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第五十五遍 告冒餉把弟賣把兄 戕委員乃侄陷乃叔

  卻說曹丕聞曹彰提兵而來,驚問眾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眾視其人,乃諫議大夫賈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賈逵前往。逵領命出城,迎見曹彰。彰問曰:“先王璽綬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長子,國有儲君。先王璽綬,非君侯之所宜問也?!闭媚粺o語,乃與賈逵同入城。至宮門前,逵問曰:“君侯此來,欲奔喪耶?欲爭位耶?”彰曰:“吾來奔喪,別無異心?!卞釉唬骸凹葻o異心,何故帶兵入城?”彰即時叱退左右將士,只身入內,拜見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將本部軍馬盡交與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辭而去。

卻說曹丕聞曹彰提兵而來,驚問眾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眾視其人,乃諫議大夫賈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賈逵前往。逵領命出城,迎見曹彰。彰問曰:“先王璽綬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長子,國有儲君。先王璽綬,非君侯之所宜問也?!闭媚粺o語,乃與賈逵同入城。至宮門前,逵問曰:“君侯此來,欲奔喪耶?欲爭位耶?”彰曰:“吾來奔喪,別無異心?!卞釉唬骸凹葻o異心,何故帶兵入城?”彰即時叱退左右將士,只身入內,拜見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將本部軍馬盡交與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辭而去。
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為延康元年;封賈詡為太尉,華歆為相國,王朗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盡皆升賞。謚曹躁曰武王,葬于鄴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見陵屋中白粉壁上,圖畫關云長水淹七軍擒獲于禁之事:畫云長儼然上坐,龐德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狀。原來曹丕以于禁兵敗被擒,不能死節,既降敵而復歸,心鄙其為人,故先令人圖畫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見以愧之。當下于禁見此畫像,又羞又惱,氣憤成病,不久而死。后人有詩嘆曰:“三十年來說舊交,可憐臨難不忠曹。知人未向心中識,畫虎今從骨里描?!?br /> 卻說華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軍馬,赴本國去了;臨淄侯植、蕭懷侯熊,二人竟不來奔喪,理當問罪,丕從之,即分遣二使往二處問罪。不一日,蕭懷使者回報:“蕭懷侯曹熊懼罪,自縊身死?!必Я詈裨嶂?,追贈蕭懷王。又過了一日,臨淄使者回報,說:“臨淄侯日與丁儀、丁-兄弟二人酣飲,悖慢無禮,聞使命至,臨淄侯端坐不動;丁儀罵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為世子,被讒臣所阻;今王喪未遠,便問罪于骨肉,何也?丁-又曰:據吾主聰明冠世,自當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廟堂之臣,何不識人才若此!臨淄侯因怒,叱武士將臣亂棒打出?!?br /> 丕聞之,大怒,即令許褚領虎衛軍三千,火速至臨淄擒曹植等一千人來。褚奉命,引軍至臨淄城。守將攔阻,褚立斬之,直入城中,無一人敢當鋒銳,徑到府堂。只見曹植與丁儀、丁-等盡皆醉倒。褚皆縛之,載于車上,并將府下大小屬官,盡行拿解鄴郡,聽候曹丕發落。丕下令,先將丁儀、丁-等盡行誅戳。丁儀字正禮,丁-字敬禮,沛郡人,乃一時文士;及其被殺,人多惜之。
卻說曹丕之母卞氏,聽得曹熊縊死,心甚悲傷;忽又聞曹植被擒,其黨丁儀等已殺,大驚。急出殿,召曹丕相見。丕見母出殿,慌來拜謁。卞氏哭謂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蓋因自恃胸中之才,故爾放縱。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必г唬骸皟阂嗌類燮洳?,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親勿憂?!?br /> 卞氏灑淚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見。華歆問曰:“適來莫非太后勸殿下勿殺子建乎?”丕曰:“然?!膘г唬骸白咏☉巡疟е?,終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為后患?!必г唬骸澳该豢蛇`?!膘г唬骸叭私匝宰咏ǔ隹诔烧?,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試之。若不能,即殺之;若果能,則貶之,以絕天下文人之口?!必闹?。須臾,曹植入見,惶恐伏拜請罪。