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詩集: 為誰

  一掠顏色飛上了樹。

  這幾天秋風來得格外的尖厲:
  我怕看我們的庭院,
  樹葉傷鳥似的猛旋,
  中著了無形的利箭——
  沒了,全沒了:生命,顏色,美麗!
  就剩下西墻上的幾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風拳的打擊,
  低低的喘一聲烏邑——
  「我為你耐著!」它仿佛對我聲訴。
  它為我耐著,那艷色的秋蘿,
  但秋風不容情的追,
  追,(摧殘著它的恩思惠!)
  追盡了生命的余輝——
  這回墻上不見了勇敢的秋蘿!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傾聽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聞嗚咽:
  落葉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這深夜,啊,為誰凄惘?

  你去,我也走,我們在此分手;

  你枉然用手鎖著我的手,

  一掠顏色飛上了樹。
  “看,一只黃鸝!”有人說。
  翹著尾尖,它不作聲,
  艷異照亮了濃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熱情,

  「看,一只黃鵬!」有人說。

  你上哪一條大路,你放心走,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等候它唱,我們靜著望,
  怕驚了它。但它一展翅,
  沖破濃密,化一朵彩云;
  它飛了,不見了,沒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熱情?! ?br />  ?、賹懽鲿r間不詳,初載1930年2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第12號,屬名徐志摩?!?

  翹著尾尖,它不作聲,

  你看那街燈一直亮到天邊,

  枉然用鮮血注入我的心,

  《黃鸝》這首詩最初刊載于1930年2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第12號上,后收入《猛虎集》。
  詩很簡單:寫一只黃鸝鳥不知從哪里飛來,掠上樹稍,默不作聲地佇立在那里,華麗的羽毛在枝椏間閃爍,“艷異照亮了濃密——/象是春天,火焰,象是熱情?!庇谑钦衼砹宋覀冞@些觀望的人(詩人?自由的信徒?泛神論者?),小心翼翼地聚集在樹下,期待著這只美麗的鳥引吭高歌??墒撬鼌s“一展翅”飛走了:

  艷異照亮了濃密——

  你只消跟從這光明的直線!

  火燙的淚珠見證你的真;

  沖破濃密,化一朵彩云;
  它飛了,不見了,沒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遲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復活,

  于是帶走了春天,帶走了火焰,也帶走了熱情。
  這首詩意不盡于言終。如果我們鑒品的觸角僅僅滿足于詩的表象,那我們將一無所獲。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尋找這首詩的深層結構,或如黑格爾所言,尋找它的“暗寓意”(《美學》第二卷,13頁)。在這個意義上說,《黃鸝》實際上已經成為一篇類寓言;或曰,一首象征的詩。
  指出徐志摩詩中象征手法的存在,對于我們理解他的詩藝不無裨益。因為詩人對于各種“主義”腹誹甚多。早在1922年的《藝術與人生》一文中,他就批評中國新詩表面上是現實主義,骨子里卻是根本的非現實性;此外還有毫不自然的自然主義,以及成功地發明了沒有意義的象征的象征主義。其結果是雖然達到了什么主義,卻沒有人再敢稱它為詩了。在后來寫就的《“新月”的態度》(1928)中,他又對當時文壇上的13個派別大舉討伐之師。然而腹誹歸腹誹,在具體的藝術實踐中,他還是兼收并蓄,廣征博引,真正“把創格的新詩當一件認真事做”(《詩刊弁言》)。所以他的詩并非千人一面,一律采取單調的直線抒情法,而是盡可能地運用各種風格和手法,以達到最完美的藝術效果?!饵S鸝》中象征的運用,便是一個明證。
  指出《黃鸝》是一首象征的詩,并不意味著我們就可以指出“黃鸝”形象具體的所指。作者最初的創作意圖已經漫漶不清了,但也并非無跡可尋,甚至在詩中我們也可以捕捉到一些寶貴的啟示。首先應該注意到,在這首詩中詩人并沒有選擇“我”這一更為強烈的主體抒情意象作為這首詩的主詞,而是采用了“我們”這種集體性的稱謂。作為一群觀望者,“我們”始終緘默無言(我們靜著望,/怕驚了它),流露出一種“流水落花春去也”的無奈情緒。不過“我們”作為群體性的存在,至少明確了一件事,即:“黃鸝”的象征意義不只是對“我”而言的。其次,詩中兩次出現的“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熱情”的比喻,也給我們重要的提示。因為無論是春光,火焰,還是熱情,都寓指了一種美好的東西,而這種東西已經“不見了”。由此我們可以想到韶光易逝,青春不回,愛情并非不朽的,等等。因此要想確定“黃鸝”形象具體的意指,還必須聯系到徐志摩當時的思想狀況來分析。
  我們知道,詩人剛回國時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他聯合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新月社,準備在社會上“露棱角”。他將自己的高世之志稱為“單純信仰”,胡適則洗煉地將其概括為“愛、自由、美”三個大字。正因了這“單純信仰”,他拒絕一切現實的東西,追求一種更完滿、更超脫的結局。在政治上則左右開弓,以至于有人認為“新月”派是當時中國的第三種政治力量。然而在現實面前,任何這類的“單純信仰”都是要破滅的。世易時移,再加上家庭罹變,詩人逐漸變得消極而頹廢。他感染上哈代的悲觀主義情緒,“托著一肩思想的重負,/早晚都不得放手”(《哈代》)正是他彼時心情的寫照。人們總以為徐志摩活得瀟灑,死得超脫,蔡元培的挽聯上就寫著:

  等候它唱,我們靜著望,

  放輕些腳步,別教灰土揚起,

  從灰土里喚起原來的神奇:

  談話是詩,舉動是詩,畢生行逕都
  是詩,詩的意味滲透了,隨遇自有東土;
  乘船可死,驅車可死,斗室生臥也
  可死,死于飛機偶然者,不必視為畏途。

  怕驚了它。但它一展翅,

  我要認清你的遠去的身影,

  縱然上帝憐念你的過錯,

  可又有誰知道詩人心中的滋味呢?由是觀,我認為“黃鸝”的形象正象征他那遠去的“愛、自由,美”的理想;而徐志摩們也只能無奈地觀望,年青時的熱情被那只遠去的黃鸝鳥帶得杳無蹤跡了。
  有人認為“黃鸝”的形象是雪萊的“云雀”形象的再現。若果此說成立,那么我想也是反其意而用之?!对迫浮分心欠N張揚挺拔的熱情在《黃鸝》中已經欲覓無痕了。
                           ?。ㄍ醮ǎ?/p>

  沖破濃密,化一朵彩云;

  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

  他也不能拿愛再交給你!

  它飛了,不見了,沒了——

  再不然我就叫響你的名字,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不斷的提醒你有我在這里

  為消解荒街與深晚的荒涼,

  目送你歸去……

  不,我自有主張

  你不必為我憂慮;你走大路,

  我進這條小巷,你看那棵樹,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邊轉彎,

  再過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亂:

  在深潭,有淺洼,半亮著止水,

  在夜芒中像是紛披的眼淚;

  有石塊,有鉤刺脛踝的蔓草,

  在期待過路人疏神時絆倒!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膽,

  兇險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等你走遠了,我就大步向前,

  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鮮;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須風動,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更何況永遠照徹我的心底;

  有那顆不夜的明珠,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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