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屈子迷途尚未還 女帝奇英傳 梁羽生

在秋風蕭瑟之中,李逸經過了崎嶇的蜀道,翻過了川陜交界的高山,這一日來到了鄂縣,距離長安,不過是三四日的路程了。李逸心懷故國,西望長安,不勝感慨。這條路因為是通往長安的驛道,路旁的酒肆甚多,走到中午時分,李逸感到有點饑渴,便停下馬來,走進酒肆,要了半斤鹵牛肉和酒。
那酒肆主人并不因他衣服寒酸而有所歧視,這時酒肆中只有他一個客人,那酒肆主人和他搭訕,聞得他往長安,便即笑道:“老先生敢情是上長安求官么?”李逸笑道:“我失意科場,年年落第,今生是沒有福份做官的?!蹦堑曛魅税参克溃骸霸挷皇沁@么講法,周公八十,尚遇文王,一時困頓,算得了什么?!崩钜萦中Φ溃骸笆罒o文王,我也不是周公,我此去長安,但能圖個溫飽,已是心滿意足?!蹦堑曛魅藚s正色說道:“我聽村子里的一些讀書人說,當今皇帝,雖然是個三截梳頭,兩截穿衣的女人,卻還很能夠用人呢。不過你老無心求官罷了?!鳖D了一頓,又道:“長安比以前更熱鬧了,你老縱非求官,求事也定能如心所愿?!崩钜菹肫鹨郧皩W约涸谖湫媲皬椬嘣娊浿心瞧妒螂x》,當時武玄霜就曾取笑過他,說是要帶他到長安去看看“麥田”,看看長安究竟是不是像他想像中那樣荒蕪,如今他聽得這酒律主人大談長安的繁華熱鬧,觸動前情,良久良久,始強顏笑道:“多謝你的貴言?!毙那閻潗?,拿著半杯酒黯然無語,只顧倚欄看山。
那酒肆主人見他似是心情不屬,倚欄看山,又笑道:“你老先生若是有興致的話,倒可以上山一游,看看古跡?!崩钜輪柕溃骸斑@座山有什么古跡?”酒肆主人道:“這座山便是那有名的首陽山了,在前幾年,常常有游人上山去覓伯夷叔齊采藤的古跡呢,這一兩年才少了?!辈氖妪R相傳是殷末周初的兩位隱士,周武王舉兵伐商,伯夷叔齊曾攔過他的馬頭勸諫。后來商亡之后,這兩兄榮恥食周粟,在首陽山中隱居,采蔽而食,終于餓死。李逸聽得酒肆主人談起這個故事,更覺黯然神傷,心中想道:“當今之世,像伯夷叔齊這樣的人早已沒有了。怪不得據他所言,這一兩年,連游客也幾乎絕跡了?!睂δ蔷扑林魅苏f道:“我倒想上山一游,可惜阮囊羞澀,要趕往長安謀事,沒此閑情逸致了?!?br /> 說話之間,又來了一個客人,這人是個年青的武士,李逸一見,不覺怔了一怔,這人的相貌好熟,似是在那兒見過的,仔細想了一想,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個人的身材和李逸差不多,相貌也有點相似,所以李逸一見之下,覺得好熟。這人衣服光鮮,坐的也是一騎駿馬,面上卻帶著病容,看來要比李逸瘦削一些。
那少年武土走進酒肆,吩咐酒保道:“打三斤白酒,切兩斤牛肉來?!甭犓f話,聲音響亮,中氣充沛,不像是有病的樣子。李逸心道:“這人的武功底子不錯,他那焦黃的臉色,想必是生來如此的?!?br /> 那少年武士意態甚豪,喝了一大盅酒,眼光向李逸這面飄來,那酒肆主人道:“相公是到長安去的嗎?”那少年武士點點頭道:“不錯?!本扑林魅说溃骸斑@位老先生也是到長安的,你們正好同路?!?br /> 那少年武士瞧了李逸一眼,拱手問道:“老先生高姓大名?!睂\逸隨便捏了一個假名說了,那少年武士說道:“弟姓張,賤號之奇,川西嵋山人氏。敢問老先生可是受了朝廷的征聘入京的么?”李逸道:“什么征聘?”張之奇道:“當今的女皇帝詔令天下各州縣保薦賢良方正之士,奇材異能之人入京候選,老先生尚未知道么?”李逸笑道:“我身無一技之長,哪會征聘到我?我是上長安謀事,想混一口飯吃的。張兄是受征聘入京的么?”
張之奇哈哈一笑,意態飛揚,不直接答復李逸這一句話,卻說道:“我也不過到長安碰碰運氣罷了。徐敬業已在揚州舉兵造反,我若然僥幸得個軍功,也好博個封妻蔭子?!崩钜莸溃骸芭?,原來張兄意欲投軍去的,胸懷大志,可佩,可佩!”語帶譏諷,張之奇卻似還聽不出來。
李逸一路上,都聽得有人談論徐敬業謀反的事,說法紛紛,戰情實況不知如何,便問那張之奇道:“聽說那英國公徐敬業乃前朝老將,善于用兵,朝廷如今要募人從軍,是不是前方已吃緊了?”張之奇哈哈笑道:“徐敬業兵微將寡,那能成得大事,聽說天后已派了李孝逸將軍為揚州大總督,領兵三十萬南下;又派了左鷹揚大將軍黑齒無常為江南道大總督,屯兵江淮;另外又將程務挺大將軍由單于道調回,領兵十萬,兼程南下。三路夾攻。徐敬業有翅難飛!朝廷募軍,聽說是要抵御突厥的進犯,并非全為了徐敬業呢?!崩钜菔翘聘咦娴脑鴮O,李孝逸的堂兄,李逸聽說他竟然做了討徐敬業的主帥,不由得暗暗傷心。
兩人話不投機,李逸的冷淡神情不知不覺從面上表露出來。張之奇自覺無味,喝完了酒,不想與李逸同行,便拱手說道:“小弟忙著趕路,請恕我先走一步,若是有緣,長安再見?!?br /> 張之奇一走,李逸便即結了酒賬,跨馬登稷。走了一會,忽聽得前面“嗚,嗚!”的響箭聲,李逸急忙翻身下馬,這條驛道從崇山峻嶺之中穿過,這時正到了險峻的地方,有山拗隔著,看不見前面的情景
李逸翻身下馬,立即施展上乘輕功,跑上山上,山中茅草沒漆,怪石峻崎,李逸躍上一塊巨石,借著石筒遮蔽身子,居高俯下,望將下去,只見那個張之奇正自策馬轉出山拗,山路的那邊迎面奔來了十幾騎快馬,剛才的響箭便是這班強盜發出來的。李逸心道:“這倒奇了,張之奇身上有什么油水,值得黑道上的朋友興師動眾?”
張之奇勒住馬頭,轉眼間那伙人已到了他的面前。張之奇大怒喝道:“清平世界,浩蕩乾坤,你們竟敢攔途搶劫么?”為首的那兩個漢子跳下馬背,恭恭敬敬的說道:“公子息怒,我們不是強盜?!睆堉娴溃骸安皇菑姳I,何故攔著我的去路?!蹦莾蓚€漢子躬腰說道:“我家主人有請?!睆堉娴溃骸澳慵抑魅耸钦l?”那兩個漢子對望一眼,好似有點詫意,左手的那個漢子說道:“峨嵋金頂之會,公子忘記了么?我是程通呀!”張之奇道:“我不認識你呀!你認錯人啦!”程通尷尬之極,右手的那個漢子叫道:“峨嵋之會,人數眾多,公子記不起來,也是有的。見了我家主人,自然明白?!睆堉娴溃骸笆裁炊脶抑畷??青天白日,瞎說一通,你家張大爺可還要趕路?!庇疫吥莻€漢子叫道:“咦,你,你不是李、李公子嗎?”程通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好,就算你姓張吧,張大爺,我家主人有請!”張之奇怒道:“什么算我姓張?我明明姓張,你再糾纏,吃我一鞭!”
李逸聽到這里,恍然大悟,敢情是這兩個人將張之奇當作他了。一想峨嵋之會,果然有程通這個人,當時跟在那個龍三先生的后面,搶著擠到他的面前,向他通過名姓的。再一看其他的人,有幾個也有點面熟。敢情他剛才和張之奇在酒肆喝酒之時,喬裝打扮的酒客中就有這幾個人在。李逸心中想道:“這樣看來,他們早已在旁窺伺我了。我現在扮成這個樣子,他們當然認不得我??墒菑堉媾c我的本來面目,雖然有點相似,亦并非很相似呀,他那付焦黃的臉色,就與我大大不同,程通沒理由分不出來,他們的主人又是誰呢?”
李逸這個疑問,張之奇已替他說了。那兩個漢子見張之奇發怒,他們的臉色也沒有剛才那么恭順了。右手的那個漢子道:“李公子,寧愿捱你兩鞭,也要將你請到。我家主人吩咐,不管如何,總得留住你的大駕!”張之奇氣往上沖,一鞭刷下,斥道:“你家的主人是當今皇上么?有這么霸道!叫什么名字?”程通大聲說道:“春雷動地!”右邊那個雙子按著說道:“飛龍在天!”張之奇莫名其妙,斥道:“誰管你什么春雷飛龍,快快滾開!”李逸聽了,卻又是大吃一驚。
原來這八個字乃是李逸和幾個人之間相約定的“切口”,李逸因為要推翻武則天皇帝,奪回唐室江山,和朝野間幾個掌有權勢的人物密謀起來,這幾人在朝的是:中書令裴炎,英國公徐敬業,和大將軍程務挺;在野的則是武林的老盟主谷神翁和他的師父尉遲炯。他們約定,將來互通消息之時,便以這“春雷動地,飛龍在天?!卑藗€字作為暗號,若是有人能說出這八個字,那便是他們所派遣的“自己人”了。這八個字含有深意,表示他們一旦舉事,便將如春雷之動地,蟄伏的神龍也就要飛上九天。
李逸一聽這兩個人居然說得出這兩句暗號,先是一驚,繼而詫異,心中想道:“是誰派他們來接我的呢?谷神翁前些日子還和我同在一處,現在正去迎授長孫均量;我的師父不會到這里來;斐炎乃是當朝宰相,他怎知道我在江湖上的行蹤?徐敬業遠在揚州,而且現在正是討武則天的三軍主帥,他更沒有到這里的道理!程務挺被武則天派討徐敬業了,即算他陣前反戈,也不可能這樣快便打回來,這兩個人要我去見他們的“主人”,這個主人是五人中的哪一位?”
張之奇壓根兒不懂得這八個字的意思,當下勃然大怒,斥令那班人讓路。程通忽地一聲冷笑,說道:“我家主人誠心誠意要留下公子的大駕,公子你卻當真不愿意去見他么?”張之奇斥道:“我要趕往長安,誰耐煩和你們糾纏不清!”右手那個漢子冷笑說道:“這祥看來,流言非假,李公子你竟背誓寒盟,想入長安去求富貴去了?”張之奇越發被他們激得大怒,“唰”的又是一鞭打下,喝道:“老子姓張,不錯,老子正是要入長安去求取功名富貴,你們管得著么?”
程通雙臂一振,將張之奇那匹馬一攔,登時按下了馬頭,張之奇一個飛身跳,右邊那個漢子一招擒拿手法,立刻朝他抓下,張之奇氣得哇哇大叫,右手揮動長鞭,左手拔出一柄短劍,長鞭左掃,短劍右戳,一招兩式,同時襲擊兩個敵人。
程通使出一套羅漢神拳,拳風虎虎,剛猛之極,那個漢子的擒拿手法,更是十分了得,竟在劍光鞭影之中欺身進來,張之奇的武功雖然不弱,以一敵二,卻是抵擋不住,大約打到三十招之后,那漢子一托鞭稍,驀地使了一招“敬德奪鞭”,大喝一聲,一手扭住了張之奇的手腕,程通趁勢一拳,結結實實的在他肋下打了一拳,張之奇的短劍被他打落地上,長鞭也給那個漢子劈手奪去,并且立即點了他的啞穴,兩人哈哈大笑,將張之奇雙手反上,縛在馬背上,一聲呼嘯,竟自擁著張之奇走了。
李逸大吃一驚,心中想道:“他們既是將張之奇誤作是我,卻怎的對他如此無禮?他們罵我背誓寒盟,這流言又是怎么來的?即算我是背誓寒盟,他們也不該這樣逞兇毆打??!”要知李逸雖然是討厭張之奇,但張之奇遭受了這一場飛來的橫禍,到底是因他而起,而且那些人這樣對待他的“假身”,毆辱了張之奇也就等于是毆辱了他一樣。李逸越想越是生氣,而且越想越覺得其中疑竇甚多,雖則他極不愿意惹事,也不能不查個究竟了。李逸從山上奔下,他那匹馬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那是他在路上買來的一匹川馬,因為要適合自己改裝之后的寒儒身份,買的不過是一匹普普通通的川馬,失了也不足借。李逸急于查知究竟,不再去找回自己的坐騎便即施展輕功,追蹤那一班人。
李逸的輕功雖好,究竟賽不過飛奔的健馬,追出山口,那班人已去得遠了,目力所及,只見幾個影,再過些時,影子也不見了。這時已是黃昏時分,在田間操作的農夫三三五五的荷鋤歸家,李逸截著一個老農攀談,假裝作是錯過宿頭的旅客,那老農道:“再走十里光景,前面便有一個小鎮,可以投宿?!边@老農夫心腸很好,他打量了李逸一眼,又道:“相公是讀書人,只怕不慣走路,若是真的走不動了,不嫌棄的話,請到舍下住宿一晚也行?!崩钜葜x過了他,說道:“走,我是走得動的,既然只有十里之路,入黑之后,趕到鎮上投宿正好。只是我有點害怕?!蹦寝r夫道:“相公擔心什么?”李逸道:“我害怕路上有盜賊?!?br /> 那農夫笑道:“現在的世道比從前好多了,何況這里到長安不過是幾日的路程,更不會有盜賊的?!崩钜蓓樦目跉獾溃骸安诲e,我走了好幾天都沒有瞧見過盜賊,不過越近長安,反似越不安靜了?!蹦寝r夫道:“怎么?”李逸道:“我剛才就碰到了一班匪徒,將一個上京投軍的人縛去了?!蹦寝r夫奇道:“真的?”李逸道:“剛從這里經過,難道你們沒有看見么?”那農夫道:“哦,我明白了,那班人是裴家的家丁,他們的馬跑得太快,我看不清楚他們的馬還縛有人呢。哼,他們也太恃勢欺人了!不過那人一定是為了什么事情冒犯了裴家的,相公和他們裴家無冤無仇,卻是用不著害怕?!崩钜莸溃骸芭峒沂鞘裁慈??”那農夫道:“當今的宰相裴炎,正是我們村子的人?!崩钜莸溃骸芭嵫撞皇窃陂L安嗎?”那農夫道:“他還有一個弟弟看守老家,未曾搬去長安?!崩钜輵嵢徽f道:“聽說當今的女皇帝曾下令不許紊強欺壓百姓,看來這種命令也只是一紙具文,騙騙老百姓的罷了?!?br /> 那農夫搖了搖頭,說道:“話可不能這么說法。若在從前,別說是當朝宰相的親兄弟了,僅僅一個縣官的家人,在鄉下就像皇帝一般,打人罵人,那真是平常得很。裴家確是有點恃勢橫行,但像今天這樣的公然擄人,卻還是第一次。平日一些事,我們鄉下人吃點虧,能忍便忍,這倒不是為了怕他才不敢進京告他,而是不愿拿一些小事去麻煩天后?!崩钜荼緛硎窍虢柽@件事來罵武則大,不料鄉下人對武則天卻是那么擁戴,不由得心中一涼,好半晌說不出話。
那農夫望望天色,說道:“老先生你不嫌棄的話,還是請到舍下歇歇吧,天色已經晚了?!崩钜莸溃骸岸嘀x,路上既沒有盜賊,我走一程夜路也不用害怕了。我還是到前面小鎮投宿的好?!蹦寝r夫見他執意要走,只好由他自去。
李逸在村外兜了一個圈子,入黑之后,再折回來,心中想道:“原來是裴炎干的勾當,裴炎為什么要縛架我呢?”裴炎曾經派遣惡行者與毒觀音去刺殺廢太子李賢,李逸對這件事一直是痛恨于心,再加上今日這樁事情,他越發不能忍受,決定要去探個明白。
裴家的大屋在村子的東頭,倚著山坡修建,屋前屋后,有幾個武士巡來巡去,李逸故意在樹林里發出怪聲,引得那幾個武士跑來張望,李逸對準樹上的一個鳥巢,輕輕的彈出了一粒石子,將幾只大鳥趕得振翅飛起,呱呱尖叫,只聽得一個武士嚷道:“原來是夜裊,呸!”另一個武土道:“料想沒有人這么大膽,敢來找員外的麻煩?!绷硪粋€道:“這也難說,聽說丞相得罪了天后,說不定天后派遣大內衛士來呢,怎可以不小心防備?”李逸聽他們議論紛紛,禁不住心中暗笑,立刻施展“八步趕蟬”的上乘輕功,從林子的另一邊掠出,待到那幾個衛士轉過身來,他早已飛過墻頭,進了內院。
李逸在院子的暗角伏匿了一會,見一個單身的武士提著燈籠走過來,李逸身形一現,明晃晃的劍尖便即對準了他的咽喉,低聲說道:“你嚷一嚷,我就要你的命!”那武士是個行家,一貝李逸的身法手法,知道來人的武功比自己何止高出十倍,果然不敢動彈。李逸將他的燈籠吹熄,道:“你們的員外在哪里,快帶我去?!蹦俏涫坎桓也灰?,帶著他穿出兩處角門,指著園中一間屋子道:“就在那兒,你自己去吧!”李逸道:“委屈你躺一會兒,你說的若是實話,我見了裴員外之后,回來再放你?!毙攀贮c了他的麻穴,將他放在假山石的后面,飛身掠上屋檐,向屋子里偷偷張望,只見廈內燈火輝煌,有幾個武士侍立兩旁,兩個官員模樣的坐在當中。
只聽得其中一人說道:“這樣說來,我大哥被捕的消息乃是千真萬確的了。王大人可知道他是為了什么事情得罪天后的嗎?”李逸一聽,便知這人是裴炎的弟弟裴昌,另一個人穿著三品京官的眼飾,垂頭喪氣的說道:“裴大人突然被龍騎都尉拘捕,關進天牢。我一聽到這個消息,趕忙逃出京都,那還有功夫詳細查問?!迸岵溃骸拔掖蟾绫徊吨蠖嗑?,王大人才知道消息的?”那京官道:“裴大人在晚上三更被捕,我第二日早上知道的?!迸岵溃骸吧线^了早朝沒有?”那京官道:“正是在退朝之后,宮中的一個內監偷偷告訴我的。他也不知道內里情由?!迸岵溃骸拔鋭t天在朝堂之上沒有說什么嗎?”那京官道:“武則天只是忙于調兵遣將,對裴大人的事一句也沒提及。我們還以為斐大人是因病缺朝的呢?!?br /> 裴炎被武則天打入天牢,這事大出李逸意料之外,心中想道:“怪不得剛才那兩個武士擔心會有大內的衛士到來?!甭犇莻€“王大人”的口氣,大約他是裴炎的一黨,怕受牽累,故此連忙逃命。裴昌沉吟半晌,說道:“我大哥素得天后信任,只要不是謀反的事情泄露,也許還可轉圈?!蹦蔷┕俚溃骸安诲e,罪狀沒有宣布,還有一線希望?!迸岵溃骸安贿^,可能現在正在搜集罪證,不可不防?!蹦蔷┕俚溃骸笆茄?,所以我一路馬不停蹄,趕來稟報,為的就是怕你們家中藏有什么謀反的證據?!膘巢溃骸艾F在就苦于不知他因何被捕。若然不是為了謀反,廷尉來時,咱們可以接詔。若是為了謀反,咱們一家都是死罪,那就只有拒捕了。我已叫家人拾好細軟,萬一有變,咱們即刻向后山逃跑?!崩钜菀娕岵谶@樣緊要的關頭,居然還能冷靜應付,心道:“裴炎老奸巨滑,他的弟弟,也學得幾分?!?br /> 裴昌歇了一歇,吩咐一個武士道:“現在可以將那位王孫提來了?!鞭D過頭對那位“王大人”道:“僥幸之極,李逸落在我的手中,再也不怕他進京告密了?!蹦恰巴醮笕恕钡溃骸袄钜??他不正是八年前失蹤的那位王孫嗎?”裴昌道:“一點不錯。這次英國公起兵,他也曾參與大事。不過,我大哥怕他懷有二心,早已叫我小心他的行蹤。好在他要入長安。必定要經過這里,我天天叫人到路口等候,果然給我等到了?!?br /> 過了片刻,裴昌將張之奇押來,張之奇倔強得很,一路破口大罵。裴昌離座迎授,奸笑說道:“殿下還認得小人么?我叫他們請你,下人不知規矩,多多冒犯你了?!睆堉娲笈R道:“誰認得你,我與你何冤何仇,你將我擄到這里?”裴昌朝張之奇面上一望,不覺現出了一絲詫異的神色。
約在十年之前,李逸十一、二歲的時候,有一次他的父親信王李預曾帶他去拜訪裴炎,裴昌在屏風后面偷偷張望,對李逸留有印象。這時裴昌盯著張之奇那付焦黃的臉皮,有點奇怪,心中想道:“當年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長成之后,怎的卻變成了個黃臉病夫?”程通猜到他的疑心,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裴昌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如此,他中了惡行者與毒觀音最惡毒的暗器,想必元氣大傷,難怪形容枯稿?!睆堉婺亲R得內里情由,破口大罵。裴昌奸笑道:“殿下,你忘記了春雷動地,飛龍在天之約么?”張之奇道:“胡說八道,誰是你的殿下?你想謀反么?我可不能受你拖累!”裴昌面色大變,道:“我大哥一心扶助唐室,你當真要恩將仇報,上京告密么?”張之奇怒道:“你們到底是些什么人?”裴昌道:“你縱然認不得我,中書令裴炎,他是我的大哥,難道你也不認得他么?”張之奇怔了一怔,忽地雙眼圓睜,罵道:“裴炎是當朝宰相,他的弟弟豈有不懂朝廷律例,胡亂擄人拷打之理?你這分明是冒認裴相國之名?!?br /> 裴昌這時不由得起了疑心,想道:“難道真是捉錯人了?”問道:“今年三月之間,你在巴州嗎?”張之奇負氣說道:“在又怎樣?不在又怎樣?”裴昌道:“廢太子李賢被人刺殺,你知道這事么?”張之奇道:“這事與我何關?”他對裴昌的身份也是猜測不透,心中想道:“我曾聽人說過,廢太子是給天后下詔賜死的,這人說是他被刺殺,莫非真有此事?但這事又怎能牽連到我的身上來?”裴昌盯了他一眼,又問道:“聽說你對廢太子被暗殺的事,甚是不平?”張之奇道:“若然真有此事,我當然要為廢太子不平!”裴昌冷笑道:“怪不得你想進京告密,你還敢不認你是李逸么?”
