蘆,也是一招“橫指天南”,在他肩頭上點了一下,崔仲元又驚又怒,強自鎮攝心神,將輕敵之心盡亥,半攻半守,片刻之間和李逸拆了二三十招。
場中眾武土看得眼花絳亂,但見崔仲元縱躍如飛,一柄木劍就似化成了十數柄一般,在李逸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穿來插去。而李逸則似是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所使的仍是普普通通的一套八仙劍法,不過封閉得甚為嚴密,解拆對方的劍勢,亦似頗見功夫。場中武士,十之八九都是這樣想道:“這張之奇的劍法雖然不錯,到底是崔仲元勝他一籌?!?br /> 忽聽得李明之下令停止,一笑說道:“你們兩人功力悉敵,不必比了。張之奇身上中劍較多,但崔仲元中劍的地方,卻都是要害之處,劍法各有擅長,以后你們二人正可以多多琢磨?!北娢涫慷ň毧?,只見李逸渾身上下,斑斑白點,但崔仲元的心窩,卻品字形的布了三點白點,若然不是木劍的話,他焉能還有命在!
各州縣前來應考的武士無不驚服,想不到主考官的眼光竟是如此銳利,一眼便看了出來。李明之提起殊筆,在名冊上圈了兩個圈圈,說道:“你們兩人都錄取了,待考試過后,我再和你們談談?!?br /> 李逸退下場邊,心神兀自怔怔不定,想道:“李明之要和我談些什么?剛才那場比試,不知他還看出了些什么破綻?”場中陸續有人表演武功,李逸卻已無心觀看,許多武士擠了上來,李逸被包圍在人叢之中,場中表演些什么,他更看不清楚了。
人叢中仍然有人談論李逸剛才那場比試,李逸聽得有人談論自己,份外留神,豎起耳朵來聽,只聽場后面有人竊竊私議,一個說道:“我說主考斷得不公,應該是那姓張的獲勝。試想若是手執利刃,真正交鋒,張之奇在他的心窩剁了三下,不早已要了他的命嗎?”另一個道:“這也不然,若是真正交鋒,張之奇早已遍體鱗傷,雖說不是傷著要害,但他怎能還有氣力刺中對方的心窩?”又一人道:“你們兩個說法都不對?!睜幷摰倪@兩個人問道:“依你說呢?”那人笑道:“我也無法判斷。其實咱們都未曾看得清楚,不知那姓張的是受了幾次劍傷之后,才刺中對方的心窩的?”這一反問,登時把那兩個人問得啞口無言。要知高手比斗,若然在非要害的地方中了幾劍,立刻使反攻克敵,重創對方,當然算是他贏;但若是中了幾十劍之后,那就是說他劍法遠遠不如對方,早已要撒劍認輸,又焉能刺得中對方的心窩。那些人既然看不清楚,爭論只好作罷。有人叫道:“快看,快看,場中這個人使六合大槍,使得真有功夫!”
李逸掂起腳來,抬頭一看,只見場中一個武士將一根大槍舞得呼呼風響,武學中有句話說:“槍怕圓,鞭怕直?!笔箻屓羧凰剖贡抟粯?,能夠軟硬隨心的抖起圓圈。那確是頗有功力了。但李逸心神不屬,看了一會,便看不下去,心中老是琢磨李明之對他的說話。忽地有一個滿面虬髯的武士擠到他的跟前,拍了他一下肩膀,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老兄真是深藏若虛!”李逸嚇了一跳,但見這個虬髯武士露出詭異的笑容往下續道:“以老兄的劍法而論,本來可以完全不讓對方刺中,你卻故意讓他在你身上戳了無數白點,這真是君子之風,成人之美,佩服,佩服!”李逸急忙說道:“哪里,哪里,崔仲元的劍法確實厲害,還是他有意讓我呢!”那武士道:“我若是崔仲元,我早已撤劍認輸了??v然他不知道你故意讓他,但你在無關要青的地方中了他四次劍點之后,就立刻刺中他的心窩,他是名家弟子,居然還好意思再打下去,臉皮真是厚得可以!”李逸心頭砰然一跳,猜不透他的來意如何?
那虬髯武土又道:“小弟還有一事未明,要向兄臺請教?!崩钜蓦m然極不愿意與他說話,卻也不得不虛與委蛇,道聲:“請說?!蹦俏涫康溃骸靶峙_所使的八仙劍法,其中有一招手法甚是奇妙,不知叫甚名稱?!碑斚聦⒛且徽械氖址谥v指劃的重說出來,李逸聽了,更覺心虛,原來那一招是他師父自倒的新招,與八仙劍法中“星海浮磋”這一招極為相似,不料這虬髯武士竟然看得出來。李逸故意詐笑說道:“當時我給崔仲元攻擊得無法招架,那一招實是迫出來的,其實不成章法,教兄臺見笑了?!蹦球镑孜涫康溃骸霸瓉硎菑埿峙R場自創的新招,變化精微,確是上乘劍法,佩服,佩服!”口氣似贊似諷,幸好這時場中正有精采表演,眾武士采聲如雷,李逸支支吾吾含混過去,趁這機會再擠到前面,裝作自神看場中的表演。
哪知這一看卻真的把李逸的眼光吸住了,只見場中一個白衣武士,正在表演“飛刀斷樁”的絕技,校場的一角插有十根柏木樁,每根木樁都有茶杯粗細,白衣武士在離木樁七八丈遠之處揚手一柄飛刀,但聽得“嚓”的一聲,木樁立即斷了一根,這門功夫,準頭還在其次,他以輕薄的匕首而能削斷木樁,這內家勁力卻是非同小可,李逸心中暗暗喝采,片刻之間,那白衣武士已削斷了七根木樁,忽地取出三柄飛刀,朗聲說道:“最后這三柄飛刀,我要同時將三根木樁削斷?!贝搜砸怀?,登時全場肅靜,人人都睜大了眼睛,注視白衣武士的三柄飛刀!
只見他把手一揚,卻并不見飛刀向前飛出,眾人方覺奇怪,陡然間有人失聲叫道:“捉刺客??!”原來他向前揚手,飛刀卻從背后飛出,三柄飛力都到主考臺上,竟是立心要刺殺神武營的都尉李明之!
這事情來得太過突然,眾人都料不到他發飛刀的手法如此奇妙,待到警覺之時,那三柄飛刀已給李明之打落,白衣武士大聲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揮舞長劍,拼死闖出場外,有人上前攔截的,他揚手便是一柄飛刀,霎眼之間,已有三個人受了他的劍傷,兩個人中了他的飛刀!眾人都見識過他飛刀的厲害,登時大亂!李逸正要閃避,那虬髯武士忽地在他耳邊叫道:“快攔住刺客?!宾壑g。只見那白衣武士竟然向著李逸奔來,離身不到三丈,一聽虬髯武士呼叫,揚手便是一柄飛刀,虬髯武士彎腰一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手肘向李逸一碰,李逸冷不及防,給他撞得移動兩米,飛刀正好對準他的喉嚨飛來,李逸借那一撞之勢,向前一個滑步,堪堪避過那柄飛刀,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柄飛刀又到,李逸拔劍一揮,將飛刀打落,就在這霎那間白衣武士已沖到了李逸面前。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李逸心中已轉了好幾個念頭:“捉他,還是不捉他?”一時間確是難以決斷。這白衣武士行刺李明之,說來應該是和李逸同一路的人,可是李逸不捉他,本身立即便要露出馬腳。
但聽得“唰”的一聲,白衣武士的長劍已迎面刺到,這一劍又快又狠,劍尖指著了李逸的咽喉,在這性命傾頃之際,哪容得李逸再加考慮,況且學武之人,受到敵人攻擊,防御乃是本能,李逸在這緊急關頭,不自覺的使出劍法中一招最精妙的招數,青銅劍輕輕一抖,突然反撣出去,“錚”的一聲,將對方的長劍蕩開,那白衣武士的劍法也極厲害,倏然間又圈了轉來,劍光蕩起了一個圓圈,精芒疾轉,把李逸的上半身全籠罩在劍光之下,李逸急忙用了一招“乘風破浪”,青鋼劍向上一挑,將對方攻勢破去。但見劍光流散,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那白衣武士在瞬息之間,招數又變,劍尖抖動,聲若銀蛇亂掣,一招之內,連剁李逸七處要害,李逸甩了一招峨嵋劍法的起手式“抱元守一”,長劍一立,儼如在身子周圍,布起了一道鋼墻鐵壁。那白衣武士攻不進去,正待變招,李逸深怕他還有什么厲害的殺手,急忙搶先一步。陡然攻出。倏的一劍,刺中了那白衣武士的手腕!
眾武士見刺客被李逸攔住,紛紛涌上,神武營那兩大高手最先趕到,一個使出“大擒拿”手法,封住了刺客的雙手。另一個飛起一腳,正中腰胯,登時將這名刺客踢翻,這乃是因為劍客手腕受傷,出劍無力,要不然神武營的兩大高手武功雖強,也絕不可能如此容易便將他制服。
神武營這兩大高手,一個取出腳鐐手銬將刺客鎖上,另一個則張開雙手攔住眾人,朗聲說道:“刺客就擒,沒有事啦。你們都退回去,等候考試,不可騷亂?!眲偛拍莻€與李逸比劍的崔仲元也在其中,見李逸在三招之內,將刺客剁傷,這才知道李逸的劍法其實還遠遠在他之上,不由得傲氣全消,悄然退下。
李逸心頭卻是難過之極,想道:“這刺客一身是膽,武功之強,不在我下!確實算得是個英雄人物,如今卻被我害了他了?!笨茨谴炭?,只見他的目光也正向自己射來,眼光露出怨毒的神色。李逸心中酸痛,扭開了頭,不敢看他。只聽得神武營那兩大高手說道:“今次擒了刺客,你的功勞最大,我們給你稟明,李大人定當有所重賞?!崩钜葑栽棺岳?,只好淡淡的謝了一聲。
騷動停息。過不多久,李明之宣布今日的選拔試完畢,還有一小部份來試的,明日再續舉行。李逸見他并沒有特別召見自己,雖然有點疑心,卻也免了許多煩惱。當下隨著眾武士出場,亂哄哄中只聽得眾人還在談論刺客的事情。
李逸混在人叢之中,低頭疾走,剛剛走出場子,肩頭忽地給人拍了一下,卻原來就是那虬髯武士,只聽得他哈哈笑道:“兄臺武功之高,尚在我意料之外。劍術之妙,我看便是尉遲炯復出,谷神翁在場,亦不過如是,今日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了!”李逸暗睹叫苦,聽他首先便提出了自己的師父,心知剛才在和刺客斗劍之時,被迫使出師門絕招,已是露了底了。當下只好佯作不知,說道:“老兄說笑話了,我怎能和那兩位名家相比呢?”那虬髯武士又道:“兄臺今日立此大功,定膺重賞。說不定可以做天后近身的衛土,上接天顏,那就更容易飛黃騰達了。小弟他日還望我兄提攜呢!”李逸聽他話中似含別意,莫測高深,急忙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雛,擒兇殺賊,這是我輩份所當為,小弟哪里是望什么厚賞呢?”那虬髯武士望了李逸一眼,一笑說道:“吾兄如此忠心愛國,更教小弟佩服了!”
