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靠譜網投平臺第十九次 屈正則迷途尚未還 水晶室女奇英傳 梁羽生先生

這說話武玄霜聽了也不相信,心道:“豈有搶了別人的孩子鬧著玩的?”那維族婦人更是急得瘋了,根本不理會他說些什么,只是叫道:“還我兒子,還我兒子!”一劍緊似一劍,山路險峻,誰要是一不小心,都有跌下懸巖,碎骨粉身之險。激戰中,但見那維族婦人好像一只負了傷的母獅子一樣,狂怒進攻,一招“直指天南”,劍光閃處,在那突厥武土的手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那突厥武土喝道:“你討死么?再不住手,我便不留情了?!痹捖曃赐?,那維族婦人又是“唰”的一劍,突厥武士霍地一個“鳳點頭”,頭上的銅豫被劍劈落,迫得連退幾步,已踏到了懸巖的邊沿。突厥武士勃然大怒,長鞭猛的掣回,一個‘怪蟒翻身”,喇的一個盤扛,長鞭天矯,直向那維婦的右肩掃到,那維族婦人竟不退讓,劍鋒外展,一招“平沙落雁”,貼著鞭身,上削敵人的手指,突厥武士喝聲:“滾下去吧!”長鞭一收,猛地一卷,卷著了這維族婦人的青銅劍,用力一拖,這維族婦人立足不穩,“轟隆”一聲,踢翻了一塊大石。人也到了懸巖的邊沿,這時兩個人的身軀都在懸巖邊沿搖搖晃晃,危險萬狀。那突厥武士猛地又是一聲大喝,吐氣開聲,左掌閃電股的向那維族婦人的天靈蓋直擊下來,掌風起處,砂石紛飛,眼看這維族婦人便要喪身在他掌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武玄霜捏起了一團雪球,已是趕到了離他們數丈之地,見狀不妙,雪球立即飛出,“卜”的一聲,正正打中了那突厥武士胸口的“璇譏穴”,那突厥武土突然感到胸口冰涼,立即全身酸麻,長鞭松開,往后一仰,墜下山谷。那維族婦人狂叫道:“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他們搶了我的兒子了!”武玄霜見此情形,想必是另一個武土早已把她的兒子擄走,這個武士乃是留下來攔截她的。當下急忙上前,將那維族婦人扶著,柔聲說道:“大娘,你靜一靜,咱們慢慢商量?!?br /> 那維族婦人呆了一呆,凝視看武玄霜的面龐,露出非常奇異的神色。突然雙掌一推,尖聲叫道:“不要近我!”武玄霜微微一笑,將頭上的皮帽除下,又把上身的獵裝脫了,說道:“大娘,不要害怕,我是女的!”
那維族婦人打了一個寒顫,猛地叫道:“武玄霜,武玄霜,我知道你是武玄霜!好吧,你眼見我受了這場災難,你應該高興了吧!”這幾句話她突然間改用漢語說,聲音似曾相識,好像以前聽過一般,武玄霜向她臉上一望,不覺心頭一驚,驚得呆了!這維族婦人競是她意想不到的一個熟人!
淚水沖淡了她面上的油彩,用眉筆描畫的濃黑的眉毛也被淚水洗去了,這“維族婦人”現出了她本來的面目,武玄霜呆了一呆,立刻便認出了她,她是長孫均量的女兒——長孫壁!
武玄霜又驚又喜,想不到在天山腳下竟然遇到了一個相識的人,雖然這個人是對她懷有成見的,可是在這樣遙遠的異鄉,只要是遇到一個同膚色的中國人已足以令她喜悅了,何況長孫壁還是和她有過一段淵源的熟人!
武玄霜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連串的問題不知先問哪一樣好,她定了定神,隨即急促問道:“長孫姑娘,那是你的孩子嗎?你不必擔心,我一定想辦法替你找回來。咦,你怎么啦?喂,喂,我向你打聽一個人,聽說李逸也逃到了這兒,你知道他的下落嗎?喂,喂,你聽見我說什么嗎?”
長孫壁手足冰冷,面色慘白,神情是出乎意料的冷漠,突然間她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一把甩脫了武玄霜的手,冷冷說道:“不用你假慈悲,我絕不沾人的恩惠。你要找李逸你自己找去!”
“這是什么道理?”“為什么她對我這樣?”武玄霜愕住了。不錯,武玄霜知道她們父女是效忠唐室,反對武則天皇帝的,可是僅僅為了這個原因,似乎也不至于露出那樣怨毒的神情吧?武玄霜心頭一涼,柔聲說道:“長孫姑娘,你醒醒吧。我對你沒有絲毫壞意,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訪尋李逸嗎?嗯,也許你會喜歡聽到這個消息……”她正想把則天皇帝要傳位兒子,恢復唐朝正統的事情說給她聽,長孫壁卻突然一聲尖叫,把她的說話打斷了,只聽得長孫壁恨恨說道:“不,我不要見你。我也不要聽你的任何說話,好啦,我向你求情啦,你,你走開吧!”
武玄霜退后幾步,驚疑不已,茫然的望著長孫壁,不知再說什么話好,就在這時,忽聽得在對面的山峰上有人高聲叫道:“壁妹,壁妹!是你在下面嗎?快來呀,我找到一朵雪蓮!敏兒,你聽到爹爹叫你嗎?”武玄霜心頭大震,是這樣熟悉的聲音,雖然隔了八年,她一聽就聽出是李逸的聲音!
長孫壁一聲尖叫,立刻便跑。武玄霜卻全身乏力,雙足幾乎不能站穩,更不要說走動了。這剎那間她什么都明白了,原來那孩子乃是李逸和長孫壁的孩子,他們早已結為夫婦了。
武玄霜呆了好一會子,腦中空空洞洞,好像神經全都麻木,一切都覺得茫然,抬起頭來,在雪白的山峰上。隱約還可以看到長孫壁的影子。
好久,好久,武玄霜好像從一個奇怪的夢中醒來,長孫壁的影子不見了,李逸的聲音卻還似在她耳邊飄蕩。但愿這些是“夢中的幻影”,可惜這不是夢,雪地上還留有長孫壁的足印。
她千辛萬苦的來找尋李逸,聽到了他的聲音了,卻又讓他過去了。武玄霜第一次發覺了自己的怯弱,也發覺了長孫壁的怯弱,原來她用那樣滿懷怨恨的目光接待自己,是因為她掩飾不住她心中的懼怕。
雪花飄落武玄霜的身上,武玄霜迎著寒風,吸了一口冷氣,漸漸清醒過來,心中想道:“難道我就此不再見他?不,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應該有這份勇氣見他,將皇帝的決定告訴他,不管他愿不愿回來輔佐他的兄弟,他聽到唐室恢復的消息,最少也可以心情比較舒快吧?即算為了他和長孫壁的幸福,我也應該讓他們知道這個消息,使他們不至永遠飄泊天涯,抑郁終老!”武玄霜打定了主意,極力抑制下心底的哀傷,一步一步,踏著長孫壁的足印向前走去。
武玄霜在忍受著痛苦的折磨,但長孫壁所感受的痛苦卻比她還要深重。這八年來她的日子過得十分甜蜜,可是在甜蜜之中,她的心底深處卻藏有隱憂。是的,李逸對她非常體貼,可是她感覺得到,李逸并不快樂!她曾不止一次發現,李逸在獨自沉思,或者在彈奏古琴,從他的神色與琴聲之中,也懂得他是在追懷往事。這八年中,李逸從未在她的面前提起過武玄霜,也沒有提起上官婉兒??墒情L孫壁知道他是永不會忘記她們的!長孫壁常常這樣的想:“如果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來到這里,他將會怎么樣呢?”料不到要來的果然來了。
他們來到了天山之后的第二年結婚,那年年底便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希敏。李逸本來投奔他的師父的,他的順父尉遲炯自從武則天執政之后,便逃到天山隱居了。雖是隱居,有時也在草原上干些行俠仗義的事,草原上的牧民,都知道天山上有一位隱居的漢族異人,便稱做:“天山劍客”。李逸到了天山之后不久。他的師父病死,李逸承繼了他師父的武功,也維承了他師父“天山劍客”的稱號。李逸還保存有夏侯堅給他的易容丹,兩夫妻常常變貌易容,輪流下山,長孫壁愛打扮成維族婦人的模樣,李逸則總是以漢人的面目出現,這一來是為了紀念師父,二來也是為了讓牧民對漢人保有一份好感,因此他雖然以漢人的面目出現,卻也歡喜扮成不同年齡、不同相貌的漢人。這就是為什么牧民中的“天山劍客”各各不同的原故。
天山腳下,每年在冬季來臨之前,總有一些外地的商人乘著駱駝來到草原,帶來牧民們所需要的貨物,他們在草原上支起帳幕,成立一個短期的、流動的市集。長孫壁這次攜帶孩子下山,就是為了備辦冬貨,準備過年的。料不到因為突厥可汗的“大點兵”,來到天山腳下的只有逃難的人群,今年例外的沒有市集了。長孫壁非常掃興,更想不到在歸途之中,孩子被武士擄去,而且又意外的碰到了武玄霜。
長孫壁這一生中遭過無數的災難,哥哥的失散,父親的死亡,萬里逃亡,荒山結宅,風霜雨雪,顛沛流離,這些苦難,她都“挺”過去了,因為在這些苦難的日子里,有她最親愛的人陪伴著她,支持著她的勇氣。這次又一個更大的災難降臨了,她既是傷心,又是害怕,傷心孩子的被擄,害怕武玄霜奪走她最親愛的人,武玄霜親口說的,她來到這兒,就是為了要尋找李逸??!
她見到李逸之時,只說得一句“敏兒被人搶去了!”就再也支持不住,暈倒李逸的懷中,直到李逸將她抱回家中,她才蘇醒。
李逸也給這個意外的打擊嚇慌了,待得他的妻子精神稍梢恢復之后,便即查問經過。長孫壁把那兩個武士擄走兒子的情形,向李逸講了一遍,但她卻瞞著一件事情,她意外的碰見了武玄霜。
李逸非常詫異,問道:“你在草原上可曾殺過突厥武士么?”這些日子里,突厥的武士常常在草原追捕逃避兵役的人,李逸以為是妻子路見不平,惹了別的突厥武士,以引起他們同伴的報復。長孫壁道:“沒有??!”李逸道:“他們認得出你是漢人么?”長孫壁道:“我想他們不會認得出來?!?br /> 李逸奇怪極了,說道:“敏兒今年剛剛七歲,他們將他擄去有什么用?突厥武士縱然殘暴,也總不會無緣無故傷害一個孩子的。莫非他們見敏兒長得聰明伶俐,抱他去玩嗎?壁妹,你放心,咱們總能將孩子找回來的?!彼幻姘参块L孫壁,一面思索原因,“突厥武土為什么要擄走我的孩子呢?”想來想去,實是百思不得其解。
外面風雪正濃,李逸負手沉思,在屋子里走來走去。長孫壁立在窗口,望著外面漫天的雪花,她的心也好像冷得要凝結了。突然她回轉了頭,幽幽問道:“李逸哥哥,你和我結了婚這么多年,你當真未曾后悔過嗎?”這句話突如其來,令得李逸莫名其妙,“她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卻還有心思想別的事情,問我這個說話?”
兩人目光相接,李逸見她神情痛苦,而且甚是認真,在等待著他的回答。李逸暗嘆了口氣,走上去輕輕撫她的頭發,說道:“這么多年了,你還不相信我嗎?這一句話,我記得八年之前,你已曾問過我了?!遍L孫壁道:“現在我還要再問一遍?!崩钜莸溃骸拔业拇饛秃桶四昵巴耆粯?。當時我沒有后悔,現在更沒有后梅。壁妹,你休要胡思亂想,現在最緊要的事情是怎樣想法子把敏兒找回來?!遍L孫壁喃喃說道:“不錯,不錯。一定要想法子把敏兒找回來?!彼纳戏畔铝艘粔K石頭,另一塊石頭又壓上來了。
就在這時,忽聽得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有人扣門,長孫壁面色鐵青,想道:“來了,來了!她終于找到這里來了?!崩钜菀埠蒙婀?,他在這兒,并無朋友,是誰來敲他的門?
門是虛掩的,李逸遲遲不去開門,那人便推開了門走進來了,大大出乎長孫壁意料,來的并不是武玄霜,而是一個高大的突厥武士!