張之奇雖然不知道其中錯綜復雜的情節,但這時卻也猜到了他是認錯了人,連忙叫道:“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是嵋山的病尉遲張之奇,誰識你什么李逸!”裴昌大吃一驚,道:“你姓張,你的譯名叫做病尉遲?”程通睜大了眼睛,果然看出了有些不像,但他怕裴昌怪他提錯了人,硬著頭皮說道:“我在峨嵋金頂和他朝過相,絕沒有認錯人之理。你瞧他滿面病容,正是中了透穴神針之后,毒性發作!雖經名醫調治,仍留下毒沁皮膚的病象。哼,你以為這樣就可以瞞過我的眼睛么?”張之奇大怒道:“呸,我生來便是這付相貌,要不然江湖豪杰怎會送給我這個病尉遲的綽號?今年三月,我也不在巴州,你們認錯人啦,老子姓張,不是姓李!你們硬要張冠李戴么?”
裴昌冷冷的望了張之奇一眼,道:“你上京做什么?”張之奇道:“天后挑選神武營衛士,我是嵋山郡守保薦去應試的,你若不信,我身上還有嵋山郡守的保薦文書?!背掏ㄘW越械溃骸皢T外別信他的胡說八道,他明明便是李逸,怎會姓張?”
忽地有一武士匆匆走入,向裴昌說道:“有一隊馬隊進了村莊,不知是什么路道?”那個京官嚇得黨身顫戰,湘湘說道:“怎么來得這般快?快,快派人再去打聽,是長安來的,還是縣里來的?”
裴昌雙眼圓睜,大聲說道:“不管這廝是姓張還是姓李,他要做武則天的奴才,咱們便容他不得。程通,你留下來看守他,仔細搜一搜他,再等候我的發落。絕不能讓他跑了?!背掏☉艘宦?。裴昌拉著那個京官,突然在墻壁上一按,壁上開了一道小門,一干人等,立刻進人復壁,壁上的門也立即關上。大廳里除了張之奇之外,便只留下了程通與另外一位武士。
這剎那間,李逸轉了幾個念頭,他本來想繼續追蹤裴昌,但轉念一想,張之奇代他受過,又覺得于心不忍,不錯,張之奇入京是為了應選神武營的衛士,是和自己敵對的人,可是他這場禍事,乃是因自己而起,大丈夫做事該光明磊落,豈可為了討厭他便讓他平白蒙冤?
李逸正自心思不定,忽聽得一聲裂人心肺的慘叫,原來是程通突然下了手,將張之奇的琵琶骨捏碎了。程通哈哈大笑道:“廢了他的武功,保險他逃跑不了。三哥,你搜他的身子?!?br /> 程通笑聲未絕,忽見他的同伴一較栽倒,程通武功較高,心知有異,立即斜躍數步,只聽得“唆”的一聲,一塊屋瓦飛來,擲落地上,碎成幾片。屋上突然跳下了一個人。
程通大吃一驚,喝道:“你,你是誰?”李逸出手如電,手臂一伸,抓著他肩上的琵琶骨,沉聲喝道;“瞎眼的狗才,我便是李逸!”力透指尖,用力一捏,登時也把程通的琵琶骨捏碎,程通一聲慘叫,暈死過去。
李逸一看,張之奇正痛得在地上打滾,已在昏迷的狀態之中,李逸無暇施救,信手點了他的穴道,暫時可以令他不至大量流血,隨即將他背起,跑下臺階,只聽得外面馬嘶人叫,裴家的家丁都已跑到園中,登上圍墻防御。李逸一路奔出,無人阻攔,到了園中,但見官軍已破門而入,為首的一員武將叫道:“快叫裴昌前來接旨!”大喊三聲,無人答應,官軍陸續沖入,裴家的武士在那個管家率領之下,奮力拒捕,那將官大喝道:“裴炎謀反,大逆不道,你們想跟著他送死么?”這一喝登時把裴家的家丁武士喝散了一半。
裴家的家丁武士雖然散了一半,但裴炎立心謀反,家中早已養有一批心腹死士,個個武藝高強,這批人卻沒有散去,就在花園里和官軍混戰起來。李逸伏在后面,聽得殺聲如雷,火光耀眼,時不時有慘厲的叫聲劃過長空,廝殺越來越激烈,官軍越來越迫近。李逸暗叫一聲:“苦也!”以他的身份,對兩方都是敵人,實是不易突圍而出。忽地一支冷箭射來,李逸背著張之奇閃身一避,張之奇觸動傷處,痛得“哇”的一聲叫了出來,李逸只好縱身跳出,裴家的總管一眼瞥見張之奇伏在他的背上,大哈一驚,急忙叫道:“快把這兩人殺了!”原來他把張之奇當作李逸,卻把李逸當成武則天派來的高手,他知道主人最怕的就是李逸進京告密,說出裴炎派遣刺客暗殺太子的事情,故此雖然處在官軍猛撲的危險情況之下,仍然分出人來,要將李逸與張之奇殺死滅口。
說時遲,那時快,李逸剛剛一腳踏出,便聽得刷的一聲,一口長劍迎面刺來,李逸霍地一個“鳳點頭”,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招數,在那人的虎口一扣,將那人的長劍奪過,甩手一擲,“波”的一聲,插進了另一個武士的胸膛,腳步不停,立刻向人少的地方硬闖。
猛聽得背后金刀劈風之聲,來勢急勁,李遍心中一凜,想道:“原來裴家還有這等高手!”他早已拔出寶劍,立即一招“蘇秦背劍”,反手一削,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李逸背上有人,跳躍不靈,幾乎給他的刀鋒斫中,腳跟未走,那人早已迅即換招,第二刀又跟蹤劈到。
李逸一個“盤龍繞步”,把背上的張之奇轉了一個方向,猛的長劍勒住,那人的刀口正好斫在他的劍上,但聽得一片斷金切玉之聲,那人的厚背斫山刀竟然缺了一口。
李逸跟著一招“腕底翻云”,劍光疾起,但這一招出手雖快,如沒有刺著那人,李逸抬頭一看,原來這個和他力敵三招的漢子,就是那個管家。裴家的管家名叫熊白山,本是綠林大盜出身,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流好手,這時見李逸背上有人,劍法居然還是那么凌厲,心中大吃一驚,可是他溜滑得很,一見不能力敵,立刻展開游身八卦刀的刀法,欺負李逸跳躍不靈,一刀緊似一刀,只是朝張之奇身上斫去。
李逸只要將張之奇扔去,立即可以反敗為勝,他心念方動,隨即想道:“不可,不可。他雖然要去投奔武則天,按說乃我敵人,但我若臨危棄他,卻也不是英雄行徑?!庇谑茄凵褡⒍〝橙说牡朵h,處處先保護背上的張之奇,激戰中熊白山使了一招虛招,向張之奇掛著的雙腳一刀削去,李逸被迫得使了“漁翁垂釣”,長劍垂下招架,熊白山猛地喝一聲“著!”“下手刀”突然改成了“上手刀”,刀光霍地一轉,從李逸的肩上削過。
這在這時,忽聽得“錚”的一聲,一枚錢鏢襲來,正正打中熊白山的手腕,熊白山刀鋒一偏,斜劈而下,沒有斫中李逸,李逸騰地飛起一腳,正中心窩,熊白山哪里禁受得起,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時撲倒。
那個用錢鏢暗襲熊白山的人,乃是御林軍中的一個統領,領命來查抄裴家的。他見李逸將熊白山擊倒,頗為詫異,急忙問道:“尊駕是誰?可是天后派來的么?”李逸腳步不停,“呼”的一聲從他身邊掠過,那人卻也機警,一見不對,立刻發出三枚錢鏢,都給李逸的寶劍撥落了。
近著李逸的兩個御林軍軍官,急忙迎頭攔截,一個使三節棍,一個使大橋刀,李逸毫不理會,直沖過去,那兩人喝道:“你想送命么,他們見李逸接連擊倒幾個裴家的武士,捉摸不透他的身份。略一躊躇,李逸已沖到他們的面前,長劍一披,“當”的一聲把那根三節很當中截斷;使大刀的一刀劈去,劈了個空,李逸早已從他的身邊溜過。
那統領叫道:“不管是誰,先把他拿下?!庇媪⒓从质莾砂惚饕u來,一柄長槍,一條鋼鞭,來勢都很急勁。李逸腳尖一點,雖然背著人,仍能躍起一丈多高。左邊那個軍官一鞭打下,剛好纏上了同伴的那炳長槍,這兩人都是力大如牛,兵器一交,收不住勢,都跌倒了。李逸落下來時。第三個軍官又舉刀劈到,這人武功平常,被李逸一劍將他的單刀削斷,劍尖一轉,順手便點了他的穴道。
李逸展開飄忽無定的身形,左邊一兜,右面一繞,霎忽向東,霎忽向西,既避開御林軍的攔截,也避開裴家武土的追擊,看看就要搶到后門,猛聽得一聲喝道:“站??!”迎面一根龍舌大槍挑來,但見他槍尖亂顫,抖起碗大的槍花,一根長槍就像化成了一片槍林,將李逸的去路完全封住。李逸吃了一驚:“御林軍中競有這樣的高手!”急忙運足真力,反手一劍削出,“?!薄爱敗眱陕?,火花飛濺,兩人都給震退三步,原來這個軍官乃是統率御林軍的龍騎都尉章大綏。
李逸不想戀戰,翻身斜躍,恰好一個裴家的武士追到他的身旁,李逸左手一伸,將那個武土的背心抓著,迎風一舞,猛地大喝一聲:“接??!”將裴家那個武士向章大綏劈面摔去,章大緩見他將裴家的武士用作兵器,大出意外,不知他是友是敵,百忙中只得先把武士打翻,就在這片刻之間,李逸又已剁傷了好幾個人,沖到了花園的后門。章大綏急忙挺槍追來,李逸大叫道:“裴昌已從后面的山路逃走了,你們不去緝拿欽犯,卻來追我做什么?”