李逸無法擺脫他的糾纏,只好和他閑聊,互通姓名,始知他是山東臨淄人氏,名叫南宮尚,再打聽那個刺客,卻是京城里的人,名叫白元化,李逸頗感意外,心中想道:“輔首縣,選人定然特別小心,卻怎保薦出一個刺客來?只怕那位知縣大人,最少也要被牽累下獄了?!?br /> 過了兩日,神武營所要補充的一百名衛土已經全部選拔出來,那南宮尚也在取錄之列,而且恰好分配與李逸同在一起,都是“外宮輪值衛士”,皇宮分為兩個部份,外面的幾座宮殿,是皇帝接見臣工,以及殿閣學士擬稿的地方,深宮內苑,則是后妃居住的地方,“外宮”和“內苑”門禁森嚴,不能逾越。李逸只被選作“外官輪值武士”,接近武則天的機會微乎其微,心中頗為失望。
再過兩日,李逸尚未得到李明之召見,更生疑慮。最初兩日,還未輪到他當值,這日他正坐在宿衛房中,悶悶不樂,那虬髯武土南官尚忽然又走進來,和他閑聊,說道:“可惜我們只是外宮衛士,見不到內苑風光!”李逸唯唯諾諾,南官尚又道:“聽說天后住在禁苑凌波宜中,水木清華,無異仙府。我有個朋友是大內衛土,他曾經進去過,贊口不絕。凌波宮在太波浪邊,前面是以前唐瑚皇帝住的乾元殿,乾元殿雖然富麗堂皇卻遠不及凌波宜的清雅絕俗?!边@些地方,都是李逸小時候玩耍的地方,當然十分熟悉,暗暗奇怪南官尚為什么要和他說這些話,好像要故意泄露天后的居處給他知道似的。正說話間,神武營都尉忽然派人進來,召李逸進宮,李逸一望天色,已近黃昏,心中不禁疑云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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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堅道:“上人大名,如雷貫耳,老朽也久仰了!”百優上人哈哈笑道:“今日幸會,咱們親近、親近!”驀然伸出手來,似是要與夏侯堅握手為禮,實是一招極歷害的大擒拿手法,而且暗藏著極陰柔而又極強勁的小天星掌力。
符不疑忽地站了起來,嘻嘻笑道:“我老符也不是無名之輩,上人你就不久仰我么?來,來!咱們也親近親近!”他搖著一把折扇,插進兩人中間,剛好百優上人向夏侯堅一抓抓下,被符不疑一擋,但聽得“噓暖”一聲,火花四濺,符不疑那把折扇乃是百煉精鋼所打成的,被百憂上人一抓,竟然折斷了兩根扇骨,而且鐵扇和他的手指接觸,竟然發出金屬的罌鳴之聲,迸出火花,百優上人的鐵指功夫,當真是到了震世駭俗的地步。
符不疑怒道:“好呀,我與你親近,你竟損壞了我的扇子,無禮如斯,我老符還未見過!”鐵扇一合,向百憂上人一戳。他說話之時,好像生氣之極,身軀劇烈顫抖,那一柄鐵扇,隨著他手婉的顫抖,登時化成了十幾柄扇子,就在這眨眼之間,連襲百憂上人的十三處大穴。百憂上人也不禁心中一凜,他一抓抓去,這一次竟然沒有抓著,但聽得“卜“卜”兩聲,百憂上人左腰的“展謬穴”和小腿的“陽陵穴”,已吃他戳了一下,百憂上人怒吼一聲,左掌迅即連環拍出,符不疑用的是重手法打穴,想不到百優上人的內功已練到差不多近似“金鋼不壞”之體,雖然被他戳中兩處大穴,也不過僅僅一陣酸麻而已。
符不疑的鐵扇急切之間收不回來,眼見他這一掌有如迅聲擊到,無法躲避,不假思索,只有硬接,雙掌相交,只聽得“篷”的一聲,符不疑給他震得倒退了五六步,而百憂上人的身軀也晃了兩晃,所披的大紅袈裟,好像遇至強風,翻卷起來!
大汗忙道:“兩位請慢動手!上人,這是怎么一回事?用梅花針殺死兩個使臣的究竟是誰人?”百憂上人指著夏侯堅道:“就是這個老兒!”又指著符不疑道:“這是他的黨羽,請大汗傳旨,將這兩人拿了?!?br /> 夏候堅道:“大汗圣明,老夫只會醫人,不會毒人?!贝蠛挂蛳暮顖葬t好龍爪樹,又曾聽說默躡太師的兒子也是他醫好的,對他頗有好感,當下半信半疑,問百憂道:“上人怎么知道是他?”百憂上人道:“他號稱金針國手,能用金針救人,也能用金針殺人,我看一定是他,準錯不了!”武玄霜悄悄在大汗耳邊說道:“那兩個使臣死時,百憂上人還未來呢!”大汗一聽,心中想道:“不錯,他并未眼見,莫要冤枉了好人。但又不好駁斥百憂上人,正在這時,忽聽得殿下一聲尖叫。
武玄霜一看,卻原來是李逸受了傷。由于百憂上人在指證夏侯堅暗殺使臣,眾人對李逸的惡戰不大注意,如今聽得李逸的慘叫聲,又把目光集中這兩人身上。
李逸是給程達蘇的鐵煙杯戳傷的,他惡戰了五十來招,李逸陷入困境,周圍都是敵人,饒是他如何膽大,也不免有點心慌,一個疏神,避開了程達蘇一記打穴,卻不料他突然倒轉煙桿,拿來當作小花槍用,一戳戳中了李逸的腰部,登時血流如注,染紅了半邊衣裳。
武玄霜目睹李逸受傷,禁不住心頭大震,花容失色,大汗以為她不敢看流血慘象,見李逸還在拼死惡斗,程達蘇在一時之間,似乎尚未能將他拿下,便對百憂上人說道:“請國師把這姓李的拿下吧,妃子心慈,不忍見那人再流血了?!蔽湫牭么蠛惯@樣吩咐,更是吃驚。百憂上人甚為不悅,淡淡說道:“殺雞焉用牛刀?暗殺使臣這樁事情還未處置呢,請示大汗,這兩個人究竟要不要拿來審問?”大汗本來不大相信是夏侯堅殺害的,他剛才吩咐百憂上人去拿李逸,用意就在暫時緩和他們的爭執。但百憂上人迫得甚緊,大汗只得說道:“好吧,那就請夏候堅先生與天惡道長對質?!痹捴兄?,認為天惡道人也有嫌疑,故此要他們二人“對質”。
天惡道人心頭火起,朗聲說道:“貧道誠心來助大汗,不想反令大汗見疑,既然如此,貧道告退!”夏侯堅也趁勢發怒道:“符老兄,咱們遠邁投奔,卻被人當作犯人,你說如何?”符不疑嘻嘻笑道:“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咱們都走了吧!那位大和尚要來捉拿,盡管來吧!”
百憂上人一把拉著天惡道人,怒氣沖沖的說道:“大汗請早定奪,究竟是要他們還是要我們?若不將這兩個兇手拿下,咱們三人都走!”
混亂中,忽聽得“咕呼”一聲,程達蘇忽然被李逸刺中,倒于地下。這一下來得太過突然,程達蘇本已占盡上風,卻忽然中劍重傷,大出眾人意外,菩提上人更加留神,看得清楚,失聲嚷道:“唉,當真是那老頭發的梅花針!”
大汗呆了一呆,他雖然不滿意百優、天惡二人的無禮態度,但一想到底是他們可靠得多,符不疑與夏侯堅與他們相比,總是“外人’,即算不是兇手,也不能為了兩個外人而將百優上人得罪。于是當機立斷,嗆嘟一聲,擲杯于地,喝道:“將這兩人拿下!”
眾武士紛紛擁上,符不疑哈哈大笑,說道:“老子要來便來,要去便去,你們留得住么?”大袖連揮,啪啪兩聲,將兩個身材高大的武士甩出一丈開外。夏侯堅趁這混亂的形勢,把手一揚,飛起了一團煙霧。
煙霧迷漫之中,只見黑影瞳幢,四處亂竄,面目真相,不能分辯,眾武士又怕這是毒煙,紛紛走避,夏侯堅便趁這時機擒李逸。是殿內人數太多,擁擠推塞,一時之間,還不能搶到李逸的身邊。
百優上人一聲吼道:“哪里走?”一連發出幾下空掌,掌力將煙霧蕩開,天惡道人喊道:“不是毒煙,不用收!”夏侯堅的艙襄中,本來也有有毒的藥散,但他不愿多傷無辜,所以不用。
說時那時快,百憂上人身形一起,倏然間就到了,符不疑鐵扇一揮,疾點他的虎口寸脈,百憂上人手腕一翻,飛腳踢去,符不疑趁他換招之際,腳步一滑,立刻向后滑出丈余,他頭也不回,在他身后的兩個突厥武士便給他的肘錘撞暈,身法之怪,招數之奇,令得百優上人亦是不禁暗暗佩服。
百優上人一擊不中,側身繞步,又搶到夏侯堅身旁,夏侯堅駢指一戳,但聽出“卜”的一聲,夏侯堅凌空飛起,在半空中接連翻了兩個筋斗,落到一張桌上,登時把那張桌子踏碎,桌上的杯盤碗碟,如冰雹一般飛落,周圍七八個武士都給碎片割傷,符不疑哈哈大笑,與夏侯堅并戶外闖,闖出了大殿。
原來百憂上人用的是金掌力,夏侯堅用的是一指撣功,百優上人閉關十年練就“金剛不壞之軀”,哪知夏侯堅的“撣功”有如開金裂石,指掌相交,百優上人心頭大震,全身酥麻,夏侯堅也給他的掌震了起來,雙方換了這招,可以說恰好是棋逢敵手,不分上下。
百優人上人真氣一運,解了夏侯堅的指力,喝道:“太華,你去捉那小子,天惡、滅度,咱們三面合圍,絕不能讓這兩個老匹夫走掉?!?br /> 陽太華是百憂上人的首徒,聽得師父的吩咐,剛剛邁動腳步,在他身邊的谷神翁忽然一聲笑道:“我替你效勞吧!”手掌一按,陽太華大吃一驚,叫道:“谷老盟主,你,你也是他們一路的嗎?”話猶未了,已給谷神翁一掌打翻。
谷神翁拔出雙劍,吞吐抽撒,左右盤旋,儼如玉龍天矯,靈蛇飛舞,但聽得一片叮叮當當的金鐵交鳴之聲,近著他的,給他的雙劍一磕,兵刃登時脫手飛去,谷神翁是名震宇內的三大劍客之一,展開了精修數十年的躡云劍法,真是如臂使指,不論寬敞之地、狹窄之處都可運用自如,大殿內雖然擠滿了人,但他專揀敵人的間隙進攻,翻身進劍,飄忽如風,劍到人到,見影而不見人,左面一兜,右面一繞,似東實西,似南實北,移步換形,發招易位,殿中武士雖多,竟然攔他不??!
