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作品賞析: 月下雷峰影片

  再不見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蔥;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蔥,
  再不見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再不見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我送你一個雷峰塔影,
   滿天稠密的黑云與白云;
  我送你一個雷峰塔頂,
   明月瀉影在眠熟的波心。

  你們知道喝醉了想吐吐不出或是吐不爽快的難受不是?這就是我現在的苦惱;腸胃里一陣陣的作惡,腥膩從食道里往上泛,但這喉關偏跟你別扭,它捏住你,逼住你,逗著你——不,它且不給你痛快哪!前天那篇“自剖”,就比是哇出來的幾口苦水,過后只是更難受,更覺著往上冒。我告你我想要怎么樣。我要孤寂:要一個靜極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里,牢獄的暗室里——再沒有外界的影響來逼迫或引誘你的分心,再不須計較旁人的意見,喝采或是嘲笑;當前唯一的對象是你自己: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本性。那時它們再不會躲避,不曾隱遁,不曾裝作;赤裸裸的聽憑你察看、檢驗審問。你可以放膽解去你最后的一縷遮蓋,袒露你最自憐的創傷,最掩諱的私褻。那才是你痛快一吐的機會。
  但我現在的生活情形不容我有那樣一個時機。白天太忙(在人前一個人的靈性永遠是蜷縮在殼內的蝸牛),到夜間,比如此刻,靜是靜了,人可又倦了,惦著明天的事情又不得不早些休息。啊,我真羨慕我臺上放著那塊唐磚上的佛像,他在他的蓮臺上瞑目坐著,什么都搖不動他那入定的圓澄。我們只是在煩惱網里過日子的眾生,怎敢企望那光明無礙的境界!有鞭子下來,我們躲;見好吃的,我們唾涎;聽聲響,我們著忙;逢著痛癢,我們著惱。我們是鼠、是狗、是刺猬、是天上星星與地上泥土間爬著的蟲。哪里有工夫,即使你有心想親近你自己?哪里有機會,即使你想痛快的一吐?
  前幾天也不知無形中經過幾度掙扎,才嘔出那幾口苦水,這在我雖則難受還是照舊,但多少總算是發泄。事后我私下覺著愧悔,因為我不該拿我一己苦悶的骨鯁,強讀者們陪著我吞咽。是苦水就不免熏蒸的惡味。我承認這完全是我自私的行為,不敢望恕的。我唯一的解嘲是這幾口苦水的確是從我自己的腸胃里嘔出——不是去臟水桶里舀來的。我不曾期望同情,我只要朋友們認識我的深淺——(我的淺?)我最怕朋友們的容寵容易形成一種虛擬的期望;我這操刀自剖的一個目的,就在及早解卸我本不該扛上的擔負。
  是的,我還得往底里挖,往更深處剖。
  最初我來編輯副刊,我有一個愿心。我想把我自己整個兒交給能容納我的讀者們,我心目中的讀者們,說實話,就只這時代的青年。我覺著只有青年們的心窩里有容我的空隙,我要偎著他們的熱血,聽他們的脈搏。我要在我自己的情感里發見他們的情感,在我自己的思想里反映他們的思想。假如編輯的意義只是選稿、配版、付印、拉稿,那還不如去做銀行的伙計——有出息得多。我接受編輯晨副的機會,就為這不單是機械性的一種任務。(感謝晨報主人的信任與容忍),晨報變了我的喇叭,從這管口里我有自由吹弄我古怪的不調諧的音調,它是我的鏡子,在這平面上描畫出我古怪的不調諧的形狀。我也決不掩諱我的原形:我就是我。記得我第一次與讀者們相見,就是一篇供狀。我的經過,我的深淺,我的偏見,我的希望,我都曾經再三的聲明,怕是你們早聽厭了。但初起我有一種期望是真的——期望我自己。也不知那時間為什么原因我竟有那活棱棱的一副勇氣。我宣言我自己跳進了這現實的世界,存心想來對準人生的面目認他一個仔細。我信我自己的熱心(不是知識)多少可以給我一些對敵力量的。我想拼這一天,把我的血肉與靈魂,放進這現實世界的磨盤里去捱,鋸齒下去拉,——我就要嘗那味兒!只有這樣,我想才可以期望我主辦的刊物多少是一個有生命氣息的東西;才可以期望在作者與讀者間發生一種活的關系;才可以期望讀者們覺著這一長條報紙與黑的字印的背后,的確至少有一個活著的人與一個動著的心,他的把握是在你的腕上,他的呼吸吹在你的臉上,他的歡喜,他的惆悵,他的迷惑,他的傷悲,就比是你自己的,的確是從一個可認識的主體上發出來的變化——是站在臺上人的姿態,——不是投射在白幕上的虛影。
  并且我當初也并不是沒有我的信念與理想。有我崇拜的德性,有我信仰的原則。有我愛護的事物,也有我痛疾的事物。往理性的方向走,往愛心與同情的方向走,往光明的方向走,往真的方向走,往健康快樂的方向走,往生命,更多更大更高的生命方向走——這是我那時的一點“赤子之心”。我恨的是這時代的病象,什么都是病象:猜忌、詭詐、小巧、傾軋、挑撥、殘殺、互殺、自殺、憂愁、作偽、骯臟。我不是醫生,不會治??;我就有一雙手,趁它們活靈的時候,我想,或許可以替這時代打開幾扇窗,多少讓空氣流通些,濁的毒性的出去,清醒的潔凈的進來。
  但緊接著我的狂妄的招搖,我最敬畏的一個前輩(看了我的吊劉叔和文)就給我當頭一棒:

  去吧,人間,去吧!
   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間,去吧!
   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

  為什么感慨,對著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為什么感慨,對著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蔥;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團團的月彩,纖纖的波鱗——
  假如你我蕩一支無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創一個完全的夢境!  
 ?、俅嗽妼懹?923年9月26日。志摩在《西湖記》中說:“三潭印月——我不愛什么九曲,也不愛什么三潭,我愛在月光下看雷峰靜極了的影子——我見了那個,便不要性命?!薄?

  ……既立意來辦報而且鄭重宣言“決意改變我對人的態度”,那么自己的思想就得先磨冶一番,不能單憑主覺,隨便說了就算完事。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來!一時的興奮,是無用的,說話越覺得響亮起勁,跳躑有力,其實即是內心的虛弱,何況說出衰頹懊喪的語氣,教一般青年看了,更給他們以可怕的影響,似乎不是志摩這番挺身出馬的本意!……

  去吧,青年,去吧!
   與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與暮天的群鴉。

  為什么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為什么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蔥;

  “三潭印月——我不愛什么九曲,也不愛什么三潭,我愛在月下看雷峰靜極了的影子——我見了那個,便不要性命?!毙熘灸υ凇段骱洝分姓f的這段極情的話,自然是詩人話。然而正是詩人話,月下雷峰靜影所具有的夢幻效果就可想而知,雖然這其中更必然滲透了詩人隱秘的審美觀。
  然而要讓讀者都進入詩人這個審美世界,并非一種描述能夠做到。描述可以使人想象,卻不能使人徹底進入。詩所要做到的,便是帶領讀者去冒險、去沉醉,徹底投入。詩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有另一雙眼睛?!拔宜湍阋粋€雷峰塔影,/滿天稠密的黑云與白云;/我送你一個雷峰塔頂,/明月瀉影在眠熟的波心?!边@第一闋如果沒有“我送你”三個字,不亞于白開水一杯;借助“我送你”的強制力,所有平淡無奇的句子被聚合。被突出的“雷峰影片”由于隱私性或個人色彩而變成一杯濃酒。第二闋則將這杯濃酒傳遞于對飲之中,使之飄散出了迷人的芬芳:“假如你我蕩一支無遮的小艇,/假如你我創一個完全的夢境!”至此,詩人將讀者完全醉入了他的“月下雷峰影片”里。
  《月下雷峰影片》僅短短八句,其濃郁的詩意得力于卓越的構思手法。即詩人自我的切入。由于自我的切入,寫景不再成為復制或呈現,寫景即寫詩人之景——“完全的夢境?!痹谇腥胫畷r,現實的我抽身離去,自我的情感看不見了,個人的經歷、思想看不見了,閃耀于讀者眼前的是自然之美的形體和光輝。整首詩的韻律就是情感和思想的旋律。正如《雪花的快樂》建筑于“假如”這一脆弱的詞根,這首小詩的美學效果也是借助“假如”而顯現。第一闋景物實寫和“我送你”的強制,由于有了“假如”的虛擬、緩和,使美妙的設想得以如鳥翅舒展、從而全詩明亮美好起來。
  《月下雷峰影片》既立體地呈現了自然美景,又夢幻地塑造了“另一個世界?!碑斣娙颂与x現實而轉入語言創造,哪怕小小的詩行也可觸出靈魂的搏動。這首小詩所具有的蕩船波心的音樂美,顯然得力于疊音詞的運用?!对孪吕追逵捌酚热缫磺鷥灻佬∫骨?,望不見隔岸的琴弦,悠悠回蕩的琴音卻令人不忍離去。
                          ?。ɑ牧郑?/p>