章大綬帶來的御林軍,大部都用來圍攻府鄖,后山雖然有人把守,數量不多。這時忽然聽說裴昌已從后面的山路逃走,不禁霍然一驚,心中想道:“黑夜之中,若然被欽犯逃入山中,搜索確是不易,這倒不可不防?!边@時御林軍已把裴家丁武士打得七零八亂,有一些尚在園中混戰,有一些已逃了出來,御林軍有如潮涌,正在闖進屋內搜查,章大綏急忙傳下命令,調出一部份人來,火速到后山增防。
章大綬正忙于調兵遣將,無暇去追捕李逸,李逸便趁他們亂糟糟的當口,殺出花園,搶了一匹戰馬,黑夜之中,便在田野間疾馳而去,后面雖然有幾騎追來,卻被李逸接過他們射來的冷箭,反手甩出,將他們都射倒了。
李逸跑了一程,伏地一聽,聽不到追騎的蹄聲,松了口氣!跳下馬背,將張之奇抱起,月光之下,只見他面如金紙,雙眼微微開啟,李逸一聽他的脈息,幸喜內臟沒有受傷,心念一動,得了一個主意,將張之奇抱進樹林里面,選了一片平坦的草地,將他放下。李逸隨身帶有金創圣藥,替他敷上,過了一會,看傷口的血已經凝結,便替他解開穴道。張之奇悠悠醒轉,見救他性命的人,原來就是酒肆中相會的“寒儒”,有點詫異,說道:“原來先生是身懷絕技的高人,失敬失敬,救命之恩,銘感五申,請恕我不能起身拜謝?!崩钜莸溃骸皬埿?,你的傷只是外傷,調養幾日,當可無事,不必擔心?!睆堉婧藓拚f道:“只是我這身武功已被廢了,哼,哼!想不到嵋山張之奇竟平空遭到了這場橫禍,此仇此恨,今生難報,死不瞑目?!崩钜莸溃骸按顺鹪缫延腥颂婺銏罅??!睆堉娴溃骸笆窍壬?、你、你把那老賊殺了么?”李逸道:“不,不,是官軍殺來,想來那老賊也是逃不脫的?!睆堉娴溃骸八麄冋媸窃旆吹哪尜\么?”李逸道:“大約是吧?!睆堉娴溃骸爸x天謝地,天后圣明,我雖不能為她效犬馬之勞,這口冤氣也可泄了?!?br /> 李逸聽他口口聲聲罵“逆賊”頌“天后”,心中極不舒服,若不是見他受傷,幾乎忍不住要打他一巴掌,當下念頭一轉,心意力決,忍著氣問道:“張兄入京,所為何事?”他這是明知故問。張之奇嘆了口氣,說道:“恩公問及,不敢不告,天后挑選神武營衛士,我是嵋山郡守保薦去應試的。呀,如今我的琵琶骨已被反賊捏碎,武功全廢,這大好的前程,也從此毀了!”李逸道:“邵守的保薦文書,張兄帶在身上吧?”張之奇道:“現在還要它何用?”抖抖索索的在身上摸出那張文書,看了一眼,咬一咬牙,雙手一扯,便想把它撕爛,李逸心急眼快,連忙將那件義書搶過手中。
張之奇嘆道:“恩公,你何必還為我珍惜這紙文書,我今生今世,再也用不著它了。留著它只有傷心?!崩钜菸⑿φf道:“吉人天相,也許張兄將來能夠恢復武功呢?”張之奇道:“那除非是華陀再世,扁鵲重生?!崩钜莸溃骸案呷水愂?,無代無之。當今之世,怎見得就沒有華陀扁鵲?”張之奇慘笑道:“高人異士,可遇而不可求。何況,即僥幸遇名醫,我的琵琶骨已經碎了,最少也得數年,才能再練武功。天后這個月便要挑選神武營衛士,這紙文書,還有何用?”李逸道:“我兄既然執意不要這紙文書,那末我斗膽求你,將它轉送給我如何?”張之奇詫道:“你要它何用?”李逸道:“我有一個弟弟,身材相貌與我仿佛,也略懂一點武功,可惜無人保薦。有此機會,我想叫他去試一試。將來若能博得一官半職,全拜吾兄所賜,我亦感同身受了?!睆堉娴溃骸拔疫@條性命乃是恩公救的,再生之德,碎骨粉身,不足圖報,何況是身外之物,何況是這件對我全無用處的一紙文書!不過天后法度甚嚴,但怕將來查出,連累今弟?!崩钜莸溃骸皩硎堑準歉?,乃是他命中注定,也許他立了軍功,雖然查出,天后也寬恕他呢?將來事發之時,你就說文書被人劫去,我另外教舍弟一套口供,決不至拖累閣下便是?!睆堉婵徽f道:“既然如此,我舍了無用之物,而有成人之癸,何樂而不為?我索性不回嵋山,躲到外州的朋友家中,萬一有人盤查,我一口咬定是給強人搶去的便是了。我的琵琶骨捏碎,正好作個證明。令弟若被查到,口供可說是從強人手中轉搶過來的。即算將來到金殿對質我也一定幫令弟說話?!?br /> 李逸對張之奇本來頗為討厭,這時見他恩怨分明,心中想道:“他雖然利祿熏心,想上京鉆營去做武則天的奴才,但卻也不失為一個好人。我用謊話騙他的東西,倒覺得有點慚愧了?!碑斚抡f道:“現在就快天亮。天亮之后,農夫樵子出來耕作,我兄可以呼救,你要銀子使用嗎?”張之奇道:“我身上的銀子還未給搜去,多謝你了?!睆堉鎸钜莸纳崴?,有點不快,但轉念一想,若然他陪伴自己,將來事發之時,難保不受牽連,如此一想,反而催李逸快走。李逸倒有點舍不得,當下問了他想去依靠的朋友的地址,準備將來找名醫替他醫治,不過此事渺茫,故此李逸就不預先說了。
李逸離開了張之奇之后,疾跑一程,天色漸發亮,李逸在一個小溪旁邊歇足,扯去胡髯,用溪水洗臉,再涂上可令面色焦黃的易容丹,臨流一顧,不禁啞然失笑。
網友海天植字

武玄霜奇怪極了,要知她師傅授她的這套劍法,不但變化精微,而且招數繁復,虛中有實,招里套招,式中套式,她自出師門之后,仗著這套劍法,不知會過多少高人,從未有人能夠破解。即使是天惡道人、滅度神君這等厲害的大魔頭,也不過憑著功力比她深厚,將她打敗而已。如今這個白衣男子,僅僅用一根樹枝,竟然能夠輕描淡寫的將她那樣繁復的劍招-一化開,分明極為熟悉她本門的劍法,這是從來無有的事情,使得武玄霜大惑不解。
那白衣漢子使的雖然僅是一根樹枝,但出手快捷,招數凌厲,而且內力充沛,揮動起來,呼呼帶風,勁道十足,若給他戳中,實不亞于刀劍。武玄霜哪敢怠慢,當下將師門的精妙劍法疾展開來,一劍緊似一劍,端的是輕如柳絮,翩若驚鴻,攻似狂濤拍岸,守如江海凝光。但那白衣漢子只是隨著她的劍勢,或則輕輕一挑,或則微微一晃,便往往在間不容發之際,化開了她的攻勢,避開了她的殺手。武玄霜越戰越覺驚奇,正欲喝問,陡然間但見那白衣男子樹枝一顫,武玄霜一劍擊空,背上的“靈摳”“中府”“大椎”“維道”“歸藏”“陽厥”“少陰”七處穴道,在瞬息之間,都已給點中,武玄霜手腕一麻,長劍跌在地下。
那白衣漢子道:“武姑娘,請恕無禮,你趕快運口真氣,輔助體內那股熱氣,逆沖三關?!蔽湫鲇X體內有股熱氣沖擊她被點的七處穴道,試依那白衣漢子所說,運口真氣,輔助體內那股熱氣。逆沖三關,片刻之際但覺氣血暢通,舒適無比。那白衣漢子看她面色漸轉紅潤,這才笑道:“你中了滅度神君一掌,非得如此,不能化解他那陰毒的掌力?”武玄霜這才明白,白衣男子用重手法點她七處穴道,乃是助她打通經脈,化毒療傷。這樣看來,剛才他叫自己背臉解衣,大約便是想替自己療傷的,只怪自己一時誤會,沒有問明,便即動手??墒俏湫念^還有疑問,那白衣男子的武功分明比她高強得多,卻何以既不明言,卻又直到數十招之后,才下手點她的穴道,莫非也是有意試招?
武玄霜想至此處,便拾起寶劍,先向他謝了一聲。跟著問道:“敢問恩公高性大名,尊師是哪一位?”那白衣漢子哈哈笑道:“你跟我來,便會知道!”說罷轉身便走,那兩只金發狒狒咧開口怪叫,也好像歡迎武玄霜的樣子,伸直兩雙手臂,向她打了個拱,便從樹上跳下,走在前頭帶路。武玄霜疑惑極了,心中想道:“他既然替我療傷,想來當不會存有壞意?!庇谑歉谀前滓聺h子的背后,兩人兩獸,直入深山。
雪峰插云,冰川如鏡,天山景色,壯麗無倫。武玄霜展開“登萍渡水”、“踏雪無痕”的上乘輕功,緊緊的跟在那白衣男子的后面,便見他在冰巖峭壁之上從容舉步,好像毫不費力的樣子,武玄霜竟自不能超越他,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走了半天,但覺氣候漸轉溫暖,上到一座山頭,只見花草繁茂,面前豁然開朗,原來山頂上還有一個小湖,湖光云影,鳥語花香,在冰封霧鎖的雪山上突然見到此等景色,當真似是來到仙境一般,那白衣男子道:“這便是著名的天池了。據說此地本來是個火山口,火山熄滅之后,火山口化為湖泊,所以地氣溫暖。繞過天池,有個石窟,那白衣男子推開封洞的石頭,向武玄霜招手道:“請進來罷?!?br /> 武玄霜略一遲疑,想道:“既來之,則安之。他武功遠勝于我,若要害我,也無須引我到這里來?!鳖檻]一消,邁步便進,石窟里鑿有小洞透光,武玄霜舉目一望,忽見洞中有張石案,石案上有個尼姑,盤膝而坐。周圍圍著透明的玉石屏風,似是一尊神像,但神色栩栩如主,卻又絕不像是泥塑木雕的偶像!
武玄霜好像發夢一般,呆了一呆,突然雙膝跪下,叫道:“師父,師父,原來你在這兒呀!徒兒玄霜來了!”石案上的尼姑動也不動,武玄霜奇怪極了,道:“師父,你怎么不說話呀!”那白衣男子低聲說道:“你師父已死三年了!我等到今天,才等著你來!”
武玄霜叫道:“什么?”她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雜,急忙跳起來,將石案的屏風稍稍移開,伸手往里面一探,但覺觸手如冰,她師父的尸體早已僵硬,有如化石。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頹然倒地,好半晌才哭得出聲來。
那白衣男子待她哭了一會,說道:“師父無疾而終,只等你來,了卻她一樁心愿,我們便可送她入山了。師妹,你不必太過悲傷了?!?br /> 武玄霜倏地跳起,凝視著那白衣男子,那白衣男子道:“玄霜,你不認得我了。你十歲那年,我見過你,到如今算來已有十六年了。也難怪你認不得我了。若不是剛才我試出了你的劍法,我也不敢與你相認呢!”武玄霜拭了眼淚,再望他一眼。說道:“呵,原來你是裴大哥?!蹦悄凶拥溃骸安诲e,我就是裴叔度。師父臨死的時候,是我待候在她老人家身邊?!痹瓉磉@裴叔度是武玄霜師父的親侄兒,他的武功乃是姑姑所授,所以也稱她為師父,武玄霜在師父門下的那幾年,他早已出師,在外闖蕩江湖,因此兩師兄妹只在小時候見過一次面。
武玄霜滿腹疑團,問道:“師父她怎么會到這里來?”
裴叔度道:“師父留下了一本詩文集,囑你帶回去獻給天后,她說天后是最知道她心事的人。這本詩文集你可先看,看了之后,就可以知道她老人家為什么到這兒來了?!?br /> 武玄霜打開這本詩文集一看,只見扉頁上所題的第一首詩便是:“欲倩青禽寄語難,心隨明月到天山。三十年物換星移后,屈子迷途尚未還?!蔽湫念^一震,她對師父的生平略知一二。知道她有過一場情孽,如今看了這一首詩,這才知道,原來她幾十年來,一直懷念著的那個人,就是李逸的師父尉遲炯。
這本詩文集的許多首詩都是“紀事詩”,武玄霜匆匆一覽,對師父的身世與她暮年的心境都已明白,她拜著這本詩文集,眼淚不自禁的又一顆顆的滴下來。
原來她的師父俗家名字叫做裴瓊香,她的父親裴文慶在唐太宗的時候曾官居“仆射”之職,是個頗有名氣的大臣。當時社會上有個風氣,富貴人家的子女常常送到寺院里去做“記名弟子”,甚至“帶發修行”幾年,據說這樣可以借“佛辦”保佑孩子“長命富貴”,裴瓊香出生之時,她母親給她算命,江湖術士說她“命官”不好,多災多難,所以到她八歲那年,她母親便將她送到京都一間專收容貴族婦女的寺院——感業寺去,做一個記名弟子,“帶發修行”。
感業寺有個老尼姑名叫妙玉,她的丈夫本來是唐太宗的御前待衛,武藝高強,劍術尤其精妙,不幸在貞觀十八年征高麗之役陣亡,沒有子女遺下,他的妻子便在感業寺削發為尼,法號妙玉。妙玉在寺中精研劍法,身懷絕世武功,但閣寺人等,卻無一人知道。待到裴瓊香入寺之時,妙玉已經年老,兩人甚是投緣,妙玉也想留下傳人,便在暗中傳授裴瓊香的劍法。
不久,妙玉逝世。那時唐太宗李世民亦已逝世。武則天被驅逐出官,也到了感業寺來做尼姑。武則天懷有雄心壯志,處處物色人才。裴掠香一見了她。就知道她不是平凡的女子,兩人遂傾心結納,成為知己。有一次武則天的仇敵入寺行刺,便是裴瓊香暗中將刺客趕跑的。
后來武則天被高宗皇帝拔入后宮,從“昭儀”(次于貴妃的一種封號)一直做到皇后,裴瓊香帶發修行已滿,也隨武則天入官做了女官。不久武則天開始攪權,貶削王公貴族。許多大臣,都預感到唐朝的江山必將轉移到武則天手中,于是結成黨羽,暗中反對武則天,其時尉遲炯身為神武營的龍騎都尉,他也是反對武則天的一個重要人物。他反對武則天不打緊,卻弄到了裴瓊香的處境極是為難。原來他二人本是中毒之親,而且自幼有了婚姻之約。
尉遲炯知道裴瓊香甚得武則天的信任,便找個機會,與未婚妻私下會面,求裴瓊香暗中幫助他們。裴瓊香聽得朝中的一班大臣結成黨羽,密謀起事,要將武則天一舉推翻,吃驚非小。她離開了尉遲切之后,回到官中,想了整整一天一夜,終于向武則天告發。武則天何等精明,不動聲色的暗中布置,布好了天羅地網,突然搶先動手,將最重要的兩個人物——國舅長孫無忌和西臺侍郎上官儀殺了。接著連殺了三十六家公卿貴族。尉遲炯武藝高強,又見機得早,幸而逃出京城。這樣一來,反對武則天的人物,在這一役中幾乎被一網打盡。
裴瓊香并沒有后侮,因為她知道武則天若然做了皇帝,不但天下文子可以揚眉吐氣,對老百姓也會有好處??墒撬m然沒有后悔,卻不能不因此傷心,她保護了武則天,卻永遠失去了她所愛的未婚夫了。
裴瓊香不肯接受武則天的封賞,這件事情過后,她也離開了武則天,武則天知道她的心事,請她將尉遲炯勸回來,可是尉遲炯已恨極了她,根本就不愿意再見她了。裴瓊香傷心之余,便也削發為尼,回到故鄉隱居,一面潛心武學,一面傳授她侄兒裴叔度的劍法。在這期間,武則天到各處去視察民情,也曾去見過裴瓊香幾次,武則天當然希望裴瓊香回到她的身邊,裴瓊香卻再也不愿回去,但她和武則天的情誼仍是非常深厚,她顧念到武則天沒有最親信的武功高強的人幫她,便答應給武則天調教出一個文武全才的女弟子,這便是她后來收武玄霜為徒的由來。
待到武玄霜授成之后,裴瓊香重入江湖,訪尋尉遲炯的消息,終于給她打聽到尉遲炯在天山隱居,于是便離開中原,遠走漠北,這時候武則天早已稱帝,而裴瓊香也已經是將近六十歲的老人了。她怕自己一身的武學失傳,答應了侄兒裴叔度的請求,攜他同行。這便是她和裴叔度來到天山的經過。
武玄霜看完了她師父的那本詩文集,眼淚不自禁的又一顆顆的滴卞來。她們兩師徒的際遇是何其相似呵!她師父去找尋尉遲炯,而她則在找尋李逸。如今尉遲炯的骨頭早已化灰,她的師父也死了。李逸雖然尚在人間,但只怕李逸也像他師父一樣,不愿意再見她了。何況在李逸與她之間,還有一個長孫壁。這比她師父的情形,更要復雜,更要難解,縱然李逸愿意見她,她自己也不想卷入這個旋渦去了。長孫壁對她是如此猜忌,她又豈忍妨礙了他們夫妻之間的幸福?又豈忍令長孫壁刻骨傷心?她捧著師父的詩集,好久,好久,才拭干眼淚,問裴叔度道:“那么你們到了天山之后,可曾見過尉遲炯么?”
裴叔度道:“大約是見著了?!?,武玄霜道:“怎么說是大約見著?連你也不確實知道么?”裴叔度道:“我們來到天山之后,在天池旁邊找到了這個石窟,就住了下來。那時我并不知道姑姑是來找她的未婚夫的,也不知道尉遲炯就住在下面。有一無晚上,大雪過后,月色清明,我姑姑說要去見一個朋友,叫我在家中守門戶,不可外出走動。我很奇怪,在這樣高的天山雪峰之上,姑姑哪里來的朋友?那一晚我聽見姑姑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在冰峰上長嘯,不久就有另一個嘯聲從下面隱隱傳過來,我遵守姑姑的吩咐,不敢出去看。過了一會,嘯聲也就停止了。
“這一晚。姑姑整晚沒有回來,第二天一亮回來就病倒了!”武玄霜詫道:“我師傅內功深厚,當世無敵,她怎的會病倒了?”裴叔度道:“姑姑回來之后,精神非常頹喪,看來她根本就沒有運用內功治病。她病倒之后,就陷入了昏迷的狀態中,不斷呻吟,說:‘好冷,好冷!’我給她生火取暖,安慰她道:‘姑姑,待你病好之后,咱們就回南方去吧?!霉玫芍劬ν?,好像不認識我的樣子,忽然尖聲叫道:‘尉遲哥哥,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我這才知道,她昨晚所會見的人敢情就是她的未婚夫尉遲炯。姑姑的婚變,我是聽長輩說過的,我除了恨尉遲炯無情之外,一點也沒有法子安慰她。第二天我出外去拾枯枝,在雪地上還看見凌亂的足印,一個是姑姑的,另一個較為長大些,看得出是男子的足印。凌亂的足印踏遍了山頭幾里方圓之地,推想他們兩人的心情,也一定是像足印那么凌亂?!蔽湫睦飮@了口氣,想道:“尉遲炯雖然不肯與她回去,但肯與她長夜傾談,他對她的怨想來也該消解了?李逸卻未必肯推心置腹,和我作這樣的徹夜之談呢?!?br /> 裴叔度歇了一歇,繼續說道:“姑姑的病一天沉重一天,有一天我在她的病塌之旁守候,翻閱她所著的劍譜,看到一處不明白的地方,想起姑姑若有不測,以后不知向誰請教,眼淚不自禁的就滴著下來。就在這時,姑姑忽然睜開眼睛看我,嘆口氣道:‘我的劍譜還沒有寫完,沒辦法我只好多活幾年了?!詮哪翘爝^后,姑姑的病便一天天好起來?!?br />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的光景,姑姑叫我隨她去采了許多野花,編成兩個花環,她拿著花環,我跟在她后面,就在冰峰下面的轉角之處,發現了一座新墳,墓碑上刻的是‘天山劍客尉遲炯之墓,門人李逸偕妻長孫壁敬立?!霉脤⒒ōh放在墓前,默默無言的拜了三拜。這時我才知道尉遲炯已經病死了。姑姑行禮之后,突然哭了出來,哽咽說道:“玄霜,玄霜,你也好可憐呵!”
武玄霜心弦顫抖,想起了一件事,當她學成劍術,拜別師門之時,師父曾對她言道:“李唐皇室之中,有一個人名叫李逸,武功人品,都還不錯。只是他一定反對你的姑姑,你若碰到了他,能勸他與你同一路走固然最好。若然不能,你也要手下留情?!比缃裣雭?,師父可能是因為她和尉遲炯已無復合之望,所以希望下一代成為好友。大約我和李逸以后的事情,師父,她,她也知道了。要不然她不會在尉遲炯的墓前說出那兩句話來。裴叔度看她一眼。繼續說道:“我姑姑時常懷念于你,她大約是感懷身世,所以又想起你來?!逼鋵嶌呈宥热缃裆形疵靼?,他的姑姑在自己極度傷心之際,卻為什么反而說出可憐玄霜的話語。他哪里知道,武玄霜與李逸之間,也有一番情孽糾纏!
武玄霜稍定心神,問道:“師父她后來怎樣?”裴叔度道:“從那一天上墳之后,姑姑就在穩居之中閉門不出,苦心修練她的劍術。過了將近五年的時光,她的劍譜已經寫成,有一天晚上,她將我叫來,吩咐我兩件事情。第一件是:若她去世之后,要我暗中保護李逸夫妻,但卻不許我與他們往來。第二件是:要我在這里等你,她說你遲早會尋到這里來的,等你來時,要我將她的詩文集和劍譜交給你。她還叮囑我,說是若然發現你到天山,最好立即引你到這里來,不要讓你經過下面的那座駱駝峰。我知道尉遲炯的故庸便在駱駝峰上,看來她是不想你和那對夫妻見面。我對她的吩咐,感到奇怪極了,為什么要我立即將你引來這里,不想你與他們見面?”武玄霜避開他的眼光,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師父的用意?!甭曇粲惭?,滿懷凄溶。其實她當然知道師父的苦心,不過她不方便對裴叔度說出來罷了。
裴叔度也覺得她的神情奇異,繼續說道:“我當時已感到有點不祥之兆,想不到第二天我的姑姑果然無疾而終。我遵照她的囑咐,將她的遺體涂上藥料,等候你來,再行送她如土。天山這樣廣大,我怕你來時我沒有發現,便天天叫這兩只狒狒出去探望。這兩只狒狒是我姑姑在南疆西雙版納叢林之中收服的,極通靈性,我姑姑將你小時候的衣物那些東西,她一直保存下來——給它聞過,若是你來,它們可以聞到你的氣息,便會來報告我了?!蔽湫牭竭@里,這才知道剛才那兩只狒狒,何以會幫她打退滅度神君。心中想道:“師父,師兄,你們雖然用心良苦,我卻仍然是見過了長孫壁,也到過駱駝峰尉遲炯的故居了?!迸崾宥刃艘恍?,忽然問道:“師妹,你以前認識李逸夫婦的嗎?”