滅度神君見勢不好,他本來是奉了百憂上人之命,要他去參加圍捕符不疑和夏侯堅的,這時見谷神翁突然發難,殿中并無高手阻攔,生怕他乘機傷了大汗,只好暫時將百憂上人的命令擱下,趕上前去對付谷神翁。
谷神翁喝聲“來得好!”搶先踏上一步,一腳踢翻一個武士,阻了他一阻,迅即反手一劍,刺滅度神君的胸口“領饑穴”,他在以寡敵眾,形勢非常緊張的情況下,拙劍刺穴,竟是不差毫黍,滅度神君贊道:“谷老兒的躡云劍果然名不虛傳!”藥鋤霍地一劈,“哨”的一聲,雙方那討不了便宜。谷神翁身形一閃,迅即變招,眨眼之間,連攻了滅度神君三劍,滅度神君將辟云鋤的鋤法展開,上使“雪花蓋頂”,下使“枯樹盤根”,把全身防護得風雨不透。谷神翁的劍法雖然凌厲之極,卻也無隙可入。谷神翁心想:“滅度神君是域外三兇中最弱的一個,居然也這么了得,看來今日非舍了性命,不能沖出去了?!?br /> 以谷神翁的本領,本來稍勝滅度神君一籌,但非到三五招之后,也不易分出勝負,在這樣情形之下,谷神翁哪敢戀戰了他眼光一瞥,見李逸也已逃出了門外,心頭一寬,立即施展移步換形,避強擊弱,連傷了旁邊的幾名武士,殿中人數太多,自相擁擠,滅度神君有所顫忌,反而受了牽制,攔不住谷神翁,不久,便給他沖出殿外,滅度神君緊跟著追了出去。
這時,夏侯堅與符不疑早已到了外面,外面乃是大汗的御苑,眾武土堵塞各處通道,讓出了一大片空地,百優上人與天惡道人搶過前頭,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但聽得百憂上人大喝一聲,袈裟一展,儼如一片紅云,首先向夏侯堅當頭罩下,夏侯堅剛才以指換掌,雖然并未吃虧,但他自知這是百優上人輕敵所致,論到功力的深厚,自己尚是不如百優上人,見百優上人拼了全力,猛撲而來,不敢硬接,當下施展了一招最上乘的輕功身法,一個“細胞巧翻云”向后倒,哪知百憂上人竟如影隨形,叱咤一聲,跟著他也縱起來,掌勢凌空打下,符不疑發聲怪笑,身形如箭,忽地平空竄起,扇頭點他的虎口大穴,這一來,百憂上人的掌勢若然按實,夏俟堅非得重傷不可,可是百優上人也必然要被符不疑點中穴道,他剛才領教過符不疑重手法點穴的功夫,自己雖然練有“金剛不壞”的身法,在這樣凌空硬接,無可卸力的情形之下,也是不易抵擋,這幾人都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大家的本領都已到了能發能收,隨心所欲的境界。心念一動,倏然間便即分開,三人分向三個方向落下,其中夏侯堅恰好落在天惡道人的身邊。
仇人相見,份外眼紅,天惡道人乘他立足未穩,拂塵一展,立即向他迎面拂去。這一招正是天惡道人的殺手絕招,便見拂塵迎面散開,千絲萬縷,一齊罩下,塵尾雖然是極輕柔之物,但由于他內力所注,竟似化成了無數利針,刺夏侯堅的面、睛、耳、鼻竅,這一下突如其來,狠之極,天惡道人料想夏侯堅武功雖高,一無防備。哪知夏侯堅在半空中翻身落下之時,早已覷難了天惡道人,料到他有此一招,有心要給他一點厲害,就在拂塵罩下,間不容發之際,他忽地張口一吹,登時塵尾飄飄,有如柳絮隨風,都挑了開去。說時遲,那時快,夏侯堅反手一掌,“篷”的一聲,打中了天惡道人的身體。
天惡道人晃了兩晃,面色灰白,卻怪聲笑道:“夏侯老兄,真有你的,我再試試你的解毒本領?!痹瓉硪蕴鞇旱廊说谋绢I,夏侯堅一掌雖然厲害,他也還可以避開,他是有意讓他打中,令他中毒的。
夏侯堅一掌打下,但覺掌心麻癢,登時手臂腫了起來,夏侯堅取出三枚金針,一插脈門虎口,一插臂彎“曲池穴”,一插腋窩玉虎穴,手法干凈利落,冷笑說道:“你的腐骨神功,豈能奈我何哉?”把手一揚,掌中扣著的一篷金針,倏的飛出,化成了十數道光芒,向天惡道人射去。
天惡道人料不到他中毒之后,出手還這樣快捷,百忙中也打出了一篷透穴神針,但聽得嗤嗤之聲,不絕于耳,金針銀針互相碰擊,紛紛落地,他們二人的功力本來旗鼓相當,可是天惡道人因為適才曾與菩提上人比拼內力,有所損耗,較量起來,稍稍吃虧,他的透穴神針沒有一枚能近得了夏侯堅,而夏侯堅的金針卻有幾枚射到他的身上。
百憂上人正在與符不疑惡戰,一見天惡道人形勢不妙,立即飛身掠起,人未落地,半空中一個劈空掌便把夏侯堅的金針都震落了,天惡道人這才不至于被金針射入穴道。
符不疑功力稍遜于百憂上人,但天惡道人受傷之后,卻稍遜于夏侯堅,而滅度神君又因要對付谷神翁,以至域外三兇合圍的計劃不能實現。百優、天惡合戰符不疑與夏侯堅,剛好旗鼓相當,打成平手。這四人都是領兒尖的角色.掌風起處,打得砂飛石走,其他的武士,只有旁觀的份兒,哪敢插進手來了。
這時李逸也已打出了御苑,但他在數十突厥武士圍攻之下,也未能與符不疑他們會合一齊,李逸拼死惡斗,加上他所使的又是一把削金切玉的寶劍,當者披靡,惡斗多時,他雖然又受了好幾處傷,可是突厥武士中劍倒地的竟有十數人之多,人人膽寒,都不敢過份迫近。
激戰中忽見陽太華追了出來,谷神翁吃了一驚,心道:“他吃了我的一掌,居然沒有受傷,這回李逸可要糟了!”他和李逸的師父尉遲炯乃是八拜之交,這回是特為救李逸來的,可是他被滅度神君纏得甚緊,他的功力雖然稍勝滅度神君一籌,急切之間,卻是擺脫不了。
陽太華一到,圍攻李逸的武士兩邊讓開,陽太華沖到了李逸的面前,左掌劃了一個圓弧,右掌倏的穿出,用的正是一招極厲害的大擒拿手法,要硬搶李逸的寶劍,李逸反手一劍,但聽得“哨”的一聲,寶劍竟給他的手指彈得歪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他的手掌已拍到胸前,李逸拼了全力,左掌猛擊,右手的寶劍一提一翻,同時疾刺他的膝蓋,雙掌相交,李逸大叫一聲,虎口竟然震裂流血,方道不妙,卻聽得“咕冬”一聲,陽太華先已倒在地上。
陽太華是百憂上人的首徒,若論功力,比李逸要勝一籌,何以他眼看便能取勝,卻反而敗了?原來他吃了谷神翁一掌,元氣大傷,不過仗著百優上人所授的獨門內功,提起精神,凝聚真力,表面上看不出受傷的跡象。這一下和李逸硬碰硬接,李逸身上雖然也受了幾處傷,傷的不過皮肉,真力沒有怎樣耗損,所以硬碰之下,陽太華吃虧更大,不但口吐鮮血,膝蓋也被李逸一劍刺穿。
可是李逸也傷得不輕,他左手虎口破裂,只剩下一條手臂好用,突厥武士趁勢猛攻,李逸咬緊牙根,拼死血戰,仗著他那柄無堅不摧的寶劍,又殺傷了幾人;那些突厥武士見他如此兇猛,倒是不敢過份逼近。但李逸自己知道,他已是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氣力衰竭,無論如何也不能突出重圍了。
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南宮尚叫道:“殿下休慌,南宮尚護駕來了!”聲到人到,哩、哩、哩幾口飛刀,擲入人叢,將圍攻的武士逼開,李逸大喜,叫道:“好,咱們并肩沖出,與符老前輩會齊?!?br /> 話猶未了,南宮尚已到了他的面前,忽地一聲冷笑,說道:“請你與大汗會面吧!”驀地把手一揚,一柄飛刀,電射而出,李逸做夢也想不到他突然叛變,施用詭計傷人,距離又近,如何躲閃得開?百忙中,他一個“盤龍繞步”,身形剛剛轉了半個圓圈,只聽得“噓”的一聲,飛刀已插進了他的背脊。李逸叫道:“南宮尚,你好!”登時像一根木頭般跌倒了!
南宮尚笑道:“殿下請恕我無禮!”俯下身軀,把李逸扶起,就在這剎那間,忽聽得李逸一聲大喝:“叛賊拿過命來!”突然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跳起,劍光一閃,“波”的一聲,寶劍竟自南宮尚的前心插入,穿過后心!
李逸拔出寶劍,哈哈大笑,眾武士見他身受重傷,仍然一劍把南宮尚殺了,相顧駭然,一時之間,被他嚇住,竟不敢上前。陽太華卻聽出他的笑聲中氣不足,見眾武士不敢上前,罵聲“膿包”,他功力深湛,膝蓋雖被李逸寶劍刺穿,單足支地,仍能一躍而起,在半空中一個盤旋,用了一招七禽掌法,向李逸后心狠狠擊下,李逸倏的轉身,飛劍出手,化成一道長虹,
陽太華料不到他竟會扔出手中的兵器,在半空中閃身不易,幸他應變得快,本領也確屬高強,百忙中左腳朝右腳腳背一踏,硬生生的在半空中倒退數尺,饒是如此,左掌掌心也被李逸的飛劍穿過了!