兩人呆了一呆,長孫壁忽地一聲尖叫,跳了起來,叫道:“是他,就是他!是他搶去了我們敏兒!”那突厥武士恭恭敬敬的向李逸施了一禮,笑道:“我是奉可汗之命來請殿下的。小殿下沒有失掉一根汗毛,請你們放心?!彼f話之時,長孫壁已拔劍出鞘,李逸使眼色將她阻止。
李逸道:“失敬,失敬,原來你是可汗的使者。請問為什么要擄走小兒?”那突厥武士道:“請殿下去見我們的大汗,自然就會明白”。李逸道:“我只是一個避難隱居的山野之民,你請哪一位殿下?”那突厥武士哈哈笑道:“殿下何必隱瞞,我們早已知道了你是大唐皇室的龍子龍孫,這許多年來,讓你冷落荒山,多多怠慢,實屬不恭。大汗怕請不動你這位貴客,所以只好先把小殿下請去,望殿下體諒我們大汗的這片苦心?!崩钜菀娚矸菀驯凰麄冏R破,只好默認,想了一想,說道:“我避難貴國,只求安居。而且現在中國并不是大唐的天下,我又不是奉有皇命的使者,貴國大汗因何要見我,若不說個清楚,李逸斷斷不敢奉命?!?br /> 那突厥武士露出詭異的笑容,笑道:“殿下,你洪福齊天,我們的大汗決心幫你恢復大唐天下,請你去商量大事”。李逸詫道:“你們的大汗要幫我恢復大唐天下,這從何說起?”那突厥武士道:“不錯,正是要幫你登中國天子的寶座,重光你大唐李姓的江山,實在告訴你吧,你們中國現在的這位女皇帝太可惡了,她要起兵打我們,我們的大汗只有先發制人,先打進中國去,將她消滅。哈哈,這豈不是你的機會來了!”
李逸心頭一沉,想道:“原來是突厥可汗用這等威迫利誘的手段,想我順從于他,幫他搶奪中華的錦繡江山!”那突厥武士等了半晌,不見回答,詫道:“殿下,這真是百載難逢的機會呵,你還有什么疑慮?”李逸勃然說道:“煩你回覆大汗,我李逸寧死也不會從他?!蹦峭回饰涫康溃骸斑?,這倒奇了,武則天搶奪了你們姓李的江山,你就不恨她么?”李逸道:“我恨武則天是另一件事,我若引你們入關,占領中國的土地,蹂躪中國的百姓,我豈不成了禽獸不如的叛國之徒?”突厥武士笑道:“搶來了中國皇帝的寶座,可是交給你坐的呵!”李逸怒道:“我豈是做兒皇帝的人?你再多說,吃我一劍!”
那突厥武士退后一步,奸笑道:“皇帝的寶座你可以不要,你的親生兒子也不要了么?”李逸面色鐵青,又氣又怒,長孫壁忽地一聲尖叫,拔劍出鞘,倏的就剁將過去,喝道:“你搶了我的兒子,我先要你的命!”她激動過度,這一劍用力太猛,那突厥武士一個閃身,順手一帶,長孫壁站立不穩,先跌倒了!
李逸再也忍受不住,立即一掌拍出,那突厥武士用了一招“霸王卸甲”,雙掌回環牽引,解拆李逸的攻勢,豈知李逸的武功比長孫壁高明得多,他這一掌拍出,早已料到對方要如此解拆,立即搶進一步,反手一勾,將突厥武士的手腕勾住,左掌立即跟著拍出,那突厥武土側身一閃,已是閃避不開,只聽得“啪”的一聲,被李逸打了一記耳光。那突厥武士手腕一沉,掙脫了李逸的反手擒拿,踉踉蹌蹌的倒退三步。
李逸見他武功不弱,正待再施殺手。那突厥武士忽地哈哈笑道:“你敢殺我?你殺了我,你的兒子就要給我償命!大汗早已防到你們這些南蠻不可靠,我來的時候,他就對我說道,你放心一個人去,那姓李的敢動你一根毫毛,哼,哼,我就拿那個小蠻子,去喂狼。你的兒子現在已經用快馬送到大汗那兒去了,你愿喝敬酒還是愿喝罰酒,隨你自便!”李逸氣得渾身發抖,但一想殺了他也沒有用,只好由他去。那突厥武士出門之時,還在哈哈笑道:“大汗給你一個月的期限,若然過了期限,不見人鱗,那可休怪我們無情?!?br /> 李逸將妻子扶了起來,那突厥武士已走得不見了。長孫壁嚷著要追,李逸道:“追他有什么用?哼,哼,想不到一國大汗,卻做出這種卑鄙勾當!”歇了一歇,突然下了決心說道:“待我自己去見他!”長孫壁驚道:“你真的要去見他,你,你!”李逸道:“我當然不是去順從他,我是去想法子把敏兒救回來。壁妹,你在家里要自己小心?!?br /> 長孫壁道:“咱們夫妻生死與共,決不分離,我與你一同去?!崩钜葺p輕扶摸她的秀發,柔聲說道:“壁妹,你放心,他們要的是我這個人,即算被他們擒住,他們也不會將我殺了的,我自會相機而逃,何況未必會落在他們的手中呢。多少大風大浪我都經過來了,武則天我都不怕,還怕區區一個突厥可汗嗎?你受的震動過甚,精神尚未恢復,還是在家靜養的好。至遲一個月后,我就會與敏兒回來的。你一向相信我,聽我的話,這回就不相信了嗎?”長孫壁知道丈夫的武功智計都勝她十倍,若然同去,只怕真的反會拖累于他,想了好一會子,幽幽說道:“逸哥哥,我相信你。只是,我怕,我怕……”李逸微笑道:“怕什么?”長孫壁道:“我失掉了哥哥,失掉了父親,現在又失掉了兒子,我怕,我怕連你也失掉了!”李逸笑道:“我怎么會失掉?除非突厥可汗把我殺了。我敢斗他,就不怕他!不過,凡事多些顧慮也好。萬一我有什么不幸,壁妹,你千萬不可自尋短見,一定要替我報仇!”長孫壁眼眶一紅,說道:“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不是指這個,我是怕你走出家門之后,也許就忘記我了,也許就從此不回來了!”李逸笑道:“你又說糊涂話了,我怎么會忘記你呢?我救出了敏兒,又怎會不回來呢?壁妹,你安心靜養吧,別要胡思亂想了!”說罷,輕輕的撫拍她的香肩,好像大人哄孩子一樣,哄得長孫壁安靜下來,李逸便出門去了。
長孫壁表面已安靜下來,心頭卻是波濤起伏,殊不寧靜。她怕李逸去見可汗,會遭遇兇險,更怕他在山中便遇見了武玄霜,她怕武玄霜會奪走她的丈夫,更鑒于怕突厥可汗!
武玄霜在雪地上踽踽獨行,她的心中也是波濤起伏,殊不寧靜,“去見他呢,還是不見他?”雖然她剛才已下了“決心”,可是每向前行進一步,長孫壁的影子就越發鮮明,那幽怨的目光也好像迫到了她的面前,令她心悸!終于武玄霜是走兩步停一步的,但仍是往前走了。
武玄霜走了一程,她沒有碰見李逸,卻碰到了另外一件奇怪的事,她轉過了一處山拗,忽然在一塊巖石上發現有人畫著一付骷髏頭骨,下面還有兩行漢字:“欲全性命,趕速回鄉!”武玄霜精神陡振,心中笑道:“突厥武土原來也學會了江湖上的這一套恐嚇手法,拿來嚇我,這豈不太可笑了嗎?”她認定這是懂得漢文的突厥武土所畫,說不定就是擄走了長孫壁孩子的那個武土,再走一程,又發現了同一的圖畫和文字,好像是用刀劍新刻上去的,石屑還撒滿雪地。武玄霜想起了一個妙法,折下了兩支枯枝,運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將枯枝“唆”的彈出。
那兩支枯枝飛出了十來丈遠,一前一后,落在雪地之上,發出了極輕微的“嚓嚓”的聲響,就像一個具有輕功本事的人,足尖點在雪地上所發比的聲音一樣。與此同時,武玄霜卻用最上乘的“踏雪無痕”的功夫,向相反的方向,滑出了數丈,絲毫沒有聲息。過了片刻,只見在那枯枝射去的方向,一塊巖石后面,有兩個武士探頭探腦的出來張望。
敵蹤一現,武亥霜身形立起,捷如飛鳥,霎眼間就到了那兩個武士的身后,嬌叱一聲:“站??!”手腕一翻,用大擒拿手法,向那武士的后心便抓。
那兩個武士的功夫甚是不弱,武玄霜這閃電般的一抓,竟然落空。只見那兩個武士身形一俯,倏地一個盤旋,已是轉過身來,一對判官筆呼呼挾風,雙點武玄霜的“期門穴”,另一個武士也早已拔出了一柄短刀,就在武玄霜施展擒拿手法之時,突然便欺身進步,刀鋒一劃,削武玄霜的手腕。
武玄霜喝道:“來得好!”左手一招,右手早已拔劍迎上,錚錚幾聲,將一柄短刀一對判官筆全都蕩開,兵器碰擊,那兩個武士雖然給她震退,武玄霜的虎口亦微微發麻。這兩個武士不僅能夠硬接武玄霜的一劍,而且還有反擊之力,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流好手了。
說時遲,那時快,這兩個武士一退即上,左右包抄,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以攻為守,雙筆一晃,猛撲武玄霜的中盤,左點“期門穴”,右點“精白穴”,出手迅捷,點穴奇準,武玄霜橫劍一封,飄身閃過,那使短刀的武士掄刀俯腰,便斬武玄霜的雙腳。武玄霜飛身躍起,青鋼劍凌空下擊,再度把這兩個武士殺退,疾忙喝道:“你這兩個是胡人還是漢人?”
原來這兩個武士,穿的雖是突厥武士的服飾,卻并不是擄走長孫壁兒子的那兩個武士。最奇怪的是他們都罩著面罩,一聲不響,只是和武玄霜啞斗,而且他們所使出來的武功,一個是青城派玄門正宗的點穴手法,一個是萬勝門的“五虎斷門刀法”,都是中原武林的上乘武功,即使是這兩派的功夫傳到西域,也決不能使得如此精妙。武玄霜曾見過這兩派的掌門,拿來與這兩個武土一比,也并不見得比這兩個武士高明,但從他們的身形體態看來,又決非這兩派的掌門。
那兩個武士被武玄霜一喝,在面罩上露出來的眼睛炯炯發光,但仍然沒有答話。
武玄霜道:“你們快說實話,免得自誤!”那兩個武士“哼”了一聲,短刀飛舞,鐵筆穿梭,不退反進,攻得更緊了。他們仍是悶聲不響,啞纏啞斗,看他們的神氣,似乎并不相信武玄霜便能殺敗他們。
武玄霜道:“你們不露真相,可體怪我寶劍無情!”冷笑一聲,劍招倏變,寶劍挾風,呼的一聲,從兩人頭頂剛過,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還了一招“橫架金梁”,被武玄霜的劍鋒劃過,錚錚聲響,濺出了點點火星,使短刀的那個武士見狀驚心,急忙搶上,聯手防御,奮力擋開。說時遲,那時快,武玄霜在瞬息之間,連攻七劍,有如長江浪涌,前浪未逝,后浪又來,那兩個武士極力解拆,仍是被她殺得手忙腳亂!
激戰中,那使判官筆的武士一拖一帶,筆鋒顫動,一招之內,連襲武玄霜的靈臺、至陽、風府、周謬、陽失、愈氣、命門七處大穴,這七處穴道分布在不同的部位,距離頗遠,而那武士用左筆一拖,右筆一帶,居然能夠把武玄霜的寶劍擋出外門,而且就在這瞬息之間連襲七處不同的方位,的確是一流高手的點穴功夫!
武玄霜是何等樣人,焉能給他點中,那武士出手已算快極,但她的身法更是迅急飄風,但見她往前一探,一記“夜叉探?!?,解開了敵人的剩勁,寶劍迅如電靶,揚空一劃,回削使短刀那個武士的手腕,又把他的攻勢解開。她身法輕靈,儼若行云流水,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雖然使出平生本領,筆尖竟然連她的衣裳也沒有沾著!
武玄霜笑道:“你的玄門點穴手法著實不錯,可是還略嫌駁而不純,如今,你也看我的吧!我要用劍尖刺你背心的靈臺穴,刺他胸口的掰現穴!”刺什么穴道,先說出來,這已是一奇,那兩處穴道,一在背心,一在前胸,而且是同時分襲兩人,武術中尚未聽過有這等駭人聽聞的點穴功夫?兩個武士聳了聳肩,各自用手中的兵器封緊門戶,雖不說話,神態表露,卻是絕不相信!