丕曰:“吾與汝情雖兄弟,義屬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禮?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筆。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詩一首。若果能,則免一死;若不能,則從重治罪,決不姑??!”植曰:“愿乞題目?!睍r殿上懸一水墨畫,畫著兩只牛,斗于土墻之下,一牛墜井而亡。丕指畫曰:“即以此畫為題。詩中不許犯著二牛斗墻下,一牛墜井死字樣?!敝残衅卟?,其詩已成。詩曰:“兩肉齊道行,頭上帶凹骨。相遇塊山下,郯起相搪突。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氣不泄畢?!辈茇Ъ叭撼冀泽@。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猶以為遲。汝能應聲而作詩一首否?”植曰:“愿即命題?!必г唬骸拔崤c汝乃兄弟也。以此為題。亦不許犯著‘兄弟’字樣?!敝猜圆凰妓?,即口占一首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聞之,潸然淚下。其母卞氏,從殿后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離坐告曰:“國法不可廢耳?!庇谑琴H曹植為安鄉侯。植拜辭上馬而去。
曹丕自繼位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漢帝,甚于其父。早有細作報入成都。漢中王聞之,大驚,即與文武商議曰:“曹躁已死,曹丕繼位,威逼天子,更甚于躁。東吳孫權,拱手稱臣。孤欲先伐東吳,以報云長之仇;次討中原,以除亂賊?!毖晕串?,廖化出班,哭拜于地曰:“關公父子遇害,實劉封、孟達之罪。乞誅此二賊?!毙卤阌踩饲苤???酌髦G曰:“不可。且宜緩圖之,急則生變矣??缮硕藶榭な?,分調開去,然后可擒?!毙聫闹?,遂遣使升劉封去守綿竹。
原來彭-與孟達甚厚,聽知此事,急回家作書,遣心腹人馳報孟達。使者方出南門外,被馬超巡視軍捉獲,解見馬超。超審知此事,即往見彭-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數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漢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漸薄也?”-因酒醉,恨罵曰:“老革荒悖,吾必有以報之!”超又探曰:“某亦懷怨心久矣?!?曰:“公起本部軍,結連孟達為外合,某領川兵為內應,大事可圖也?!背唬骸跋壬陨醍?。來日再議?!?br /> 超辭了彭-,即將人與書解見漢中王,細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下獄,拷問其情-在獄中,悔之無及。玄德問孔明曰:“彭-有謀反之意,當何以治之?”孔明曰:“-雖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禍?!庇谑切沦n彭-死于獄-
既死,有人報知孟達。達大驚,舉止失措。忽使命至,調劉封回守綿竹去訖。孟達慌請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儀弟兄二人商議曰:“我與法孝直同有功于漢中王;今孝直已死,而漢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見害,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計,使漢中王不能加害于公?!边_大喜,急問何計。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辭了漢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隨后來降也?!边_猛然省悟,即寫表一通,付與來使;當晚引五十余騎投魏去了。
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漢中王,言孟達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覽其表曰:“臣達伏惟殿下將建伊、呂之業,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創,假勢吳、楚,是以有為之士,望風歸順。臣委質以來,愆戾山積;臣猶自知,況于君乎?今王朝英俊鱗集,臣內無輔佐之器,外無將領之才,列次功臣,誠足自愧!臣聞范蠡識微,浮于五湖;舅犯謝罪,逡巡河上。夫際會之間,請命乞身,何哉?欲潔去就之分也。況臣卑鄙,無元功巨勛,自系于時,竊慕前賢,早思遠恥。昔申生至孝,見疑于親;子胥至忠,見誅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樂毅破齊而遭讒佞。臣每讀其書,未嘗不感慨流涕;而親當其事,益用傷悼!邇者,荊州覆敗,大臣失節,百無一還;惟臣尋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復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舉。臣誠小人,不能始終。知而為之,敢謂非罪?臣每聞交絕無惡聲,去臣無怨辭,臣過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勝惶恐之至!”玄德看畢,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辭相戲耶!”即欲起兵擒之??