李逸哈哈大笑,笑聲卻越來越弱,就在陽太華倒地之后,他身軀搖晃,也在笑聲中倒下地了。武士們起初還以為他是誘敵之計,后來見他動也不動,又見他寶劍已經出手,減了顧忌,這才敢一擁而前,李逸毫無抵抗,原來他已力竭筋疲,在殺了南宮尚、重傷了陽太華之后,再也無能為力了。
谷神翁距離較近,見李逸被擒,又驚又怒,大喝一聲,雙劍疾起,左一劍“客星犯月”,右一劍“劃破天河”,這雙劍連環疾刺,正是他躡云劍法的殺手神招,滅度神君抵擋不住,但聽得哨的一聲,火花四濺,他手中的辟云鋤幾乎給震掉跌落,谷神翁劍身隨進,大喝道:“你讓不讓路!”滅度神君見他神威凜凜,不禁心怯,連忙退步,退得稍慢,“嗤”的一聲,臂膊竟給他的劍鋒劃過,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可是谷神翁也遲了一步,李逸已給武士們架走了,他正待追去,百憂上人已趕了到來,袈裟一展,摟頭罩下,谷神翁力透劍尖,一招“舉火撩天”,雙劍齊出,忽覺劍鋒所觸之處,軟綿綿全不受力,吃了一驚,倏然間一股極大的潛力壓來,谷神翁用盡全力,雙劍竟然不能移動。
滅度神君見百憂上人來援,膽氣又壯,舉起藥鋤,便向谷神翁的背后襲來,可是就在這時,符不疑亦已趕到,滅度神君忽覺微風颯然,急忙抵擋,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卜”的一聲,他的手腕已給符不疑的鐵扇敲了一下,辟云鋤登時墜地,符不疑嘻嘻笑道:“一個抵一個,你也給我拿過命來!”鐵扇一合,肩頭戳向他胸口的“巨闊穴”,這“巨闊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若給戳中,焉有命在?
這時百優上人對谷神翁,已是完全占了上風,只要再加重功力,不難將谷神翁制服,可是滅度神君遭危,他豈能坐視不救,這幾個人的武功都已到了爐火純胄之境,心念一動,各自使出絕險的奇招!
但見百憂上人呼的一聲,轉了一個方向,將袈裟拋出!裟挾著勁風,宛如一片驚濤急浪,向符不疑疾卷而來,符不疑硬生生的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避開了駛裟的突襲,改了方向,翩如飛鳥般的向百憂上人沖去,百憂上人用了“千斤墜”的重身法出指搭著符不疑打來的鐵扇,登時將符不疑猛沖之勢阻住,但他的上身也不禁晃了兩晃。
谷神翁身上的壓力一松,登時使出了移步換形,變招易位的功夫,一劍向滅度神君溯去,滅度神君也好生了得,就在符不疑被袈裟逼開的那一瞬之間,他已拾起了兵器,辟云鋤橫胸一擋,架開了谷神翁的長劍。天惡道人與夏侯堅相繼趕來,三對高手,會合一齊,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域外三兇這邊,滅度神君和天惡道人都受了傷,雖然不很嚴重,內力卻已不繼,這一邊,夏侯堅中了天惡道人的“腐骨神功”,雖然他立即用金針解毒,但在激斗之下,真氣難以凝聚,毒勢漸漸的在體內蔓延,時間一長,亦自覺得頭暈目眩,暗叫不妙,而谷神翁因為適才與百優上人硬拼內力,虧耗甚大,招數發出,也漸漸覺得力不從心。不過,雙方都有了兩個人受傷,仍然是個相峙之局,難分高下。
激戰中符不疑突然使出兩記狠招,猛襲滅度神君,滅度神君是域外三兇中最弱的一環,招架不住他那神妙無方的點穴手法,被迫連連后退,符不疑嘻嘻笑道:“酒醉飯飽,架也打得夠了,多謝主人盛情招待,咱們告辭?!毕暮顖耘c谷神翁心想,李逸在今日是無論如何也救不出來了。他們都受了傷,寡不敵眾,再戰下去,只怕自己也脫身不了,于是夏侯堅施展金針刺穴的絕技,谷神翁施展移形易位的功夫,由符不疑殿后,抵擋百憂上人的追擊,三人合力,齊向外闖。
武玄霜伴著大汗坐在殿上,她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形,但聽得高呼酣斗之聲,震耳欲聾,心中著急之極,好在大汗這時也在全神注視外面的激戰,沒有留意她的面色,過了一會,有人上來報道,李逸已重傷被擒,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突厥大汗則喜氣洋洋,急忙吩咐道:“不要傷了他的性命,這個人我還有用,趕快將他抬進宮里去,吩咐御醫給他急救?!狈愿劳戤?,斟了一杯酒給武玄霜道:“妃子你喝一杯酒壓驚!”忽見武玄霜面色蒼白,大汗道:“別怕,別怕,這場亂事就過去啦!”武玄霜道:“外面廝殺之聲太過駭人,首惡已擒,其他的人就讓他們走吧?!贝蠛沟溃骸板诱f得是,是不必迫他們作困獸之斗了?!北銈髁钕氯?,叫百憂上人不必追趕。
百憂、天惡、滅度三人之中,只有百憂上人尚未受傷,其實他們亦已有點心怯,不過為了身份威名,不得不作勢追趕而已,大汗傳下令來,正合他們的心意,立即回轉大殿,向大汗復命。其他的人,誰敢去攔阻符不疑他們?慮張聲勢,鬧了一會,符不疑等一行三人,早已打破了御苑的角門,闖出去了。
這一場盛宴被他們一鬧,當然是興味索然,不過,幸而擒了一個李逸,挽回了些少面子,大汗當即傳旨罷宴回宮,武士大會,要留到明日再正式舉行了。
武玄霜陪伴大汗回到內宮,大汗對她甚是抱歉,說道:“今日是你我佳期,想不到在華堂之上,盛筵之中,被那幾個南朝蠻子胡鬧一場,真是大煞風景,現在我又要審問那個李逸,不能陪伴于你,妃子你縱然不埋怨我,我心中亦覺不安?!?br /> 武玄霜道:“大汗你有正事要辦,不必顧我。那個南朝蠻子是個很重要的人么?大汗你要獨自審訊他?”大汗道:“他是唐室的王孫,我是怕你不耐煩聽我審問,看你也有點疲倦了,所以想讓你歇息歇息,待我審問完畢,立刻回來陪你?!?br /> 武玄霜道:“大汗對我這樣體貼入微,我非常感激。但今日是你我佳期,若大汗不嫌我在旁阻礙的話,我愿意陪你審問?!贝蠛剐闹刑鸾z絲的,笑道:“我只是怕你不感興趣而已,難道還怕你泄露機密么?你愿意陪我審問,那是最好不過,我其實也是不愿片刻離開你??!”說著說著就挨近過來,將武玄霜的玉手輕輕揉搓,武玄霜但覺大汗身上那一股膻腥氣味,直沖鼻觀,暗暗皺眉,心中想道:“現在讓你占點便宜,等下可要你大吃苦頭?!?br /> 大汗叫一個侍衛去將李逸提來,過了一會,那侍衛回來報道:“那個南蠻子的血已止了,現在正替他裹傷,等下就來。這是繳獲的寶劍,獻給大汗?!?br /> 大汗接過李逸那把寶劍,拔劍出鞘,隨手一揮,將一個三足銅鼎斬斷了一足,暗暗稱贊道:“真是寶劍!”武玄霜心想:“李逸的寶劍可不能落在他的手中?!北阋残Φ溃骸按蠛股w世英雄,有了這把寶劍,真是相得益彰。我雖然不懂寶劍,但看這把劍鞘,也知是價值連城的寶物?!蹦莿η士|金刻玉,綴以明珠,寶氣珠光,耀人眼目,武玄霜拿起來看了又看,作出一副愛極不忍釋手的神氣。
大汗哈哈笑道:“可賀敦愛它,我就將這把劍賜你佩戴吧?!蔽湫溃骸班?,這怎么成?”大汗道:“反正佩在你的身上,也就等如在我的身上一般。漢人說寶劍贈英雄,我而今以寶劍贈美人,哈哈,豈不更是千秋佳話?”
武玄霜嫣然一笑,接過寶劍,道了聲:“多謝大汗?!蓖回蚀蠛姑奸_眼笑,說道:“漢人有句成語,大意是:美人一笑,足以傾國傾城,我只用一把寶劍,就贏得了妃子的歡心,那是太值得了?!?br /> 武玄霜故意問道:“那個李逸適才大鬧宮廷,大汗可要處死他么?”大汗道:“不,我留著他還有用處呢。他是唐室的王孫,若能歸順于我,將來我打進中原,那些效忠唐寶的臣民,一定會幫我打現在在位的中國的女皇帝。你大約也聽說過吧,現在中國的女皇帝名叫武則天,唐朝的皇帝寶座就是給她篡奪了的?!蔽湫溃骸奥犝f過了,武則天以一個女人而能做到皇帝,也算得女中英杰了??!”大汗道:“可不是嗎?所以我才想到要利用李逸?!蔽湫溃骸斑@個李逸,不知他可肯依從?”大汗道:“我正為此擔憂,看來這個李逸倔強得很。我曾派人去請他出山,他不接納,今日反而來給我大鬧一場?!蔽湫溃骸八以谖涫繒洗篝[,當真是一個不怕死的人!既然他死都不怕,那么還有何事可以令他屈服?”大汗道:“他不怕死,但是我也還有法子治他?!蔽湫溃骸笆裁崔k法?”大汗道:“他的兒子,在我掌握之中?!碑斚?,便將他怎樣設計,怎樣派遣武士劫走了李逸的兒子等等事情,都對武玄霜說了。
武玄霜眼珠一轉,裝作替大汗想計策的神氣,說道:“這個法子很好,那么,等下大汗審問李逸之時。不如就把他的兒子也拿來,讓他瞧見。父母愛子之心,人皆有之,他瞧見自己的孩子,心腸還不軟嗎?”大汗拍掌笑道:“妃子,你設想得真周到。對,就是這個辦法,不怕他不就范了?!碑斚?,立刻派人去提李逸的孩子。
過了一會,一個宮女將李逸的孩子送來,武玄霜一看,這個孩子清瘦了許多,但一對眼珠還是骨碌碌的靈活得很。武玄霜好生憐惜,微笑說道:“這個孩子倒很可愛呢?!闭肜氖?,那孩子忽然自動向她走來,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大汗笑道:“這個小孩子也給你的美貌迷著了!”