武玄霜笑聲未絕,長劍倏的展開,劍勢飄忽無方,似是攻向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又似是攻向使短刀的那個武士,兩人連用幾種身法,遮攔封閉,卻是封閉不住,但覺劍氣森森,冷透肌膚,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似覺劍尖就要觸到他的背心,使短刀的那個武士也覺劍尖就要測及他的胸口,兩人使盡平生本領,怎樣也擺脫不開,嚇得同聲叫道:“武郡主手下留情!”哧哧一片聲響,兩人都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武玄霜笑道:“原來你們果是漢人,我還當你們是啞吧韃子呢!”劍勢一收,卻突然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揭下了他們兩人的面罩,這一揭開,登時令武玄霜也嚇著了!
這兩人擬曾相識,武玄霜陡然想起,乃是在堂兄武承嗣家中見過的門客,回憶當時情狀,這兩個人好像還是她堂兄的心腹?!八麄優槭裁锤牧送回饰涫康姆?,而且居然敢來和我動手,莫非是造反了么?”饒是武玄霜聰明機智,只因這事情太不尋常,一時間也令她猜想不透。
只見這兩個武士現出尷尬的神色,扔掉了武器,便在雪地上跪下去,向武玄霜叩頭稟道:“小人封牧野祝見章叩見郡主,適才多多冒犯,求郡主恕罪??ぶ鲃πg,妙絕天下,我等無知,班門弄斧,尚望郡主一笑置之?!边@兩個名字一報出來,武玄霜心道:“原來他們是和我試招來了?!毕脒@封牧野與祝見章兩人乃是青城派與萬勝門的名宿,論起武林中的輩份,在自己之上。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行徑非異常人,想是他們要見識自已的劍術,卻又不方便按武林的規矩,來請試招,故而蒙面改裝,布此疑陣?但隨即想到,若是他們有心要和自己較量,在長安之時,盡多機會,何須萬里跟蹤,遠來漠外?何況自己這次奉了天后之命,事情極其秘密,他們又從何得知自己的行蹤。
武玄霜道:“兩位請起,我雖姓武,并未受封。咱們同是武林一脈,豈可行此大禮?!眱扇苏玖似饋?,封牧野訕訕說道:“聽說郡主在八年之前,于峨嵋金頂,曾劍敗群雄,威震四海,適才承蒙賜招,果然名下無虛,奴才輸得心服口服!”他們再一次解釋何以前來試招的原因,武玄霜聽了越發懷疑,當下面色一端,正容說道:“論起武林輩份,還當推兩位為尊,什么奴才郡主的稱謂,請即廢去。咱們只以武林之禮相見。武林之中,彼此琢磨,事亦尋常,但兩位改了突厥的服飾,萬里遠來,深入天山,難道就只是為了要和我試招嗎?這事情可就有點不尋常了!”祝見章訥訥道:“這個,這個——”武玄霜道:“這個怎樣?現下突厥正在興兵,意欲犯境,兩位莫非是叛漢歸胡,以試招為名,實是想來暗殺我么?若在中原,我自當尊重兩位前輩,此時此地,如此相遇,請兩位恕罪,我非問個清楚不可!若有含糊,休怪無禮!”武玄霜留心他們的面色,這番話一說出來,只見祝見章倏然色變,封牧野也微微一抖,但隨即便鎮定如常,微笑說道:“武姑娘,有甚懷疑,請問便是?!蔽湫溃骸澳銈冊趲r石上刻字畫圖,請問欲全性命,趕速回鄉,這是什么意思?”封牧野道:“這意思明白之極,就是要請武姑娘速回中土呵!”武玄霜道:“為什么你們想我回去?”封牧野道:“不是我們想你回去,是你的皇兄,千歲爺想請你回去!”武玄霜道:“胡說八道,承嗣他要我回去作甚?”封牧野道:“這個小人怎能知道?好在千歲爺有親筆書信在此,請姑娘自己看個明白!”
網友海天植字

在突厥王城西面的天格爾山山下,是一大片荒野,荒野上有一座新墳,這一晚,大約三更時分,長林茂草之間,忽然出現四條人影,這四個人正是夏侯堅、裴叔度、符不疑和谷神翁。他們是來掘李逸的墳墓的。這一天恰好是李逸等人服藥自盡之后的第六天。來到墳前,裴叔度揣揣不安,悄悄問道:“當真還救得活么?”夏侯堅笑道:“若是咱們遲一天,那就難保了?,F在來的恰是時侯。鏟吧!”四柄大鐵鏟同時鏟下,不消片刻,已鏟去了墳頭,露出洞穴,裴叔度俯身一瞧,“咦”了一聲道:“只有兩具棺材?!?br /> 夏侯堅正待察看,忽聽得亂叢中咳嚎的幾聲輕響,夏侯堅笑道:“原來這里還埋伏有看墳的呢,咱們也不能太大意了?!狈灰勺テ鹨话阉槭?,揚手打去,登時聽得有幾個人摔倒地下的聲音,接著有人大罵道:“什么人這樣大膽。敢來偷掘王妃的墳墓?”登時在新墳的南北兩面,竄出了十幾條黑影,暗器如蝗,紛紛射至。
符不疑和夏侯堅各自發出一記劈空掌,將暗器在離身三丈之外便打了下來,符不疑道:“共是一十三人,其中有個功力較高,老谷,叔度,你們兩人已盡可對付得了?!惫壬裎膛崾宥葥軇Ρ汲?,一個迎敵南面來襲的敵人,一個迎敵北面來襲的敵人,荒野里響起了一片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襲,符不疑和夏侯堅仍在專心鏟土。大約過了一支香的時刻,拼殺的聲音靜止下來。谷裴二人回來報道:“慚愧得很,還是讓三個鷹爪孫逃跑了?!狈灰傻溃骸澳且矝]有什么,待他們將救兵請來,咱們早已完事啦?!惫壬裎绦Φ溃骸斑z憾的是咱們新練成的這套劍術,卻尚未有機會找百憂老禿一試?!?br /> 這時墳頭已經鏟平,露出熏黝黝的洞穴,約有三丈多深,符不疑取出兩條長長的鐵索,索端有個尖鈞,他與谷神翁各執一條,垂下洞穴,各勾著棺材的一頭,用力收緊鐵索,將棺材扯了上來,谷神翁笑道:“叔度,你可以安心啦,第一具棺材比第二具棺材要沉重得多,里面定然是兩個人?!?br /> 裴叔度道:“雇的馬車還沒有來呢,會不會他膽怯不敢來了?!惫壬裎烫ь^一望,月亮將近天心,笑道:“還未到約定的時候呢,你若心急,可以先揭開棺益看看,看你的師妹是否在里面?”符不疑忽地叫道:“有人來了,咦,不對,不是馬車,是幾匹快馬,是百憂老禿!”話猶未了,只見當前一騎。旋風似的疾奔而至,距離還有十多丈遠,馬上的騎客便即飛身躍起,落在墳前,面對眾人,哈哈大笑,正是百優上人。
原來百憂上人早就料到他們會來上墳,但以他的身份,當然不能每時在墳前守候,因此他一面請大汗派出十三個一等武士守墳,他自己則和滅度神君等人在離墳七、八里外的一個衛所住宿,準備隨時接應,是以聞報即來,但出乎符不疑等人的意料之外。
但見百優上人迅著飄風,身形未定,立即便向谷神翁抓去,谷神前以躡云步法閃開,符不疑挺劍便刺,百優上人哈哈笑道:“咱們兩次交手,都未曾分出勝負,今晚再痛痛快快的打一場吧!”符不疑是四大劍客之首,這一劍來得凌厲非常,百憂上人一念輕敵,舉袖一拂,只聽得“嗤”的一聲,袖管已被削去一截。
百憂上人剛拂開符不疑的長劍,只聽得背后“刪”的一聲,谷神翁亦已拔劍刺來,百憂上人斜躍數丈,提起禪杖笑道:“窮酸,你的劍法不壞呀,今晚也叫你見識見識老納的伏魔杖法吧!”他知道在四個敵人之中,以符不疑的本領最強,故此先向他叫陣,但他撣杖一揮,卻先碰上了谷神翁的長劍,谷神翁內力遜他一籌,這一下硬碰硬接,竟給他震得虎口酸麻,長劍幾乎脫手飛出。
符不疑喝道:“接招!”他不肯偷襲,先喝一聲,百憂上人笑道:“來吧,兵器上咱們還未較量過呢?”撣杖揮了一個圓圈,將符不疑的身形罩住,符不疑用了招“橫指天南”,劍光如矢,透過了他的包圍,剎那之間,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符不疑收劍一看,只見到劍刃上已損了三處缺口,要知百憂上人的內力本來略勝少許,以他的禪杖沉重,所以符不疑一交手便吃了點小虧。
百憂上人哈哈笑道:“你服不服,不服再來!”說話之間,后面幾騎快馬亦已趕到,乃是滅度神君、麻翼贊和菩提上人。
符不疑心念一動,也哈哈笑道:“我們這邊四人,你們來的也是四人,正好決個雌雄,誰都不必以多為勝?!卑賾n上人哼了一聲,說道:“你劃出道兒來吧,是雙方一齊上呢,還是單打獨門?今晚既是人數相等,要打就得判個雌雄,你們可不要再像上兩次一樣,末待完場,就溜走了?!?br /> 符不疑笑道:“上人此言,深合吾心。事不過三,今晚一定決個勝負便是。你們域外三兇,如同一體,我和老谷也是八拜之交的朋友,好,我和老谷愿與你們域外三兇先決個雌雄,呀,只可惜你們的天惡道人死了,三兇只能改稱兩兇啦!”百憂上人怒氣勃發,撣杖一擺,叫道:“滅度老弟,咱們今晚與天惡報仇!窮酸,依你所言,你們兩個來吧!”
另一邊,菩提上人也向夏侯堅叫陣,他有點忌憚夏侯堅“金針刺穴”的本領,提出要和夏侯堅較量內功,夏侯堅道:“久仰上人是突厥第一高手,老朽體弱氣衰,螳螂擋車,自是不堪一擊,但上人有命,老朽敢不舍命奉陪了,便請上人劃出道兒來吧?!逼刑嵘先艘娝饝?,滿心歡喜,便指著一塊圓如鏡臺的大石說道:“夏侯先生不必過謙,我久聞中士的武學糧深,內功尤其奧妙,今日正好互相印證印證。就在這塊大石上比試如何,誰要是跌了下來,那就算輸了?!毕暮顖缘懒艘粋€“好”字,兩人便在石上盤膝而坐,雙掌相交,開始比拚。
還剩下一個麻翼贊,裴叔度一看,麻翼贊手中拿的正是李逸那把寶劍,原來麻翼贊乃是吐谷渾的劍術名家,李逸“死”后,他便請求大汗將這把寶劍賜給他。裴叔度存心要給李逸要回寶劍,一點也不客氣,立即說道:“你持有寶劍,想必是精通劍術的了,來,來,來!我便向你請教劍術!”麻翼贊正想試試寶劍的威力,聽裴叔度說要和他比劍,自是求之不得。
于是兩方八大高手成三處搏斗,百憂上人頗為輕敵,禪杖一起。一招“神龍出?!?,先向符不疑打來,符不疑哈哈笑道:“老谷,今天有機會一試啦!”陡然間但見兩道匹練般的劍光,變成了一道圓弧,將百憂上人絞住,百憂上人大吃一驚,急急變招,手執禪杖中間,旋風疾舞,登時杖影如山,饒是如此,雙劍從他頭頂削過,百優上人也覺得頭皮一片沁涼,若非他應變得宜;天靈蓋早給削去!滅度神君揮動辟云鋤參戰,雖然稍稍減輕了百憂上人所受的威協,但卻仍然不能沖破雙劍所構成的劍幕!