酌髟唬骸翱删颓矂⒎膺M兵,令二虎相并;劉封或有功,或敗績,必歸成都,就而除之,可絕兩害。玄德從之,遂遣使到綿竹,傳諭劉封。封受命,率兵來擒孟達。卻說曹丕正聚文武議事,忽近臣奏曰:“蜀將孟達來降?!必д偃雴栐唬骸叭甏藖?,莫非詐降乎?”達曰:“臣為不救關公之危,漢中王欲殺臣,因此懼罪來降,別無他意?!?!曹丕尚未準信,忽報劉封引五萬兵來取襄陽,單搦孟達廝殺。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陽取劉封首級來,孤方準信?!边_曰:“臣以利害說之,不必動兵,令劉封亦來降也?!必Т笙?,遂加孟達為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平陽亭侯,領新城太守,去守襄陽、樊城。原來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陽,正將收取上庸諸部。孟達到了襄陽,與二將禮畢,探得劉封離城五十里下寨。達即修書一封,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劉封。劉封覽書大怒曰:“此賊誤吾叔侄之義,又間吾父子之親,使吾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來書,斬其使,次日,引軍前來搦戰。
孟達知劉封扯書斬使,勃然大怒,亦領兵出迎。兩陣對圓,封立馬于門旗下。以刀指罵曰:“背國反賊,安敢亂言!”孟達曰:“汝死已臨頭上,還自執迷不??!”封大怒,拍馬輪刀,直奔孟達。戰不三合,達敗走,封乘虛追殺二十余里,一聲喊起,伏兵盡出,左邊夏侯尚殺來,右邊徐晃殺來,孟達回身復戰。三軍夾攻,劉封大敗而走,連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趕來。劉封到城下叫門,城上亂箭射下。申耽在敵樓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追軍將至,封立腳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見城上已盡插魏旗。申儀在敵樓上將旗一-,城后一彪軍出,旗上大書“右將軍徐晃”。封抵敵不住,急望西川而走?;纬藙葑窔?。劉封部下只剩得百余騎。到了成都,入見漢中王,哭拜于地,細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復來見吾!”封曰:“叔父之難,非兒不救,因孟達諫阻故耳?!毙罗D怒曰:“汝須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聽讒賊所阻!”命左右推出斬之。漢中王既斬劉封,后聞孟達招之,毀書斬使之事,心中頗悔;又哀痛關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動。
且說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將文武官僚,盡皆升賞;遂統甲兵三十萬,南巡沛國譙縣,大饗先塋。鄉中父老,揚塵遮道,奉觴進酒,效漢高祖還沛之事。人報大將軍夏侯-病危,丕即還鄴郡。時-已卒,不為掛孝,以厚禮殉葬。
是歲八月間,報稱石邑縣鳳凰來儀,臨淄城麒麟出現,黃龍現于鄴郡。于是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商議:種種瑞徵,乃魏當代漢之兆,可安排受禪之禮,令漢帝將天下讓于魏王。遂同華歆、王朗、辛毗、賈詡、劉-、劉曄、陳矯、陳群、桓階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余人,直入內殿,來奏漢獻帝,請禪位于魏王曹丕。正是:魏家社稷今將建,漢代江山忽已移。未知獻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那紹興老頭子嘮叨了一遍,自向別家去了。我回到里面,便對德泉說知。德泉道:“騙個把鄉下人,有甚么希奇。藩庫里的銀子,也有人有本事去騙出來呢?!蔽业溃骸斑@更奇了!不知是那里的事?”德泉道:“這就是前兩年山東的事。說起來,話長得很,這里還象有點因果報應在里面呢。先是有兩個人,都是縣丞班子,向來都是辦糧臺差事的。兩個人的名字,我可記不清楚了,單記得一個姓朱的,一個姓趙的,兩個人是拜把子的兄弟,非常要好,平日無話不談。后來姓朱的辦了驗看,到山東候補去了,和姓趙的許久不通音問了。山東藩庫里存了一筆銀子,是預備支那里協餉的?!昂鋈灰惶?,來了個委員,投到了一封提餉文書,文書上敘明即交那委員提解來,這邊便備了公事,把餉銀交那委員帶去了。誰知過了兩個月,那邊又來了一角催餉文書,不覺大驚,查察起來,才知道起先那個文書是假的。只得另外籌了款頂解了過去。一面出了賞格,訪拿這個冒領的騙子,卻是大海撈針似的,哪里拿得著??纯催^了大半年,這件事就擱淡下來了。
  忽然一天,姓趙的到了山東,去拜那姓朱的老把弟,說是已經加捐了同知,辦了引見,指省江蘇;因為惦著老把弟,特為繞著道兒,到濟南來探望的。兩個人自有一番闊敘。明天,姓朱的到客棧里回拜,只見他行李甚多,仆從煊赫,還帶著兩個十七八歲的侍妾,長得十分漂亮。姓朱的心中暗暗稱奇,想起相隔不過幾年,何以他便闊到如此,未免歆羨起來。于是打算應酬他幾天,臨了和他借幾百銀子??匆娙思议熈?,便要打算向人家借錢,這本是官場中人的慣技,不足為奇的。于是那姓朱的便請他吃花酒,逛大明湖,盤桓了好幾天,老把兄叫得應天響。這天又叫了船,在大明湖吃酒,姓朱的慢慢的把羨慕他的話也說出來了。姓趙的嘆口氣道:‘大凡我們捐個小功名,出來當差的,大半都是為貧而仕;然而十成人當中,倒有了九成九是越仕越貧的。就以你我而論,辦了多少年糧臺,從九品保了一個縣丞,算是過了一班;講到錢呢,還是囊空如洗,一天停了差使,便一天停了飯碗。