那孩子看了一會,忽然對武玄霜說道:“姑姑,我認得你!”武玄霜吃了一驚,心想:“這孩子的記性真好,我在天山山腳見過他一面,如今隔了個多月了,我又已改容易貌,他居然還認得我?!币『⒆有纳駥R?,那一晚武玄霜給他的印象太深,而他又是那一晚被武士擄走的,所以他看多了一會,就認出武玄霜來。
這孩子記起武玄霜曾給他果脯吃,又記起了他被武士綁架之時,武玄霜驚惶大叫,追去救他。雖然沒有追上,但這小孩子的心靈已感到武玄霜是愛護他的人,這時他一瞧見了武玄霜,就像瞧見了親人一般。
大汗聽孩子說他認識武玄霜,笑道:“真是孩子話,你幾時見過我的可賀敦的?”那孩子見武玄霜穿的是維族王妃服飾,他說的也是維語。武玄霜婉然一笑,將他樓入懷中,親了他的面頰一下,卻趁此時機,低聲在他耳邊用漢語說道:“不要說認識我,等會兒你的爸爸會來,我會設法救你們出去,明白了嗎?”武玄霜內功深湛,她貼著小孩子的耳邊說話,聲音細若游絲,那孩子聽得清清楚楚,旁邊的人,卻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說話。
那孩子點了點頭,面向著大汗說道:“她長得真像我的媽媽,和我媽媽一樣好看,嗯,我歡喜她?!贝蠛剐Φ溃骸霸瓉砣绱?,你把她當成你的媽媽了?!蔽湫闹邪蒂澾@孩子機靈,拉著他的手道:“我也歡喜你?!贝蠛构Φ溃骸澳銈儍扇苏媸怯芯?,若是李逸降順我,我就讓你收他做干兒子?!?br /> 說話之間,只聽得外面鐐銬曳地的叮哨聲響,武玄霜心頭一震,但見一個身材高大的武士,已把李逸押了進來!分別了八年,他們終于在突厥的皇宮中會面了,這番會面,如此離奇,兩人都是夢想不到!
李逸眨眨眼睛,這時他與武玄霜相距不過三丈地,比剛才看得更真切了,他心中叫道:“呀,沒有看錯,千真萬確,絕對是武玄霜!”更奇怪的是他的兒子倚偎著武玄霜,竟似母子一般的親熱。
那孩子尖聲叫道:“爹爹”撲了過去,李逸見孩子清瘦許多,心中酸楚,說道:“敏兒,爹爹來得遲了,令你受苦了?!?br /> 武玄霜凝神細看,李逸面色蒼白,但卻不似受了內傷,心中稍稍放寬。但是他身上受了五六處傷,背上的刀傷尤其厲害,雖然裹好紗布,血水還浸透出來。武官霜心中隱隱作痛,想道:“這班奴才們也太可惡了,他受了重傷,還怕他逃走嗎?竟然給他帶上這樣沉重的鐐銬?!?br /> 押解李逸的那個武士是麻翼贊,他見孩子撲了上來,便想攔阻,大汗說道:“就讓他們父子敘一會吧?!甭橐碣澋溃骸捌刑嵘先丝址烙惺?,亦己來了,要不要召?!贝蠛沟?;“就委屈他在外面暫作守衛吧,提防刺客入宮?!逼刑嵘先耸峭回实牡谝桓呤?,大汗曾經想封他做國師,所以對他甚為客氣。
武玄霜知道麻翼贊武功甚好,心中一凜。想道:“有麻翼贊在此。又有菩提上人在外面監視,這卻如何是好?”
那孩子叫道:“爹爹,他們為什么綁你?我想你抱抱我。??!”大汗笑道;“好孩子,你勸你的爹爹聽我的話,我馬上就放了你的爹爹?!崩钜莩谅曊f道:“敏兒,不要聽壞人的話!”
那孩子道:“我當然不會聽他們的話?!彼α送π?。面向著大汗說道:“爹爹教訓過我,對壞人不可屈服。你對我的爹爹這樣兇。你是壞人!”
大汗面色一沉、但隨即便笑道:“好個伶俐的孩子,可惜你年紀太小,你還未明白我對你的爹爹實是一番好意。好,麻翼贊,你把這孩子拉開,讓我和他的爹爹說話?!蹦呛⒆硬幌胱唛_,但他怎抵抗得了麻翼贊,武玄霜道:“不要難為這個孩子!”親自將孩子接了過來,低聲說道:“好孩子,不要吵鬧?!蹦呛⒆庸缓苈犓恼f話,服服貼貼的依偎在她的身旁。
李逸如在夢中,覺得奇怪極了,武玄霜怎么會變成了王妃?敏兒為什么肯聽她的話?他咬了咬舌頭,很痛,這的確不是夢呀,但這種種奇怪的事情又該如何解釋?但事態盡管離奇難解,他心中卻有一個信念,武玄霜絕對不會叛國投敵,她也絕不會對自己存有壞心。
大汗斟了一杯酒,對身旁的宮女說道:“你替他抹凈臉上的血污,再請他喝一杯酒?!崩钜輲е咒D腳鐐,只好由她擺布,那宮女將一條濕透了的絲巾,輕輕替他揩臉,揩拭之后,突然發覺李逸容光煥發,如同換了個人!宮女吃了一驚,大汗道:“把他的須子拔下來!”宮女大著膽子一扯,李逸的胡須應手而落,突厥大汗哈哈笑道:“一點不錯,果然是大唐的李殿下,你改裝得真巧妙??!”原來大汗早藏有李逸的畫像,那是武承嗣使者封牧野送給他的,所以他要宮女拭去李逸臉上的化裝,與畫圖對照。是否相符。
李逸傲然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李逸,以本來面見你,又有何妨?”大汗道:“我佩服你的膽量,先請你喝一杯酒,提提精神?!崩钜萘纤€要利用自己,不至于在酒中下毒,張開了口,將官女送來的美酒一喝而盡,朗聲說道:“大丈夫不怕山劍樹,也不怕美酒甘言,你還有什么花招?”大汗伸出拇指道:“好,確是一條漢子,我正要用你這樣的人!”
李逸“哼”了一聲,道:“武承嗣之流可以為你所用,我李逸卻不是那樣的人?!贝蠛沟溃骸霸蹅兟劙?。你說過,對壞人不可屈服,這話說得很好。那我問你,武則天她是不是壞人?”李逸看了武玄霜一眼,想了半晌,道:“她是不是壞人,我不能斷定?!贝蠛沟溃骸白钌偎偸悄愕某鹑??”李逸道:“不錯,她篡奪了我家的皇位,當然是我的敵人!”突厥大汗聽了,哈哈大笑。
李逸道:“你笑什么?”大汗道:“笑你不識好壞!”李逸雙眉一豎,道:“我怎么不識好壞了?”大汗道:“武則天搶了唐室的江山,你也承認她是你的敵人,如今我要進兵討伐她,也就是幫你打倒你的敵人,咱們正該同仇共敵,你卻為何與我作對?這豈不是不識好壞么?”
李逸喝道:“住口!”大汗道:“怎么,我說錯了么?”李逸從容說道:“當然是說錯了!縱許我們姓李的與姓武的爭奪江山,那也是我們中國人爭奪中國的江山,與你何干?你借討伐武則天為名,分明是想占奪我大唐的花花世界,錦繡乾坤。凡是大唐子民,都該執千戈以御社稷,何況我是唐室的王孫!”
武玄霜聽他說得大義凜然,芳心大慰,想道:“他雖然尚有一家一攬的觀念,但對大是大非之處,卻看得甚是分明。怪不得姑姑也想請他回去?!?br /> 突厥大汗怔了一怔,笑容頓斂,換了一付面孔,冷冷說道:“原來你是為了這樣,才與我作對么?”李逸怒道;“你要占奪大唐的江山,我還不該與你作對么?”大汗忽地又哈哈笑道:“你還是錯了!你不要忘記,武則天早已改了你大唐的國號了。你知道我請你前來,是為了什么嗎?”李逸冷笑道:“總不會是什么好事吧?”大汗大笑道:“所以我說你錯了!你總是對我猜疑,可知我是想把中國皇帝的寶座奉送給你么?興的是仁義之頤,給你們中國除掉膽敢以女子做皇帝的妖孽,打倒武則天之后;我就扶助你做皇帝,大唐一統江山,全歸你管。你還要怎樣?你還說這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么?
李逸冷笑道:“你這番說話,只好哄騙三歲的小孩!哼,哼,也許騙三歲的小孩也騙不到!你妄動干戈,卻原來是為了請我做皇帝?哈,哈!你自己就不想得點好處?你何必為了我的原故,耗損你的突厥的國力,犧牲你突厥的士兵?”
大汗側目斜瞧,接聲說道:“不錯,你問得好!若說我不想得到一點好處,難怪你不相信。好,我就告訴你吧,我不過是要中國成為我的屬國而已,中國的士地百姓,仍然歸你治理。你所得的好處,不是比我更大么?”
李逸仰天大笑道:“大汗,你看錯人了,我李逸不是做皇帝的人!”大汗道:“嚇,皇帝的寶座你都不要?你要什么?”李逸道:“我是中國人,住在貴國,但愿見到貴我兩國和睦交好,我所要的,便是想請你息了干戈?!?br /> 大汗哼了一聲,道:“你真是不識抬舉,你想清楚了,可別后悔!”李逸大聲說道:“我本來就不想做皇帝,何后悔之有?你要動干戈,以卵擊石,又不是我而是你!你想清楚了沒有?!?br /> 突厥大汗面色鐵青,冷笑說道:“我威臨萬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不必你為我擔心,請你不要忘記,你現在乃是在我的掌握之中,你不肯依從我,那就是我的敵人了!”
李逸淡淡說道:“大不了你把我殺掉,我何須怕你?”大汗道:“好,你是好漢,你不怕死!你的兒子呢?你不顧自己,連兒子也不愛惜了么?”李逸的兒子忽地大聲叫道:“爹爹,我也不怕死!”李逸笑道:“好,敏兒,你是我的好孩子!”
突厥大汗一皺眉頭,心想:“天下竟然有這祥倔強的人!”臉上的殺氣忽隱忽現,片刻之間一轉了好幾個念頭,兀是打不定主意:是立即殺了李逸呢?還是把他囚禁起來,再想法軟化他?
正在大汗躊躇未決之際,守門的武士忽在外面拉動鐵環,敲了幾下,大汗喝道:“有何事稟報?”那武士道:“百優上人與天惡道人在宮門外候見!”原來突厥大汗宮禁森嚴,他秘密在寢宮里審訊李逸,麻翼贊是他最親信的武士之一,他讓他在寢宮里防范李逸。寢宮緊閉大門,另一位親信心腹在門外警戒。即以百憂上人之尊,也只能在三重門外,通名候見。
大汗揚聲說道:“你說我現在正有事情,請國師過一個時辰再說?!?br /> 武玄霜暗暗吃驚,心想:“百憂、天惡為什么在這個時候求見?”過了片刻,只聽得門外的武士又拉動鐵環,稟道:“菩提上人已向國師傳了大汗的諭旨,但國師說,他有非常、非常緊要的事情,非得立即謁見大汗不可!”