百憂上人初時以為自己的武功要勝過符不疑一籌,滅度神君雖然較弱,但最少也可以和谷神翁打成平手,以二敵二,那是必操勝算,豈知雙劍合一的威力大得出奇,斗了幾十招兀是未能扳成平手,不由得暗暗膽寒。
符谷二人乃是劍術名家,第一次施展這套雙劍合騖的神招數,初時還覺稍欠純熟,漸漸便配合得天衣無縫。百優上人開始還可以占三四成攻勢,到了后來,使盡渾身本領,竟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符不疑占了上風,越戰越是精神,快意之極,但心中卻也暗暗叫聲“僥幸”,想道:“要是百憂老禿堅持單打獨斗,今天可要糟了?!币苑灰珊凸壬裎痰纳矸?,當然不能夾攻百憂上人,所以百優上人初到之時,他們二人雖然接連吃虧,卻還是不愿施展出雙劍合壁的劍術,如今對方雖然多了個滅度神君,但雙劍合壁,威力大了一倍有多,等于是四個符不疑和他們作戰了。
另一邊夏侯堅與菩提上人在石上試內功,兩人盤膝而坐,雙掌相交,過了一會,夏侯堅但覺渾身發熱,對方的手掌,竟似熾熱的火炭一般,掌力也越來強勁了。菩提上人則覺得對方的掌力柔和之極,但不論他怎樣運勁強攻,卻似按在棉花上一般,軟綿綿的全不受力,也看不出對方有什么反應。這樣一柔一剛,彼此相持,過了一盞茶的時刻,夏侯堅的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菩提上人也流了一身冷汗。原來菩提上人所練的內功甚為怪異,能以本身的真氣,發為高熱,令對方受到煎熬之苦。若然禁受不起,被他把體內的水份“擠”干,那么縱算是第一流的武功,也要變成廢人。
夏侯堅以幾十年精純的內功,用純柔來對付純剛,恰好是功力悉敵,兩難取勝,但夏侯堅懸掛老友的安危,他深知百優上人乃是當世的第一高手,符不疑和谷神翁雖然練成了最精妙的劍法,卻不知能不能克制他?他心有顧慮,又不能分神去看,而且雖然說雙方人數相等,究竟是在敵人的包圍之中,時間久了,難保沒有其他變化,高手比斗,哪容得心緒稍有不寧?夏侯堅漸覺奇熱難當,不由心頭一凜。
就在這時,忽聽得滅度神君一聲厲叫,百優上人怒吼如雷,聽那聲音,似乎是滅度神君已受了傷,百優上人大約也吃了點虧,所以才忍不住怒罵。
夏侯堅猜得不錯,符谷二人雙劍合壁,這時已與百優、滅度斗了三百來招,優云老尼所創的這套劍法雖然只有三十六個式子,但兩人合用,各使一招不同的招數,配合起來,變化便是窮得無盡,奇詭盡倫!滅度神君本領稍差,首先中了谷神翁的一劍,幸在沒有傷著骨頭,還可以支持得住。
菩提上人也是一位武學大師,當然聽得出滅度神君是受了傷,最糟的是他又不能移開眼睛察看,不知滅度神君受傷的深淺如何,這樣一來,心神當然大受影響,與他相反,夏侯堅則是精神一振,不止扳成平手,而且反客為主,占了上風。
夏侯堅與菩提上人尚在相持不下,另一對裴叔度與麻翼贊則到了生死立判的時刻。
麻翼贊是吐谷渾的劍學大師,他的劍集各域各派之長,兇悍之極,他見裴叔度不過是個三十幾歲左右的中年人,最初頗為輕敵,一出手便展開了傷殘的劍法,著著進攻。哪知裴叔度年紀雖然不大,但他在優云老尼門下最久,已盡得優云老尼劍學的真傳,論他現在的本領,除了功力稍欠,火候未到之外,劍術上的造詣已不在符不疑、谷神翁之下。麻翼贊的攻勢有如狂風暴雨,見招拆招,見式拆式,毫不畏懼。
斗了一陣,麻翼贊強攻不已,他持著有一把寶劍,毫無顧忌,橫挑直刺、平斫斜削,隨意施為,想仗著寶劍之力,先把對方的兵器削斷,裴叔度在劍光籠罩之下,施展開佛門無相劍法,劍招輕飄飄的,一發即收,乍沾即退,如有如無,若虛若實,儼如彩蝶穿花,蜻蜓點水。麻翼贊的劍勢雖然勁道十足,無奈對方的長劍竟似一片輕飄飄的樹葉一般,順著的劍風飄來晁去,任他的劍勢如何強勁,卻總是無法使力削斷對方的兵刃。
麻翼贊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時哪還有絲毫輕敵?斗了一百多招,裴叔度乘著他銳氣已消,功勢頓挫之際,突然一聲長嘯,發劍還攻,當真是靜如處子,動若脫兔,劍招快得出奇,麻翼贊雖然有把寶劍,但對方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他根本就碰不著對方的兵刃,這時他但求能夠仗著寶劍自保,于愿已足,哪望還敢強攻?激戰中,麻翼贊但見四面八方都是裴叔度的影子,竟似有幾十把劍同時向自己攻來,不由得越戰越慌,裴叔度見時機已到,舉劍疾刺,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麻翼贊的手腕被裴叔度的劍尖點中,裴叔度的長劍也給麻翼贊的長劍削斷,麻翼贊腕脈被挑斷,寶劍把待不住,裴叔度扔劍奪劍,幾個動作一氣呵成,轉瞬之間,麻翼贊所得的李逸那把寶劍已到了他的手中。
麻翼贊失了寶劍,又驚又怒,裴叔度喝道:“饒你性命,還不走嗎?”麻翼贊還想發掌死拚,但覺手臂軟綿綿的,舉不起來,麻翼贊想到自己右手的腕脈被挑,成了廢人,已是終生不能使劍了!禁不住一聲悲號,用左手拾起地上的一截斷劍,忽然插進了自己的胸膛,原來他一生以劍術自負,想到自己從此不能使劍,一口氣咽不過來,便甘愿自盡了。
裴叔度見他如此,心中也自為他嘆息,想道:“麻翼贊倒不失為一條漢子,早知如此,我實該手下留情?!碑斚聦⒙橐碣澤砩夏前褎η室踩×诉^來,還劍歸鞘,再去觀戰。
這時符谷二人與百憂、滅度,已斗了將近五百來招,百優上人自負絕世武功,料不到在符谷二人雙劍合壁之下,竟是一籌莫展,好幾度強攻猛打,都沖不破對方雙劍交織的劍幕,本來就已有點膽怯,這時見麻翼贊一死,更為心寒,伏魔杖法的威力也為之大減,激戰中符不疑忽地一聲大喝,長劍一起,銀虹疾吐,似是攻向百優上人,實是暗襲滅度神君,百憂上人回杖自保,滅度神君如何擋得住這等神妙的劍招,就在這瞬息之間,符谷二人,雙劍疾發,交叉一剪,登時把滅度神君斬為三段!
百優上人好像受傷的野獸似的,驀然大吼一聲,一杖掃出,他急怒攻心,拚死決戰,這一杖實是他畢生功力所聚,但見勁風起處,砂石紛飛,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劍光杖影之中,只見符谷二人凌空飛起,半空中倏的劃過兩道銀虹,身法之快,招數之奇,連裴叔度這樣深通這套劍法的人,也自目眩神搖,未曾看得清楚。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只見兩道銀虹交叉掠過,金鐵交鳴之聲兀自震耳欲聾,但這三大高手卻已各自分開,各在一方站定,裴叔度眼光瞥去,但見地上有兩截斷劍,而百優上人的袈裟則已成了血袍。原來剛才在這一招之內,百優上人身上已是受了七處劍傷,而谷神翁的長劍也給他震斷了。裴叔度見百憂上人在雙劍合壁之下,受傷之后,突然還能夠震斷谷神翁的長劍,不禁大驚,他不知道百憂上人傷得深淺如何,生怕他狂怒反撲,急忙再拔出李逸那把寶劍,放在掌心,雙指一彈,將那柄劍對著谷神翁平射飛出,同時叫道:“谷老前輩,請你換劍!”谷神翁接了寶劍,神色黠然,他與符不疑聯成犄角之勢,各自挺劍兀立,目不轉瞬的盯著百憂上人,百憂上人橫杖當胸,亦似珠無反撲之意,氣氛靜寂得令人感到特別可怖!
忽聽得百優上人厲聲叫道:“罷了,罷了!我平生無敵天下,不應為別人所殺!“呼”的一聲,突然把禪杖擲出!符不疑叫道:“我們用的是優云老尼所留下的劍法,你是敗給優云老尼,不是敗給我們!”話猶未了,百憂上人已是一掌向自己的腦門拍下,硬生生的震裂了自己天靈蓋!就在這時,忽聽得“轟”然巨響,原來他的那根禪杖,插入了山壁!只露出少少一截,杖尾兀自顫動不休!符合二人見他如此下場,也不禁暗暗嘆息。
夏侯堅與菩提上人比拼內功,這時也將到了勝負立決的時候,菩提上人本來就已處在下風,聽得百憂上人臨死之前那一聲厲叫,心靈大受震撼,但覺對方的內力,綿綿不斷的攻來,不禁心頭冰冷,瞑目待死。要知比拚內功,比用兵器搏斗還更兇險得多,用兵器還可以趨避,比拚內功,那則是強存弱亡,絕無僥幸之理。
菩提上人正在瞑目待死,忽覺身上的壓力一輕,睜眼看時,但見夏侯堅已經收掌起立,淡淡說道:“不必再比了吧!”菩提上人這才知道對方是有意饒了自己的性命,心里好生慚愧,低低說了一聲:“多謝居士?!北慵刺率_,飄身自去。
激戰之后,曠野一片靜寂。月光已過天心,是將近四更的時分了。
夏侯堅撮唇長嘯,過了片刻,只見一輛馬車從山谷里出來,駕車的不是別人,正是長孫壁的哥哥長孫泰,他的座位旁邊還有一個獵戶模樣的人,長孫泰一下車便道:“夏侯前輩,請你看一看這位大哥,他嚇壞了!”
原來長孫泰與白元化那一晚在草原上夜戰程達蘇,白無化被點了穴道,跟著長孫泰也被他所擒!后來得夏侯堅暗助,將他們救走。他們在李逸之前,先到了突厥的王廷,便匿居在這天格爾山一家獵戶的家中,大前天才和夏侯堅他們取得聯絡。
這一晚夏侯堅與他們事先約定,叫長孫泰雇了一輛馬車,三更時分來接。白元化則留在家中照顧李逸的孩子,馬車上的那人便是給長孫泰帶路的那個獵戶,他們到來的時候,正值百優上人與符谷二人惡戰方酣之際,他們便將馬車在長林茂草里隱蔽起來,那個獵戶平日敢于追捕虎豹,但卻被這場驚天動地的惡戰嚇壞了。
夏侯堅上前一看,笑道:“無妨?!碑斚掠醚┧{了一些藥粉給他服下,過了好一會兒,那人神智方始清醒,兀自顫聲說道:“好不怕人,好不怕人!”
在這時間,符不疑和裴叔度已把兩具棺材搬上馬車,立即驅車疾走。
一路上長孫泰也像裴叔度一樣,心中忐忑不安,只怕他的妹子不能救活,要知人死復活,究竟是非常稀奇的事情,他雖然深信夏侯堅的醫術通神,心中總是難免恐懼。
將近黎明的時候,他們回到了那家獵家,白元化和李逸的孩子早已在門前相候,白元化道:“這孩子昨晚一晚不肯睡覺,說是要等他的媽媽回來?!崩钕C艚械溃骸拔覌寢屇??還有我的爹爹和姑姑呢?為什么不見他?”夏侯堅怕他見了棺材害怕,便笑道:“你媽媽爹爹和姑姑正睡得很好,你不要打攪他們,你媽一定對你說過,好孩子晚上應該睡覺,不要吵醒大人。你現在快去睡覺吧,睡醒了媽就會在你身邊了?!崩钕C舻溃骸昂?,我聽公公的話,他們是不是又和大汗的武士打架了,晤,他們一定累得很了,你不必著忙喚醒他們?!边@孩子滿懷喜悅,白元化將他抱回臥室,他倒在床上不久就熟睡了。
這家人家早已騰出一大間空房,房中有一個大炕,炕底燒著媒球,暖洋洋的一室如春,房中還燒著令人精神寧靜的檀香,這都是白元化預先布置好的。原來夏侯堅的靈藥雖然能夠在假死之后的七天之內將人復活,但他們“死”了這幾天,生機已是完全停頓,在初醒時,抵抗的能力要比常人還弱得多,所以不能在冰天雪地的礦野之中開棺救治。
夏侯堅從谷神翁手中接過李逸那把寶劍,笑道:“這把寶劍正好合用?!睂殑p輕一劃,棺蓋立刻裂開,里面絲毫不受震動,當然要勝過用鐵斧劈開了。
打開了第一具棺材,裴叔度舒了口氣,那里面躺著的是武玄霜。只見她面色如生,絲毫未變,當真就像在熟睡中一般。
夏侯堅將武玄霜抱起,放到炕上,接著又去打開第二具棺材,長孫泰也舒了口氣,這具棺材里面有兩個人,正是李逸和他的妹子。
但見長孫壁雙手抱著李逸,長孫泰競是不能將他分開,眾人無不暖嘆,長孫泰不敢用力強分,只好將他們兩個人都抱起來,放到炕上。
夏侯堅上前一看,只見李逸臉如白玉,顏色未變,但長孫壁的眉心卻現出幾點黛色的斑點,夏侯堅面色微變,輕輕的“呵”了一聲。長孫泰問道:“怎么?他們能夠救活嗎?”夏侯堅道:“老夫的還魂丹在七日之內總能救活,除非是有意想不到的變化,那就只好聽天由命了?!北娙吮緛矶际巧钚畔暮顖缘尼t術通神,聽了他這話,心頭卻似懸上一塊鉛塊了。
過了一會,炕底的熱氣透上來,他們的手足漸漸有點暖和,夏侯堅倒了三杯藥酒,取出三顆紅色的丹九,撬開他們的牙關,依次將藥酒和丹藥,灌入他們的口中,室內諸人均是屏息以待,這三個人是死是生,就要揭曉了。裴叔度和長孫泰更是感到顫栗不安。
大約過了一支香的時刻,武玄霜身子動了一動,喉頭咯咯作響,“哎喲”一聲,首先叫了出來。夏侯堅道:“好了,好了,武姑娘醒來了。叔度,你給她推血過宮,讓她早些恢復?!?br /> 再過片刻,李逸也像武玄霜一樣,身子一側,“哎喲”一聲,叫了出來,李逸的關節,已開始能夠活動,夏侯堅施展巧妙的手法,將他的手輕輕一拉,將他和長孫壁分了開來。谷神翁上前給李逸推血過宮,長孫泰上前察看妹妹,長孫壁仍然是僵硬如死,動也不動,這時連夏侯堅也有點慌了。
武玄霜張開眼睛,第一句話就問:“壁妹呢?”夏侯堅伸手去摸,觸著李逸的手,李逸剛慚復知覺,像是在一場惡夢之中醒來,張開眼睛,顫聲叫道:“玄霜,是你!”