武玄霜雙頰微現紅暈,低聲說道:“都認識的?!迸崾宥鹊溃骸拔以悼催^他們練劍,長孫壁的劍術,好像是峨嵋一派?!蔽湫溃骸安诲e,她正是長孫均量的女兒?!迸崾宥鹊溃骸叭绱苏f來,他們兩夫婦都是劍術名家的衣缽傳人,確是珠聯壁合了?!?br /> 武玄霜抑下心底的辛酸,聽他說道:“長孫壁的造詣未深,不過,若在武林之中,世算得一把好手了。她的丈夫比她高得多,我偷看過他幾次,一次比一次高明,看來他已把師父與岳父這兩大家的劍術融會貫通,造詣之深,差不多可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了?!蔽湫鯙闅g喜,道:“那不錯呀?!迸崾宥任⑿Φ溃骸翱上夜霉貌辉S我與他們往來,要不然相互切磋,倒是彼此有益的事。以他現在的造詣而論,再過幾年,只怕我也得甘拜下風。還何須我暗中保護他們呢?何況他們在天山隱居,難道還會有什么仇人到這里來尋他們嗎?”
武玄霜這才知道師兄剛才問她認不認識李逸夫婦的用意,敢情乃是想探聽他們有沒有什么厲害的仇人,想了一想,說道:“師父那樣吩咐,想來必有用意,大約你未知道,李逸乃是唐室的皇孫身份?!迸崾宥鹊溃骸芭?,是嗎?不過依我想來,他若是不反對天后,天后也斷不會派人來刺殺他,你是天后的侄女,天后的為人,你當然比我知道得更清楚?!蔽湫溃骸皩嵅幌嗖m,我此次就是奉天后之命來找他的。天后想傳位給她的兒子盧陵王李顯,想請他回去輔助呢。師父既然不想我見他們夫婦,這事情就請你轉達好么?”裴叔度道:“要不是見你今天到來,我幾乎就要下山去尋找他們了。我奉了師父之命,要暗中保護他們,所以很留心他們的行蹤,昨天卻發現他們夫婦都先后下山去了,這是幾年來從所未有之事,我想去打聽一下?!?br /> 武玄霜道:“你不必打聽了。他們大約是去找突厥可汗去了?!迸崾宥绕娴溃骸斑@卻為何?”武玄霜將在天山腳下所碰見的事情說了一遍,卻略去她與長孫壁私下會面的這件事情不說,裴叔度道:“原來是他們的兒子被突厥可汗擄去了。既然還有一個月的期限,待我們埋葬了師父之后,就去助他們一臂之力吧。師妹,你坐一坐,師父還有一樣東西給你,待我進里面去拿?!?br /> 武玄霜獨自凝思,既感辛酸,又覺歡喜。想道:“有師兄去暗助于他,我可以放下心了,但我就真的從此便再不見他了么?”眼光又落到她師父在扉頁上所題的那一首詩上。心里吟道:“欲情青禽寄語難,心隨明月到天山,三十年物換星移后,屈子迷途尚未還!嗯,這一首詩也好像是為我寫的呀!我在長安之時,多少個月圓之夜,也曾心隨明月,夢到天山。如今萬里迢迢來到此地,難道就這樣的又回去了么?”
武玄霜讀她師父的這首詩,自自然然的想起了上官婉兒,這幾年來,她們二人親如姐妹,無話不談,只除了一件事情,她沒有把心中對李逸的愛意告訴婉兒,因為她察覺婉兒對李逸的思念之情,實不在她之下。她記起了婉兒所寫的那一首詩:“江湖空抱幽蘭怨,豈是離騷屈子心,楚澤長安難并論,天涯何苦作行吟?”這一首詩的意思和她師父的竟是完全一樣!當年她曾把這方詩絹插在古琴之中,叫丫環追去,送給李逸,想來李逸是定然看過的了。想不到的是李逸也與他師父一樣:迷途屈子,竟不知還!
她又想起這次出京之時,婉兒曾托她將幾句話帶給李逸,如今她已不愿再見李逸,可是婉兒這幾句話卻是不能托師兄轉達的,這又怎么好呢?她可以忍受刻骨傷心,卻不忍負了婉兒之托。
武玄霜但感有如亂絲塞胸,正自委決不下,裴叔度已經走了出來,說道:“剛才那本詩文集是師父托你轉交給天后的,這本劍譜則是留給你的。你的聰明勝我十倍,將來發揚本門的劍術,繼承師父的衣體,可得倚仗你了?!蔽湫舆^劍譜,向師父的遺體叩了三個響頭,感到順思深重,眼淚又禁不住滴了下來。
斐叔度道:“你送師父入土之后,就準備回去了嗎?”武玄霜低聲說道:“嗯,是的。李逸的事情拜托你了?!迸崾宥鹊溃骸澳慊厝ヒ埠?,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薄湫獑柕溃骸笆裁词虑??”裴叔度道:“你認識金針國手夏侯堅么?”武玄霜心頭一動,說道:“八年之前,曾見過他一次,他也曾問起我們的師父呢?”斐叔度道:“你怎么回答他?”武玄霜道:“我出師門之時,師父曾吩咐我不許向任何人提及她的名號,所以我就用花朵排出不可說、不可說六個大字?!迸崾宥鹊溃骸跋暮顖砸娔氵@樣回答,他又怎么說?”武玄霜道:“他也用花朵排出如之何?如之何?六個大字?!?br /> 裴叔度嘆了口氣,說道:“我姑姑在婚變之后,與夏侯堅相識,夏侯堅當時不知道她有這段傷心之事,對她非常傾幕。我姑姑心中只有一個尉遲炯,當然不會答應他的求婚??墒撬麄兌艘步Y成了肝膽相照的朋友。姑姑在天山幾年,曾采摘幾朵天山雪蓮,還有幾樣她以前在各處各山所來集的靈藥,她臨死之前,將天山雪蓮和這幾個靈藥都放在一個玉匣之中,叫我將來交給夏侯堅。你反正要重回中土,那么就省得我多跑一趟?!?br /> 武玄霜更覺心頭沉重,正想說話,忽見那兩只狒狒在洞口企立起來,好像聽到了什么聲音似的忽然發出吱吱的怪叫。
裴叔度笑道:“想是有什么生人了。好吧,你們要去,就去看看吧,可不許胡亂傷人?!蹦莾芍会翎舴盍酥魅酥?,箭一般的竄出石洞去了。
裴叔度道:“這兩只狒狒嗅覺聽覺都非常靈敏,若有生人的氣味,它在六七里外,就可以聞得出來?!蔽湫粍僭尞?,心中想道:“這里冰峰插云,非是武功高強之士,不易上來,這來的又是誰呢?是那青衣男子去而復返,還是李逸來了呢?”裴叔度道:“這兩只狒狒經過我姑姑的多年調教,縱許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勝得過它們,師妹可以放心?!毙艘恍?,又繼續剛才的話題說道:“幸而有那個金針國手夏侯堅,要不然你就看不到師父的肉身了?!蔽湫溃骸霸趺??”裴叔度道:“保持肉身不壞的藥材,是夏侯堅在二十年前送給我姑姑的。那時姑姑還沒有削發為尼,夏侯堅送給她一瓶香料,說是可以保持顏容不老,我姑姑生前沒有用它,想不到死后卻用得著了?!?br /> 武玄霜嘆了口氣,說道;“這事情我也曾聽師父說過。師父當時笑到,我是出家之人,這種藥料我用不著,你們年輕的姑娘倒是合用。我,我沒有要她的?!痹瓉懋敃r武玄霜說的話是:“咱們又不是尋常的女子,何須以色悅人?!彼龓煾负苜澷p她的見解高超,因之提過之后也就算了。這兩句話,武玄霜不方便向師兄說出來。
武玄霜想道:“如今想來,師父那時已是心如稿木,所以沒有用他的藥。不過,夏侯堅的這片深情,也著實令人感動?!彼龑煾概c夏侯堅的交誼,以前也略知一二,所以在八年之前,才有送李逸到夏候堅門下求醫的事。如今看了師父的詩集,其中有幾首便是提到夏侯堅的,又聽了師兄的這一番說話,才知道夏候堅的一片深情,還超出她想像之外。想至此處,再想起李逸,心中有感,不覺茫然。
過了一會,那兩只狒狒還未見回來,裴叔度漸漸現出憂慮之色,問武玄霜道:“你剛才碰見的那兩個敵人是誰?”武玄霜將那手使藥鋤的青衣勇于形貌描畫一番;裴叔度微有詫意,說道:“原來是滅度神君,還有一個呢?”武玄霜道:“另一個是我認識的,她是天惡道人的女弟子,在江湖上有個匪號叫做毒觀音?!迸崾宥仁暯械溃骸霸趺此瞾砹??”武玄霜道:“毒觀音的武功尚在你我之下,怎的你卻好像更看重她?”
斐叔度神色有點不安,未曾回答,忽聽得那兩只狒狒的哀鳴之聲,轉瞬間就跑到洞口。裴叔度眼光一瞥,不禁驚叫失聲,原來那兩只狒狒竟然受了重傷,斑血一點點滴下。
這兩只狒狒乃是天生異種,銅皮鐵骨,周身刀槍不入,剛才滅度神君也不能令它們受傷,可知來人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最少也在滅度神君之上。
裴叔度將這兩只狒狒喚來,察視了它們身上的傷狀,說道:“幸而獸類的經脈穴道和人類不同,要不然那劇毒循著穴道攻心,這兩只狒狒只怕早已斃在那人掌下?!蔽湫粤艘惑@,心道:“莫非來的是天惡道人?”只見裴叔度掏出一個銀瓶,瓶中盛著碧綠色的丸藥,裴叔度嚼碎了兩粒丸藥,給那兩只狒狒敷上,說道:“我害怕的不是毒觀音,而是毒觀音的師父?!蔽湫溃骸疤鞇旱廊说奈涔?,確是在你我之上,不過咱們兩人聯手斗他,也不見得就輸給他了?!迸崾宥鹊溃骸澳愣愤^天惡道人?”武玄霜道:“八年之前,我在繃山之上,與大內三大高手合力斗他,打成平手?!迸崾宥鹊溃骸澳阌兴恢?,天惡道人這幾年來苦練毒掌,聽說他準備用十年的功夫,如今開關復出,想必是提前練成了。而且我怕來的還不只天惡道人,你聽過域外三兇的名字嗎?”武玄霜道:“沒有聽過?!迸崾宥鹊溃骸疤鞇旱廊?、滅度神君和另外一個名叫百憂上人的和尚,合稱域外三兇,除了百憂上人之外,天惡道人和滅度神君都曾敗在我的姑姑劍下,據姑姑說,三兇之中以百憂上人的武功最為怪異,也最為厲害,我姑姑遁跡天山,除了要綏近尉遲炯之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防備域外三兇來找她尋仇。如今毒觀音隨著滅度神君出現,只怕域外三兇會聯袂而來!”
剛剛說到這里,便聽得一聲怪嘯遠遠傳來,初聽之時,好像還隔著一座山頭,轉瞬之間,回聲震蕩,便似到了門外,武玄霜與裴叔度不約而同,躍出石窟,裴叔度忽道:“不好,不好,來的果然不止一人,師妹,你回去保護師父的法體,若是我抵敵不住,你就護待師父的法身,從后洞逃出去吧!”
武玄霜尚未發現敵蹤,稍一躊躇,只見雪地上一團黑影,儼若星星飛駛,轉瞬間就現出一個人來,正是天惡道人,但卻也只是天惡道人,武玄霜心道:“莫非是師兄聽錯了,天惡道人可并沒有幫手呵!”
天惡道人來到了斐叔度跟前,拂塵一指,說道:“你是優云老尼的徒弟么,快去稟告你的師父,說是他的老朋友找她來了?!闭f罷忽又笑道:“其實不須你去稟報,她也應該知道是我來了?!苯舆B又怪嘯三聲,一聲高似一聲,震得武玄霜也覺得有點心旌搖搖,好像就要神飛魄散的樣子,心想:“這妖道的功力果然又高了許多了?!笨磁崾宥葧r,只見他泰然自若,反而好像比剛才輕松了。
裴叔度道:“你這惡道鬼嚎作甚?殺雞焉用牛刀,看劍!”倏的就是一招“冰川倒瀉”,劍光疾展,向天惡道人疾卷而來。
武玄霜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想道:“是了,師兄故意將話說得含糊,不讓他知道師父已經逝世,好叫他有所顧忌?!?br /> 裴叔度這一招精妙非常,但見劍光閃閃,冷氣森森,端的有如繁星殞落,雪花紛飛,天惡道人拂塵一卷,但聽得一片摔鋒之聲,好像幾十只手指同時撥動琴弦一般,非常好聽,隨即飛起了一篷塵尾,亂草般飛舞空中。兩人心中都是大吃一驚。原來天惡道人暗運真功,佛塵有如千絲萬縷,罩將下來,每一根塵尾都硬似銀針,故此與劍鋒相觸,發出金屬般的聲響。他本意要用“拂塵刺穴”的獨門武功,一舉將斐叔度制服,豈知裴叔度的這一招劍法,神妙無方,攻守兼備,劍光一展,立即將全身護得風雨不透,天惡道人那萬縷千絲的拂塵竟然無隙可入,反而被他削斷了十幾根塵尾。
天惡道人的塵尾乃是烏金煉成的玄絲,裴叔度使的不過是一柄普通的青銅劍,居然能將它削斷,不亞于削金截鐵、吹毛立斷的寶劍,這份內家功力,實是不在天惡道人之下。
武玄霜見師兄的劍術如此神奇,心神稍定。轉眼間,天惡道人與裴叔度已拆了二三十招,裴叔度一著得先,緊握先手,一劍緊似一劍,暴風雨疾攻而上,天惡道人仗著一柄佛塵,只有招架之功,連連后退。武玄霜大喜,正擬上前助攻,忽聽得天惡道人一聲怪嘯,佛塵一展,化開了裴叔度的劍招,倏的就是一掌按下。
這一掌按下,立即卷起一股腥風,中人欲嘔,裴叔度身軀一側,回劍要削他的手掌,天惡道人的掌勢飄忽之極,裴叔度一劍削空,他的第二掌又拆了過來,掌心黑如濃墨,裴叔度不由得再退了一步,就這樣的緩了一緩,立即被天惡道人反客為主,改守為攻。
裴叔度的劍法雖然精妙,但他要運氣防御天惡道人毒掌所卷起的那股腥風,一心二用,不免相形見拙,天惡道人以拂塵纏著他的利劍,掌勢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裴叔度給他逼得連連后退,但雖然如此,他的步法劍法仍然絲毫不亂。
天惡道人忽然哈哈笑道:“原來優云老尼果然死了,你這個小輩不是我的敵手,再斗下去,是自送死。你將她的劍譜與天山雪蓮獻給我,或者我可以饒你一命?!迸崾宥却蟪砸惑@,不知他何以看出破綻。天惡道人趁著他驚惶之際,催緊掌力,又是一輪急攻,裴叔度險險給他打中,劍法稍稍凌亂。
武玄霜吃了一驚,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子,用“劉海灑金錢”的手法向天惡道人灑去。武玄霜已練到了“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上乘內功,這一把石子灑出,實不亞于武林高手所用的金錢鏢、鐵蓮子之類的金屬暗器,可是天惡道人只是將拂塵一掃,便將她打來的一把碎石,盡數佛開。不過,這樣稍稍梢一緩,裴叔度便即恢復了常態,一柄青銅劍縱橫揮霍,又把門戶封得非常嚴密了。
武玄霜眼光一瞥,只見她的師兄也正向她望來,示意叫她回去。就在這時,武玄霜也聽出了遠處敵人的聲息,天惡道人果然還有幫手同來,武玄霜想道:“裴師兄大約還可支持一會,憑著他這手精妙的劍法,縱然落敗,大約還可以逃脫,師父的法身若然給人毀壞,這罪過可是不小?!睓嗪廨p重,只好舍了師兄,回轉石窟,看看情形,再作論處。
天惡道人揮掌狂攻,過了片刻,又將裴叔度的劍法打亂,哈哈笑道:“滅度神君,我說優云老尼已死,你不相信,現在可以相信了吧。還不快來撿便宜去!”話聲未停,山拗轉出一個人來,果然是滅度神君。
原來天惡道人乃是為了訪查他的女弟子下落,毒掌功夫一練成功,便即追蹤而來。他在天山的駱駝峰下,碰到了滅度神君與毒觀音。滅度神君大是尷尬,天惡道人本欲要向滅度神君大興問罪的,見毒觀音受狒狒抓傷,而滅度神君又敗得如此狼狽,便將問罪之事緩提,先問他的經過。滅度神君說是碰到了武玄霜,懷疑她便是優云老尼的徒弟,并將那兩只狒狒助陣的情形對天惡道人說了。
天惡道人以前曾見過優云老尼這兩只狒狒,聞言又驚又喜,原來他曾聽得傳聞,說是優云老尼已死,不過未經證實,終是半信半疑。如今聽說這兩只狒狒在山上出現,心中想道:“這兩只狒狒乃是跟隨優云老尼的兩只神獸,既然在此出現,優云老尼也必然住在此間,是死是生,此跡當可揭破了?!彼蜏缍壬窬荚鴶≡趦炘评夏岬膭ο?,對她甚為忌憚,天惡道人生怕優云老尼未死,自己獨力難支,便邀滅度神君同去探個究竟。好在毒觀音受傷不重,便留下她在天山腳療傷。不久,那兩只狒狒又來,被天惡道人用毒掌將它們傷了。
滅度神君終是因為懼怕過甚,到了天池,竟不敢前進,藉口說是要暗中相助較妙,先躲起來,待看得分明再說,天惡道人雖然不滿,也只好由他。待至天惡道人與裴叔度激戰了半個時辰,裴叔度已經危在瞬息,卻尚未見優云老尼露面,滅度神君心想:“天惡道人將她的兩只狒狒打傷,如今她的弟子又已不敵,眼看就要傷在天惡道人的掌下,若是優云老尼還在,斷無不出來之理?!边@時他才確信優云老尼已死,于是大了膽子,出來助陣。
裴叔度見是滅度神君,心中暗暗叫苦,想道:“兩只狒狒已受了重傷,師妹一人,如何敵得住這個魔君?但盼她能及早見機,快些從后洞逃走?!备呤直榷?,最忌分散心神,裴叔度掛慮師妹的安危,他自己的形勢便更加危險了。天惡道人毒掌所激蕩起的那股腥風越來越烈,裴叔度漸覺頭暈目眩,劍法更顯得凌亂無章。
滅度神君這時確信優云老尼已死,跑到洞前,哈哈笑道:“武玄霜,你躲也躲不了,快出來向我磕頭吧!”他也是像裴叔度那樣的想法:兩只狒狒已受了重傷,只剩武玄霜一人,還不是手到拿來?