原來天惡道人在宴會散后,想起了新王妃的種種可疑之處,他是和武玄霜交過幾次手的,當時不敢想到是她,過后越想越疑,又想到封牧野臨死之時!面對著新王妃說出的那句未說完的話:“你、你是武則天的……”這個“你”料想不是指李逸而是指新王妃,他大膽推想,忽然想到了這必定是武玄霜無疑。但茲事體大,他不敢獨擔干系所以邀了百憂上人同來。菩提上人雖與天惡不睦,但一聽到這是與大汗性命倏關的事情,也就不敢攔阻他們了。
但聽得百憂、天惡二人的腳步聲已在外面傳來,大汗甚為驚詫,喃喃說道:“奇怪,他們有非常緊要的事情?”正想麻翼贊開門,就在此時,武玄霜突然躍起,出指如電,倏的就點了麻翼贊的穴道!麻翼贊的武功本事不在武玄霜之下,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新王妃竟會襲擊他、冷不及防,但覺脅下一麻,未曾叫得出聲,立刻便全身僵硬,有如一尊石像,前腳尚未踏下,便僵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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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神翁帶來的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雷,震得人魂飛魄散,李逸呆若木雞,好半晌才顫聲叫道:“不,不會吧,壁妹,她,她答應過我留在天山,等,等我回來的?!彼荏@過度,一句話分成了好幾截才說得出來。
武玄霜咽下眼淚,低聲說道:“壁妹對你情深義重,她發誓與你同生共死,你不知道,你離開天山的第二天,她也跟著來了?!蔽湫肫痖L孫壁那兩首題壁的絕命詩:“十年夢醒相思淚,萬里西風瀚海沙。同命鴛鴦悲命薄,天涯何處是吾家?”“愿將熱血灑胡塵,且把遺言托舊人,應念李逸家國恨,留他同賞雪山春?!焙龅馗械絻壤⒂谛?,想道:“要不是為了我,她也許會聽李逸的話留在天山。我不能怪她心胸狹窄,換了是我,我也不會放心的?!崩钜輨t在暗暗奇怪,武玄霜怎的知道得這樣清楚?可是在那個時候,他已無暇去問武玄霜了。
谷神翁道:“我在突厥的都城外邊,正碰見長孫壁被他們追捕,我遲了一步,看清楚是她的時候,她已被菩提上人捉獲,押上囚車?!崩钜葸€有點不大相信,問道:“谷老前輩,你當真看清楚了是她?”谷神翁道:“她打扮成一個維族婦人的模樣,也用了夏侯老兄的易容丹,但卻瞞不過我的眼睛。她看見我的時候,驚叫一聲,看樣子是想向我求救,后來怕是不愿連累我,沒有叫出我的名字。李逸聽他說得千真萬確,心頭好像墜了一塊鉛塊,沉重之極,但卻也有點奇怪:長孫壁既然用了易容丹,那些突厥武士又是怎樣認出她的。
谷神翁繼續說道:“當時我混雜在行人堆中,她那一聲驚叫,引起了那班突厥武士的注意,其中有菩提上人和恰克圖,立刻認出我來。其實我撞見了長孫壁被他們擒獲,即算他們認不出我,我也不會置之不理的。當下混戰一場,他們除了菩提上人之外,還有好幾個硬手,我寡不敵眾,只好逃出來報訊,恰克圖這廝的氣力確是驚人,我逃出十數丈遠,還給他射中了一箭?!?br /> 原來長孫壁早已到了突厥京都,這日突厥大汗在宮廷招宴各處投奔來的武士,發生了符不疑、夏侯堅、谷神翁三老大鬧皇宮,以及李逸被捕等等事情,武士大會散后,這些事情馬上就傳揚開去,長孫壁聽說在會中提獲了一個大唐的王子(李逸本是王孫身份,但那些武士不知底細,把他說成了是大唐王子。)大大吃驚,急忙跑出去打聽,她扮成一個普通的維族婦人,本來是不容易給人瞧破的,卻不料無巧不巧,她碰到了兩個認識她的人,這兩個人一個是程達蘇的兒子程建男,另一個則是伏虎幫中的小頭目楊創。
八年之前,李逸護送長孫均量的靈車出關,途中長孫壁憂傷成病,曾在一座石廟養病,廟中有一個燒火的小和尚名叫“去孽”,原是伏虎幫的唆喀,得廟中的老主持收養的,他覬覦李逸的錢物和寶劍,暗地里向伏虎幫通風報訊,少幫主程建男后來帶了賊黨前來搶劫,被李逸殺退,事雖不成,但程建男、長孫壁已經見過面,而那個小和尚重歸伏虎幫之后,也被提升為頭目。這個當年的小和尚“去孽”便是現在的伏虎幫頭目楊創。
伏虎幫的老幫主程達蘇先到突厥王廷,參加武士大會,程建男安排好幫中事務之后,帶了楊創也跟著到來,恰好碰見了長孫壁向人打探李逸的消息。
這個伏虎幫的小頭目楊創,武功雖然不高,人卻機靈得很,他見過一面的人,很久都不會忘記,長孫壁雖然改容易貌,扮成了一個維族歸人模樣,仍然引起了他的疑心,再聽長孫壁打探的乃是什么“大唐王子”被擒的事情,心里更覺疑惑了,他看了好一會,突然在她背后用漢語叫了一聲“長孫壁”!長孫壁驀吃一驚,不自覺的用漢語回了一句“是誰叫我?”就是這樣,長孫壁的行藏給人識破,程建男纏著她,楊創跑回去報訊,終于引來菩提上人、恰克圖等一班突厥武士,將長孫壁捉住。
長孫壁被擒的詳細經過,李逸當然不知,但谷神翁親眼見她被押上囚車,事情當然是無可置疑的了。
谷神翁道:“賢侄放心,有我們在此,怎么樣也要將長孫壁救出來?!狈灰?、夏侯堅都是長孫均量的生前好友,故友的女兒身遭危難,拯救之責,當然也是義不容辭。
但要救長孫壁卻是談何容易,第一,不知她囚在什么地方。第二、大汗的王宮經過了這一場大鬧之后,必然防范森嚴,對方雖然折了天惡道人、但還有菩提上人、麻翼贊等高手,還有各地投奔來的武士,其中世大有能人。而且百優上人神功無敵,自己這方,夏侯堅身受重傷,雖得天山雪蓮解毒,一時之間功力也未能恢復,論起強弱之勢,那是對方強得多了。
符不疑笑道:“縱是虎穴龍潭,我老符也再闖它一闖。依我之見,索性進宮去再鬧一場,若能把大汗擒了,不愁他不放人?!毕暮顖缘溃骸笆虑槲幢剡@樣順手,不過,既然沒有其他辦法,也只好試它一試?!?br /> 正在商議之間,忽聽得山下金鼓雷鳴,原來是恰克圖領一千鐵甲軍趕到。符不疑道:“咱們只好沖出去再說了?!崩钜莸暮⒆右匈嗽谖湫磉?,武玄霜道:“敏兒,你害怕嗎?”李希敏仰著臉兒說道:“有姑姑在此,敏兒一點也不害怕!”
夏侯堅笑道:“這孩子對你倒是十分信賴,你帶她下去吧。老符,你做我的保鏢?!狈灰陕犓徽f,已知其意,點點頭道:“不錯,突厥軍隊人數眾多,而且都披著鐵甲,咱們若是聚在一起,只怕難以突圍,不如分成幾路,教他們顧此失彼?!碑斚路殖扇?,武玄霜帶了孩子與裴叔度做一路,從來面下山,符不疑與夏侯堅一路,從南面下山,谷神翁與李逸從西面下山。夏侯堅與李逸都負了傷,所以要人掩護。
這時鐵甲軍正在向山上推進,恰克圖目力甚好,抬頭一望,已瞧見了山頭上的符不疑、谷神翁、夏侯堅等人,不由得吃了一驚,心道:“早知這幾個老家伙在此,我應該多請幾個高手前來,咦,百憂上人和天惡道人那里去了?難道他們還沒有發現敵蹤?”他不知道,百優上人早已銥羽而歸,天惡道人也已歸西。百優上人雖然料到鐵甲軍隨后會來,但他是武學大師的身份,講究單打獨斗,被人打敗之后,若再挾眾重來,就是有失身份了。
恰克圖知道符不疑等人的厲害,不敢冒進,下令將鐵甲軍擺成扇形陣勢,緩緩向山上推進。上面一聲長笑,符不疑與夏侯堅先行沖下來,這班突厥軍雖有鐵甲頭盔,也被笑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恰克圖大吃一驚,急忙揮軍抵御,忽聽得谷神翁一聲大喝,手舞雙劍,也沖了下來。恰克圖眼光一瞥,瞧見跟在谷神翁身后的正是李逸,急忙叫道:“正點兒在這一邊,這小伙子是咱們大汗所要的人,寧可放過了那幾個老頭,不可放過了他!”一馬當先,轉動陣形,親去捉李逸。就在此時,武玄霜帶了孩子,與裴叔度一起,從防御最弱的西方,悄沒聲的疾馳而下。
恰克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突然瞧見武玄霜沖入陣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道:“難道我是在做白日夢,這,這不是新王妃嗎?”要知武玄霜雖然在宮中大鬧,但當時恰克囹在御花園巡邏,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后來李逸與武玄霜從花園逃出,當時是在昏夜之中,樹木濃蔭,而恰克圖又只注意李逸,只當她是個普通宮女,以致被她冷不防的一掌擊倒,卻還未看清楚她的面貌。
恰克圖帶領的一千名鐵甲軍,每三個人中就有一人拿著松枝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武玄霜從山上疾馳而下,恰克圖自是看得清清楚楚,大驚之后,心中想道:“新王妃怎么會與他們一路?無論如何,我都得問個明白?!币钜蓦m然重要,但恰克圖知道大汗極為寵愛“新王妃”,比較起來,那又是“新王妃”更重要了。
霎眼之間,武玄霜已來到面前,恰克圖叫道:“可賀敦,卑職恭迎鳳駕?!蔽湫鹊溃骸白岄_!”恰克圖呆了一呆,不知是攔阻好還是不攔阻好?主意尚未打定,武玄霜倏的便從他身邊掠過。
恰克圖認出她背的是李逸的孩子,大叫道:“請可賀敦留步!”話聲未停,裴叔度已到,喝道:“給我閉嘴!”劍挾勁風,倏地劈下,恰克圖揮刀急擋,他有降獅伏虎之能,這一刀劈出,足有千斤之力,滿以為可以將對方的長劍震飛,哪料刀劍相交,當的一聲,恰克圖竟然收勢不住,但覺對方的長劍似有一股吸力,恰克圖正想施展千斤墜的重身法穩住身形,忽覺手中一輕,那口月牙彎刀已飛上了半空,原來裴叔度知道他神勇無比,在刀劍相交之際,用了借力打力的上乘內功,一粘一帶,借了他那股強勁的力道,將他的兵刃弄得飛出手去,恰克圖失了兵刃,尚自莫名其妙,轉眼間裴叔度也過去了。恰克圖大怒,從兵士手中搶過一把硬弓,心中想道:“可賀敦叛了大汗,我還顧忌什么?”但他仍然不敢射武玄霜,這一箭對準了她所背的孩子。
武玄霜聽得背后弓弦聲響,反手一劍,把那支羽箭削為兩段,就在這時,幾支長矛同時溯了過來,武玄霜用了一招“狂風掃葉”,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好幾根矛頭給她一劍削斷,但其中有個長矛手狡猾得很,他把長矛揮了半個弧形,中途變招,剛好避開武玄霜的一擊,趁著武玄霜剛剛削斷那幾根長矛,末及回劍防護之際,矛頭對準了那孩子的頸項便刺。
裴叔度在后面見此情形,嚇出一身冷汗,急忙飛身掠起,腳尖一點一個鐵甲軍的頭盔,借勢再躍,他人在半空,尚未撲下,只見那根長矛已堪堪刺到了孩子的頸項,那孩子突然伸出雙手,握緊長矛,就在這剎那間,裴叔度有如飛將從天而降,一劍將那個武士劈翻!