武玄霜凄然一笑,說道:“多謝夏侯前輩,咱們又逃過一次難關了。唉,壁妹,你怎么不和我說話呀?”她坐了起來,這時才看清楚了,長孫壁還是雙目緊閉,僵臥炕上。
李逸道:“原來她也服下了那包藥散,咱們既然醒了,她當然也會醒的。玄霜姐姐,你放心?!彼麆裎湫判?,但他摸一摸長孫壁的手足,只覺一片冰冷,他自己卻首先慌了。
夏侯堅將李逸拉過一邊,悄悄問道?!澳闫拮邮遣皇菓延猩碓??”李逸道:“是有三個月的身孕了。我也還是那天才知道的,那天大汗讓我們夫妻相會,壁妹告訴我她懷孕的事情。不久,玄霜就來了。夏侯前輩,她,為什么還未醒來?是不是因為懷有身孕,要遲一些時候?”但見夏侯堅面色灰白,李逸心知不妙,登時呆了!
原來夏侯堅這起死回生的靈藥,男女老幼,均有靈效,就只是孕婦忌服,那日玄霜和他談起這種靈藥的奇效,他想不到她會盜去救李逸夫婦的,當時沒有將這一層避忌告訴她。
李逸呆呆的望著夏侯壁,像一個死囚等待著判決,屋內的空氣也好像要凝結起來,長孫泰顫聲問道:“我妹子能不能救活,夏侯伯伯,請你實說!”夏侯堅雖然極不愿意說出,但真相總是難以久瞞,他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她懷有三個月的身孕,生機一停,便難復蘇,老夫也無能為力了!”
此言一出,屋中靜寂如死,忽聽得“哇”的一聲,武玄霜首先哭了出來,她費盡心力去救長孫壁,想不到長孫壁反而因此死了!唉,長孫壁死了,她真的死了?長孫壁好像正做著一個美夢,睡得那樣寧靜安詳,她是死在她丈夫的懷中的,她是懷著幸福的感覺長眠的??墒俏湫獏s還似對著她那幽怨的目光!武玄霜感到有生以來最劇烈的心靈震抖!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顫聲說道:“都是我,我害了她!”夏侯堅低聲說道:“這事不能怪誰,要怪只能怪突厥大汗?!?br /> 長孫泰滿臉淚水,聲音嘶啞,抱著李逸叫道:“你,你,你哭出來呀!”但見李逸的眼珠好似定著一般,武玄霜的哭泣,長孫泰的顫叫,他都好像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他眼中只有一個長孫壁,長孫壁靜靜的躺著,就好像平常那樣,睡在他的身邊。八年來恩愛剎那間都在心頭泛起,呀,長孫壁在八年長的日子里,熱愛著他,而又懷著恐懼,恐懼會失去他。她這復雜的心情,只有他一人知道。唉,沒想到反而是他失去了她。
李逸感到了刻骨的傷心,極端的難過,不只是因為失去了妻子,而且是因為感到內疚,感到自己在她的生前沒有令她得到幸福。他和長孫壁的成婚本來甚為勉強,但是在這個時候,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愛她了!但是,這已經遲了,她已經一瞑不視了!
李逸緩緩跪在炕邊,雙手按在她的身上,喊了一聲“壁妹!”忽地“咕咚”一聲,倒了下去,雙手仍然緊拉著長孫壁,他剛剛復活,禁受不起這樣痛苦的煎熬,又是倒了。眾人趕忙圍著他施救,武玄霜卻悄悄的走出去了!
雪地上冷冷清清,武玄霜孤身單影,她感到從所未有的寂寞與凄涼,漸漸她的心靈也好像凍得麻木了,腦子里空空洞洞的似是失去了思想,她要到什么地方去呢?連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有一個念頭,不想和李逸再見面了。
忽然雪地上又現出一條人影,踏著她走過的足跡,靠近她的身旁,他是裴叔度??墒俏湫孟癫]有察覺她的師兄,裴叔度也沒有開口叫她,只是跟著她默默的走。唉,他知道師妹此際的心情,而他的悲傷也實不在他師妹之下。自從武玄霜到過天山之后,他漸漸發覺了師妹對李逸的感情,他是多么害怕他師妹重蹈他姑姑的覆轍??!而且除了這個害怕之外,他也漸漸發覺了在自己的心底也隱敘著一份對師妹的感情。
兩人默默的走了好些時候,天又下雪了,鵝毛般的雪片撒在他們的身上,武玄霜停了下來,低低的說道:“唉,好冷!”裴叔度道:“師妹,回去吧!”武玄霜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裴叔度道:“師妹,你不要難過,這不是你的過錯?!蔽湫瑹o言的又走了幾步,雪下得更大了。
裴叔度鼓起勇氣,試探問道:“師妹,不如咱們一同回到天山去吧。這里的消息,你可以托長孫泰帶回去給天后。師父對你的期望很大,希望你成為她的傳人。在天山咱們可以切磋劍法,你也可以時時看到李逸?!?br /> 武玄霜聽到“李逸”的名字,身軀突然顫抖,凄然說道:“不,師兄,我不愿意再見他了。我,我決定回轉長安!”裴叔度怔了一怔,向道:“現在?”武玄霜道:“不錯,我不想等至明朝了。你給我向幾位老前輩告罪吧!”突然加快腳步,頭也不回的直向前行。
裴叔度呆滯的看著她的背影,在雪地上冉冉而沒,他沒有追她,他知道追也是追不回來了。他更知道,師妹對李逸實是有難以忘懷的感情,她這樣匆匆的走,正是由于她對自己這份感情地害怕。這一瞬間裴叔度感到冷意直透心頭,他在風雪中悄然凝望,在荒野中獨自站了許久許久。
到他回轉那獵戶的家中,已差不多是中午的時分,李逸早已醒來,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武玄霜已經走了,他的心靈也好像麻木了,裴叔度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長孫泰道,“敏兒剛才在夢中還叫著他的媽呢!”李逸低聲說道:“好,我去哄他,說是他媽媽和他的姑姑一同走了。你將壁妹已掩埋了吧!”長孫泰嘆口氣道:“這孩子真可憐。這樣也好,過一年再告訴他。也好在有現成的棺材!”長孫泰抱起妹妹的尸體放入棺中,想起自己遠道而來,見著了妹妹的面,卻不能和她說一句話,禁不住又灑下淚珠。他怕驚醒甥兒,強自抑制,不忍哭出聲來。
三日后,山谷里起了一座新墳,這座新墳當然沒有突厥大汗所建的那座宏麗,但卻是李逸親自為他的妻子營造的,墓碑上有他手刻的“愛妻長孫壁之墓”幾個大字。長孫壁泉下有知,也應當瞑目了吧?
李逸的身體已經復原,他心靈上的創傷卻是永遠不能復原了,長孫泰伴了李逸三天,幫他料理了妹妹的后事,他深深感到李逸心中的哀痛,他本來還想多伴李逸幾天的,但為了要回長安覆命,他也不能不走了,兩郎舅就在長孫壁的墳前話別。
長孫泰道:“人死不能復生,我走了以后,還望你善自保重,稍節哀思?!崩钜菽粺o語,長孫泰又道:“我這次雖然沒有得和壁妹相敘,但從敏兒的口中,我知道壁妹很懷念故國。她常給敏兒講中國的事情,答應過他將來要帶他到長安去玩?!崩钜莸溃骸拔抑?,敏兒小時候一哭,她就常常這樣哄他?!遍L孫泰道:“你也不愿敏兒長作域外之民吧?”李逸嘆口氣道:“我是不愿回去的了,唉,這八年來她伴我住在荒山,受了許多苦,我一想起來就覺得對她不住?!?br /> 長孫泰問道:“你現在對于天后的看法怎樣?”李逸道:“是一個有魄力的女人。但是她用了許多我佩服的人,也殺了許多我佩服的人。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她的千秋功罪,還是留待后世的史家去評論吧?!遍L孫泰道:“我是佩服她的,她確實把國家治理得不錯,最少是比以前的皇帝要好得多。但她也不是沒有缺點,她所重用的兩個侄兒——武承嗣和武三思就不是好東西。唉,你不想回去,我不能勉強你,但是還有幾個你所佩服的人希望你回去的?!崩钜莸溃骸罢l?”心想:“除了上官婉兒還有誰望我回去?”長孫泰道:“張柬之做宰相你知道么?”李逸道:“聽說他是狄仁杰保薦的?!遍L孫泰道:“不錯,幸而有他和狄仁杰、恒彥范等一派正直的大臣,二武還不敢公然作惡,但究竟是朝廷的隱患。就是狄仁杰和張柬之他們希望你回去?!崩钜莸溃骸笆窍M抑麄円槐壑?,滅除二武么?”長孫泰道:“正是這個意思?,F在天后傳位她的兒子盧陵王已成定局,只怕將來難免一場兵變。若是二武得勢,你們李家的子孫更無嗟類,相反,若是盧陵王即位,他的手下報復起來,武家的人恐怕也要玉石俱焚。在這樣危機重重之下,多幾個有見識的人主持大局,總要好些。你難道忍心置身事外,不理你的兄弟親人,不理玄霜,也不管你的故國遭受劫難嗎?”李逸聽了他這一番話,不覺心亂如麻。過了許久,但聽得他長嘆一聲,卻不說話。
感謝網友海天植字

武玄霜奇怪極了,要知她師傅授她的這套劍法,不但變化精微,而且招數繁復,虛中有實,招里套招,式中套式,她自出師門之后,仗著這套劍法,不知會過多少高人,從未有人能夠破解。即使是天惡道人、滅度神君這等厲害的大魔頭,也不過憑著功力比她深厚,將她打敗而已。如今這個白衣男子,僅僅用一根樹枝,竟然能夠輕描淡寫的將她那樣繁復的劍招-一化開,分明極為熟悉她本門的劍法,這是從來無有的事情,使得武玄霜大惑不解。
那白衣漢子使的雖然僅是一根樹枝,但出手快捷,招數凌厲,而且內力充沛,揮動起來,呼呼帶風,勁道十足,若給他戳中,實不亞于刀劍。武玄霜哪敢怠慢,當下將師門的精妙劍法疾展開來,一劍緊似一劍,端的是輕如柳絮,翩若驚鴻,攻似狂濤拍岸,守如江海凝光。但那白衣漢子只是隨著她的劍勢,或則輕輕一挑,或則微微一晃,便往往在間不容發之際,化開了她的攻勢,避開了她的殺手。武玄霜越戰越覺驚奇,正欲喝問,陡然間但見那白衣男子樹枝一顫,武玄霜一劍擊空,背上的“靈摳”“中府”“大椎”“維道”“歸藏”“陽厥”“少陰”七處穴道,在瞬息之間,都已給點中,武玄霜手腕一麻,長劍跌在地下。
那白衣漢子道:“武姑娘,請恕無禮,你趕快運口真氣,輔助體內那股熱氣,逆沖三關?!蔽湫鲇X體內有股熱氣沖擊她被點的七處穴道,試依那白衣漢子所說,運口真氣,輔助體內那股熱氣。逆沖三關,片刻之際但覺氣血暢通,舒適無比。那白衣漢子看她面色漸轉紅潤,這才笑道:“你中了滅度神君一掌,非得如此,不能化解他那陰毒的掌力?”武玄霜這才明白,白衣男子用重手法點她七處穴道,乃是助她打通經脈,化毒療傷。這樣看來,剛才他叫自己背臉解衣,大約便是想替自己療傷的,只怪自己一時誤會,沒有問明,便即動手??墒俏湫念^還有疑問,那白衣男子的武功分明比她高強得多,卻何以既不明言,卻又直到數十招之后,才下手點她的穴道,莫非也是有意試招?