如果不是用點機變,發一注橫財,哪里能夠發達?!罩斓牡溃骸畽C變便怎樣?老把兄何不指教我一點?!遮w的道:‘機變是要隨機應變的,哪里教得來?!罩斓牡溃骸习研种灰炎约盒羞^的機變,告訴我一點,就是指教了?!遮w的此時已經吃了不少的酒,有點醉了,便正色道:‘老弟,我告訴你一句話,只許你我兩個知道,不能告訴第三個人的?!f著,便附耳說道:‘老把弟,你知道我的錢是哪里來的?就是你們山東藩庫的銀子啊。我當著糧臺差使時,便偷著用了幾顆印,印在空白文書上;當時我也不曾打算定是怎樣用法,后來撤了差,便做了個提餉文書,到這里來提去一筆款。這不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事么?!罩斓拇篌@道:‘那么你還到這里來!上頭出著賞格拿人呢!’姓趙的道:‘那時候我用的是假名姓。并且我的頭發早已蒼白了,又沒有留須;頭回我到這里,上院的時候,先把烏須藥拿頭發染的漆黑,把胡子根兒刮得光光兒的,用引見胰子把臉擦得亮亮兒的,誰還看得出我的年紀。我到手之后,一出了濟南,便把胡子留起來。你看我此刻須發都是蒼白的了,誰還知道是我。并且犯了這等大事,沒有不往遠處逃的,誰還料到我自到這里來。老弟,你千萬要機密,這是我貼身的姬妾都不知道的,咱們自己弟兄不要緊,所以我告訴你一點?!罩斓倪B連答應。
  “及至席散之后,天色已晚。姓朱的回到家里,暗想老把兄真有能耐,平白地藩庫的銀子也拿去用了,怎能夠也有機會學他一遭便好。想來想去,沒有法子。忽然一轉念道:‘放著現成機會在這里,何不去干他一干呢?!窒肓艘幌氲溃骸诲e啊,升官發財,都靠著這一回了?!蚨酥饕?,便換過衣冠,連夜上院,口稱稟報機密。撫臺聽見說有機密事,便傳進去見。他便把這姓趙的前情后節,徹底稟明。稟完,又請了一個安說:‘本來上頭出過賞格拿這個人,此刻不敢領賞銀,只求大帥給一個破格保舉?!瘬崤_道:‘老兄既然不領官賞,就把他隨身所帶的盡數充賞便了;至于保舉一層,自然要給你的?!执蛄藗€扦謝過。撫臺道:‘那么老兄便去見歷城令商量罷?!o了出來,又忙去找歷城縣。歷城縣聽說是撫臺委來的,連忙請見。他先把情節說了,然后請知縣派差去拿人。知縣道:‘還是連夜去拿吧,還是等明天呢?’他此時跑的乏了,因說道:‘等明天去罷。明天請派差先到晚生公館里去,議定了下手方法才好。不然,冒冒失失的跑去,萬一遇不見,倒走了風聲,把他嚇跑了,就費手腳了?!h便連連答應。他就回家安歇。
  “到了明天,縣里因為拿重要人犯,派了通班捕役,到他公館伺候。他和捕役說明,叫他們且在客棧前后門守住,等聽見里面鞭炮響,才進去拿人。說定了,他便叫人買了一掛鞭炮,揣在懷里,帶了通班捕役,去找他老把兄。
  “兩人相見,談了幾句天。他故意拿了一枝水煙筒吸煙,順腳走到院子里去,把鞭炮放起來。姓趙的在屋里聽見,甚是詫異道:‘這是誰放的鞭——’說猶未了,一班差役,早蜂擁進來。姓朱的伸手把姓趙的一指,眾差役便上前擒住。姓趙的慌了,忙問道:‘為了甚么事?’差役們不由分說,先上了刑具。便問:‘朱太爺,犯眷怎樣發落?’姓朱的道:‘奉憲只拿他一個,這些有我在這里看管?!遮w的這才知道被老把弟賣了。不覺嘆一口氣道:‘好老把弟!賣得我好!這回我的腦袋可送在你手里了!然而你這樣待朋友,只怕你的腦袋也不過暫時寄在脖子上罷了!’眾差役不等他說完,便簇擁著他去了?!斑@姓朱的便沈下臉來,把那帶來的仆從,都攆走了。叫了人來,把那些行李,都抬回自家公館里去;那兩個侍妾,也叫轎子抬去,居然擁為己有了。這行李里面,有十多口皮箱子,還有一千多現銀,真是人財兩進。過得幾天,定了案,這姓趙的殺了。撫臺給他開了保舉,免補縣丞,以知縣留省盡先補用。部里議準了,登時又升了官。撫臺還授意藩臺,給他一個缺。藩臺不知怎樣,知道他兩個的底細,以為姓趙的所犯的罪,本來該殺,然而姓朱的是他至交,不應該出他的首。若說是為了國法,所以公爾忘私,然而姓朱的卻又明明為著升官發財,才出首的,所以有點看不起這個人。這會撫臺要給他缺,藩臺有意弄一個苦缺給他,就委他署了一個兗州府的嶧縣。
  “這袞縣是著名的苦缺,他雖然不滿意,然而不到一年,一個候補縣丞升了一個現任知縣,也是興頭的,便帶了兩個侍妾去到任,又帶了一個侄兒去做帳房。做到年底下,他那侄少爺嫌出息少,要想法子在外面弄幾文,無奈嶧縣是個苦地方,想遍了城里城外各家店鋪,都沒有下手的去處。只有一家當鋪,資本富足,可以詐得出的。便和稿案門丁商量,拿一個皮箱子,裝滿了磚頭瓦石之類,鎖上了,加了本縣的封條,叫人抬了,門丁跟著到當鋪里去要當八百銀子。當鋪的人見了,便說道:‘當是可以當的,只是箱子里是甚么東西,總得要看看?!T丁道:‘這是本縣太爺親手加封的,哪個敢開!’當鋪里人見不肯開看,也就不肯當。那門丁便叫人抬了回去。當鋪里的伙計,大家商量,縣太爺來當東西,如何好不應酬他;不過他那箱子封鎖住了,不知是甚么東西,怎好胡亂當他的,倒是借給他點銀子,也沒甚要緊。我們在他治下,總有求他的時候,不如到衙門里探探口氣,簡直借給他幾百銀子罷。商量妥當,等到晚上關門之后,當鋪的當事便到衙門里來,先尋見了門丁,說明來意。門丁道:‘這件事要到帳房里和侄少爺商量?!斒碌谋愕綆し坷锶?。那侄少爺聽見說是當鋪里來的,登時翻轉臉皮,大罵門上人都到那里去了,‘可是瞎了眼睛,夤夜里放人闖到衙門里來!還不快點給我拿下!’左右的人聽了這話,便七手八腳,把當事拿了,交給差役,往班房里一送。當鋪里的人知道了,著急的了不得;又是年關在即,如何少得了一個當事的人。便連夜打了電報給東家討主意。這東家是黃縣姓丁的,是山東著名的富戶,所有闔山東省里的當鋪,十居六七是他開的。得了電報,便馬上回了個電,說只要設法把人放出來,無論用多少錢都使得。當鋪里人得了主意,便尋出兩個紳士,去和侄少爺說情,到底被他詐了八百銀子,方才把當事的放了出來。