李希敏咧開口笑道:“真好玩,叔叔,你從半空中飛下,來打人的法子可得教我!”裴叔度和武玄霜抹了一額汗,贊道:“敏兒,你的膽子真大!”李希敏笑道:“我早說過,我跟著姑姑,我就一點也不害怕!”
突厥武士見他們這樣厲害,而且又聽得恰克圖稱武玄霜為“可賀敦”,不敢再追,裴、武二人便先沖出了敵陣。
恰克囹轉過頭來要包圍李逸,這時谷神翁展開了躡云劍法,但見他翻身進劍,飄忽如風,劍到身到,恍餾見影而不見人,引得敵軍跟著他亂竄,卻捉他不著,李逸緊緊跟在他背后,劍不沾血,敵軍包圍之勢未成,他們兩人也已沖出去了。
符不疑和夏侯堅二人一路,闖出來更為容易,恰克圖以大部份的鐵甲軍去追輔李逸和攔截武玄霜,符不疑武功最高,卻從衰弱的一環沖出,自是不廢吹灰之力,他施展大摔碑手的功夫,一有突厥武士近身,便給抓了起來,拋上來空,跌個半死,一連跌了好幾個,其他的人發一聲喊,都四散避開,不敢再追了。
半個時辰之后,三路突圍的人已走出十數里外,將鐵甲軍遠遠的拋在后面。他們會合一齊,重商救長孫壁之策。
符不疑道:“依我之見,事不宜遲,今晚就入宮去探一探消息”。谷神翁道:“咱們安排一下,哪些人入宮,哪些人留下來接應?!狈灰傻溃骸跋暮钚中枰味警焸?,他留下來吧?!惫壬裎痰溃骸袄钯t侄,你的傷勢如何?不如你也留下來吧,反正得有人照顧你的孩子?!崩钜莸溃骸拔覀貌恢?,壁妹為我而來,我豈能袖手旁觀?!北娙艘娝煌樯?,便不再勉強他留下。
李逸想了一想,到武玄霜面前說道:“玄霜姐姐,我求你-件事情?!蔽湫溃骸澳阏f吧,為了壁妹,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崩钜莸?;“我知道你明天一早便要回國,現在請你耽擱些時?!蔽湫溃骸斑@何須說?壁妹未救出來,我不回去便是?!崩钜莸溃骸澳敲疵魞壕屯心阏疹櫫?。敏兒,你和姑姑一起,我去將你的媽媽接來,好嗎?”李希敏道:“媽媽也給那個什么大汗捉去了,是嗎?”李逸道:“是的,但有這許多位公公和我同去,一定能夠將她救出來的?!崩钕C舻溃骸昂醚?,姑姑,那么你不走了?待接了我的媽媽出來,咱們住在一處好不好?”這孩子佩服他的父親,心想爹爹說過可以將媽媽接來,那就一定能夠來了,所以他現在倒不是擔心媽媽不能救出來,而是擔心武玄霜要走。
武玄霜心情沉重之極,她本來是想和李逸同去救人的,但想到長孫壁那妒恨的眼光,若是給她見到自己和李逸在一起,不知她又會怎樣想呢!現在李逸要她留下來照顧孩子,她最初不大愿意,終于也同意了。心中則在暗暗決定,等到長孫壁救出來,她便立即回國,最好避免和她見面。
大家商量妥當,留下夏侯堅和武玄霜二人,約定以山下的一座獅形石窟作為聚集之處。武玄霜憑記憶所得,畫了一張突厥王宮的草圖,夏侯堅也將易容丹分給每人兩顆,準備應急用。并給李逸吞服了一粒培元固本的大還丹,各自分頭辦事。
李逸與符不疑、谷神翁他們一道從小路再往突厥的王廷,他遙望武玄霜背著他的孩子與夏侯堅一道上山,心中感慨萬端,想不到昔日的“仇人”,而今竟成為自己托妻寄子的知己。
待到入黑之后,符不疑、谷神翁、裴叔度、李逸等一行四人,便潛入突厥的京城。京城雖然到處有人把守,但他們輕功卓絕,加以又是在昏夜之中,守城的兵士竟無一人發覺。不但如此,符不疑和谷神翁還用梅花針打穴的功夫,各自捉了兩個兵士,剝了他的衣服,仗著夏侯堅的易容丹。這四個人都扮成了突厥武士的模樣,一直深入到王宮的禁區。
王宮的御苑倚山修建,谷神翁輕功最好,故意發出一支響箭,引得好些衛士奔上山來搜查。李逸和符不疑便趁他們慌亂之時,偷偷的進了御花園,黑夜之中,人影幢幢,他們穿的又是突厥武士的服飾,守衛的只當他們是自己人,一下子便給他們混過去了。
他們當然也知道第一流的高手都在宮中,越深入危險越大,自是不敢有絲毫的大意,一進了御花園便立即分開,藉著樹木山石的掩蔽,小心翼翼的探索前行。
李逸正在行走之際,忽見有兩盞紅紗燈籠迎面而來。李逸躲在假山石后,定睛一瞧,卻原來是兩個宮女,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提著籃子,籃子內似乎放著茶盅之類的器皿。
只聽一個宮女說道:“聽說那個新王妃竟是中國的女皇帝派來的,真是奇怪!”另一個宮女道:“聽說還大鬧了一場呢,大汗受了驚嚇,所以才要喝這參湯。哎呀,你小心些走,不要碰跌了,這人參是渤海王國進貢來的,珍貴無比,你潑瀉了參湯,性命也賠不起!”敢情是走在前面的那個宮女踢著了石子,踏差了一步,所以后面那個宮女出言警告。
說至此處,那兩個宮女正好來到假山石后,李逸藏好身軀,只聽得前頭那個官女說道:“走得累了,歇一會吧,反正大汗只怕也還沒有睡醒?!焙竺婺莻€宮女道:“不成,大汗吩咐三更時分送到的,現在快到時刻了,寧可早些送到,不可誤了時刻。喂,你可知道這兩碗參湯是給誰喝的么?”前頭那個宮女道:“不是大汗自己要喝的么?”她同伴道:“大汗喝一份,另一份卻是給一個女犯人喝的?!鼻邦^那個宮女似乎大為奇怪,說道:“這是怎么回事,讓女犯人喝參湯?”后頭那個宮女說道:“這是一件極秘密的事情,有一個和我要好的侍衛說給我聽的?!弊咴谇懊娴哪莻€宮女回頭說道:“好姐姐,說給我聽聽?!?br /> 后面那個宮女道:“說給你聽,你可不許再對第二個人講,今天他們捉到了一個女子,聽說就是那個大唐王子的妃子?!崩钜萋牭竭@里,心頭卜卜亂跳,這個宮女說的大唐王子的妃子,當然指的是他的妻子長孫壁!長孫壁果然是被囚在大汗宮中。
只聽得前頭那個宮女又問道:“有這樣的事?大唐的王妃長得什么模樣?她比得上咱們的新王妃嗎?”她的同伴噗嗤笑道:“咱們的那位新王妃,也是中國女皇帝派來的人呀,你還當她是真的可賀敦嗎?中國的女子一個個都這么漂亮,聽他們說,捉獲的那個大唐王妃,也是天仙似的,并不輸于那位冒牌王妃呢!”前頭那個宮女笑道:“敢情大汗見她美貌,所以特別優待她,這碗參湯想必是給她喝的了?”
后面那個宮女笑道:“你別邪心,我聽他們說,大汗是想把這女子當作香餌,引那個姓李的王子上鉤呢。大汗說好了今晚三更時分接見她,想是見她受了傷,又不肯喝東西,所以要灌她參湯?!鼻邦^那個宮女又問道:“大汗為什么在新房里接見她?”后面那個宮女笑道:“你越問越出奇,我怎么知道大汗的心思?”前面那個宮女道:“我不是說大汗對這個女子有什么壞心思,我是在奇怪,他被那位冒牌王妃作弄一場,新郎都做不成了,卻還有心情留在新房里面?照他往常的脾氣,一怒之下,不知要殺多少人呢!”
兩個宮女吱吱喳喳的談論,走過了那塊假山湖石,沒入了花樹叢中,聲響也漸漸聽不清楚了。李逸咬了咬牙,心中想道:“大汗要引我上鉤,我偏偏要去和他作對,看是魚兒上鉤還是魚鉤被毀?好在我已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待到三更時分,直闖進去便是。
李逸從假山石后出來,正想找尋符不疑的蹤影,黑黝的角落里忽然跳出一人,喝道:“口令!”李逸怔了一怔,立即駢指如戟,點他的穴道,只聽得“呵”的一聲,那人影晃了一晃,并未跌倒,反而駕道:“好呀,你這小子原來還會點穴,哈,原來你是李逸!”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放松,倏忽之間,便向李逸劈了兩掌。
李逸接了兩招,但覺對方的勁道大得出奇,瞧清楚了,原來是百憂上人的大弟子陽太華,怪不得用重手法點穴也點他不倒。
李逸知道他的厲害,急忙繞樹一轉,待陽太華追到,他已拔出了寶劍,一招“橫指天南”,疾剁過去,陽太華農袖一拂,雙掌一分,左掌一頓一搭,輕撥李逸劍把,右掌一招“乘龍引鳳”,肘底穿出,反來截擊李逸的左臂。李逸見他“空手入白刃”的招數使得變化莫測,吃了一驚,尖叫不妙。要知李逸利于速戰速決,數招之內,若不能擊倒對方,蹤跡便得敗露。
陽太華搶不走李逸的寶劍,李逸在急切之間也傷不了他。果然過了幾招,陽太華緩過口氣立即大聲嚷道:“有刺客,快來人呀!”
片刻之間,但聽得人聲、腳步聲紛然而來,李逸大為著急,舍命搶攻,一招“鐵騎突出”,接著一招“飛渡陰山”,上剁咽喉,下剁胸脅,這兩招全是進手的招數,確是凌厲非常,但他側重進攻,本身的防衛卻也是空門畢露。
高手搏斗哪容得絲毫暴躁,李逸意圖行險僥幸,反而給了陽太華以可乘之機,但見他滴溜溜的一個轉身,身形前俯,反而搶了進來,駢指如斂,倏的點到了李逸乳下的“期門穴”,“期門穴”是人身死穴之一,這一來兩方的招數如-用實,陽太華定能被挑斷琵琶骨,李逸縱然不死,也要受到重傷。
就在這一發之際,陽太華忽地悶哼一聲,箭般的向后到去,頭撞在石上,“咕咚”一聲,直挺挺的跌倒。李逸征了一怔,他的劍鋒根本就未曾觸及陽太華的身體,陽太華怎么就倒了?