洞內靜寂無聲,滅度神君笑道:“你不出來,我只好將你掏出來了?!笨邕M石窟,忽然好似遇到了什么怪異的物事一般,笑聲突然中斷,張目結舌,登時呆了。
你道他看見什么?原來他看見石案上優云老尼的肉身遺體,他哪里知道這是夏侯堅的靈藥之功,霎眼間一見優云老尼顏色如生,兩只眼睛半開半闔,嘴唇微啟,似是正要向他說話,登時嚇得他魂飛魄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優云老尼未死,我上了天惡道人的當了?!彼郧霸粌炘粕衲岽虻弥貍?,回山再練十年,才恢復得原來的功力,他本來是與天惡道人、百憂和尚這兩大魔頭并駕齊名的,經過了那一次重傷之后卻落在這兩大魔頭之后了。當時優云老尼將他打得重傷大敗之后,并曾對他說過,若是再碰到他,就要將他琵琶骨挑斷,廢掉他的武功。故此滅度神君對優云老尼實是恨到了極點,這時一見優云老尼的肉身遺體,心頭大震,驚恐之余,哪里能夠分辨優云老尼是生是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滅度神君失聲驚叫,轉身欲逃之際,武玄霜突然從師父法身之后躍出,一劍飛來,那兩只狒狒也突然撲上,但聽得“喀咧”一聲,滅度神君的兩塊肩脾骨給狒狒的利爪抓襲,臂彎的“曲池穴”也給武玄霜一劍刺中,一條手臂登時麻木不靈,武玄霜道:“師父不必你老人家親自動手啦?!苯又鴮W她師父的聲音道:“徒兒,你替我將他的武功廢了?!蔽湫杂鬃冯S師父,聲音口吻,學得非常之像,莫說滅度神君現在已經受了傷,即算未曾受傷,他也絕不敢轉過頭來與武玄霜再戰,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跌的竄出石窟,沒命飛逃。
武玄霜抹了一頭冷汗,原來她是效法古人“死諸葛嚇走生仲達”的故智,將滅度神君趕跑的。那兩只狒狒在受傷之后,再護主傷敵,這時也倒在地上喘息不已!武玄霜定了定神,立即又生出一條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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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臨流自照,只見溪中現影,已是另一副顏容,不禁啞然失笑,心中想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易容丹真是妙極,昨日張之奇被人當作是我,今后我要被人當作是張之奇了?!比罩?,李逸趕到長安,但見屋宇連云,鱗次相比,市肆喧囂,百貨充斥,街上行人,摩肩擦背,好一派豪華氣象,果然勝似從前。李逸心中十分感慨,當下先到一間客店住下,換過了一套武士的服飾,因為張之奇綽號病尉遲,使的兵器是一根鋼鞭和一柄青銅劍,自己的寶劍不便露服,便另外再去置辦了這兩件兵器,待得諸事辦妥,然后向神武營報到。
神武營的都尉。本名叫做黑齒明之,乃是大將江南道總管黑齒常之的弟弟,他們一家本是胡人,唐太宗李世民起兵打天下之時,用了許多胡人,他們一家屢立軍功,到唐高宗李治永隆年間,任用黑齒明之為御林軍的龍騎都尉,賜姓為李,至武則天登位,對他仍然重用,調為神武營的都尉,神武營等于皇帝的親軍,平時把守宮廷,戰時扈從圣駕,比御林軍還要接近,所以都是各州保薦來的,既有本領而又可靠的人。李逸前往報到,營官驗過他的保薦文書,再對過嵋山郡守預先送來的圖像,驗過對過!并無破綻,便即著李逸在營中住下,等候選拔。這次要補充一百名神武營衛士,各州縣保薦來的共有二百多人,大約是兩個人中錄取一人,機會甚大,以李逸的武功,自然極有把握。他所擔心的,只是怎樣才能把自己的本領顯露得恰到好處?若是過于驚人,引起注意,若是平平庸庸,那又怕不能入選了。
到了選技考試那一天,李明之親自主持,每一個先試普通的弓馬功夫,這一項二百多人全都合格;然后再試十八般武藝中應試者最擅長的一兩種,最后是問應試者有什么特長的技能,以便將來在分配職位時量才錄用。李逸應試的名次排在中間,他看各州縣保薦來的武士,弓馬雖然嫡熟,其中武藝超群之蜚,卻是寥寥可數??戳艘粫?,只有河南禹縣的一個武舉最為可取,他表演的是神箭功夫,正面三箭,反手三箭,都中紅心,再叫一個人從他背后連發三箭,他在馬背上頭也不回,聽到對方的弓弦一響,便立即反手射出,屆然把對方所射的三支利箭-一碰落,箭锨碰著箭骸,毫無差錯,博得滿場的采聲。但在李逸看來,除了箭射得準之外,不過加上了“聽風辨器”的本領而已,也不覺得有什么了不起。不過,李逸怕引人注目,也隨和著眾人喝采。接下去是江西泰和縣一個武舉人表演鐵腿功夫,李明之吩咐在校場上豎起木樁,頃刻間搬來了十根碗口般粗大的枯木,每根長達八尺,一個武士走了出來,抱起一根木柱,往地下口按,木柱齊腰插入地中,不多一會,地上就豎起了十根木樁,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應選的各縣英雄都吃了一驚,那江西武舉人的鐵腿功夫末曾表演,不知如何,這武士的手勁卻是非同小可。
那武舉人向主考官鞠了個躬,說道:“我要把這十根木樁踢斷,若有一根不斷,甘心受黜?!闭f罷來到柏木樁前,右腿一彈,只聽得嚓的一聲,第一根木樁露在地面的部份,登時斷了,那人跟身進步,左腿一橫,砰的一聲,第二根木樁又倒,便在喝采聲中,一路連環腿掃去,頃刻之間,十根木樁都被他踢斷,就是用斧頭來砍,也沒有這樣容易,登時采聲如雷,久久不絕!
神武都尉李明之微微一笑,說道:“彈腿功夫,練到這樣,很不容易了?!痹谒拿稚峡噶艘粋€圓圈,那武舉人滿懷高興,李明之笑道:“你還能把地下的那一段木樁拔起來嗎?”那武舉人怔了一怔,湘湘說道:“這個,這個,我,我未試過……”李明之一揮手,叫他隨身的一個衛士出來,但見他俯腰一抓,立刻將埋在地下的一段木樁拔了出來,手法又快又準,也是在片刻之間,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十根木樁全都抓起。這回連李逸也自有點吃驚,要知這樣抓起木樁要比踢倒木樁何止艱辛十倍,李明之這個衛士使的乃是大力鷹爪功夫。
李明之對那武舉人道:“你錄取了,就在他手下做個小隊長吧,閑時也可以跟他再練練功夫?!痹瓉硭娺@武舉人面有驕色,故意要挫折一下他的氣焰,免得將來做他長官的人難于駕馭。
就在這時,忽聽得人叢中有人發笑。李明之叫那個人出來,問道:“莫非你有更高明的本領么?”那人道:“還未輪到我應試?!崩蠲髦溃骸皽誓悻F在就試?!蹦侨艘藘缮G豆,錯在地上,在綠豆上輕輕的踏著方步,走了一圈,全場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個個睜大了眼睛,原來綠豆經那個人踏過,都變成了豆粉,這種內家功夫,比起抓起木樁,那又要艱難得多了。李逸心道:“在已應試的諸人之中,當以這人的武功第一了?!毕蚺匀舜蚵?,始知道他是湖南新化縣的名武師周大年。
李明之笑道:“你成績很好,但你能夠把這地上的豆粉,一點不剩都收起來嗎?”周大年一想,即用掃帚來掃,也未必都收得乾乾凈凈,覺得這話問得有點古怪,一時之間,未敢回答,李明之招一招手,叫他側邊一個執掌大旗的武士過來。
李明之吩咐道:“你把地上的豆粉都替我收拾起來?!蹦俏涫繎艘宦暎骸白衩??!睂⒋笃煲痪?,離那青磚地面約有三尺,卷起了一股旋風,如虹吸水,但見地上的豆粉被旋風卷成了柱狀,吸進了那翻騰的旗影之中,那武士將大旗一收,卷了起來,青磚地面有如掃過一般,乾乾凈凈。那武土走到主考臺前,向李明之鞠了一躬,道聲:“繳令?!卑汛笃煸僖徽归_,只見豆粉已被卷成一個飯碗般粗厚的粉團,跌在地上,居然并不散開。
李逸看到現在,這才大吃一驚,湖南那個武師將綠豆踏成粉未,已經是了不起的功夫,這個武士能將本身真力透過大旗,不但吸起了地上的豆粉,而且能將豆粉壓成粉團,比起周大年那手功夫,又不知要艱難多少倍了。李逸心中想道:“以這個武士的功夫,只怕我也不能勝他。武則天手下有本領的人看來不少,我倒不可小覷了?!毕蚺匀舜蚵?,始知這個武士乃是神武營中三大高手之一,名叫秦堪,另外兩個高手,一個叫做張挺,便是剛才那個拔起木樁的人,還有一個復姓西門,單名為霸,卻還未見露面。
忽聽得有人叫道:“嵋山張之奇!”原來已輪到他應試。李逸心中忐忑不安,走到主考臺前,向李明之行過了禮,李明之打開名冊,冊上附有“他”的圖像和關于“他”的資料,李明之對了一陣不出什么破綻,微笑問道:“你是嵋山縣的張之奇。有個綽號叫病尉遲,是嗎?”李逸想不到名冊上連綽號也寫了明白,只好答了一個“是”字。李明之道:“想尉遲恭乃是唐朝開國的大將,一柄水磨鋼鞭,曾打過十八路反王,你綽號病尉遲,想必擅長鞭法了?!崩钜莸溃骸靶∪舜纸鈳茁穭Ψ?,這病尉遲三字乃是一班武林朋友開玩笑給我取的?!崩蠲髦戳艘幌聶n案,說道:“不錯,這上面也寫明你能夠使劍。好吧,你就施展一下你的鞭法和劍法吧?!?br /> 李逸對鞭法其實并不擅長,不過他武功根底極好,使了一律六合鞭法,卻也中規中矩,接著使劍,他不敢將本來所學的峨嵋劍法施展出來,走了一套平平常常的八仙劍。李明之道:“你能夠同時使兩般兵器嗎?”李逸因見張之奇對敵之時,曾左手使鞭,右手使劍,便應了一聲“能夠?!庇谑窍聢鼍毩艘槐?,將六合鞭法和八仙劍法全部施展出來。練完之后,李明之叫他走到臺前,有點詫異的神色,說道:“你綽號病尉遲,鞭法卻遠遠不如劍法,同時,你的劍法也好似未盡所長,有幾招本來可以練得更好的,你卻好像有什么顧忌似的,使出來竟然微露破綻,這是什么原故?”李逸暗暗吃驚,想不至李明之竟然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眼光銳利之極。
幸而李逸機警,腦筋一轉,便即答道:“我也不知什么原故,但見場中幾百雙眼睛都盯著我,我越著急,越想練得好些,這柄劍卻偏偏不聽使喚?!崩蠲髦⑽⒁恍?,心道:“原來他有點怯場的毛病?!痹賳柕溃骸澳氵€有什么特別本領?”李逸道:“我會使暗器?!崩蠲髦肓艘幌?,叫剛才表演過的另一個神箭手出來,對李逸道:“好吧,我叫他用玉已珠箭法射你,你接接看,要不要去搗箭???”李逸道:“不用?!崩蠲髦溃骸袄裏o情,稍一不慎,便有危險,你當真不怕嗎?”李逸道:“他用箭射我,我眼中只見他一個人,心便不會亂了。去掉箭锨,只怕他不能盡量發揮神箭的功夫?!崩蠲髦Φ溃骸案艺埬阋才嘛@不出驚人的功夫了?好吧,那你們就上場一試?!?br /> 校尉牽來了兩騎駿馬,一人一騎。在場上跑了一圈,那武士道:“小心接箭!”弓弦一響,“嗖”的一支利箭射出,李逸一個“鐐里藏身”,那支利箭從他肋旁穿過,被他抄著箭尾,甩在地上,說時遲,那時快,那武土閃電般的射出了三支連珠箭,李逸在馬背上一個翻身,反手一抄,三支箭都落到了他的手中,射得快,接得也快,眾人聽得弓弦一響,箭便到了李逸手中,好像是遞過去似的,都不禁喝起采來。另一武士以神箭手自負,十分好勝,見李逸接綏子的功夫高明,竟將三支箭同時搭在弦上,張弓一射,三箭齊飛,飛至李逸背后,三支二箭倏的分開,一支射背心,一支射后腦,還有一支射他腋窩,三支箭三個方向,箭法端的驚人,場中嘈聲頓止,人人屏息以待,但見李逸在馬背上一躍而起,三支箭都從他的腳下射過,他在半空中一個翻身撲下,將三支箭一抄都抄到手中,人也剛好落在馬上。這時連主考的李明之也不禁喝起“好”來!
那武士脹紅了面,趁著李逸剛剛落下,突然發出兩支急箭,這回不是射人,卻是射馬,而且射馬的后腿,心中想道:“只要射得你跌下馬來,我便不至于當場丟面,李逸騎在馬上,那武士料他決計不能接到,哪知心念方動,忽見李逸在馬背上個“鯉魚翻身”雙腳勾著馬鞍,竟然倒掛下來,雙手齊出,將那兩支箭接了。那武士發箭真快,一見李逸用這個辦法接他的箭,知道他的上身重心不穩,接連又發出了兩支連珠箭。場中各縣來應試的人,見他如此射法,心中都在暗罵:“大家比試,又不是拼命,何必出這祥狠毒的箭法!”這時李逸剛剛將前面那兩支箭接下,后面那兩支箭又已嘶風射到,避無可避,迫得露出驚人絕枝,突然張口一咬,將射到咽喉的那支箭咬著,張口一吐,反射出去,將跟著來的那支箭也碰落了。
場中采聲如雷,那名“神箭手”將鐵弓掛起,回到主考臺“繳令”,稟道:“張之奇接箭的功夫委實高明,我認輸了?!崩钜菀蚕蚶蠲髦A道:“學生功夫生疏,最后一支箭接不著,叫大人見笑了?!崩蠲髦溃骸澳愕墓Ψ蚝懿诲e??!不但接暗器的手法純熟,輕功、內功也很有根底,難得,難得!”連連稱贊,揖起殊筆,卻在半空中打了個圈。并不落下,好像在考慮什么事情似的,沉吟不語,李逸心如吊桶,七上八落。他本來的用意不過是想混進神武營便算,他之所以表演接暗器的功夫,乃是希望將來分配職位時,可以調進宮內,為武則天防范刺客,有接近她的機會。不料剛才那“神箭手”最后的兩支連珠箭迫得他使出了“嚙失法”,而且迫得他以口吐箭,射落對方的飛箭,這就不能不露出了他的內功根底了。而他正是怕自己的功夫太過顯露,引起別人的注意。萬一查問起來,泄露出本來身份,那就是大禍一場。
李明之沉吟半晌,叫那名神箭手退下,再看了一下名冊,對李逸說道:“你且暫待一會?!崩钜菡造话?,下一名應考的試子已奉召走三臺的,那人叫做崔仲元,是河南信縣保薦來的。李明之對崔仲元道:“你是河南著名的會客,在劍術上遇到過對手沒有?”李逸心中一凜,原來他也聽過崔仲元的名字,知道崔仲元是八手仙猿謝補之的大弟子,在北五省大大有名,不想他也來了。只不知何以李明之將他喚來,卻又不將自己發落?
那崔仲元是名家弟子,外謙內傲,答道:“天下劍術名家很多,可惜學生沒有遇過。有幾位老前輩,他們偶而也指教過學生幾招,卻也未曾正式交手。其他的人,無足掛齒,學生與他比試,勝了也不足稱道?!崩蠲髦⑽⒁恍?,道:“如此說來,除了幾位有限的大名家,你在劍術上是從未遇到過對手的了。你剛才說有幾位老前輩偶而也指教過你!他們是誰?”崔仲元道:“躡去劍谷神翁和八仙袁牧都曾在家處見過學生,這是五六年前的事情,當時他們一時高興,曾叫學生給他們過招?!崩蠲髦溃骸澳憬拥盟麕渍??”崔仲元道:“這兩位老前輩只是和弟子試的性質,未盡全力。我勉強可以接至十招?!崩钜菪念^一動,想道:“能接至十招開外,確也不算得是浪得虛名了!”
那李明之也好像熟悉武林的情形,聽了笑道:“如此說來,你的劍術造詣很不錯了。我想見識一下你的真實本領,叫一個人和你比試好嗎?”崔仲元當然說好,李明之一指李逸道:“好吧,那我就點你和他比試一下吧?!崩钜荽蟪砸惑@,急忙說道:“學生尚不乏自知之明,我怎能是他的對手,請大人另點另人吧!”
李明之笑道:“你不用擔心?!苯须S從取來了兩柄木劍,尺寸長短,和普通武上佩戴的青鋼劍一模一樣。另一名隨從拿來了一桶石灰,將這兩柄木劍在石灰中一分,然后分給李逸和崔仲元,每人一把。李明之眼睛望著李逸說道:“你剛才的劍法還未盡所長,正好趁這機會再試一趟。這樣比試絕對沒有性命之憂,雙方可以無須顧忌,比賽完后,看誰身上中劍較多,勝負便可以判明了?!?br /> 李逸其實并不是害怕崔仲元,而是害怕給人看出他的底細,但李明之以主考的身份,提出了這個比試辦法,他勢不能推搪,只好提劍上場。
崔仲元雄心勃勃,根本就沒把李逸放在眼內,當下橫劍當胸,朗聲說道:“請張兄指教?!崩钜莸溃骸按扌质浅擅膭?,小弟豈敢磨越,還是請崔兄先行賜招?!彼闹姓造话?,拿不定主意,要勝還是要???崔仲元聽他酸溜溜的盡說客套的話,心中早已不大耐煩,木劍一展。道聲:“好!”一招“橫指天南”,便向李逸迎面一點!