  “等過了年,那當鋪的東家,便把這個情形,寫了個呈子,到省里去告了。然而衙門里的事,自然是本官作主,所以告的是告縣太爺,卻不是告侄少爺。上頭得了呈子,便派了兩個委員到嶧縣去查辦。這回派的委員,卻又奇怪,是派了一文一武。那文的姓傅,我忘了他的官階了;一個姓高的,卻是個都司,就是本山東人。等兩個委員到了嶧縣,那位姓朱的縣太爺,方才知道侄少爺闖子禍,未免埋怨一番。正要設法彌縫,誰知那侄少爺私下先去見那兩個委員。那姓傅的倒還圓通,不過是拿官場套語‘再商量’三個字來敷衍;那姓高的卻擺出了一副辦公事的面目,口口聲聲,只說公事公辦。那侄少爺見如此情形,又羞又怒又怕?;厝ブ?,忽然生了一個無毒不丈夫的主意來,傳齊了本衙門的四十名練勇,桌上放著兩個大元寶,問道:‘你們誰有殺人的膽量,殺人的本事,和我去殺一個人?這二百兩銀子,就是賞號;我還包他沒事?!氖氂侣犃?,有三十九名面面相覷;只有一個應聲說道:‘我可以殺人!但不知殺的是誰?”侄少爺道:‘你可到委員公館里去,他們要問你做甚么,你只說本縣派來看守的;覷便把那高委員殺了,回來領賞?!蔷氂麓饝聛?,回去取一把尖刀,磨得雪亮飛快,帶在身邊,徑奔委員公館來。傅委員聽了,倒不以為意;那高委員可不答應了,罵道:‘這還了得!省里派來的委員,都被他們看守了,這成了個甚么話!’倒是傅委員把他勸住。到了傍晚時,高委員到院子里小便,那練勇看見了,走到他后頭,拔出尖刀,颼的一下,雪白的一把尖刀,便從他后心刺進去,那刀尖直從前心透出,拔了紅刀子出來,翻身便走。一個家人在堂屋里看見,大喊道:‘不好了!練勇殺人??!’這一聲喊,驚起眾家人出來看時,那練勇早出大門去了。眾人見他握刀在手,又不敢追他??茨歉呶瘑T時,只有雙腳亂蹬了一陣,就直挺了。傅委員見此情形,急的了不得,忙喝眾人道:‘怎么放那兇手跑了,還不趕上去拿了來!’說話時便遲,那時卻是甚快,那練勇離了大門,不過幾丈遠,眾人聽傅委員的話,便硬著膽子趕上去。那練勇聽見有人追來,卻返身仗刀在手道:‘本官叫我來殺他的,誰能奈我何!你們要趕我,管叫你來一個死一個!’說罷,回身徜徉而去。眾人誰敢向前,只得回報傅委員。傅委員聽了,嚇得魂不附體,暗想他能殺姓高的,便能殺我,這個虎口之地,如何住得!便連夜出城,就近飛奔到兗州府告變去了。兗州府得報,也嚇得大驚失色。連忙委了本府經歷廳,到嶧縣去摘了印綬,權時代理縣事;另外委員去把姓朱的押送來府,暫時看管。因為原告呈子,詞連稿案門丁,叫一并提了來。一面飛詳上憲。等經歷廳到嶧縣時,那侄少爺和那練勇,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不多幾天,省里來了委員,把姓朱的上了刑具,提回省里,原來已經揭參出去了??尚σ幌蜻€說是侄兒子做的事,與他無涉;直到此時,方才悔恨起來。到了省城,審了兩堂,他只供是侄兒子所做的,自己只承了個約束不嚴。上面便把他押著,一面懸賞緝兇。
  “這件事本就可以延宕過去了,誰知那高委員也有個侄兒子,卻是個翰林,一向在京供職,得了這個消息,不覺大怒,驚動了同鄉,聯合了山東同鄉京官,會銜參了一折,坐定了是姓朱的主謀,奉旨著山東巡撫徹底根究,不得徇情回護。撫臺接到了廷寄,看見詞旨嚴厲,重新又把這個案提起來,嚴刑審訊。那門丁熬刑不過,便瘐死了。那姓朱的也備嘗三木,終是熬不住痛苦,便承了主謀。這才定了案,拿他論抵。那時他還有些同寅朋友,平素有交情的,都到監里去看他,也有安慰他的,也有代他籌后事的,也有送飲食給他的。最有見識的一個,是勸他預先服毒自盡的。誰知他不以為忠言,倒以為和他取笑,說是正兇還沒有緝著,焉見得就殺我。那勸他的人,倒不好再說了。他自從聽了那朋友這句話之后,連人家送他的飲食也不敢入口,恐怕人家害他,天天只把囚糧果腹。直等到釘封文書到了,在監里提了出來綁了,歷城縣會了城守,親自押出西關。他那忠告的朋友,化了幾十吊錢,買了一點鶴頂紅,攙在茶里面,等在西關外面,等到他走過時,便勸他吃一口茶;誰知他偏不肯吃。一直到了法場上,就在三年前頭殺姓趙的地方,一樣的伸著脖子,吃了一刀?!?br />   正是:富貴浮云成一夢,葫蘆依樣只三年。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那紹興老頭子嘮叨了一遍,自向別家去了。我回到里面,便對德泉說知。德泉道:“騙個把鄉下人,有甚么希奇。藩庫里的銀子,也有人有本事去騙出來呢?!蔽业溃骸斑@更奇了!不知是那里的事?”德泉道:“這就是前兩年山東的事。說起來,話長得很,這里還象有點因果報應在里面呢。先是有兩個人,都是縣丞班子,向來都是辦糧臺差事的。兩個人的名字,我可記不清楚了,單記得一個姓朱的,一個姓趙的,兩個人是拜把子的兄弟,非常要好,平日無話不談。后來姓朱的辦了驗看,到山東候補去了,和姓趙的許久不通音問了。山東藩庫里存了一筆銀子,是預備支那里協餉的?!昂鋈灰惶?,來了個委員,投到了一封提餉文書,文書上敘明即交那委員提解來,這邊便備了公事,把餉銀交那委員帶去了。誰知過了兩個月,那邊又來了一角催餉文書,不覺大驚,查察起來,才知道起先那個文書是假的。只得另外籌了款頂解了過去。一面出了賞格,訪拿這個冒領的騙子,卻是大海撈針似的,哪里拿得著??纯催^了大半年,這件事就擱淡下來了。
忽然一天,姓趙的到了山東,去拜那姓朱的老把弟,說是已經加捐了同知,辦了引見,指省江蘇;因為惦著老把弟,特為繞著道兒,到濟南來探望的。兩個人自有一番闊敘。明天,姓朱的到客棧里回拜,只見他行李甚多,仆從煊赫,還帶著兩個十七八歲的侍妾,長得十分漂亮。姓朱的心中暗暗稱奇,想起相隔不過幾年,何以他便闊到如此,未免歆羨起來。于是打算應酬他幾天,臨了和他借幾百銀子??匆娙思议熈?,便要打算向人家借錢,這本是官場中人的慣技,不足為奇的。于是那姓朱的便請他吃花酒,逛大明湖,盤桓了好幾天,老把兄叫得應天響。這天又叫了船,在大明湖吃酒,姓朱的慢慢的把羨慕他的話也說出來了。姓趙的嘆口氣道:‘大凡我們捐個小功名,出來當差的,大半都是為貧而仕;然而十成人當中,倒有了九成九是越仕越貧的。就以你我而論,辦了多少年糧臺,從九品保了一個縣丞,算是過了一班;講到錢呢,還是囊空如洗,一天停了差使,便一天停了飯碗。如果不是用點機變,發一注橫財,哪里能夠發達?!罩斓牡溃骸畽C變便怎樣?老把兄何不指教我一點?!