  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來!這一喝這幾個月來就沒有一天不在我“虛弱的內心”里回響。實際上自從我喊出“迎上前去”以后,即使不曾撐開了往后退,至少我自己覺不得我的腳步曾經向前挪動。今天我再不能容我自己這夢夢的下去。算清虧欠,在還算得清的時候,總比窩著混著強。我不能不自剖。冒著“說出衰頹懊喪的語氣”的危險,我不能不利用這反省的鋒刃,劈去糾著我心身的累贅、淤積,或許這來倒有自我真得解放的希望?
  想來這做人真是奧妙。我信我們的生活至少是復性的??吹靡?,覺得著的生活是我們的顯明的生活,但同時另有一種生活,跟著知識的開豁逐漸胚胎、成形、活動,最后支配前一種的生活比是我們投在地上的身影,跟著光亮的增加漸漸由模糊化成清晰,形體是不可捉的,但它自有它的奧妙的存在,你動它跟著動,你不動它跟著不動。在實際生活的匆遽中,我們不易辨認另一種無形的生活的并存,正如我們在陰地里不見我們的影子;但到了某時候某境地忽的發見了它,不容否認的踵接著你的腳跟,比如你晚間步月時發見你自己的身影。它是你的性靈的或精神的生活。你覺到你有超實際生活的性靈生活的俄頃,是你一生的一個大關鍵!你許到極遲才覺悟(有人一輩子不得機會),但你實際生活中的經歷、動作、思想,沒有一絲一屑不同時在你那跟著長成的性靈生活中留著“對號的存根”,正如你的影子不放過你的一舉一動,雖則你不注意到或看不見。
  我這時候就比是一個人初次發見他有影子的情形。驚駭、訝異、迷惑、聳悚、猜疑、恍惚同時并起,在這辨認你自身另有一個存在的時候。我這輩子只是在生活的道上盲目的前沖,一時踹入一個泥潭,一時踏析一支草花,只是這無目的的奔馳;從哪里來,向哪里去,現在在那里,該怎么走,這些根本的問題卻從不曾到我的心上。但這時候突然的,恍然的我驚覺了。仿佛是一向跟著我形體奔波的影子忽然阻住了我的前路,責問我這匆匆的究竟是為什么!
  一稱新意識的誕生。這來我再不能盲沖,我至少得認明來蹤與去跡,該怎樣走法如其有目的地,該怎樣準備如其前程還在遙遠?
  啊,我何嘗愿意吞這果子,早知有這多的麻煩!現在我第一要考查明白的是這“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決定掉落在這生活道上的“我”的趕路方法。以前種種動作是沒有這新意識作主宰的;此后,什么都得由它。

  去吧,夢鄉,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夢鄉,去吧!
   我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

  再沒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象曾經的幻夢,曾經的愛寵;
    象曾經的幻夢,曾經的愛寵,
  再沒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再不見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四月五日

  去吧,種種,去吧!
   當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當前有無窮的無窮!  
 ?、賹懹?924年5月20日,原題為《詩一首》,載于同年6月17日《晨報副刊》署名徐志摩?!?