崔仲元的師父名喚“八手仙猿”,所創的劍法便叫做“靈猿劍法”以輕靈飄忽見長,崔仲元已盡得師門心法,這一劍剁出,似虛似實,當真是迅逾飄風,令人難以捉摸。李逸心中一凜,飄身一閃,但聽得刷的一聲,崔仲元的木劍從他肩頭劈過,場中武士,揚起了一片嘩笑之聲,李逸面上一紅,知道定是已被他的劍尖點中,暗自想道:“李明之心內已起了猜疑,我若然再故意示弱,只怕弄巧反拙,給他看破,更為不妙!”
說時遲,那時快,崔仲元出手如風,第二劍又連環刺到,李逸一個“盤龍繞步”,反手一劍,崔仲元“咦”了一聲。李逸依樣畫葫蘆,也是一招“橫指天南”,在他肩頭上點了一下,崔仲元又驚又怒,強自鎮攝心神,將輕敵之心盡亥,半攻半守,片刻之間和李逸拆了二三十招。
場中眾武土看得眼花絳亂,但見崔仲元縱躍如飛,一柄木劍就似化成了十數柄一般,在李逸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穿來插去。而李逸則似是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所使的仍是普普通通的一套八仙劍法,不過封閉得甚為嚴密,解拆對方的劍勢,亦似頗見功夫。場中武士,十之八九都是這樣想道:“這張之奇的劍法雖然不錯,到底是崔仲元勝他一籌?!?br /> 忽聽得李明之下令停止,一笑說道:“你們兩人功力悉敵,不必比了。張之奇身上中劍較多,但崔仲元中劍的地方,卻都是要害之處,劍法各有擅長,以后你們二人正可以多多琢磨?!北娢涫慷ň毧?,只見李逸渾身上下,斑斑白點,但崔仲元的心窩,卻品字形的布了三點白點,若然不是木劍的話,他焉能還有命在!
各州縣前來應考的武士無不驚服,想不到主考官的眼光竟是如此銳利,一眼便看了出來。李明之提起殊筆,在名冊上圈了兩個圈圈,說道:“你們兩人都錄取了,待考試過后,我再和你們談談?!?br /> 李逸退下場邊,心神兀自怔怔不定,想道:“李明之要和我談些什么?剛才那場比試,不知他還看出了些什么破綻?”場中陸續有人表演武功,李逸卻已無心觀看,許多武士擠了上來,李逸被包圍在人叢之中,場中表演些什么,他更看不清楚了。
人叢中仍然有人談論李逸剛才那場比試,李逸聽得有人談論自己,份外留神,豎起耳朵來聽,只聽場后面有人竊竊私議,一個說道:“我說主考斷得不公,應該是那姓張的獲勝。試想若是手執利刃,真正交鋒,張之奇在他的心窩剁了三下,不早已要了他的命嗎?”另一個道:“這也不然,若是真正交鋒,張之奇早已遍體鱗傷,雖說不是傷著要害,但他怎能還有氣力刺中對方的心窩?”又一人道:“你們兩個說法都不對?!睜幷摰倪@兩個人問道:“依你說呢?”那人笑道:“我也無法判斷。其實咱們都未曾看得清楚,不知那姓張的是受了幾次劍傷之后,才刺中對方的心窩的?”這一反問,登時把那兩個人問得啞口無言。要知高手比斗,若然在非要害的地方中了幾劍,立刻使反攻克敵,重創對方,當然算是他贏;但若是中了幾十劍之后,那就是說他劍法遠遠不如對方,早已要撒劍認輸,又焉能刺得中對方的心窩。那些人既然看不清楚,爭論只好作罷。有人叫道:“快看,快看,場中這個人使六合大槍,使得真有功夫!”
李逸掂起腳來,抬頭一看,只見場中一個武士將一根大槍舞得呼呼風響,武學中有句話說:“槍怕圓,鞭怕直?!笔箻屓羧凰剖贡抟粯?,能夠軟硬隨心的抖起圓圈。那確是頗有功力了。但李逸心神不屬,看了一會,便看不下去,心中老是琢磨李明之對他的說話。忽地有一個滿面虬髯的武士擠到他的跟前,拍了他一下肩膀,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老兄真是深藏若虛!”李逸嚇了一跳,但見這個虬髯武士露出詭異的笑容往下續道:“以老兄的劍法而論,本來可以完全不讓對方刺中,你卻故意讓他在你身上戳了無數白點,這真是君子之風,成人之美,佩服,佩服!”李逸急忙說道:“哪里,哪里,崔仲元的劍法確實厲害,還是他有意讓我呢!”那武士道:“我若是崔仲元,我早已撤劍認輸了??v然他不知道你故意讓他,但你在無關要青的地方中了他四次劍點之后,就立刻刺中他的心窩,他是名家弟子,居然還好意思再打下去,臉皮真是厚得可以!”李逸心頭砰然一跳,猜不透他的來意如何?
那虬髯武土又道:“小弟還有一事未明,要向兄臺請教?!崩钜蓦m然極不愿意與他說話,卻也不得不虛與委蛇,道聲:“請說?!蹦俏涫康溃骸靶峙_所使的八仙劍法,其中有一招手法甚是奇妙,不知叫甚名稱?!碑斚聦⒛且徽械氖址谥v指劃的重說出來,李逸聽了,更覺心虛,原來那一招是他師父自倒的新招,與八仙劍法中“星海浮磋”這一招極為相似,不料這虬髯武士竟然看得出來。李逸故意詐笑說道:“當時我給崔仲元攻擊得無法招架,那一招實是迫出來的,其實不成章法,教兄臺見笑了?!蹦球镑孜涫康溃骸霸瓉硎菑埿峙R場自創的新招,變化精微,確是上乘劍法,佩服,佩服!”口氣似贊似諷,幸好這時場中正有精采表演,眾武士采聲如雷,李逸支支吾吾含混過去,趁這機會再擠到前面,裝作自神看場中的表演。
哪知這一看卻真的把李逸的眼光吸住了,只見場中一個白衣武士,正在表演“飛刀斷樁”的絕技,校場的一角插有十根柏木樁,每根木樁都有茶杯粗細,白衣武士在離木樁七八丈遠之處揚手一柄飛刀,但聽得“嚓”的一聲,木樁立即斷了一根,這門功夫,準頭還在其次,他以輕薄的匕首而能削斷木樁,這內家勁力卻是非同小可,李逸心中暗暗喝采,片刻之間,那白衣武士已削斷了七根木樁,忽地取出三柄飛刀,朗聲說道:“最后這三柄飛刀,我要同時將三根木樁削斷?!贝搜砸怀?,登時全場肅靜,人人都睜大了眼睛,注視白衣武士的三柄飛刀!
只見他把手一揚,卻并不見飛刀向前飛出,眾人方覺奇怪,陡然間有人失聲叫道:“捉刺客??!”原來他向前揚手,飛刀卻從背后飛出,三柄飛力都到主考臺上,竟是立心要刺殺神武營的都尉李明之!
這事情來得太過突然,眾人都料不到他發飛刀的手法如此奇妙,待到警覺之時,那三柄飛刀已給李明之打落,白衣武士大聲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揮舞長劍,拼死闖出場外,有人上前攔截的,他揚手便是一柄飛刀,霎眼之間,已有三個人受了他的劍傷,兩個人中了他的飛刀!眾人都見識過他飛刀的厲害,登時大亂!李逸正要閃避,那虬髯武士忽地在他耳邊叫道:“快攔住刺客?!宾壑g。只見那白衣武士竟然向著李逸奔來,離身不到三丈,一聽虬髯武士呼叫,揚手便是一柄飛刀,虬髯武士彎腰一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手肘向李逸一碰,李逸冷不及防,給他撞得移動兩米,飛刀正好對準他的喉嚨飛來,李逸借那一撞之勢,向前一個滑步,堪堪避過那柄飛刀,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柄飛刀又到,李逸拔劍一揮,將飛刀打落,就在這霎那間白衣武士已沖到了李逸面前。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李逸心中已轉了好幾個念頭:“捉他,還是不捉他?”一時間確是難以決斷。這白衣武士行刺李明之,說來應該是和李逸同一路的人,可是李逸不捉他,本身立即便要露出馬腳。
但聽得“唰”的一聲,白衣武士的長劍已迎面刺到,這一劍又快又狠,劍尖指著了李逸的咽喉,在這性命傾頃之際,哪容得李逸再加考慮,況且學武之人,受到敵人攻擊,防御乃是本能,李逸在這緊急關頭,不自覺的使出劍法中一招最精妙的招數,青銅劍輕輕一抖,突然反撣出去,“錚”的一聲,將對方的長劍蕩開,那白衣武士的劍法也極厲害,倏然間又圈了轉來,劍光蕩起了一個圓圈,精芒疾轉,把李逸的上半身全籠罩在劍光之下,李逸急忙用了一招“乘風破浪”,青鋼劍向上一挑,將對方攻勢破去。但見劍光流散,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那白衣武士在瞬息之間,招數又變,劍尖抖動,聲若銀蛇亂掣,一招之內,連剁李逸七處要害,李逸甩了一招峨嵋劍法的起手式“抱元守一”,長劍一立,儼如在身子周圍,布起了一道鋼墻鐵壁。那白衣武士攻不進去,正待變招,李逸深怕他還有什么厲害的殺手,急忙搶先一步。陡然攻出。倏的一劍,刺中了那白衣武士的手腕!
眾武士見刺客被李逸攔住,紛紛涌上,神武營那兩大高手最先趕到,一個使出“大擒拿”手法,封住了刺客的雙手。另一個飛起一腳,正中腰胯,登時將這名刺客踢翻,這乃是因為劍客手腕受傷,出劍無力,要不然神武營的兩大高手武功雖強,也絕不可能如此容易便將他制服。
神武營這兩大高手,一個取出腳鐐手銬將刺客鎖上,另一個則張開雙手攔住眾人,朗聲說道:“刺客就擒,沒有事啦。你們都退回去,等候考試,不可騷亂?!眲偛拍莻€與李逸比劍的崔仲元也在其中,見李逸在三招之內,將刺客剁傷,這才知道李逸的劍法其實還遠遠在他之上,不由得傲氣全消,悄然退下。
李逸心頭卻是難過之極,想道:“這刺客一身是膽,武功之強,不在我下!確實算得是個英雄人物,如今卻被我害了他了?!笨茨谴炭?,只見他的目光也正向自己射來,眼光露出怨毒的神色。李逸心中酸痛,扭開了頭,不敢看他。只聽得神武營那兩大高手說道:“今次擒了刺客,你的功勞最大,我們給你稟明,李大人定當有所重賞?!崩钜葑栽棺岳?,只好淡淡的謝了一聲。
騷動停息。過不多久,李明之宣布今日的選拔試完畢,還有一小部份來試的,明日再續舉行。李逸見他并沒有特別召見自己,雖然有點疑心,卻也免了許多煩惱。當下隨著眾武士出場,亂哄哄中只聽得眾人還在談論刺客的事情。
李逸混在人叢之中,低頭疾走,剛剛走出場子,肩頭忽地給人拍了一下,卻原來就是那虬髯武士,只聽得他哈哈笑道:“兄臺武功之高,尚在我意料之外。劍術之妙,我看便是尉遲炯復出,谷神翁在場,亦不過如是,今日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了!”李逸暗睹叫苦,聽他首先便提出了自己的師父,心知剛才在和刺客斗劍之時,被迫使出師門絕招,已是露了底了。當下只好佯作不知,說道:“老兄說笑話了,我怎能和那兩位名家相比呢?”那虬髯武士又道:“兄臺今日立此大功,定膺重賞。說不定可以做天后近身的衛土,上接天顏,那就更容易飛黃騰達了。小弟他日還望我兄提攜呢!”李逸聽他話中似含別意,莫測高深,急忙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雛,擒兇殺賊,這是我輩份所當為,小弟哪里是望什么厚賞呢?”那虬髯武士望了李逸一眼,一笑說道:“吾兄如此忠心愛國,更教小弟佩服了!”
李逸無法擺脫他的糾纏,只好和他閑聊,互通姓名,始知他是山東臨淄人氏,名叫南宮尚,再打聽那個刺客,卻是京城里的人,名叫白元化,李逸頗感意外,心中想道:“輔首縣,選人定然特別小心,卻怎保薦出一個刺客來?只怕那位知縣大人,最少也要被牽累下獄了?!?br /> 過了兩日,神武營所要補充的一百名衛土已經全部選拔出來,那南宮尚也在取錄之列,而且恰好分配與李逸同在一起,都是“外宮輪值衛士”,皇宮分為兩個部份,外面的幾座宮殿,是皇帝接見臣工,以及殿閣學士擬稿的地方,深宮內苑,則是后妃居住的地方,“外宮”和“內苑”門禁森嚴,不能逾越。李逸只被選作“外官輪值武士”,接近武則天的機會微乎其微,心中頗為失望。
再過兩日,李逸尚未得到李明之召見,更生疑慮。最初兩日,還未輪到他當值,這日他正坐在宿衛房中,悶悶不樂,那虬髯武土南官尚忽然又走進來,和他閑聊,說道:“可惜我們只是外宮衛士,見不到內苑風光!”李逸唯唯諾諾,南官尚又道:“聽說天后住在禁苑凌波宜中,水木清華,無異仙府。我有個朋友是大內衛土,他曾經進去過,贊口不絕。凌波宮在太波浪邊,前面是以前唐瑚皇帝住的乾元殿,乾元殿雖然富麗堂皇卻遠不及凌波宜的清雅絕俗?!边@些地方,都是李逸小時候玩耍的地方,當然十分熟悉,暗暗奇怪南官尚為什么要和他說這些話,好像要故意泄露天后的居處給他知道似的。正說話間,神武營都尉忽然派人進來,召李逸進宮,李逸一望天色,已近黃昏,心中不禁疑云暗起。
網友海天植字

夏侯堅道:“上人大名,如雷貫耳,老朽也久仰了!”百優上人哈哈笑道:“今日幸會,咱們親近、親近!”驀然伸出手來,似是要與夏侯堅握手為禮,實是一招極歷害的大擒拿手法,而且暗藏著極陰柔而又極強勁的小天星掌力。
符不疑忽地站了起來,嘻嘻笑道:“我老符也不是無名之輩,上人你就不久仰我么?來,來!咱們也親近親近!”他搖著一把折扇,插進兩人中間,剛好百優上人向夏侯堅一抓抓下,被符不疑一擋,但聽得“噓暖”一聲,火花四濺,符不疑那把折扇乃是百煉精鋼所打成的,被百憂上人一抓,竟然折斷了兩根扇骨,而且鐵扇和他的手指接觸,竟然發出金屬的罌鳴之聲,迸出火花,百優上人的鐵指功夫,當真是到了震世駭俗的地步。
符不疑怒道:“好呀,我與你親近,你竟損壞了我的扇子,無禮如斯,我老符還未見過!”鐵扇一合,向百憂上人一戳。他說話之時,好像生氣之極,身軀劇烈顫抖,那一柄鐵扇,隨著他手婉的顫抖,登時化成了十幾柄扇子,就在這眨眼之間,連襲百憂上人的十三處大穴。百憂上人也不禁心中一凜,他一抓抓去,這一次竟然沒有抓著,但聽得“卜“卜”兩聲,百憂上人左腰的“展謬穴”和小腿的“陽陵穴”,已吃他戳了一下,百憂上人怒吼一聲,左掌迅即連環拍出,符不疑用的是重手法打穴,想不到百優上人的內功已練到差不多近似“金鋼不壞”之體,雖然被他戳中兩處大穴,也不過僅僅一陣酸麻而已。
符不疑的鐵扇急切之間收不回來,眼見他這一掌有如迅聲擊到,無法躲避,不假思索,只有硬接,雙掌相交,只聽得“篷”的一聲,符不疑給他震得倒退了五六步,而百憂上人的身軀也晃了兩晃,所披的大紅袈裟,好像遇至強風,翻卷起來!
大汗忙道:“兩位請慢動手!上人,這是怎么一回事?用梅花針殺死兩個使臣的究竟是誰人?”百憂上人指著夏侯堅道:“就是這個老兒!”又指著符不疑道:“這是他的黨羽,請大汗傳旨,將這兩人拿了?!?br /> 夏候堅道:“大汗圣明,老夫只會醫人,不會毒人?!贝蠛挂蛳暮顖葬t好龍爪樹,又曾聽說默躡太師的兒子也是他醫好的,對他頗有好感,當下半信半疑,問百憂道:“上人怎么知道是他?”百憂上人道:“他號稱金針國手,能用金針救人,也能用金針殺人,我看一定是他,準錯不了!”武玄霜悄悄在大汗耳邊說道:“那兩個使臣死時,百憂上人還未來呢!”大汗一聽,心中想道:“不錯,他并未眼見,莫要冤枉了好人。但又不好駁斥百憂上人,正在這時,忽聽得殿下一聲尖叫。
武玄霜一看,卻原來是李逸受了傷。由于百憂上人在指證夏侯堅暗殺使臣,眾人對李逸的惡戰不大注意,如今聽得李逸的慘叫聲,又把目光集中這兩人身上。
李逸是給程達蘇的鐵煙杯戳傷的,他惡戰了五十來招,李逸陷入困境,周圍都是敵人,饒是他如何膽大,也不免有點心慌,一個疏神,避開了程達蘇一記打穴,卻不料他突然倒轉煙桿,拿來當作小花槍用,一戳戳中了李逸的腰部,登時血流如注,染紅了半邊衣裳。
武玄霜目睹李逸受傷,禁不住心頭大震,花容失色,大汗以為她不敢看流血慘象,見李逸還在拼死惡斗,程達蘇在一時之間,似乎尚未能將他拿下,便對百憂上人說道:“請國師把這姓李的拿下吧,妃子心慈,不忍見那人再流血了?!蔽湫牭么蠛惯@樣吩咐,更是吃驚。百憂上人甚為不悅,淡淡說道:“殺雞焉用牛刀?暗殺使臣這樁事情還未處置呢,請示大汗,這兩個人究竟要不要拿來審問?”大汗本來不大相信是夏侯堅殺害的,他剛才吩咐百憂上人去拿李逸,用意就在暫時緩和他們的爭執。但百憂上人迫得甚緊,大汗只得說道:“好吧,那就請夏候堅先生與天惡道長對質?!痹捴兄?,認為天惡道人也有嫌疑,故此要他們二人“對質”。
天惡道人心頭火起,朗聲說道:“貧道誠心來助大汗,不想反令大汗見疑,既然如此,貧道告退!”夏侯堅也趁勢發怒道:“符老兄,咱們遠邁投奔,卻被人當作犯人,你說如何?”符不疑嘻嘻笑道:“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咱們都走了吧!那位大和尚要來捉拿,盡管來吧!”