遮w的道:‘機變是要隨機應變的,哪里教得來?!罩斓牡溃骸习研种灰炎约盒羞^的機變,告訴我一點,就是指教了?!遮w的此時已經吃了不少的酒,有點醉了,便正色道:‘老弟,我告訴你一句話,只許你我兩個知道,不能告訴第三個人的?!f著,便附耳說道:‘老把弟,你知道我的錢是哪里來的?就是你們山東藩庫的銀子啊。我當著糧臺差使時,便偷著用了幾顆印,印在空白文書上;當時我也不曾打算定是怎樣用法,后來撤了差,便做了個提餉文書,到這里來提去一筆款。這不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事么?!罩斓拇篌@道:‘那么你還到這里來!上頭出著賞格拿人呢!’姓趙的道:‘那時候我用的是假名姓。并且我的頭發早已蒼白了,又沒有留須;頭回我到這里,上院的時候,先把烏須藥拿頭發染的漆黑,把胡子根兒刮得光光兒的,用引見胰子把臉擦得亮亮兒的,誰還看得出我的年紀。我到手之后,一出了濟南,便把胡子留起來。你看我此刻須發都是蒼白的了,誰還知道是我。并且犯了這等大事,沒有不往遠處逃的,誰還料到我自到這里來。老弟,你千萬要機密,這是我貼身的姬妾都不知道的,咱們自己弟兄不要緊,所以我告訴你一點?!罩斓倪B連答應。
“及至席散之后,天色已晚。姓朱的回到家里,暗想老把兄真有能耐,平白地藩庫的銀子也拿去用了,怎能夠也有機會學他一遭便好。想來想去,沒有法子。忽然一轉念道:‘放著現成機會在這里,何不去干他一干呢?!窒肓艘幌氲溃骸诲e啊,升官發財,都靠著這一回了?!蚨酥饕?,便換過衣冠,連夜上院,口稱稟報機密。撫臺聽見說有機密事,便傳進去見。他便把這姓趙的前情后節,徹底稟明。稟完,又請了一個安說:‘本來上頭出過賞格拿這個人,此刻不敢領賞銀,只求大帥給一個破格保舉?!瘬崤_道:‘老兄既然不領官賞,就把他隨身所帶的盡數充賞便了;至于保舉一層,自然要給你的?!执蛄藗€扦謝過。撫臺道:‘那么老兄便去見歷城令商量罷?!o了出來,又忙去找歷城縣。歷城縣聽說是撫臺委來的,連忙請見。他先把情節說了,然后請知縣派差去拿人。知縣道:‘還是連夜去拿吧,還是等明天呢?’他此時跑的乏了,因說道:‘等明天去罷。明天請派差先到晚生公館里去,議定了下手方法才好。不然,冒冒失失的跑去,萬一遇不見,倒走了風聲,把他嚇跑了,就費手腳了?!h便連連答應。他就回家安歇。
“到了明天,縣里因為拿重要人犯,派了通班捕役,到他公館伺候。他和捕役說明,叫他們且在客棧前后門守住,等聽見里面鞭炮響,才進去拿人。說定了,他便叫人買了一掛鞭炮,揣在懷里,帶了通班捕役,去找他老把兄。
“兩人相見,談了幾句天。他故意拿了一枝水煙筒吸煙,順腳走到院子里去,把鞭炮放起來。姓趙的在屋里聽見,甚是詫異道:‘這是誰放的鞭——’說猶未了,一班差役,早蜂擁進來。姓朱的伸手把姓趙的一指,眾差役便上前擒住。姓趙的慌了,忙問道:‘為了甚么事?’差役們不由分說,先上了刑具。便問:‘朱太爺,犯眷怎樣發落?’姓朱的道:‘奉憲只拿他一個,這些有我在這里看管?!遮w的這才知道被老把弟賣了。不覺嘆一口氣道:‘好老把弟!賣得我好!這回我的腦袋可送在你手里了!然而你這樣待朋友,只怕你的腦袋也不過暫時寄在脖子上罷了!’眾差役不等他說完,便簇擁著他去了?!斑@姓朱的便沈下臉來,把那帶來的仆從,都攆走了。叫了人來,把那些行李,都抬回自家公館里去;那兩個侍妾,也叫轎子抬去,居然擁為己有了。這行李里面,有十多口皮箱子,還有一千多現銀,真是人財兩進。過得幾天,定了案,這姓趙的殺了。撫臺給他開了保舉,免補縣丞,以知縣留省盡先補用。部里議準了,登時又升了官。撫臺還授意藩臺,給他一個缺。藩臺不知怎樣,知道他兩個的底細,以為姓趙的所犯的罪,本來該殺,然而姓朱的是他至交,不應該出他的首。若說是為了國法,所以公爾忘私,然而姓朱的卻又明明為著升官發財,才出首的,所以有點看不起這個人。這會撫臺要給他缺,藩臺有意弄一個苦缺給他,就委他署了一個兗州府的嶧縣。
“這袞縣是著名的苦缺,他雖然不滿意,然而不到一年,一個候補縣丞升了一個現任知縣,也是興頭的,便帶了兩個侍妾去到任,又帶了一個侄兒去做帳房。做到年底下,他那侄少爺嫌出息少,要想法子在外面弄幾文,無奈嶧縣是個苦地方,想遍了城里城外各家店鋪,都沒有下手的去處。只有一家當鋪,資本富足,可以詐得出的。便和稿案門丁商量,拿一個皮箱子,裝滿了磚頭瓦石之類,鎖上了,加了本縣的封條,叫人抬了,門丁跟著到當鋪里去要當八百銀子。當鋪的人見了,便說道:‘當是可以當的,只是箱子里是甚么東西,總得要看看?!T丁道:‘這是本縣太爺親手加封的,哪個敢開!’當鋪里人見不肯開看,也就不肯當。那門丁便叫人抬了回去。當鋪里的伙計,大家商量,縣太爺來當東西,如何好不應酬他;不過他那箱子封鎖住了,不知是甚么東西,怎好胡亂當他的,倒是借給他點銀子,也沒甚要緊。我們在他治下,總有求他的時候,不如到衙門里探探口氣,簡直借給他幾百銀子罷。商量妥當,等到晚上關門之后,當鋪的當事便到衙門里來,先尋見了門丁,說明來意。門丁道:‘這件事要到帳房里和侄少爺商量?!斒碌谋愕綆し坷锶?。那侄少爺聽見說是當鋪里來的,登時翻轉臉皮,大罵門上人都到那里去了,‘可是瞎了眼睛,夤夜里放人闖到衙門里來!還不快點給我拿下!’左右的人聽了這話,便七手八腳,把當事拿了,交給差役,往班房里一送。當鋪里的人知道了,著急的了不得;又是年關在即,如何少得了一個當事的人。便連夜打了電報給東家討主意。這東家是黃縣姓丁的,是山東著名的富戶,所有闔山東省里的當鋪,十居六七是他開的。得了電報,便馬上回了個電,說只要設法把人放出來,無論用多少錢都使得。當鋪里人得了主意,便尋出兩個紳士,去和侄少爺說情,到底被他詐了八百銀子,方才把當事的放了出來。