  九月,西湖?! ?br />  ?、賹懹?925年9月,初載同年10月5日《晨報副刊》,署名志摩?!?

  為什么感慨,對著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我們時常能夠感到一種觸壓,如晨霧一樣罩在我們周身,或淡或濃。它可能來自我們的社會,也可能來自我們的心靈。
  自我意識是每一個追求人格完整的人所持有的品性,它面向心靈。心靈的生活是永恒的,是不同時代的人必然共同經歷的過程。
  志摩先生是追求個性解放的典范,他對于個性束縛最為敏感。各個社會對其每個成員的心靈都會有抑制甚至壓迫,不同的社會會程度不同。而對于每個個體來說,獲得心靈自由都是一場莊嚴而深刻的斗爭。你看,在現實生活的種種重壓下,志摩先生也要尋找自我了:“我要孤寂”,孤寂是直驅心靈的道路,而心靈象蝸牛樣早已“蜷縮在殼內”了。
  現實生活,不論是社會的還是人生的,也不論是宏觀的還是微觀的,最后都直接作用于心靈,排擠它,壓迫它,似乎要把它趕入實際生活的最狹小角落。我們勞于各種瑣碎的事務,沒有自由的時間讓我們直面自己的性靈,沒有自由的空間讓我們的心靈馳騁。社會中的人簡直要變成一架機械的工具了,做著早已規定好的動作。交際,不是出于我們的愛好,不是出于我們內心的敬仰或同情,不是出于繽紛的性靈的交流,而是出于生活的逼迫——不得不去交際。在這種交際中,我們往往不得不卑恭屈膝,我們的人格被一次次地傷害著——最終我們將變成一具麻木的行尸。
  當你掙扎著偶而直面自己的心靈時,你會自卑,你會感到在這樣的生活里,我們是多么渺小,多么無奈,我們“是鼠、是狗、是刺猬,是天上星星與地上泥土間爬著的蟲”。
  既然是生命,那么什么也阻止不了它的生長。性靈,即使被迫在最底最狹的角落,也要萌動它對自然的向往。
  志摩的追求更是執著,他榮于自己的原形,榮于自己那跳動不息的性靈:“我就是我”!然而,我們周圍畢竟走著一批沒有個性的同類,他們被流行的色流行的聲徹底淹沒了。他們的單聲單色不僅單調了這世界,也抑制了個性的生長。感于志摩的執著,我要對我們的同胞呼喊:循著你的性靈吧!
  可是,現在是怎么了?那一汪執著,“往理性的方向走,往愛心與同情的方向走,往光明的方向走,往真的方向走,往健康快樂的方向走,往生命,更多光大更高的生命方向走”,怎么覺不得腳步曾經向前挪動?難道身于夢中?
  理想之于現實,總有錯位,總有沖突。
  迷惘與醒悟是我們每個人,尤其青年人,必然經受的心靈過程。沒有迷惘與醒悟,我們的生命就不會有升華。有時,我們的感覺是一夢方醒;有時,我們忽然就看見了一些我們與之朝夕相處卻視而不見的東西;有時,我們霎間感受了某種至至的真情;有時,我們豁然明白了一條道理;……
  有時,我們會歇足自問:我們正在做著什么?我們所來何方、所去何處?你看,志摩也在自問哪。
  干脆吧,找一個靜極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里,牢獄的暗室里——再沒有外界的影響來逼迫或引誘你的分心,再不須計較旁人的意見,喝采或是嘲笑;當前唯一的對象是你自己: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本性?!憧梢苑拍懡馊ツ阕詈蟮囊豢|遮蓋,袒露你最自憐的創傷,最掩諱的私褻”。
  然而,那也不是理想。我們活著不是為了反省的,雖然有時需要,我們畢竟要穿上衣服,我們畢竟要走出森林,我們要實踐我們的性靈。當然,志摩所生的那個時代有他無法排遣的苦悶,但是,我們每一個性靈的人都面臨一個在現實中如何運作理想的問題,我們畢竟要物理地直接作用于這世界。我們畢竟會“倦”的,還要“惦著明天的事情”。我們得用理性來調和性靈與現實。這一點,不僅是個欣賞問題,而且更是一個現實問題。相比之下,志摩是唯靈的。但現實不會容忍性靈全面地伸展,從來不會。志摩說忽然發現了自己另一面生活:性靈的或精神的生活,其實,縱觀其一生,倒不如說他發現的那一面生活是他所謂“顯明”的生活。他一生自我意識、性靈意識極強,倒是在現實生活里,他卻拙拙不適。性靈的生活是勿需斟酌其始終與方向的,盡可以任其自然任其秉性生成、蔓延,自會有它合邏輯處,自會有它合自然處。但每一個實體的人,其實際生活必須心其意志與現實有一定程度的適應,否則,其前進的阻力簡直能窒息其實際生活進而精神生活。
  但在那個年代,現實的社會生活與人的自然的性靈相距太遠了,正如魯迅先生所說,那是一個吃人的社會。如果茍且偷生,滿足于飯飽茶足也罷了,偏偏志摩是一個性靈茂盛的人,一個自我意識極濃的人,一個人格尊嚴不容貶抑的人。他執刀自剖,剖的是自己,更是他身于其中的那個黑暗的社會。
  每一個藝術家的身體里都流淌著他那個時代的血液。志摩通過自剖來剖析社會,剖析那個時代的病象:“猜忌、詭詐、小巧、傾軋、挑撥、殘殺、互殺、自殺、憂愁、作偽、骯臟”。而且,志摩也是自覺地去反映同時代人的精神面貌的,“我要在我自己的情感里發見他們的情感,在我自己的思想里反映他們的思想”。
  反映時代聲音是每一個正直的藝術家自覺自愿的創作態度。在如今商品意識泛濫的時代,這種創作態度還占有幾顆正直的心?
                          ?。ㄎ摹≈校?/p>