武玄霜想至此處,便拾起寶劍,先向他謝了一聲。跟著問道:“敢問恩公高性大名,尊師是哪一位?”那白衣漢子哈哈笑道:“你跟我來,便會知道!”說罷轉身便走,那兩只金發狒狒咧開口怪叫,也好像歡迎武玄霜的樣子,伸直兩雙手臂,向她打了個拱,便從樹上跳下,走在前頭帶路。武玄霜疑惑極了,心中想道:“他既然替我療傷,想來當不會存有壞意?!庇谑歉谀前滓聺h子的背后,兩人兩獸,直入深山。
雪峰插云,冰川如鏡,天山景色,壯麗無倫。武玄霜展開“登萍渡水”、“踏雪無痕”的上乘輕功,緊緊的跟在那白衣男子的后面,便見他在冰巖峭壁之上從容舉步,好像毫不費力的樣子,武玄霜竟自不能超越他,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走了半天,但覺氣候漸轉溫暖,上到一座山頭,只見花草繁茂,面前豁然開朗,原來山頂上還有一個小湖,湖光云影,鳥語花香,在冰封霧鎖的雪山上突然見到此等景色,當真似是來到仙境一般,那白衣男子道:“這便是著名的天池了。據說此地本來是個火山口,火山熄滅之后,火山口化為湖泊,所以地氣溫暖。繞過天池,有個石窟,那白衣男子推開封洞的石頭,向武玄霜招手道:“請進來罷?!?br /> 武玄霜略一遲疑,想道:“既來之,則安之。他武功遠勝于我,若要害我,也無須引我到這里來?!鳖檻]一消,邁步便進,石窟里鑿有小洞透光,武玄霜舉目一望,忽見洞中有張石案,石案上有個尼姑,盤膝而坐。周圍圍著透明的玉石屏風,似是一尊神像,但神色栩栩如主,卻又絕不像是泥塑木雕的偶像!
武玄霜好像發夢一般,呆了一呆,突然雙膝跪下,叫道:“師父,師父,原來你在這兒呀!徒兒玄霜來了!”石案上的尼姑動也不動,武玄霜奇怪極了,道:“師父,你怎么不說話呀!”那白衣男子低聲說道:“你師父已死三年了!我等到今天,才等著你來!”
武玄霜叫道:“什么?”她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雜,急忙跳起來,將石案的屏風稍稍移開,伸手往里面一探,但覺觸手如冰,她師父的尸體早已僵硬,有如化石。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頹然倒地,好半晌才哭得出聲來。
那白衣男子待她哭了一會,說道:“師父無疾而終,只等你來,了卻她一樁心愿,我們便可送她入山了。師妹,你不必太過悲傷了?!?br /> 武玄霜倏地跳起,凝視著那白衣男子,那白衣男子道:“玄霜,你不認得我了。你十歲那年,我見過你,到如今算來已有十六年了。也難怪你認不得我了。若不是剛才我試出了你的劍法,我也不敢與你相認呢!”武玄霜拭了眼淚,再望他一眼。說道:“呵,原來你是裴大哥?!蹦悄凶拥溃骸安诲e,我就是裴叔度。師父臨死的時候,是我待候在她老人家身邊?!痹瓉磉@裴叔度是武玄霜師父的親侄兒,他的武功乃是姑姑所授,所以也稱她為師父,武玄霜在師父門下的那幾年,他早已出師,在外闖蕩江湖,因此兩師兄妹只在小時候見過一次面。
武玄霜滿腹疑團,問道:“師父她怎么會到這里來?”
裴叔度道:“師父留下了一本詩文集,囑你帶回去獻給天后,她說天后是最知道她心事的人。這本詩文集你可先看,看了之后,就可以知道她老人家為什么到這兒來了?!?br /> 武玄霜打開這本詩文集一看,只見扉頁上所題的第一首詩便是:“欲倩青禽寄語難,心隨明月到天山。三十年物換星移后,屈子迷途尚未還?!蔽湫念^一震,她對師父的生平略知一二。知道她有過一場情孽,如今看了這一首詩,這才知道,原來她幾十年來,一直懷念著的那個人,就是李逸的師父尉遲炯。
這本詩文集的許多首詩都是“紀事詩”,武玄霜匆匆一覽,對師父的身世與她暮年的心境都已明白,她拜著這本詩文集,眼淚不自禁的又一顆顆的滴下來。
原來她的師父俗家名字叫做裴瓊香,她的父親裴文慶在唐太宗的時候曾官居“仆射”之職,是個頗有名氣的大臣。當時社會上有個風氣,富貴人家的子女常常送到寺院里去做“記名弟子”,甚至“帶發修行”幾年,據說這樣可以借“佛辦”保佑孩子“長命富貴”,裴瓊香出生之時,她母親給她算命,江湖術士說她“命官”不好,多災多難,所以到她八歲那年,她母親便將她送到京都一間專收容貴族婦女的寺院——感業寺去,做一個記名弟子,“帶發修行”。
感業寺有個老尼姑名叫妙玉,她的丈夫本來是唐太宗的御前待衛,武藝高強,劍術尤其精妙,不幸在貞觀十八年征高麗之役陣亡,沒有子女遺下,他的妻子便在感業寺削發為尼,法號妙玉。妙玉在寺中精研劍法,身懷絕世武功,但閣寺人等,卻無一人知道。待到裴瓊香入寺之時,妙玉已經年老,兩人甚是投緣,妙玉也想留下傳人,便在暗中傳授裴瓊香的劍法。
不久,妙玉逝世。那時唐太宗李世民亦已逝世。武則天被驅逐出官,也到了感業寺來做尼姑。武則天懷有雄心壯志,處處物色人才。裴掠香一見了她。就知道她不是平凡的女子,兩人遂傾心結納,成為知己。有一次武則天的仇敵入寺行刺,便是裴瓊香暗中將刺客趕跑的。
后來武則天被高宗皇帝拔入后宮,從“昭儀”(次于貴妃的一種封號)一直做到皇后,裴瓊香帶發修行已滿,也隨武則天入官做了女官。不久武則天開始攪權,貶削王公貴族。許多大臣,都預感到唐朝的江山必將轉移到武則天手中,于是結成黨羽,暗中反對武則天,其時尉遲炯身為神武營的龍騎都尉,他也是反對武則天的一個重要人物。他反對武則天不打緊,卻弄到了裴瓊香的處境極是為難。原來他二人本是中毒之親,而且自幼有了婚姻之約。
尉遲炯知道裴瓊香甚得武則天的信任,便找個機會,與未婚妻私下會面,求裴瓊香暗中幫助他們。裴瓊香聽得朝中的一班大臣結成黨羽,密謀起事,要將武則天一舉推翻,吃驚非小。她離開了尉遲切之后,回到官中,想了整整一天一夜,終于向武則天告發。武則天何等精明,不動聲色的暗中布置,布好了天羅地網,突然搶先動手,將最重要的兩個人物——國舅長孫無忌和西臺侍郎上官儀殺了。接著連殺了三十六家公卿貴族。尉遲炯武藝高強,又見機得早,幸而逃出京城。這樣一來,反對武則天的人物,在這一役中幾乎被一網打盡。
裴瓊香并沒有后侮,因為她知道武則天若然做了皇帝,不但天下文子可以揚眉吐氣,對老百姓也會有好處??墒撬m然沒有后悔,卻不能不因此傷心,她保護了武則天,卻永遠失去了她所愛的未婚夫了。
裴瓊香不肯接受武則天的封賞,這件事情過后,她也離開了武則天,武則天知道她的心事,請她將尉遲炯勸回來,可是尉遲炯已恨極了她,根本就不愿意再見她了。裴瓊香傷心之余,便也削發為尼,回到故鄉隱居,一面潛心武學,一面傳授她侄兒裴叔度的劍法。在這期間,武則天到各處去視察民情,也曾去見過裴瓊香幾次,武則天當然希望裴瓊香回到她的身邊,裴瓊香卻再也不愿回去,但她和武則天的情誼仍是非常深厚,她顧念到武則天沒有最親信的武功高強的人幫她,便答應給武則天調教出一個文武全才的女弟子,這便是她后來收武玄霜為徒的由來。
待到武玄霜授成之后,裴瓊香重入江湖,訪尋尉遲炯的消息,終于給她打聽到尉遲炯在天山隱居,于是便離開中原,遠走漠北,這時候武則天早已稱帝,而裴瓊香也已經是將近六十歲的老人了。她怕自己一身的武學失傳,答應了侄兒裴叔度的請求,攜他同行。這便是她和裴叔度來到天山的經過。
武玄霜看完了她師父的那本詩文集,眼淚不自禁的又一顆顆的滴卞來。她們兩師徒的際遇是何其相似呵!她師父去找尋尉遲炯,而她則在找尋李逸。如今尉遲炯的骨頭早已化灰,她的師父也死了。李逸雖然尚在人間,但只怕李逸也像他師父一樣,不愿意再見她了。何況在李逸與她之間,還有一個長孫壁。這比她師父的情形,更要復雜,更要難解,縱然李逸愿意見她,她自己也不想卷入這個旋渦去了。長孫壁對她是如此猜忌,她又豈忍妨礙了他們夫妻之間的幸福?又豈忍令長孫壁刻骨傷心?她捧著師父的詩集,好久,好久,才拭干眼淚,問裴叔度道:“那么你們到了天山之后,可曾見過尉遲炯么?”
裴叔度道:“大約是見著了?!?,武玄霜道:“怎么說是大約見著?連你也不確實知道么?”裴叔度道:“我們來到天山之后,在天池旁邊找到了這個石窟,就住了下來。那時我并不知道姑姑是來找她的未婚夫的,也不知道尉遲炯就住在下面。有一無晚上,大雪過后,月色清明,我姑姑說要去見一個朋友,叫我在家中守門戶,不可外出走動。我很奇怪,在這樣高的天山雪峰之上,姑姑哪里來的朋友?那一晚我聽見姑姑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在冰峰上長嘯,不久就有另一個嘯聲從下面隱隱傳過來,我遵守姑姑的吩咐,不敢出去看。過了一會,嘯聲也就停止了。
“這一晚。姑姑整晚沒有回來,第二天一亮回來就病倒了!”武玄霜詫道:“我師傅內功深厚,當世無敵,她怎的會病倒了?”裴叔度道:“姑姑回來之后,精神非常頹喪,看來她根本就沒有運用內功治病。她病倒之后,就陷入了昏迷的狀態中,不斷呻吟,說:‘好冷,好冷!’我給她生火取暖,安慰她道:‘姑姑,待你病好之后,咱們就回南方去吧?!霉玫芍劬ν?,好像不認識我的樣子,忽然尖聲叫道:‘尉遲哥哥,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我這才知道,她昨晚所會見的人敢情就是她的未婚夫尉遲炯。姑姑的婚變,我是聽長輩說過的,我除了恨尉遲炯無情之外,一點也沒有法子安慰她。第二天我出外去拾枯枝,在雪地上還看見凌亂的足印,一個是姑姑的,另一個較為長大些,看得出是男子的足印。凌亂的足印踏遍了山頭幾里方圓之地,推想他們兩人的心情,也一定是像足印那么凌亂?!蔽湫睦飮@了口氣,想道:“尉遲炯雖然不肯與她回去,但肯與她長夜傾談,他對她的怨想來也該消解了?李逸卻未必肯推心置腹,和我作這樣的徹夜之談呢?!?br /> 裴叔度歇了一歇,繼續說道:“姑姑的病一天沉重一天,有一天我在她的病塌之旁守候,翻閱她所著的劍譜,看到一處不明白的地方,想起姑姑若有不測,以后不知向誰請教,眼淚不自禁的就滴著下來。就在這時,姑姑忽然睜開眼睛看我,嘆口氣道:‘我的劍譜還沒有寫完,沒辦法我只好多活幾年了?!詮哪翘爝^后,姑姑的病便一天天好起來?!?br />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的光景,姑姑叫我隨她去采了許多野花,編成兩個花環,她拿著花環,我跟在她后面,就在冰峰下面的轉角之處,發現了一座新墳,墓碑上刻的是‘天山劍客尉遲炯之墓,門人李逸偕妻長孫壁敬立?!霉脤⒒ōh放在墓前,默默無言的拜了三拜。這時我才知道尉遲炯已經病死了。姑姑行禮之后,突然哭了出來,哽咽說道:“玄霜,玄霜,你也好可憐呵!”