百憂上人一把拉著天惡道人,怒氣沖沖的說道:“大汗請早定奪,究竟是要他們還是要我們?若不將這兩個兇手拿下,咱們三人都走!”
混亂中,忽聽得“咕呼”一聲,程達蘇忽然被李逸刺中,倒于地下。這一下來得太過突然,程達蘇本已占盡上風,卻忽然中劍重傷,大出眾人意外,菩提上人更加留神,看得清楚,失聲嚷道:“唉,當真是那老頭發的梅花針!”
大汗呆了一呆,他雖然不滿意百優、天惡二人的無禮態度,但一想到底是他們可靠得多,符不疑與夏侯堅與他們相比,總是“外人’,即算不是兇手,也不能為了兩個外人而將百優上人得罪。于是當機立斷,嗆嘟一聲,擲杯于地,喝道:“將這兩人拿下!”
眾武士紛紛擁上,符不疑哈哈大笑,說道:“老子要來便來,要去便去,你們留得住么?”大袖連揮,啪啪兩聲,將兩個身材高大的武士甩出一丈開外。夏侯堅趁這混亂的形勢,把手一揚,飛起了一團煙霧。
煙霧迷漫之中,只見黑影瞳幢,四處亂竄,面目真相,不能分辯,眾武士又怕這是毒煙,紛紛走避,夏侯堅便趁這時機擒李逸。是殿內人數太多,擁擠推塞,一時之間,還不能搶到李逸的身邊。
百優上人一聲吼道:“哪里走?”一連發出幾下空掌,掌力將煙霧蕩開,天惡道人喊道:“不是毒煙,不用收!”夏侯堅的艙襄中,本來也有有毒的藥散,但他不愿多傷無辜,所以不用。
說時那時快,百憂上人身形一起,倏然間就到了,符不疑鐵扇一揮,疾點他的虎口寸脈,百憂上人手腕一翻,飛腳踢去,符不疑趁他換招之際,腳步一滑,立刻向后滑出丈余,他頭也不回,在他身后的兩個突厥武士便給他的肘錘撞暈,身法之怪,招數之奇,令得百優上人亦是不禁暗暗佩服。
百優上人一擊不中,側身繞步,又搶到夏侯堅身旁,夏侯堅駢指一戳,但聽出“卜”的一聲,夏侯堅凌空飛起,在半空中接連翻了兩個筋斗,落到一張桌上,登時把那張桌子踏碎,桌上的杯盤碗碟,如冰雹一般飛落,周圍七八個武士都給碎片割傷,符不疑哈哈大笑,與夏侯堅并戶外闖,闖出了大殿。
原來百憂上人用的是金掌力,夏侯堅用的是一指撣功,百優上人閉關十年練就“金剛不壞之軀”,哪知夏侯堅的“撣功”有如開金裂石,指掌相交,百優上人心頭大震,全身酥麻,夏侯堅也給他的掌震了起來,雙方換了這招,可以說恰好是棋逢敵手,不分上下。
百優人上人真氣一運,解了夏侯堅的指力,喝道:“太華,你去捉那小子,天惡、滅度,咱們三面合圍,絕不能讓這兩個老匹夫走掉?!?br /> 陽太華是百憂上人的首徒,聽得師父的吩咐,剛剛邁動腳步,在他身邊的谷神翁忽然一聲笑道:“我替你效勞吧!”手掌一按,陽太華大吃一驚,叫道:“谷老盟主,你,你也是他們一路的嗎?”話猶未了,已給谷神翁一掌打翻。
谷神翁拔出雙劍,吞吐抽撒,左右盤旋,儼如玉龍天矯,靈蛇飛舞,但聽得一片叮叮當當的金鐵交鳴之聲,近著他的,給他的雙劍一磕,兵刃登時脫手飛去,谷神翁是名震宇內的三大劍客之一,展開了精修數十年的躡云劍法,真是如臂使指,不論寬敞之地、狹窄之處都可運用自如,大殿內雖然擠滿了人,但他專揀敵人的間隙進攻,翻身進劍,飄忽如風,劍到人到,見影而不見人,左面一兜,右面一繞,似東實西,似南實北,移步換形,發招易位,殿中武士雖多,竟然攔他不??!
滅度神君見勢不好,他本來是奉了百憂上人之命,要他去參加圍捕符不疑和夏侯堅的,這時見谷神翁突然發難,殿中并無高手阻攔,生怕他乘機傷了大汗,只好暫時將百憂上人的命令擱下,趕上前去對付谷神翁。
谷神翁喝聲“來得好!”搶先踏上一步,一腳踢翻一個武士,阻了他一阻,迅即反手一劍,刺滅度神君的胸口“領饑穴”,他在以寡敵眾,形勢非常緊張的情況下,拙劍刺穴,竟是不差毫黍,滅度神君贊道:“谷老兒的躡云劍果然名不虛傳!”藥鋤霍地一劈,“哨”的一聲,雙方那討不了便宜。谷神翁身形一閃,迅即變招,眨眼之間,連攻了滅度神君三劍,滅度神君將辟云鋤的鋤法展開,上使“雪花蓋頂”,下使“枯樹盤根”,把全身防護得風雨不透。谷神翁的劍法雖然凌厲之極,卻也無隙可入。谷神翁心想:“滅度神君是域外三兇中最弱的一個,居然也這么了得,看來今日非舍了性命,不能沖出去了?!?br /> 以谷神翁的本領,本來稍勝滅度神君一籌,但非到三五招之后,也不易分出勝負,在這樣情形之下,谷神翁哪敢戀戰了他眼光一瞥,見李逸也已逃出了門外,心頭一寬,立即施展移步換形,避強擊弱,連傷了旁邊的幾名武士,殿中人數太多,自相擁擠,滅度神君有所顫忌,反而受了牽制,攔不住谷神翁,不久,便給他沖出殿外,滅度神君緊跟著追了出去。
這時,夏侯堅與符不疑早已到了外面,外面乃是大汗的御苑,眾武土堵塞各處通道,讓出了一大片空地,百優上人與天惡道人搶過前頭,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但聽得百憂上人大喝一聲,袈裟一展,儼如一片紅云,首先向夏侯堅當頭罩下,夏侯堅剛才以指換掌,雖然并未吃虧,但他自知這是百優上人輕敵所致,論到功力的深厚,自己尚是不如百優上人,見百優上人拼了全力,猛撲而來,不敢硬接,當下施展了一招最上乘的輕功身法,一個“細胞巧翻云”向后倒,哪知百憂上人竟如影隨形,叱咤一聲,跟著他也縱起來,掌勢凌空打下,符不疑發聲怪笑,身形如箭,忽地平空竄起,扇頭點他的虎口大穴,這一來,百憂上人的掌勢若然按實,夏俟堅非得重傷不可,可是百優上人也必然要被符不疑點中穴道,他剛才領教過符不疑重手法點穴的功夫,自己雖然練有“金剛不壞”的身法,在這樣凌空硬接,無可卸力的情形之下,也是不易抵擋,這幾人都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大家的本領都已到了能發能收,隨心所欲的境界。心念一動,倏然間便即分開,三人分向三個方向落下,其中夏侯堅恰好落在天惡道人的身邊。
仇人相見,份外眼紅,天惡道人乘他立足未穩,拂塵一展,立即向他迎面拂去。這一招正是天惡道人的殺手絕招,便見拂塵迎面散開,千絲萬縷,一齊罩下,塵尾雖然是極輕柔之物,但由于他內力所注,竟似化成了無數利針,刺夏侯堅的面、睛、耳、鼻竅,這一下突如其來,狠之極,天惡道人料想夏侯堅武功雖高,一無防備。哪知夏侯堅在半空中翻身落下之時,早已覷難了天惡道人,料到他有此一招,有心要給他一點厲害,就在拂塵罩下,間不容發之際,他忽地張口一吹,登時塵尾飄飄,有如柳絮隨風,都挑了開去。說時遲,那時快,夏侯堅反手一掌,“篷”的一聲,打中了天惡道人的身體。
天惡道人晃了兩晃,面色灰白,卻怪聲笑道:“夏侯老兄,真有你的,我再試試你的解毒本領?!痹瓉硪蕴鞇旱廊说谋绢I,夏侯堅一掌雖然厲害,他也還可以避開,他是有意讓他打中,令他中毒的。
夏侯堅一掌打下,但覺掌心麻癢,登時手臂腫了起來,夏侯堅取出三枚金針,一插脈門虎口,一插臂彎“曲池穴”,一插腋窩玉虎穴,手法干凈利落,冷笑說道:“你的腐骨神功,豈能奈我何哉?”把手一揚,掌中扣著的一篷金針,倏的飛出,化成了十數道光芒,向天惡道人射去。
天惡道人料不到他中毒之后,出手還這樣快捷,百忙中也打出了一篷透穴神針,但聽得嗤嗤之聲,不絕于耳,金針銀針互相碰擊,紛紛落地,他們二人的功力本來旗鼓相當,可是天惡道人因為適才曾與菩提上人比拼內力,有所損耗,較量起來,稍稍吃虧,他的透穴神針沒有一枚能近得了夏侯堅,而夏侯堅的金針卻有幾枚射到他的身上。
百憂上人正在與符不疑惡戰,一見天惡道人形勢不妙,立即飛身掠起,人未落地,半空中一個劈空掌便把夏侯堅的金針都震落了,天惡道人這才不至于被金針射入穴道。
符不疑功力稍遜于百憂上人,但天惡道人受傷之后,卻稍遜于夏侯堅,而滅度神君又因要對付谷神翁,以至域外三兇合圍的計劃不能實現。百優、天惡合戰符不疑與夏侯堅,剛好旗鼓相當,打成平手。這四人都是領兒尖的角色.掌風起處,打得砂飛石走,其他的武士,只有旁觀的份兒,哪敢插進手來了。
這時李逸也已打出了御苑,但他在數十突厥武士圍攻之下,也未能與符不疑他們會合一齊,李逸拼死惡斗,加上他所使的又是一把削金切玉的寶劍,當者披靡,惡斗多時,他雖然又受了好幾處傷,可是突厥武士中劍倒地的竟有十數人之多,人人膽寒,都不敢過份迫近。
激戰中忽見陽太華追了出來,谷神翁吃了一驚,心道:“他吃了我的一掌,居然沒有受傷,這回李逸可要糟了!”他和李逸的師父尉遲炯乃是八拜之交,這回是特為救李逸來的,可是他被滅度神君纏得甚緊,他的功力雖然稍勝滅度神君一籌,急切之間,卻是擺脫不了。
陽太華一到,圍攻李逸的武士兩邊讓開,陽太華沖到了李逸的面前,左掌劃了一個圓弧,右掌倏的穿出,用的正是一招極厲害的大擒拿手法,要硬搶李逸的寶劍,李逸反手一劍,但聽得“哨”的一聲,寶劍竟給他的手指彈得歪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他的手掌已拍到胸前,李逸拼了全力,左掌猛擊,右手的寶劍一提一翻,同時疾刺他的膝蓋,雙掌相交,李逸大叫一聲,虎口竟然震裂流血,方道不妙,卻聽得“咕冬”一聲,陽太華先已倒在地上。
陽太華是百憂上人的首徒,若論功力,比李逸要勝一籌,何以他眼看便能取勝,卻反而敗了?原來他吃了谷神翁一掌,元氣大傷,不過仗著百優上人所授的獨門內功,提起精神,凝聚真力,表面上看不出受傷的跡象。這一下和李逸硬碰硬接,李逸身上雖然也受了幾處傷,傷的不過皮肉,真力沒有怎樣耗損,所以硬碰之下,陽太華吃虧更大,不但口吐鮮血,膝蓋也被李逸一劍刺穿。
可是李逸也傷得不輕,他左手虎口破裂,只剩下一條手臂好用,突厥武士趁勢猛攻,李逸咬緊牙根,拼死血戰,仗著他那柄無堅不摧的寶劍,又殺傷了幾人;那些突厥武士見他如此兇猛,倒是不敢過份逼近。但李逸自己知道,他已是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氣力衰竭,無論如何也不能突出重圍了。
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南宮尚叫道:“殿下休慌,南宮尚護駕來了!”聲到人到,哩、哩、哩幾口飛刀,擲入人叢,將圍攻的武士逼開,李逸大喜,叫道:“好,咱們并肩沖出,與符老前輩會齊?!?br /> 話猶未了,南宮尚已到了他的面前,忽地一聲冷笑,說道:“請你與大汗會面吧!”驀地把手一揚,一柄飛刀,電射而出,李逸做夢也想不到他突然叛變,施用詭計傷人,距離又近,如何躲閃得開?百忙中,他一個“盤龍繞步”,身形剛剛轉了半個圓圈,只聽得“噓”的一聲,飛刀已插進了他的背脊。李逸叫道:“南宮尚,你好!”登時像一根木頭般跌倒了!
南宮尚笑道:“殿下請恕我無禮!”俯下身軀,把李逸扶起,就在這剎那間,忽聽得李逸一聲大喝:“叛賊拿過命來!”突然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跳起,劍光一閃,“波”的一聲,寶劍竟自南宮尚的前心插入,穿過后心!
李逸拔出寶劍,哈哈大笑,眾武士見他身受重傷,仍然一劍把南宮尚殺了,相顧駭然,一時之間,被他嚇住,竟不敢上前。陽太華卻聽出他的笑聲中氣不足,見眾武士不敢上前,罵聲“膿包”,他功力深湛,膝蓋雖被李逸寶劍刺穿,單足支地,仍能一躍而起,在半空中一個盤旋,用了一招七禽掌法,向李逸后心狠狠擊下,李逸倏的轉身,飛劍出手,化成一道長虹,
陽太華料不到他竟會扔出手中的兵器,在半空中閃身不易,幸他應變得快,本領也確屬高強,百忙中左腳朝右腳腳背一踏,硬生生的在半空中倒退數尺,饒是如此,左掌掌心也被李逸的飛劍穿過了!
李逸哈哈大笑,笑聲卻越來越弱,就在陽太華倒地之后,他身軀搖晃,也在笑聲中倒下地了。武士們起初還以為他是誘敵之計,后來見他動也不動,又見他寶劍已經出手,減了顧忌,這才敢一擁而前,李逸毫無抵抗,原來他已力竭筋疲,在殺了南宮尚、重傷了陽太華之后,再也無能為力了。
谷神翁距離較近,見李逸被擒,又驚又怒,大喝一聲,雙劍疾起,左一劍“客星犯月”,右一劍“劃破天河”,這雙劍連環疾刺,正是他躡云劍法的殺手神招,滅度神君抵擋不住,但聽得哨的一聲,火花四濺,他手中的辟云鋤幾乎給震掉跌落,谷神翁劍身隨進,大喝道:“你讓不讓路!”滅度神君見他神威凜凜,不禁心怯,連忙退步,退得稍慢,“嗤”的一聲,臂膊竟給他的劍鋒劃過,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可是谷神翁也遲了一步,李逸已給武士們架走了,他正待追去,百憂上人已趕了到來,袈裟一展,摟頭罩下,谷神翁力透劍尖,一招“舉火撩天”,雙劍齊出,忽覺劍鋒所觸之處,軟綿綿全不受力,吃了一驚,倏然間一股極大的潛力壓來,谷神翁用盡全力,雙劍竟然不能移動。
滅度神君見百憂上人來援,膽氣又壯,舉起藥鋤,便向谷神翁的背后襲來,可是就在這時,符不疑亦已趕到,滅度神君忽覺微風颯然,急忙抵擋,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卜”的一聲,他的手腕已給符不疑的鐵扇敲了一下,辟云鋤登時墜地,符不疑嘻嘻笑道:“一個抵一個,你也給我拿過命來!”鐵扇一合,肩頭戳向他胸口的“巨闊穴”,這“巨闊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若給戳中,焉有命在?
這時百優上人對谷神翁,已是完全占了上風,只要再加重功力,不難將谷神翁制服,可是滅度神君遭危,他豈能坐視不救,這幾個人的武功都已到了爐火純胄之境,心念一動,各自使出絕險的奇招!