  《去吧》這首詩,好象是一個對現實世界徹底絕望的人,對人間、對青春和理想、對一切的一切表現出的不再留戀的決絕態度,對這個世界所發出的憤激而又無望的吶喊。
  詩的第一節,寫詩人決心與人間告別,遠離人間,“獨立在高山的峰上”、“面對著無極的穹蒼”。此時的他,應是看不見人間的喧鬧、感受不到人間的煩惱了吧?面對著闊大深邃的天宇,胸中的郁悶也會遣散消盡吧?顯然,詩人因受人間的壓迫而希冀遠離人間,幻想著一塊能桿泄心中郁悶的地方,但他與人間的對抗,分明透出一股孤寂蒼涼之感;他的希冀,終究也是虛幻的希冀,是一個浪漫主義詩人逃避現實的一種方式。
  由于詩人深感現實的黑暗及對人的壓迫,他看到,青年——青春、理想和激情的化身,更是與現實世界誓不兩立,自然不能被容存于世,那么,就最好“與幽谷的香草同埋”,在人跡罕至的幽谷中能不被世俗所染污、能不被現實所壓迫,同香草作伴,還能保持一己的清潔與孤傲,由此可看出詩人希望在大自然中求得精神品格的獨立性。然而,詩人的心境又何嘗不是悲哀的,“與幽谷的香草同埋”,豈是出于初衷,而是不為世所容,為世所迫的??!“青年”與“幽谷的香草同埋”的命運,不正是道出詩人自己的處境與命運嗎?想解脫悲哀?“付與暮天的群鴉”。也許暮天的群鴉會幫詩人解脫心中的悲哀,也許也會使悲哀愈加沉重,愈難排解,終究與詩人的愿望相悖。這節詩抒寫出了詩人受壓抑的悲憤之情以及消極、凄涼的心境。
  “夢鄉”這一意象,在這里喻指“理想的社會”,也即指詩人懷抱的“理想主義”。詩人留學回國后,感受到人民的疾苦、社會的黑暗,他的“理想主義”開始碰壁,故有“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的詩句。但與其說是詩人把“幻景的玉杯摔破”,不如說是現實摔破了詩人“幻景的玉杯”,所以詩人在現實面前才會有一種憤激之情、一種悲觀失望之意;詩人似乎被現實觸醒了,但詩人并不是去正視現實,而是要逃避現實,“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在山風與海濤之間去昂奮和張揚抑郁的精神。這節詩與前兩節一樣,同樣表現了一個浪漫主義詩人在現實面前碰壁后,轉向大自然求得一方精神犧息之地,但從這逃避現實的消極情緒中卻也顯示出詩人一種笑傲人間的灑脫氣質。
  第四節詩是詩人情感發展的頂點,詩人至此好象萬念俱滅,對一切都抱著決絕的態度:“去吧,種種,去吧!”、“去吧,一切,去吧!”,但詩人在否定、拒絕現實世界的同時,卻肯定“當前有插天的高峰”、“當前有無窮的無窮”,這是對第一節詩中“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的呼應和再次肯定,也是對第二節、第三節詩中所表達思緒的正方向引深,從而完成了這首詩的內涵意蘊,即詩人在對現實世界悲觀絕望中,仍有一種執著的精神指向——希望能在大自然中、在博大深邃的宙宇里尋得精神的歸宿。