“等過了年,那當鋪的東家,便把這個情形,寫了個呈子,到省里去告了。然而衙門里的事,自然是本官作主,所以告的是告縣太爺,卻不是告侄少爺。上頭得了呈子,便派了兩個委員到嶧縣去查辦。這回派的委員,卻又奇怪,是派了一文一武。那文的姓傅,我忘了他的官階了;一個姓高的,卻是個都司,就是本山東人。等兩個委員到了嶧縣,那位姓朱的縣太爺,方才知道侄少爺闖子禍,未免埋怨一番。正要設法彌縫,誰知那侄少爺私下先去見那兩個委員。那姓傅的倒還圓通,不過是拿官場套語‘再商量’三個字來敷衍;那姓高的卻擺出了一副辦公事的面目,口口聲聲,只說公事公辦。那侄少爺見如此情形,又羞又怒又怕?;厝ブ?,忽然生了一個無毒不丈夫的主意來,傳齊了本衙門的四十名練勇,桌上放著兩個大元寶,問道:‘你們誰有殺人的膽量,殺人的本事,和我去殺一個人?這二百兩銀子,就是賞號;我還包他沒事?!氖氂侣犃?,有三十九名面面相覷;只有一個應聲說道:‘我可以殺人!但不知殺的是誰?”侄少爺道:‘你可到委員公館里去,他們要問你做甚么,你只說本縣派來看守的;覷便把那高委員殺了,回來領賞?!蔷氂麓饝聛?,回去取一把尖刀,磨得雪亮飛快,帶在身邊,徑奔委員公館來。傅委員聽了,倒不以為意;那高委員可不答應了,罵道:‘這還了得!省里派來的委員,都被他們看守了,這成了個甚么話!’倒是傅委員把他勸住。到了傍晚時,高委員到院子里小便,那練勇看見了,走到他后頭,拔出尖刀,颼的一下,雪白的一把尖刀,便從他后心刺進去,那刀尖直從前心透出,拔了紅刀子出來,翻身便走。一個家人在堂屋里看見,大喊道:‘不好了!練勇殺人??!’這一聲喊,驚起眾家人出來看時,那練勇早出大門去了。眾人見他握刀在手,又不敢追他??茨歉呶瘑T時,只有雙腳亂蹬了一陣,就直挺了。傅委員見此情形,急的了不得,忙喝眾人道:‘怎么放那兇手跑了,還不趕上去拿了來!’說話時便遲,那時卻是甚快,那練勇離了大門,不過幾丈遠,眾人聽傅委員的話,便硬著膽子趕上去。那練勇聽見有人追來,卻返身仗刀在手道:‘本官叫我來殺他的,誰能奈我何!你們要趕我,管叫你來一個死一個!’說罷,回身徜徉而去。眾人誰敢向前,只得回報傅委員。傅委員聽了,嚇得魂不附體,暗想他能殺姓高的,便能殺我,這個虎口之地,如何住得!便連夜出城,就近飛奔到兗州府告變去了。兗州府得報,也嚇得大驚失色。連忙委了本府經歷廳,到嶧縣去摘了印綬,權時代理縣事;另外委員去把姓朱的押送來府,暫時看管。因為原告呈子,詞連稿案門丁,叫一并提了來。一面飛詳上憲。等經歷廳到嶧縣時,那侄少爺和那練勇,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不多幾天,省里來了委員,把姓朱的上了刑具,提回省里,原來已經揭參出去了??尚σ幌蜻€說是侄兒子做的事,與他無涉;直到此時,方才悔恨起來。到了省城,審了兩堂,他只供是侄兒子所做的,自己只承了個約束不嚴。上面便把他押著,一面懸賞緝兇。
“這件事本就可以延宕過去了,誰知那高委員也有個侄兒子,卻是個翰林,一向在京供職,得了這個消息,不覺大怒,驚動了同鄉,聯合了山東同鄉京官,會銜參了一折,坐定了是姓朱的主謀,奉旨著山東巡撫徹底根究,不得徇情回護。撫臺接到了廷寄,看見詞旨嚴厲,重新又把這個案提起來,嚴刑審訊。那門丁熬刑不過,便瘐死了。那姓朱的也備嘗三木,終是熬不住痛苦,便承了主謀。這才定了案,拿他論抵。那時他還有些同寅朋友,平素有交情的,都到監里去看他,也有安慰他的,也有代他籌后事的,也有送飲食給他的。最有見識的一個,是勸他預先服毒自盡的。誰知他不以為忠言,倒以為和他取笑,說是正兇還沒有緝著,焉見得就殺我。那勸他的人,倒不好再說了。他自從聽了那朋友這句話之后,連人家送他的飲食也不敢入口,恐怕人家害他,天天只把囚糧果腹。直等到釘封文書到了,在監里提了出來綁了,歷城縣會了城守,親自押出西關。他那忠告的朋友,化了幾十吊錢,買了一點鶴頂紅,攙在茶里面,等在西關外面,等到他走過時,便勸他吃一口茶;誰知他偏不肯吃。一直到了法場上,就在三年前頭殺姓趙的地方,一樣的伸著脖子,吃了一刀?!?br /> 正是:富貴浮云成一夢,葫蘆依樣只三年。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記——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齊桓公呂小白繼位,這位春秋時期的第一個霸主,也是最牛的霸主,又是最慘的霸主登臺亮相!論功業他應該排“五霸”之首,但因為缺乏抵御“糖衣炮彈”的能力,晚年寵信肖小,害國害己丟了分,所以此書排位“十大明君”,他只好屈居第九。
他上任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哥哥呂糾怎么辦?魯兵怎么退?
鮑叔牙這時自然居于主導地位,他說:魯軍還沒到,應該加以預防和制止。
就派仲孫湫去迎住魯莊公,告訴他國內已經立呂小白為君了,呂糾要么回魯國要么回齊國做臣子。莊公一聽氣憤地說:繼位先長后幼,怎么可以廢長立幼呢?我不能就這么無果而返。
仲孫湫回來一報告,齊桓公問鮑叔牙:魯兵不退怎么辦?
鮑叔牙答道:以兵拒兵,迎戰魯軍。
鮑叔牙以王子成父率領右軍,寧越為副將;東郭牙率領左軍,仲孫湫為副將,鮑叔牙護衛桓公親自統領中軍,用雍廩為先鋒,發兵車五百乘前去迎戰。
東郭牙獻計說:魯侯知道我們有了準備,不會長驅直入,乾時(今山東省桓臺縣西北。又稱干時、時水)那個地方水草繁茂,是個扎營的好地方,我們如果在那打伏擊,可以讓敵人措手不及,魯軍必敗。
鮑叔牙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就立刻派寧越、仲孫湫各領本部軍卒分路設伏;派王子成父和東郭牙出小路抄魯軍的后路。讓雍廩去挑戰誘敵。
魯莊公帶兵送呂糾走到乾時,管仲說:小白剛繼位,人心還沒安定下來,如果我們長驅直入,直奔臨淄快速出擊,一定能打他個措手不及,逼出內亂來。
魯莊公譏諷地說:要聽你的話,小白早就射死了,哪還會有這么多麻煩?
魯莊公下令在乾時安營。魯侯的大營在前,呂糾的大營在后,相距有二十里。
第二天前鋒來報,齊軍已經到了,先鋒雍廩挑戰。魯莊公滿有把握地說:先破了齊師,都城自然就降服了。
魯侯帶著秦子、梁子列陣迎敵。見了雍廩斥責道:你是誅殺賊黨最積極最有功的,又是最先主張來魯國迎立呂糾的,這中間你又帶頭反悔,你這人還有信義嗎?