但見百憂上人呼的一聲,轉了一個方向,將袈裟拋出!裟挾著勁風,宛如一片驚濤急浪,向符不疑疾卷而來,符不疑硬生生的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避開了駛裟的突襲,改了方向,翩如飛鳥般的向百憂上人沖去,百憂上人用了“千斤墜”的重身法出指搭著符不疑打來的鐵扇,登時將符不疑猛沖之勢阻住,但他的上身也不禁晃了兩晃。
谷神翁身上的壓力一松,登時使出了移步換形,變招易位的功夫,一劍向滅度神君溯去,滅度神君也好生了得,就在符不疑被袈裟逼開的那一瞬之間,他已拾起了兵器,辟云鋤橫胸一擋,架開了谷神翁的長劍。天惡道人與夏侯堅相繼趕來,三對高手,會合一齊,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域外三兇這邊,滅度神君和天惡道人都受了傷,雖然不很嚴重,內力卻已不繼,這一邊,夏侯堅中了天惡道人的“腐骨神功”,雖然他立即用金針解毒,但在激斗之下,真氣難以凝聚,毒勢漸漸的在體內蔓延,時間一長,亦自覺得頭暈目眩,暗叫不妙,而谷神翁因為適才與百優上人硬拼內力,虧耗甚大,招數發出,也漸漸覺得力不從心。不過,雙方都有了兩個人受傷,仍然是個相峙之局,難分高下。
激戰中符不疑突然使出兩記狠招,猛襲滅度神君,滅度神君是域外三兇中最弱的一環,招架不住他那神妙無方的點穴手法,被迫連連后退,符不疑嘻嘻笑道:“酒醉飯飽,架也打得夠了,多謝主人盛情招待,咱們告辭?!毕暮顖耘c谷神翁心想,李逸在今日是無論如何也救不出來了。他們都受了傷,寡不敵眾,再戰下去,只怕自己也脫身不了,于是夏侯堅施展金針刺穴的絕技,谷神翁施展移形易位的功夫,由符不疑殿后,抵擋百憂上人的追擊,三人合力,齊向外闖。
武玄霜伴著大汗坐在殿上,她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形,但聽得高呼酣斗之聲,震耳欲聾,心中著急之極,好在大汗這時也在全神注視外面的激戰,沒有留意她的面色,過了一會,有人上來報道,李逸已重傷被擒,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突厥大汗則喜氣洋洋,急忙吩咐道:“不要傷了他的性命,這個人我還有用,趕快將他抬進宮里去,吩咐御醫給他急救?!狈愿劳戤?,斟了一杯酒給武玄霜道:“妃子你喝一杯酒壓驚!”忽見武玄霜面色蒼白,大汗道:“別怕,別怕,這場亂事就過去啦!”武玄霜道:“外面廝殺之聲太過駭人,首惡已擒,其他的人就讓他們走吧?!贝蠛沟溃骸板诱f得是,是不必迫他們作困獸之斗了?!北銈髁钕氯?,叫百憂上人不必追趕。
百憂、天惡、滅度三人之中,只有百憂上人尚未受傷,其實他們亦已有點心怯,不過為了身份威名,不得不作勢追趕而已,大汗傳下令來,正合他們的心意,立即回轉大殿,向大汗復命。其他的人,誰敢去攔阻符不疑他們?慮張聲勢,鬧了一會,符不疑等一行三人,早已打破了御苑的角門,闖出去了。
這一場盛宴被他們一鬧,當然是興味索然,不過,幸而擒了一個李逸,挽回了些少面子,大汗當即傳旨罷宴回宮,武士大會,要留到明日再正式舉行了。
武玄霜陪伴大汗回到內宮,大汗對她甚是抱歉,說道:“今日是你我佳期,想不到在華堂之上,盛筵之中,被那幾個南朝蠻子胡鬧一場,真是大煞風景,現在我又要審問那個李逸,不能陪伴于你,妃子你縱然不埋怨我,我心中亦覺不安?!?br /> 武玄霜道:“大汗你有正事要辦,不必顧我。那個南朝蠻子是個很重要的人么?大汗你要獨自審訊他?”大汗道:“他是唐室的王孫,我是怕你不耐煩聽我審問,看你也有點疲倦了,所以想讓你歇息歇息,待我審問完畢,立刻回來陪你?!?br /> 武玄霜道:“大汗對我這樣體貼入微,我非常感激。但今日是你我佳期,若大汗不嫌我在旁阻礙的話,我愿意陪你審問?!贝蠛剐闹刑鸾z絲的,笑道:“我只是怕你不感興趣而已,難道還怕你泄露機密么?你愿意陪我審問,那是最好不過,我其實也是不愿片刻離開你??!”說著說著就挨近過來,將武玄霜的玉手輕輕揉搓,武玄霜但覺大汗身上那一股膻腥氣味,直沖鼻觀,暗暗皺眉,心中想道:“現在讓你占點便宜,等下可要你大吃苦頭?!?br /> 大汗叫一個侍衛去將李逸提來,過了一會,那侍衛回來報道:“那個南蠻子的血已止了,現在正替他裹傷,等下就來。這是繳獲的寶劍,獻給大汗?!?br /> 大汗接過李逸那把寶劍,拔劍出鞘,隨手一揮,將一個三足銅鼎斬斷了一足,暗暗稱贊道:“真是寶劍!”武玄霜心想:“李逸的寶劍可不能落在他的手中?!北阋残Φ溃骸按蠛股w世英雄,有了這把寶劍,真是相得益彰。我雖然不懂寶劍,但看這把劍鞘,也知是價值連城的寶物?!蹦莿η士|金刻玉,綴以明珠,寶氣珠光,耀人眼目,武玄霜拿起來看了又看,作出一副愛極不忍釋手的神氣。
大汗哈哈笑道:“可賀敦愛它,我就將這把劍賜你佩戴吧?!蔽湫溃骸班?,這怎么成?”大汗道:“反正佩在你的身上,也就等如在我的身上一般。漢人說寶劍贈英雄,我而今以寶劍贈美人,哈哈,豈不更是千秋佳話?”
武玄霜嫣然一笑,接過寶劍,道了聲:“多謝大汗?!蓖回蚀蠛姑奸_眼笑,說道:“漢人有句成語,大意是:美人一笑,足以傾國傾城,我只用一把寶劍,就贏得了妃子的歡心,那是太值得了?!?br /> 武玄霜故意問道:“那個李逸適才大鬧宮廷,大汗可要處死他么?”大汗道:“不,我留著他還有用處呢。他是唐室的王孫,若能歸順于我,將來我打進中原,那些效忠唐寶的臣民,一定會幫我打現在在位的中國的女皇帝。你大約也聽說過吧,現在中國的女皇帝名叫武則天,唐朝的皇帝寶座就是給她篡奪了的?!蔽湫溃骸奥犝f過了,武則天以一個女人而能做到皇帝,也算得女中英杰了??!”大汗道:“可不是嗎?所以我才想到要利用李逸?!蔽湫溃骸斑@個李逸,不知他可肯依從?”大汗道:“我正為此擔憂,看來這個李逸倔強得很。我曾派人去請他出山,他不接納,今日反而來給我大鬧一場?!蔽湫溃骸八以谖涫繒洗篝[,當真是一個不怕死的人!既然他死都不怕,那么還有何事可以令他屈服?”大汗道:“他不怕死,但是我也還有法子治他?!蔽湫溃骸笆裁崔k法?”大汗道:“他的兒子,在我掌握之中?!碑斚?,便將他怎樣設計,怎樣派遣武士劫走了李逸的兒子等等事情,都對武玄霜說了。
武玄霜眼珠一轉,裝作替大汗想計策的神氣,說道:“這個法子很好,那么,等下大汗審問李逸之時。不如就把他的兒子也拿來,讓他瞧見。父母愛子之心,人皆有之,他瞧見自己的孩子,心腸還不軟嗎?”大汗拍掌笑道:“妃子,你設想得真周到。對,就是這個辦法,不怕他不就范了?!碑斚?,立刻派人去提李逸的孩子。
過了一會,一個宮女將李逸的孩子送來,武玄霜一看,這個孩子清瘦了許多,但一對眼珠還是骨碌碌的靈活得很。武玄霜好生憐惜,微笑說道:“這個孩子倒很可愛呢?!闭肜氖?,那孩子忽然自動向她走來,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大汗笑道:“這個小孩子也給你的美貌迷著了!”
那孩子看了一會,忽然對武玄霜說道:“姑姑,我認得你!”武玄霜吃了一驚,心想:“這孩子的記性真好,我在天山山腳見過他一面,如今隔了個多月了,我又已改容易貌,他居然還認得我?!币『⒆有纳駥R?,那一晚武玄霜給他的印象太深,而他又是那一晚被武士擄走的,所以他看多了一會,就認出武玄霜來。
這孩子記起武玄霜曾給他果脯吃,又記起了他被武士綁架之時,武玄霜驚惶大叫,追去救他。雖然沒有追上,但這小孩子的心靈已感到武玄霜是愛護他的人,這時他一瞧見了武玄霜,就像瞧見了親人一般。
大汗聽孩子說他認識武玄霜,笑道:“真是孩子話,你幾時見過我的可賀敦的?”那孩子見武玄霜穿的是維族王妃服飾,他說的也是維語。武玄霜婉然一笑,將他樓入懷中,親了他的面頰一下,卻趁此時機,低聲在他耳邊用漢語說道:“不要說認識我,等會兒你的爸爸會來,我會設法救你們出去,明白了嗎?”武玄霜內功深湛,她貼著小孩子的耳邊說話,聲音細若游絲,那孩子聽得清清楚楚,旁邊的人,卻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說話。
那孩子點了點頭,面向著大汗說道:“她長得真像我的媽媽,和我媽媽一樣好看,嗯,我歡喜她?!贝蠛剐Φ溃骸霸瓉砣绱?,你把她當成你的媽媽了?!蔽湫闹邪蒂澾@孩子機靈,拉著他的手道:“我也歡喜你?!贝蠛构Φ溃骸澳銈儍扇苏媸怯芯?,若是李逸降順我,我就讓你收他做干兒子?!?br /> 說話之間,只聽得外面鐐銬曳地的叮哨聲響,武玄霜心頭一震,但見一個身材高大的武士,已把李逸押了進來!分別了八年,他們終于在突厥的皇宮中會面了,這番會面,如此離奇,兩人都是夢想不到!
李逸眨眨眼睛,這時他與武玄霜相距不過三丈地,比剛才看得更真切了,他心中叫道:“呀,沒有看錯,千真萬確,絕對是武玄霜!”更奇怪的是他的兒子倚偎著武玄霜,竟似母子一般的親熱。
那孩子尖聲叫道:“爹爹”撲了過去,李逸見孩子清瘦許多,心中酸楚,說道:“敏兒,爹爹來得遲了,令你受苦了?!?br /> 武玄霜凝神細看,李逸面色蒼白,但卻不似受了內傷,心中稍稍放寬。但是他身上受了五六處傷,背上的刀傷尤其厲害,雖然裹好紗布,血水還浸透出來。武官霜心中隱隱作痛,想道:“這班奴才們也太可惡了,他受了重傷,還怕他逃走嗎?竟然給他帶上這樣沉重的鐐銬?!?br /> 押解李逸的那個武士是麻翼贊,他見孩子撲了上來,便想攔阻,大汗說道:“就讓他們父子敘一會吧?!甭橐碣澋溃骸捌刑嵘先丝址烙惺?,亦己來了,要不要召?!贝蠛沟?;“就委屈他在外面暫作守衛吧,提防刺客入宮?!逼刑嵘先耸峭回实牡谝桓呤?,大汗曾經想封他做國師,所以對他甚為客氣。
武玄霜知道麻翼贊武功甚好,心中一凜。想道:“有麻翼贊在此。又有菩提上人在外面監視,這卻如何是好?”
那孩子叫道:“爹爹,他們為什么綁你?我想你抱抱我。??!”大汗笑道;“好孩子,你勸你的爹爹聽我的話,我馬上就放了你的爹爹?!崩钜莩谅曊f道:“敏兒,不要聽壞人的話!”
那孩子道:“我當然不會聽他們的話?!彼α送π?。面向著大汗說道:“爹爹教訓過我,對壞人不可屈服。你對我的爹爹這樣兇。你是壞人!”
大汗面色一沉、但隨即便笑道:“好個伶俐的孩子,可惜你年紀太小,你還未明白我對你的爹爹實是一番好意。好,麻翼贊,你把這孩子拉開,讓我和他的爹爹說話?!蹦呛⒆硬幌胱唛_,但他怎抵抗得了麻翼贊,武玄霜道:“不要難為這個孩子!”親自將孩子接了過來,低聲說道:“好孩子,不要吵鬧?!蹦呛⒆庸缓苈犓恼f話,服服貼貼的依偎在她的身旁。
李逸如在夢中,覺得奇怪極了,武玄霜怎么會變成了王妃?敏兒為什么肯聽她的話?他咬了咬舌頭,很痛,這的確不是夢呀,但這種種奇怪的事情又該如何解釋?但事態盡管離奇難解,他心中卻有一個信念,武玄霜絕對不會叛國投敵,她也絕不會對自己存有壞心。
大汗斟了一杯酒,對身旁的宮女說道:“你替他抹凈臉上的血污,再請他喝一杯酒?!崩钜輲е咒D腳鐐,只好由她擺布,那宮女將一條濕透了的絲巾,輕輕替他揩臉,揩拭之后,突然發覺李逸容光煥發,如同換了個人!宮女吃了一驚,大汗道:“把他的須子拔下來!”宮女大著膽子一扯,李逸的胡須應手而落,突厥大汗哈哈笑道:“一點不錯,果然是大唐的李殿下,你改裝得真巧妙??!”原來大汗早藏有李逸的畫像,那是武承嗣使者封牧野送給他的,所以他要宮女拭去李逸臉上的化裝,與畫圖對照。是否相符。
李逸傲然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李逸,以本來面見你,又有何妨?”大汗道:“我佩服你的膽量,先請你喝一杯酒,提提精神?!崩钜萘纤€要利用自己,不至于在酒中下毒,張開了口,將官女送來的美酒一喝而盡,朗聲說道:“大丈夫不怕山劍樹,也不怕美酒甘言,你還有什么花招?”大汗伸出拇指道:“好,確是一條漢子,我正要用你這樣的人!”
李逸“哼”了一聲,道:“武承嗣之流可以為你所用,我李逸卻不是那樣的人?!贝蠛沟溃骸霸蹅兟劙?。你說過,對壞人不可屈服,這話說得很好。那我問你,武則天她是不是壞人?”李逸看了武玄霜一眼,想了半晌,道:“她是不是壞人,我不能斷定?!贝蠛沟溃骸白钌偎偸悄愕某鹑??”李逸道:“不錯,她篡奪了我家的皇位,當然是我的敵人!”突厥大汗聽了,哈哈大笑。
李逸道:“你笑什么?”大汗道:“笑你不識好壞!”李逸雙眉一豎,道:“我怎么不識好壞了?”大汗道:“武則天搶了唐室的江山,你也承認她是你的敵人,如今我要進兵討伐她,也就是幫你打倒你的敵人,咱們正該同仇共敵,你卻為何與我作對?這豈不是不識好壞么?”
李逸喝道:“住口!”大汗道:“怎么,我說錯了么?”李逸從容說道:“當然是說錯了!縱許我們姓李的與姓武的爭奪江山,那也是我們中國人爭奪中國的江山,與你何干?你借討伐武則天為名,分明是想占奪我大唐的花花世界,錦繡乾坤。凡是大唐子民,都該執千戈以御社稷,何況我是唐室的王孫!”
武玄霜聽他說得大義凜然,芳心大慰,想道:“他雖然尚有一家一攬的觀念,但對大是大非之處,卻看得甚是分明。怪不得姑姑也想請他回去?!?br /> 突厥大汗怔了一怔,笑容頓斂,換了一付面孔,冷冷說道:“原來你是為了這樣,才與我作對么?”李逸怒道;“你要占奪大唐的江山,我還不該與你作對么?”大汗忽地又哈哈笑道:“你還是錯了!你不要忘記,武則天早已改了你大唐的國號了。你知道我請你前來,是為了什么嗎?”李逸冷笑道:“總不會是什么好事吧?”大汗大笑道:“所以我說你錯了!你總是對我猜疑,可知我是想把中國皇帝的寶座奉送給你么?興的是仁義之頤,給你們中國除掉膽敢以女子做皇帝的妖孽,打倒武則天之后;我就扶助你做皇帝,大唐一統江山,全歸你管。你還要怎樣?你還說這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么?
李逸冷笑道:“你這番說話,只好哄騙三歲的小孩!哼,哼,也許騙三歲的小孩也騙不到!你妄動干戈,卻原來是為了請我做皇帝?哈,哈!你自己就不想得點好處?你何必為了我的原故,耗損你的突厥的國力,犧牲你突厥的士兵?”
大汗側目斜瞧,接聲說道:“不錯,你問得好!若說我不想得到一點好處,難怪你不相信。好,我就告訴你吧,我不過是要中國成為我的屬國而已,中國的士地百姓,仍然歸你治理。你所得的好處,不是比我更大么?”
李逸仰天大笑道:“大汗,你看錯人了,我李逸不是做皇帝的人!”大汗道:“嚇,皇帝的寶座你都不要?你要什么?”李逸道:“我是中國人,住在貴國,但愿見到貴我兩國和睦交好,我所要的,便是想請你息了干戈?!?br /> 大汗哼了一聲,道:“你真是不識抬舉,你想清楚了,可別后悔!”李逸大聲說道:“我本來就不想做皇帝,何后悔之有?你要動干戈,以卵擊石,又不是我而是你!你想清楚了沒有?!?br /> 突厥大汗面色鐵青,冷笑說道:“我威臨萬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不必你為我擔心,請你不要忘記,你現在乃是在我的掌握之中,你不肯依從我,那就是我的敵人了!”
李逸淡淡說道:“大不了你把我殺掉,我何須怕你?”大汗道:“好,你是好漢,你不怕死!你的兒子呢?你不顧自己,連兒子也不愛惜了么?”李逸的兒子忽地大聲叫道:“爹爹,我也不怕死!”李逸笑道:“好,敏兒,你是我的好孩子!”
突厥大汗一皺眉頭,心想:“天下竟然有這祥倔強的人!”臉上的殺氣忽隱忽現,片刻之間一轉了好幾個念頭,兀是打不定主意:是立即殺了李逸呢?還是把他囚禁起來,再想法軟化他?
正在大汗躊躇未決之際,守門的武士忽在外面拉動鐵環,敲了幾下,大汗喝道:“有何事稟報?”那武士道:“百優上人與天惡道人在宮門外候見!”原來突厥大汗宮禁森嚴,他秘密在寢宮里審訊李逸,麻翼贊是他最親信的武士之一,他讓他在寢宮里防范李逸。寢宮緊閉大門,另一位親信心腹在門外警戒。即以百憂上人之尊,也只能在三重門外,通名候見。
大汗揚聲說道:“你說我現在正有事情,請國師過一個時辰再說?!?br /> 武玄霜暗暗吃驚,心想:“百憂、天惡為什么在這個時候求見?”過了片刻,只聽得門外的武士又拉動鐵環,稟道:“菩提上人已向國師傳了大汗的諭旨,但國師說,他有非常、非常緊要的事情,非得立即謁見大汗不可!”
原來天惡道人在宴會散后,想起了新王妃的種種可疑之處,他是和武玄霜交過幾次手的,當時不敢想到是她,過后越想越疑,又想到封牧野臨死之時!面對著新王妃說出的那句未說完的話:“你、你是武則天的……”這個“你”料想不是指李逸而是指新王妃,他大膽推想,忽然想到了這必定是武玄霜無疑。但茲事體大,他不敢獨擔干系所以邀了百憂上人同來。菩提上人雖與天惡不睦,但一聽到這是與大汗性命倏關的事情,也就不敢攔阻他們了。
但聽得百憂、天惡二人的腳步聲已在外面傳來,大汗甚為驚詫,喃喃說道:“奇怪,他們有非常緊要的事情?”正想麻翼贊開門,就在此時,武玄霜突然躍起,出指如電,倏的就點了麻翼贊的穴道!麻翼贊的武功本事不在武玄霜之下,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新王妃竟會襲擊他、冷不及防,但覺脅下一麻,未曾叫得出聲,立刻便全身僵硬,有如一尊石像,前腳尚未踏下,便僵在那兒了。
感謝網友海天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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