  《去吧》這首詩,流露出詩人逃避現實的消極感傷情緒,是詩人情感低谷時的創作,是他的“理想主義”在現實面前碰壁后一種心境的反映。詩人是個極富浪漫氣質的人,當他的理想在現實面前碰壁后,把眼光轉向了現實世界的對立面——大自然,希望在“高峰”、“幽谷的香草”、“暮天的群鴉”、“山風與海濤”之中求得精神的慰藉,在“無極的穹蒼”下對“無窮的無窮”的冥思中求得精神的超脫。即使詩人是以消極悲觀的態度來反抗現實世界的,但他仍以一個浪漫主義的激情表達了精神品格的昂奮和張揚,所以,完全把這首詩看成是消極頹廢的作品,是不公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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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西湖邊上,一座歷史悠久,貯滿神異傳說的雷峰塔的倒掉,曾牽動引發了多少文人的詩心和感慨!
  別的且不說,光是魯迅,就有著名的系列雜文《論雷峰塔的倒掉》,《再論雷峰塔的倒掉》等,一再借題議論,深沉感慨。而徐志摩對待“雷峰塔倒掉”這一事件的態度及在詩歌中的表現都是迥然有異于魯迅的。
  魯迅眼中的雷峰塔,其景象是:“但我卻見過未倒的雷峰塔,破破爛爛的映掩于湖光山色之間,落山的太陽照著這些四近的地方,就是‘雷峰夕照’,西湖十景之一?!追逑φ铡恼婢拔乙惨娺^,并不見佳,我以為”。(《論雷峰塔的倒掉》)此真可謂一切景語皆情語。
  對于徐志摩來說,雷峰塔的轟然倒塌震醒了他的“完全的夢境”!這個極其偶然的事件,不啻于是徐志摩個人理想和精神追求遭受現實的摧殘而幻滅的一個預言或象征。
  徐志摩不能不面對坍成一座大荒冢的雷峰塔而感嘆唏噓不已?!霸俨灰娎追澹追逄闪艘蛔蠡内!?。描述性的起句就滿蘊惋惜感喟之情?!绊斏辖槐У那嗍[”,雖象征生命的綠意,但卻恰與倒坍成的廢墟構成鮮明的對比,勿寧更顯出雷峰塔坍成大荒冢后的荒涼。在詩歌格律上,徐志摩是“新格律體詩”熱情的倡導者和實踐者,他慣用相同或相似的句式(僅變更少許字眼)的重疊與復沓,反復吟唱以渲染詩情,此詩亦足以見出徐志摩在新詩格律化及音樂美方面所作的追求。第一節中,第二句與第三句相同,第四句又與第一句相同。呈現為“a,b;b,a”式的格律形式。詩行排列上,則第二、第三句都次于第一、第四句兩個字格,這也是徐志摩詩歌中常見的,用意當然是希圖借略有變化的“差異”與“延宕”以獲得音樂的美和表情達意的效果。如此,首尾呼應、長短相間、一唱三嘆,極狀惋惜感喟之情。詩歌其余三節的格律也完全與第一節相同。
  第二節和第三節從正反兩個方面以抒情主人公自問自答的設問形式表現出詩人主體心態的矛盾和情感的復雜。第二節對雷峰塔的倒掉,抱有明顯的惋惜態度,因為詩人是把雷峰塔視如其理想追求的美好象征的。也正因此,詩人把塔的倒掉歸結為“摧殘”和“變態”。而注意一下“摧殘”和“變態”這兩個意象前的修飾語(矛盾修飾語),則是頗有意味的。
  “摧殘”是“光陰應分”的摧殘,說明這是無可奈何的自然發展規律,“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尤如人生的生老病死,世事之滄海桑田,除了象孔夫子那樣慨嘆幾聲“逝者如斯夫”外也別無他法。然而,“變態”呢?卻又是“不應分的變態”。的確,美好的事物為什么又偏不能永在,而要遭受摧殘呢?這當然是一種不公正、“不應分”的“變態”了。詩人還通過這自然界的“不應分的變態”聯想到事態人情和現實人生,反復慨嘆著:“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這對徐志摩來說,或許可以說是夫子自道、感慨尤深吧!