心念不已,陡見兩條黑影凌空飛掠而來,忽地在空中一撞,雙雙跌下,隨即聽得一個洪亮的聲音喝道:“你這酸丁真是不知死活,敢闖進宮來,佛爺可要給你念生咒了!”另一個聲音突嘻嘻的說道:“很好,先賠我一雙草鞋,然后再念你的倒頭經吧!”這兩個人一個是符不疑,另一個正是百憂和尚。原來他兩人都發現了李逸和陽太華在生死搏斗,符不疑距離較近,出手在先,以飛花摘葉、傷人立死的功夫,暗助李逸一臂之力。但百優上人如影隨形,立即跟蹤趕至,兩人未待身形落地,在半空中便交換了一招,百憂上人以內力震翻了符不疑,符不疑則以一指撣功戳中了百憂上人的脈門,雙方各吃一點小虧,緩了口氣,立即又跳起來再度交手。
李逸又驚又喜,驚者是已給百憂上人發現,喜是有符不疑將他拌到,這兩人交上手,非到千招之外,難分勝負,另外那些飛奔而來的武士,這時都給符不疑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一時之間,尚未察覺在山石掩蔽下的李逸。
李逸急忙鉆過一個山石洞,蛇行龜伙,到了花木叢中,過了片刻,只聽得有好幾個突厥武士的聲音紛紛嚷道:“哎呀,不好,陽太華給人害了,還好!還好!他還有氣息?!薄翱煺埰刑嵘先饲皝?,將他救活?!边@一群武士忙著救陽太華,暫時顧不得搜索敵人,李逸趁這個機會,又穿過一片樹木。悄悄的溜入了后宮。
背后金刀吱吱之聲,聽那聲音,裴叔度和谷神翁似乎都已來!而且已陷入重圍之中。
李逸心想以符裴谷三人的武功,縱然陷入重圍,要脫險諒非難事,現下已是三更,時機稍縱即逝,若然驚動大汗,救人那就難了。因此只好撇下他們,獨自進宮刺探。
他已知道大汗的所在,參照武玄霜所畫的宮中草圖,一路借物障形,蛇行免伏,繞過曲折回廊,穿過重重門戶,雖然時不時碰到巡查的武士,可趨避得宜,沒有給他們發覺。
來到了那座王妃的“新房”,奇怪得很,外面竟然沒有防守的武士,李逸也起了疑心,可是情勢緊迫,哪容得李逸仔細推敲,心想反正來了,即算是虎穴龍潭,也得闖他一闖了。
李逸飛身跳上瓦面,攀著檐角,用一個“珍珠例卷簾”的姿勢,斜掛半身,探頭窺視,但見那突厥大汗正在屋中,他旁邊有一個持長鞭的武士,既不是麻翼贊,也不是恰克圖,李逸更覺奇怪,心道:“大汗怎的如此大意,不要第一流高手防護,難道是他另外安排了陷井?還是天賜良機,令我成功?”
李逸本來不是個粗心大意的人,但此時他救妻心切,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何況這時他又看到了屋子里另外一個人,這一看登時令他呼吸緊促,血脈憤張,更顧不得大汗是否安排有陷井了。
這是一個穿著維族服飾的女子,但見她帶著鐐銬,坐在大汗的側邊。中間隔著一個長方形的茶幾,李逸只見到她的側面,雖然看得不很清焚,但除了長孫壁還有誰人?李逸還認得她那件衣服。每次長孫壁改扮維族女子下山??偸菤g喜穿這件衣服的。
只聽得大汗微笑說道:“你整天沒有吃東西,這怎么行?我對你們夫婦實是一片好心,你喝了這碗參湯,我再和你說吧?!遍L孫壁哼了一聲,不言不語。大汗道:“好,她不喝,你灌她喝!”那武士應了聲“諾”,拿起參湯,按著長孫壁便灌,忽聽得“嗆啷”一聲,長孫壁側轉身子,把手一撥,盛著參湯的磁碗跌成粉碎。李逸心道:“好,不愧是我的妻子!”
大汗怒道:“孤王好意對你,你卻這樣無禮!好呀,敬酒不吃你要吃罰酒,喀爾巴,給我重重的鞭她,我倒要看看她的骨頭有多硬!”那個武士揮動長鞭,“啪”的一聲,重重的在長孫壁的背脊上抽了一下,長孫壁被他抽得胸脯起伏,仍然咬牙硬挺,不肯出聲呻吟。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逸舌綻春雷,陡的大喝一聲:“住手!”飛身竄入,劈手奪了那武士的長鞭,另一手一把抓著了長孫壁,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忽覺腳底輕輕飄飄,踏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轟隆”一聲,地板忽然裂開,李逸摟著長孫壁雙雙跌下去了,上面兀自傳來突厥大汗得意的笑聲。
下面是個黑黝黝的地牢,李逸中計,侮之已晚,但他終于得與妻子重逢,難過之中,卻也感到欣慰,心想:這總算是不幸中之幸了。
李逸摟緊妻子,在半空中一個翻身,緩和了下墜之勢,輕飄飄的落到地上,幸而沒有損傷。黑暗中看不到妻子的面目,李逸緊握著她的手道:“壁妹,我在這兒,咱們到底又聚在一處了?!遍L孫壁輕輕哽咽,李逸摸索著解她的手銬,一邊說道:“壁妹,你不要難過,咱們得以同生共死,死亦無憾!”
話猶未了,忽覺雙手緊束,李逸大吃一驚,叫道:“壁妹,你做什么?”就在這時,長孫壁忽地冷冷笑道:“誰是你的妻子?你把眼睛睜開,看清楚了!”
地牢里現出火光,那維族女子退后了數丈之地,她的手銬已柬到了李逸的手上。李逸定睛細看,那維族女子,身材輪廓都與長孫壁相似,但確實不是長孫壁。
原來突厥大汗預料到李逸必定會進宮救人,因此安排下這個陷井,選一個與長孫壁相似的宮女,誘李逸上當的。新房里的機關也是臨時布置的,在那個宮女的腳下,就正是機關所在,李逸急救人,焉有不上當之理?
李逸這一氣非同小可,他帶著手銬,就想過去將宮女撲殺,但一想這個宮女不過是大汗所利用的工具,只好忍著了氣,長嘆一聲。
那短小精悍的武士走了出來,哈哈笑道:“不用害怕,大汗不會虧待你的?!崩钜荽笈?,棒著手銬,橫掃過去,這武士名叫喀爾巴,是西藏贊普法師的門下弟子,武功與陽太華不相上下,在恰克圖之上,李逸戴著手銬,如何傷得了他,被他一把抓著了臂彎的曲池穴,登時不能動彈。
喀爾巴笑道:“你的脾氣好大,大汗要把中國皇帝的寶座送給你,你還發這么大的脾氣,也算得是奇怪極了?!?br /> 李逸喝道:“廢話少說,我落在你們的手中,寧死不辱!”喀爾巴笑道:“大汗是抬舉你,除非是你自取其辱。你有什么話,向大汗說吧?!痹趬Ρ谝话?,開了一道角門,押著李逸走上去。走了許多石級,又回到前面那座宮殿,突厥大汗與麻翼贊已在那里等候。
突厥大汗得意笑道:“你昨日走得太匆忙了,我的話也許你還未曾平心靜氣去想,難得你今日回來,咱們再談談吧!”李逸道:“你施用詭計捉了我,咱們還有什么可談的?”大汗說道:“我不怪你聚眾進宮胡鬧,你卻怪我施用詭計嗎?兵不厭詐,這話原是你們中國的兵家說的?!闭f到這里,微微一笑,又轉身問麻翼贊道:“外面鬧得怎么樣?那幾個老家伙捉到了嗎?”
麻翼贊道:“早已被驅逐出宮去了?,F在國師正率領武士去追。他們受了重傷,諒也逃走不遠?!崩钜菪南?,以符不疑他們的武功,縱然寡不眾敵,也決不會受到重傷,聽得他們已經逃出,反而放下了心。
大汗又得意笑道:“我國中兵精糧足,武士英勇,你經過這兩次交手,知道歷害了吧?”
李逸道:“中國有句圣人的話說,唯仁者方可以無敵于天下。徒恃甲兵之利,豈能服得了人?”大汗“哼”了一聲道:“那是你們腐儒的說話?!崩钜萦掷湫Φ溃骸按蠛沟膮柡?,我確是見識過了,哈,哈,那當真是可笑而又可鄙!”大汗面色一變,怒道:“你敢非議孤王?我有哪點不是?”
李逸道:“你擁有甲兵十打,武士千人,拿著我沒有辦法,卻來欺侮我的妻兒,此等手段,豈非可笑可鄙?”
大汗笑道:“這也是從你們中國學來的辦法呀。你們中國的君主不是最喜歡拘留他們不信任的人的兒女,作為人質的么?中國君主拘留人質的故事,確是史不絕書,最著名的例子如周平王以天子之尊,用鄭莊王做‘卿士’,君臣二人鬧蹩扭,竟然互相交換兒子作為抵押,周天子‘狐’為質于鄭,鄭公子‘忽’為質于周,成為歷史上的大笑話?!蓖回蚀蠛拐堄袧h儒給他講述中國的史事,現在便拿來反駁他。
李逸冷笑道:“中國有多少好的東酉值得你學,你不學好的,專學壞的,這也是可笑得很呀!中國還有一句圣人的說話‘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你懂得嗎?不論你用什么威脅利誘的手段,總之我不會對你依從?!?br /> 大汗有點氣沮,瞅著李逸說道:“好,算你是條硬漢,你連妻子也不要了么?”李逸道:“我們夫妻二人如同一體,我正是為了她,才舍了性命到這里來,愿與她同生共死!我知道她的想法與我一樣,你想拿她來威脅我,或者拿我來威脅她,想要我們投降,那只是你的癡心妄想!”
大汗“哼”了一聲,冷漠說道:“將他的妻子拿來,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也像你這樣的鐵石心腸,不愛惜自己的性命,也不愛惜自己的親人?”
過了片刻,恰克圖果然把長孫壁押進來,大汗說道:“你瞧清楚了,你的丈夫就站在這兒!你的性命就捏在他的手中,他依從我,我給你做中國的皇后,他不依從,你們兩人都不得好死!你好好的和你的丈夫說去!”
長孫壁呆呆的望著李逸,大汗說些什么,她根本就沒有聽見,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果然來了,為了我來了!他對我如此情深義厚,呀,我卻還對他猜疑!”
感謝網友海天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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