武玄霜心弦顫抖,想起了一件事,當她學成劍術,拜別師門之時,師父曾對她言道:“李唐皇室之中,有一個人名叫李逸,武功人品,都還不錯。只是他一定反對你的姑姑,你若碰到了他,能勸他與你同一路走固然最好。若然不能,你也要手下留情?!比缃裣雭?,師父可能是因為她和尉遲炯已無復合之望,所以希望下一代成為好友。大約我和李逸以后的事情,師父,她,她也知道了。要不然她不會在尉遲炯的墓前說出那兩句話來。裴叔度看她一眼。繼續說道:“我姑姑時常懷念于你,她大約是感懷身世,所以又想起你來?!逼鋵嶌呈宥热缃裆形疵靼?,他的姑姑在自己極度傷心之際,卻為什么反而說出可憐玄霜的話語。他哪里知道,武玄霜與李逸之間,也有一番情孽糾纏!
武玄霜稍定心神,問道:“師父她后來怎樣?”裴叔度道:“從那一天上墳之后,姑姑就在穩居之中閉門不出,苦心修練她的劍術。過了將近五年的時光,她的劍譜已經寫成,有一天晚上,她將我叫來,吩咐我兩件事情。第一件是:若她去世之后,要我暗中保護李逸夫妻,但卻不許我與他們往來。第二件是:要我在這里等你,她說你遲早會尋到這里來的,等你來時,要我將她的詩文集和劍譜交給你。她還叮囑我,說是若然發現你到天山,最好立即引你到這里來,不要讓你經過下面的那座駱駝峰。我知道尉遲炯的故庸便在駱駝峰上,看來她是不想你和那對夫妻見面。我對她的吩咐,感到奇怪極了,為什么要我立即將你引來這里,不想你與他們見面?”武玄霜避開他的眼光,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師父的用意?!甭曇粲惭?,滿懷凄溶。其實她當然知道師父的苦心,不過她不方便對裴叔度說出來罷了。
裴叔度也覺得她的神情奇異,繼續說道:“我當時已感到有點不祥之兆,想不到第二天我的姑姑果然無疾而終。我遵照她的囑咐,將她的遺體涂上藥料,等候你來,再行送她如土。天山這樣廣大,我怕你來時我沒有發現,便天天叫這兩只狒狒出去探望。這兩只狒狒是我姑姑在南疆西雙版納叢林之中收服的,極通靈性,我姑姑將你小時候的衣物那些東西,她一直保存下來——給它聞過,若是你來,它們可以聞到你的氣息,便會來報告我了?!蔽湫牭竭@里,這才知道剛才那兩只狒狒,何以會幫她打退滅度神君。心中想道:“師父,師兄,你們雖然用心良苦,我卻仍然是見過了長孫壁,也到過駱駝峰尉遲炯的故居了?!迸崾宥刃艘恍?,忽然問道:“師妹,你以前認識李逸夫婦的嗎?”
武玄霜雙頰微現紅暈,低聲說道:“都認識的?!迸崾宥鹊溃骸拔以悼催^他們練劍,長孫壁的劍術,好像是峨嵋一派?!蔽湫溃骸安诲e,她正是長孫均量的女兒?!迸崾宥鹊溃骸叭绱苏f來,他們兩夫婦都是劍術名家的衣缽傳人,確是珠聯壁合了?!?br /> 武玄霜抑下心底的辛酸,聽他說道:“長孫壁的造詣未深,不過,若在武林之中,世算得一把好手了。她的丈夫比她高得多,我偷看過他幾次,一次比一次高明,看來他已把師父與岳父這兩大家的劍術融會貫通,造詣之深,差不多可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了?!蔽湫鯙闅g喜,道:“那不錯呀?!迸崾宥任⑿Φ溃骸翱上夜霉貌辉S我與他們往來,要不然相互切磋,倒是彼此有益的事。以他現在的造詣而論,再過幾年,只怕我也得甘拜下風。還何須我暗中保護他們呢?何況他們在天山隱居,難道還會有什么仇人到這里來尋他們嗎?”
武玄霜這才知道師兄剛才問她認不認識李逸夫婦的用意,敢情乃是想探聽他們有沒有什么厲害的仇人,想了一想,說道:“師父那樣吩咐,想來必有用意,大約你未知道,李逸乃是唐室的皇孫身份?!迸崾宥鹊溃骸芭?,是嗎?不過依我想來,他若是不反對天后,天后也斷不會派人來刺殺他,你是天后的侄女,天后的為人,你當然比我知道得更清楚?!蔽湫溃骸皩嵅幌嗖m,我此次就是奉天后之命來找他的。天后想傳位給她的兒子盧陵王李顯,想請他回去輔助呢。師父既然不想我見他們夫婦,這事情就請你轉達好么?”裴叔度道:“要不是見你今天到來,我幾乎就要下山去尋找他們了。我奉了師父之命,要暗中保護他們,所以很留心他們的行蹤,昨天卻發現他們夫婦都先后下山去了,這是幾年來從所未有之事,我想去打聽一下?!?br /> 武玄霜道:“你不必打聽了。他們大約是去找突厥可汗去了?!迸崾宥绕娴溃骸斑@卻為何?”武玄霜將在天山腳下所碰見的事情說了一遍,卻略去她與長孫壁私下會面的這件事情不說,裴叔度道:“原來是他們的兒子被突厥可汗擄去了。既然還有一個月的期限,待我們埋葬了師父之后,就去助他們一臂之力吧。師妹,你坐一坐,師父還有一樣東西給你,待我進里面去拿?!?br /> 武玄霜獨自凝思,既感辛酸,又覺歡喜。想道:“有師兄去暗助于他,我可以放下心了,但我就真的從此便再不見他了么?”眼光又落到她師父在扉頁上所題的那一首詩上。心里吟道:“欲情青禽寄語難,心隨明月到天山,三十年物換星移后,屈子迷途尚未還!嗯,這一首詩也好像是為我寫的呀!我在長安之時,多少個月圓之夜,也曾心隨明月,夢到天山。如今萬里迢迢來到此地,難道就這樣的又回去了么?”
武玄霜讀她師父的這首詩,自自然然的想起了上官婉兒,這幾年來,她們二人親如姐妹,無話不談,只除了一件事情,她沒有把心中對李逸的愛意告訴婉兒,因為她察覺婉兒對李逸的思念之情,實不在她之下。她記起了婉兒所寫的那一首詩:“江湖空抱幽蘭怨,豈是離騷屈子心,楚澤長安難并論,天涯何苦作行吟?”這一首詩的意思和她師父的竟是完全一樣!當年她曾把這方詩絹插在古琴之中,叫丫環追去,送給李逸,想來李逸是定然看過的了。想不到的是李逸也與他師父一樣:迷途屈子,竟不知還!
她又想起這次出京之時,婉兒曾托她將幾句話帶給李逸,如今她已不愿再見李逸,可是婉兒這幾句話卻是不能托師兄轉達的,這又怎么好呢?她可以忍受刻骨傷心,卻不忍負了婉兒之托。
武玄霜但感有如亂絲塞胸,正自委決不下,裴叔度已經走了出來,說道:“剛才那本詩文集是師父托你轉交給天后的,這本劍譜則是留給你的。你的聰明勝我十倍,將來發揚本門的劍術,繼承師父的衣體,可得倚仗你了?!蔽湫舆^劍譜,向師父的遺體叩了三個響頭,感到順思深重,眼淚又禁不住滴了下來。
斐叔度道:“你送師父入土之后,就準備回去了嗎?”武玄霜低聲說道:“嗯,是的。李逸的事情拜托你了?!迸崾宥鹊溃骸澳慊厝ヒ埠?,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薄湫獑柕溃骸笆裁词虑??”裴叔度道:“你認識金針國手夏侯堅么?”武玄霜心頭一動,說道:“八年之前,曾見過他一次,他也曾問起我們的師父呢?”斐叔度道:“你怎么回答他?”武玄霜道:“我出師門之時,師父曾吩咐我不許向任何人提及她的名號,所以我就用花朵排出不可說、不可說六個大字?!迸崾宥鹊溃骸跋暮顖砸娔氵@樣回答,他又怎么說?”武玄霜道:“他也用花朵排出如之何?如之何?六個大字?!?br /> 裴叔度嘆了口氣,說道:“我姑姑在婚變之后,與夏侯堅相識,夏侯堅當時不知道她有這段傷心之事,對她非常傾幕。我姑姑心中只有一個尉遲炯,當然不會答應他的求婚??墒撬麄兌艘步Y成了肝膽相照的朋友。姑姑在天山幾年,曾采摘幾朵天山雪蓮,還有幾樣她以前在各處各山所來集的靈藥,她臨死之前,將天山雪蓮和這幾個靈藥都放在一個玉匣之中,叫我將來交給夏侯堅。你反正要重回中土,那么就省得我多跑一趟?!?br /> 武玄霜更覺心頭沉重,正想說話,忽見那兩只狒狒在洞口企立起來,好像聽到了什么聲音似的忽然發出吱吱的怪叫。
裴叔度笑道:“想是有什么生人了。好吧,你們要去,就去看看吧,可不許胡亂傷人?!蹦莾芍会翎舴盍酥魅酥?,箭一般的竄出石洞去了。
裴叔度道:“這兩只狒狒嗅覺聽覺都非常靈敏,若有生人的氣味,它在六七里外,就可以聞得出來?!蔽湫粍僭尞?,心中想道:“這里冰峰插云,非是武功高強之士,不易上來,這來的又是誰呢?是那青衣男子去而復返,還是李逸來了呢?”裴叔度道:“這兩只狒狒經過我姑姑的多年調教,縱許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勝得過它們,師妹可以放心?!毙艘恍?,又繼續剛才的話題說道:“幸而有那個金針國手夏侯堅,要不然你就看不到師父的肉身了?!蔽湫溃骸霸趺??”裴叔度道:“保持肉身不壞的藥材,是夏侯堅在二十年前送給我姑姑的。那時姑姑還沒有削發為尼,夏侯堅送給她一瓶香料,說是可以保持顏容不老,我姑姑生前沒有用它,想不到死后卻用得著了?!?br /> 武玄霜嘆了口氣,說道;“這事情我也曾聽師父說過。師父當時笑到,我是出家之人,這種藥料我用不著,你們年輕的姑娘倒是合用。我,我沒有要她的?!痹瓉懋敃r武玄霜說的話是:“咱們又不是尋常的女子,何須以色悅人?!彼龓煾负苜澷p她的見解高超,因之提過之后也就算了。這兩句話,武玄霜不方便向師兄說出來。
武玄霜想道:“如今想來,師父那時已是心如稿木,所以沒有用他的藥。不過,夏侯堅的這片深情,也著實令人感動?!彼龑煾概c夏侯堅的交誼,以前也略知一二,所以在八年之前,才有送李逸到夏候堅門下求醫的事。如今看了師父的詩集,其中有幾首便是提到夏侯堅的,又聽了師兄的這一番說話,才知道夏候堅的一片深情,還超出她想像之外。想至此處,再想起李逸,心中有感,不覺茫然。
過了一會,那兩只狒狒還未見回來,裴叔度漸漸現出憂慮之色,問武玄霜道:“你剛才碰見的那兩個敵人是誰?”武玄霜將那手使藥鋤的青衣勇于形貌描畫一番;裴叔度微有詫意,說道:“原來是滅度神君,還有一個呢?”武玄霜道:“另一個是我認識的,她是天惡道人的女弟子,在江湖上有個匪號叫做毒觀音?!迸崾宥仁暯械溃骸霸趺此瞾砹??”武玄霜道:“毒觀音的武功尚在你我之下,怎的你卻好像更看重她?”