  在第三節中,詩人似乎總算聯想到了關于雷峰塔的傳說了。在傳說中,雷峰塔下鎮壓著因追求愛情自由而遭受“不應分的變態”和“摧殘”的白蛇仙女。在徐志摩看來,這塔雖然是鎮壓,但倒坍成墳冢也仍然是“掩埋”(而非“解放”),而且,“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边@似乎是說,“掩埋”比“鎮壓”更徹底決絕地把追求幸福自由的弱小者永世不得翻身地埋葬在了墳塋中。正因這個原因,作者才反復詠嘆:“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雷峰塔倒掉了,依依的塔影,團團的月彩和纖纖的波鱗……它所曾被詩人特有的“詩性思維”所天真、浪漫、純美地寄寓的所有幻夢和愛寵,都從此破滅?!霸贈]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全詩就在徐志摩感同深受的唏噓感慨和一唱三嘆的優美旋律和節奏中,如曲終收撥,當心一劃,到此嘎然而止。然而,卻留下裊裊之余音,讓人回味無窮。
  結合徐志摩的創作歷程和人生經歷來看,《月下雷峰影片》和《雷峰塔》都是詩人回國之初創作的,都收于詩人第一部詩集《志摩的詩》。值此之際,詩人滿懷單純的英國康橋式的資產階級理想,如同一個母親那樣,為要“盼望一個偉大的事實出現”,“守候一個馨香的嬰兒出世”。(《嬰兒》)這時他的詩歌往往充滿理想主義和樂觀主義精神,也創造了許多優美單純的理想化的意境——“完全的夢境”。然而,他與林徽音戀愛的破滅,與陸小曼戀愛的艱難重重,倍遭世俗反對,以及當時“五卅事件”、“三·一八”慘案等政治變故,都使詩人脆弱稚嫩的單純信仰和美好理想遭受一次次不亞于雷峰塔倒掉的幻滅般的打擊。因此,到了第二本詩集《翡冷翠的一夜》詩風就發生了一些較明顯的變化。而這首《再不見雷峰》正收于《翡冷翠的一夜》,正處于徐志摩人生歷程的轉折點上。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不妨把此詩看作徐志摩信仰理想的幻滅史和心路歷程的自敘狀。
                          ?。愋窆猓?/p>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發什么感慨,對著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為什么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發什么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再沒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人的記憶中:

  像曾經的幻夢,曾經的愛寵;

  像曾經的幻夢,曾經的受寵,

  再沒有雷峰;雷峰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九月,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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