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詩集: 西伯利亞

  西伯利亞:——我早年時想象

  這幾天秋風來得格外的尖厲:
  我怕看我們的庭院,
  樹葉傷鳥似的猛旋,
  中著了無形的利箭——
  沒了,全沒了:生命,顏色,美麗!
  就剩下西墻上的幾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風拳的打擊,
  低低的喘一聲烏邑——
  「我為你耐著!」它仿佛對我聲訴。
  它為我耐著,那艷色的秋蘿,
  但秋風不容情的追,
  追,(摧殘著它的恩思惠!)
  追盡了生命的余輝——
  這回墻上不見了勇敢的秋蘿!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傾聽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聞嗚咽:
  落葉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這深夜,啊,為誰凄惘?

  你枉然用手鎖著我的手,

  你去,我也走,我們在此分手;

  深夜里,街角上,

  你不是受上天恩情的地域;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你上哪一條大路,你放心走,

  夢一般的燈芒。

  荒涼,嚴肅,不可比況的冷酷。

  枉然用鮮血注入我的心,

  你看那街燈一直亮到天邊,

  煙霧迷裹著樹!

  在凍霧里,在無邊的雪地里,

  火燙的淚珠見證你的真;

  你只消跟從這光明的直線!

  怪得人錯走了路?

  有快促的生靈們,半像鬼,枯瘐,

  遲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復活,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你害苦了我——冤家!」

  黑面目,佝僂,默無聲的工作。

  從灰土里喚起原來的神奇:

  放輕些腳步,別教灰土揚起,

  她哭,他——不答話。

  在他們,這地面是寒冰的地獄,

  縱然上帝憐念你的過錯,

  我要認清你的遠去的身影,

  曉風輕搖著樹尖:

  天空不留一絲霞彩的希冀,

  他也不能拿愛再交給你!

  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

  掉了,早秋的紅艷。

  更不問人事的恩情,人情的施旎;

  再不然我就叫響你的名字,

  倫敦旅次九月

  這是為怨郁的人間淤藏怨郁,

  不斷的提醒你有我在這里

  茫茫的白雪里喧染人道的鮮血,

  為消解荒街與深晚的荒涼,

  西伯利亞,你象征的是恐怖,荒虛。

  目送你歸去……

  但今天,我面對這異樣的風光——

  不,我自有主張

  不是荒原,這春夏間的西伯利亞,

  你不必為我憂慮;你走大路,

  更不見嚴冬時的堅冰,枯枝,寒鴉;

  我進這條小巷,你看那棵樹,

  在這烏拉爾東來的草田,茂旺,蔥秀,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邊轉彎,

  牛馬的樂園,幾千里無際的綠洲,

  再過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亂:

  更有那重疊的森林,赤松與白楊,

  在深潭,有淺洼,半亮著止水,

  灌屬的小叢林,手挽手的滋長;

  在夜芒中像是紛披的眼淚;

  那赤皮松,像巨萬赭衣的戰士,

  有石塊,有鉤刺脛踝的蔓草,

  森森的,悄悄的,等待沖鋒的號示,

  在期待過路人疏神時絆倒!

  那白楊,婀娜的多姿,最是那樹皮,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膽,

  白如霜,依稀林中仙女們的輕衣;

  兇險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就這天——這天也不是尋常的開朗:

  等你走遠了,我就大步向前,

  看,藍空中往來的是輕快的仙航,一

  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鮮;

  那不是云彩,那是天神們的微笑,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須風動,

  瓊花似的幻化在這圓穹的周遭……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九二五年過西伯利亞倚車窗眺景隨筆)

  更何況永遠照徹我的心底;

  有那顆不夜的明珠,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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