斐叔度神色有點不安,未曾回答,忽聽得那兩只狒狒的哀鳴之聲,轉瞬間就跑到洞口。裴叔度眼光一瞥,不禁驚叫失聲,原來那兩只狒狒竟然受了重傷,斑血一點點滴下。
這兩只狒狒乃是天生異種,銅皮鐵骨,周身刀槍不入,剛才滅度神君也不能令它們受傷,可知來人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最少也在滅度神君之上。
裴叔度將這兩只狒狒喚來,察視了它們身上的傷狀,說道:“幸而獸類的經脈穴道和人類不同,要不然那劇毒循著穴道攻心,這兩只狒狒只怕早已斃在那人掌下?!蔽湫粤艘惑@,心道:“莫非來的是天惡道人?”只見裴叔度掏出一個銀瓶,瓶中盛著碧綠色的丸藥,裴叔度嚼碎了兩粒丸藥,給那兩只狒狒敷上,說道:“我害怕的不是毒觀音,而是毒觀音的師父?!蔽湫溃骸疤鞇旱廊说奈涔?,確是在你我之上,不過咱們兩人聯手斗他,也不見得就輸給他了?!迸崾宥鹊溃骸澳愣愤^天惡道人?”武玄霜道:“八年之前,我在繃山之上,與大內三大高手合力斗他,打成平手?!迸崾宥鹊溃骸澳阌兴恢?,天惡道人這幾年來苦練毒掌,聽說他準備用十年的功夫,如今開關復出,想必是提前練成了。而且我怕來的還不只天惡道人,你聽過域外三兇的名字嗎?”武玄霜道:“沒有聽過?!迸崾宥鹊溃骸疤鞇旱廊?、滅度神君和另外一個名叫百憂上人的和尚,合稱域外三兇,除了百憂上人之外,天惡道人和滅度神君都曾敗在我的姑姑劍下,據姑姑說,三兇之中以百憂上人的武功最為怪異,也最為厲害,我姑姑遁跡天山,除了要綏近尉遲炯之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防備域外三兇來找她尋仇。如今毒觀音隨著滅度神君出現,只怕域外三兇會聯袂而來!”
剛剛說到這里,便聽得一聲怪嘯遠遠傳來,初聽之時,好像還隔著一座山頭,轉瞬之間,回聲震蕩,便似到了門外,武玄霜與裴叔度不約而同,躍出石窟,裴叔度忽道:“不好,不好,來的果然不止一人,師妹,你回去保護師父的法體,若是我抵敵不住,你就護待師父的法身,從后洞逃出去吧!”
武玄霜尚未發現敵蹤,稍一躊躇,只見雪地上一團黑影,儼若星星飛駛,轉瞬間就現出一個人來,正是天惡道人,但卻也只是天惡道人,武玄霜心道:“莫非是師兄聽錯了,天惡道人可并沒有幫手呵!”
天惡道人來到了斐叔度跟前,拂塵一指,說道:“你是優云老尼的徒弟么,快去稟告你的師父,說是他的老朋友找她來了?!闭f罷忽又笑道:“其實不須你去稟報,她也應該知道是我來了?!苯舆B又怪嘯三聲,一聲高似一聲,震得武玄霜也覺得有點心旌搖搖,好像就要神飛魄散的樣子,心想:“這妖道的功力果然又高了許多了?!笨磁崾宥葧r,只見他泰然自若,反而好像比剛才輕松了。
裴叔度道:“你這惡道鬼嚎作甚?殺雞焉用牛刀,看劍!”倏的就是一招“冰川倒瀉”,劍光疾展,向天惡道人疾卷而來。
武玄霜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想道:“是了,師兄故意將話說得含糊,不讓他知道師父已經逝世,好叫他有所顧忌?!?br /> 裴叔度這一招精妙非常,但見劍光閃閃,冷氣森森,端的有如繁星殞落,雪花紛飛,天惡道人拂塵一卷,但聽得一片摔鋒之聲,好像幾十只手指同時撥動琴弦一般,非常好聽,隨即飛起了一篷塵尾,亂草般飛舞空中。兩人心中都是大吃一驚。原來天惡道人暗運真功,佛塵有如千絲萬縷,罩將下來,每一根塵尾都硬似銀針,故此與劍鋒相觸,發出金屬般的聲響。他本意要用“拂塵刺穴”的獨門武功,一舉將斐叔度制服,豈知裴叔度的這一招劍法,神妙無方,攻守兼備,劍光一展,立即將全身護得風雨不透,天惡道人那萬縷千絲的拂塵竟然無隙可入,反而被他削斷了十幾根塵尾。
天惡道人的塵尾乃是烏金煉成的玄絲,裴叔度使的不過是一柄普通的青銅劍,居然能將它削斷,不亞于削金截鐵、吹毛立斷的寶劍,這份內家功力,實是不在天惡道人之下。
武玄霜見師兄的劍術如此神奇,心神稍定。轉眼間,天惡道人與裴叔度已拆了二三十招,裴叔度一著得先,緊握先手,一劍緊似一劍,暴風雨疾攻而上,天惡道人仗著一柄佛塵,只有招架之功,連連后退。武玄霜大喜,正擬上前助攻,忽聽得天惡道人一聲怪嘯,佛塵一展,化開了裴叔度的劍招,倏的就是一掌按下。
這一掌按下,立即卷起一股腥風,中人欲嘔,裴叔度身軀一側,回劍要削他的手掌,天惡道人的掌勢飄忽之極,裴叔度一劍削空,他的第二掌又拆了過來,掌心黑如濃墨,裴叔度不由得再退了一步,就這樣的緩了一緩,立即被天惡道人反客為主,改守為攻。
裴叔度的劍法雖然精妙,但他要運氣防御天惡道人毒掌所卷起的那股腥風,一心二用,不免相形見拙,天惡道人以拂塵纏著他的利劍,掌勢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裴叔度給他逼得連連后退,但雖然如此,他的步法劍法仍然絲毫不亂。
天惡道人忽然哈哈笑道:“原來優云老尼果然死了,你這個小輩不是我的敵手,再斗下去,是自送死。你將她的劍譜與天山雪蓮獻給我,或者我可以饒你一命?!迸崾宥却蟪砸惑@,不知他何以看出破綻。天惡道人趁著他驚惶之際,催緊掌力,又是一輪急攻,裴叔度險險給他打中,劍法稍稍凌亂。
武玄霜吃了一驚,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子,用“劉海灑金錢”的手法向天惡道人灑去。武玄霜已練到了“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上乘內功,這一把石子灑出,實不亞于武林高手所用的金錢鏢、鐵蓮子之類的金屬暗器,可是天惡道人只是將拂塵一掃,便將她打來的一把碎石,盡數佛開。不過,這樣稍稍梢一緩,裴叔度便即恢復了常態,一柄青銅劍縱橫揮霍,又把門戶封得非常嚴密了。
武玄霜眼光一瞥,只見她的師兄也正向她望來,示意叫她回去。就在這時,武玄霜也聽出了遠處敵人的聲息,天惡道人果然還有幫手同來,武玄霜想道:“裴師兄大約還可支持一會,憑著他這手精妙的劍法,縱然落敗,大約還可以逃脫,師父的法身若然給人毀壞,這罪過可是不小?!睓嗪廨p重,只好舍了師兄,回轉石窟,看看情形,再作論處。
天惡道人揮掌狂攻,過了片刻,又將裴叔度的劍法打亂,哈哈笑道:“滅度神君,我說優云老尼已死,你不相信,現在可以相信了吧。還不快來撿便宜去!”話聲未停,山拗轉出一個人來,果然是滅度神君。
原來天惡道人乃是為了訪查他的女弟子下落,毒掌功夫一練成功,便即追蹤而來。他在天山的駱駝峰下,碰到了滅度神君與毒觀音。滅度神君大是尷尬,天惡道人本欲要向滅度神君大興問罪的,見毒觀音受狒狒抓傷,而滅度神君又敗得如此狼狽,便將問罪之事緩提,先問他的經過。滅度神君說是碰到了武玄霜,懷疑她便是優云老尼的徒弟,并將那兩只狒狒助陣的情形對天惡道人說了。
天惡道人以前曾見過優云老尼這兩只狒狒,聞言又驚又喜,原來他曾聽得傳聞,說是優云老尼已死,不過未經證實,終是半信半疑。如今聽說這兩只狒狒在山上出現,心中想道:“這兩只狒狒乃是跟隨優云老尼的兩只神獸,既然在此出現,優云老尼也必然住在此間,是死是生,此跡當可揭破了?!彼蜏缍壬窬荚鴶≡趦炘评夏岬膭ο?,對她甚為忌憚,天惡道人生怕優云老尼未死,自己獨力難支,便邀滅度神君同去探個究竟。好在毒觀音受傷不重,便留下她在天山腳療傷。不久,那兩只狒狒又來,被天惡道人用毒掌將它們傷了。
滅度神君終是因為懼怕過甚,到了天池,竟不敢前進,藉口說是要暗中相助較妙,先躲起來,待看得分明再說,天惡道人雖然不滿,也只好由他。待至天惡道人與裴叔度激戰了半個時辰,裴叔度已經危在瞬息,卻尚未見優云老尼露面,滅度神君心想:“天惡道人將她的兩只狒狒打傷,如今她的弟子又已不敵,眼看就要傷在天惡道人的掌下,若是優云老尼還在,斷無不出來之理?!边@時他才確信優云老尼已死,于是大了膽子,出來助陣。
裴叔度見是滅度神君,心中暗暗叫苦,想道:“兩只狒狒已受了重傷,師妹一人,如何敵得住這個魔君?但盼她能及早見機,快些從后洞逃走?!备呤直榷?,最忌分散心神,裴叔度掛慮師妹的安危,他自己的形勢便更加危險了。天惡道人毒掌所激蕩起的那股腥風越來越烈,裴叔度漸覺頭暈目眩,劍法更顯得凌亂無章。
滅度神君這時確信優云老尼已死,跑到洞前,哈哈笑道:“武玄霜,你躲也躲不了,快出來向我磕頭吧!”他也是像裴叔度那樣的想法:兩只狒狒已受了重傷,只剩武玄霜一人,還不是手到拿來?
洞內靜寂無聲,滅度神君笑道:“你不出來,我只好將你掏出來了?!笨邕M石窟,忽然好似遇到了什么怪異的物事一般,笑聲突然中斷,張目結舌,登時呆了。
你道他看見什么?原來他看見石案上優云老尼的肉身遺體,他哪里知道這是夏侯堅的靈藥之功,霎眼間一見優云老尼顏色如生,兩只眼睛半開半闔,嘴唇微啟,似是正要向他說話,登時嚇得他魂飛魄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優云老尼未死,我上了天惡道人的當了?!彼郧霸粌炘粕衲岽虻弥貍?,回山再練十年,才恢復得原來的功力,他本來是與天惡道人、百憂和尚這兩大魔頭并駕齊名的,經過了那一次重傷之后卻落在這兩大魔頭之后了。當時優云老尼將他打得重傷大敗之后,并曾對他說過,若是再碰到他,就要將他琵琶骨挑斷,廢掉他的武功。故此滅度神君對優云老尼實是恨到了極點,這時一見優云老尼的肉身遺體,心頭大震,驚恐之余,哪里能夠分辨優云老尼是生是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滅度神君失聲驚叫,轉身欲逃之際,武玄霜突然從師父法身之后躍出,一劍飛來,那兩只狒狒也突然撲上,但聽得“喀咧”一聲,滅度神君的兩塊肩脾骨給狒狒的利爪抓襲,臂彎的“曲池穴”也給武玄霜一劍刺中,一條手臂登時麻木不靈,武玄霜道:“師父不必你老人家親自動手啦?!苯又鴮W她師父的聲音道:“徒兒,你替我將他的武功廢了?!蔽湫杂鬃冯S師父,聲音口吻,學得非常之像,莫說滅度神君現在已經受了傷,即算未曾受傷,他也絕不敢轉過頭來與武玄霜再戰,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跌的竄出石窟,沒命飛逃。
武玄霜抹了一頭冷汗,原來她是效法古人“死諸葛嚇走生仲達”的故智,將滅度神君趕跑的。那兩只狒狒在受傷之后,再護主傷敵,這時也倒在地上喘息不已!武玄霜定了定神,立即又生出一條妙計。
感謝網友海天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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