說完引弓搭箭就要射雍廩,雍廩假裝羞愧回頭就走,莊公命令曹沫去追擊。雍廩就回車接戰,戰了幾個回合又逃,曹沫就緊追不舍。突然鮑叔牙率齊軍主力殺了出
來,曹沫被圍在里面,中了兩箭,拼死搏殺才沖了出來。這邊魯將秦子、梁子一看曹沫中了埋伏就拼命來救,只聽得左右炮聲大震,寧越,仲孫湫兩路伏兵又殺了出
來。正面鮑叔牙指揮中軍像一面墻似的壓了過來。魯軍三面受敵,軍心已喪失斗志,那里還抵擋得住,漸漸地就被打散了。
鮑叔牙傳下軍令,有能抓住魯莊公的,賞給萬戶的采邑。真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齊軍拼命向前沖殺,邊殺邊喊,擒了魯侯賞萬戶采邑。魯國大將秦子連忙把魯侯的繡字黃旗放倒在地上。梁子卻把旗又撿起來立在了自己車上。秦子問他為什么這么做,梁子說我要用這個辦法誤導齊軍。
魯莊公借機跳下戰車另乘軺車(古代一種輕便戰車,比戎車速度快),穿著便服跑了。秦子緊跟在莊公身后,死保著他殺出了重圍。
寧越看見繡旗,認定了是魯侯就帶兵圍攻,梁子看齊軍已被鉗制住,才摘了頭盔露出真面目讓齊軍相認,說道:我是魯國將軍梁子,我們君候早走了。
鮑叔牙知道齊軍已大獲全勝,這才收兵打掃戰場。仲孫湫獻上了繳獲的魯侯戰車,寧越獻上了俘獲的梁子,齊侯下令把梁子在軍前斬首。
齊侯又留寧越和仲孫湫扎營在乾時,接應王子成父和東郭牙,自己統領大軍凱旋回都。
管仲這時在后營掌管軍中輜重,聽說前營戰敗了,就叫召忽和呂糾守住大營,自己帶兵車前來接應,正迎著魯莊公,這才合兵一處收拾敗兵。曹沫等人也陸續趕了過來,一點將只剩了三分之一。管仲說:軍心已亂,不可以再戰了,應該撤兵。
就這樣魯軍連夜拔營后撤。走了兩天,忽然殺出了王子成父、東郭牙。曹沫挺戟大聲叫道:主公快走,我今天就和他們拼了。秦子也大聲叫道:我來幫助你。
秦子接戰王子成父,曹沫接戰東郭牙,管仲保著魯莊公,召忽保著公子糾。莊公和呂糾趁兩邊死戰的機會殺了出來,有個紅袍小將追的很急,被魯侯一箭射死,又
有一個白袍小將追來,又被莊公射殺,齊軍的追兵這才退了下去。管仲讓把輜重、甲胄、車馬于路上亂丟,任由齊軍爭搶,這才分散了齊軍的注意力總算逃了出來。
曹沫在左臂受傷的情況下還是殺了出來,秦子卻戰死在沙場。
莊公脫離了虎口,急急如漏網之,呂隰朋、東郭牙從后面追了上來,一直追過汶水這才收兵,就這樣,魯國汶陽的土地被齊國奪占了。鮑叔牙派將、留兵駐守新占的土地,大隊軍馬得勝回齊。
魯莊公本來是想做件留名的事,結果不知適可而止,最終鬧得賠了土地又折兵,失了威儀丟了名。揀了個禍自己背上了。
齊軍得勝回了都城,桓公臨朝,百官朝賀。鮑叔牙進言說:有呂糾在魯國又有管仲和召忽輔佐他,他一旦得到魯國的幫助,就是個心腹大患。君侯不可被眼前的勝利沖昏了頭腦。
齊桓公問:有什么辦法嗎?
鮑叔牙說:乾時一戰,魯國的君臣嚇破了膽,我想帶兵駐扎在齊魯邊境,逼魯國交出呂糾。魯國害怕齊軍入境,我們就有可能達到目的。
齊桓公說:齊國的一應事務就交由你來處理。
鮑叔牙點兵聚將,率領大軍直至汶陽,派呂隰朋給魯侯送了一封信,內容是:
“外臣鮑叔牙,百拜魯賢候殿下:家無二主,國無二君。寡君已奉宗廟,公子糾欲爭奪,非不二之誼也。寡君以兄弟之親,不忍加戮,愿假手于上國,管仲、召忽、寡君之仇,請受而戮于太廟?!?br /> 呂隰朋臨走,鮑叔牙囑咐他說:管仲是個不世出的天下奇才,我已經和君侯說過了要重用他,你此行必須保證他生還齊國。
呂隰朋問:那魯國要殺他怎么辦?
鮑叔牙說:只要你提起射鉤的事,魯國就會相信我們主公是恨他的。
呂隰朋領命而去。
魯侯得到書信,就請來施伯一起商量。莊公說:上次因為沒聽你的話導致兵敗,現在齊國大兵壓境,逼我們殺了呂糾,殺還是不殺,請你幫我拿個主意。以上內容由歷史新知網整理發布(www.lishixinzhi.com)如若轉載請注明出處。部分內容來源于網絡,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創版權請告知,我們將盡快刪除相關內容。

  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為延康元年;封賈詡為太尉,華歆為相國,王朗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盡皆升賞。謚曹操曰武王,葬于鄴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見陵屋中白粉壁上,圖畫關云長水淹七軍擒獲于禁之事:畫云長儼然上坐,龐德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狀。原來曹丕以于禁兵敗被擒,不能死節,既降敵而復歸,心鄙其為人,故先令人圖畫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見以愧之。當下于禁見此畫像,又羞又惱,氣憤成病,不久而死。后人有詩嘆曰:

  三十年來說舊交,可憐臨難不忠曹。知人未向心中識,畫虎今從骨里描。

  卻說華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軍馬,赴本國去了;臨淄侯植、蕭懷侯熊,二人竟不來奔喪,理當問罪,丕從之,即分遣二使往二處問罪。不一日,蕭懷使者回報:“蕭懷侯曹熊懼罪,自縊身死?!必Я詈裨嶂?,追贈蕭懷王。又過了一日,臨淄使者回報,說:“臨淄侯日與丁儀、丁廙兄弟二人酣飲,悖慢無禮,聞使命至,臨淄侯端坐不動;丁儀罵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為世子,被讒臣所阻;今王喪未遠,便問罪于骨肉,何也?丁廙又曰:據吾主聰明冠世,自當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廟堂之臣,何不識人才若此!臨淄侯因怒,叱武士將臣亂棒打出?!?

  丕聞之,大怒,即令許褚領虎衛軍三千,火速至臨淄擒曹植等一千人來。褚奉命,引軍至臨淄城。守將攔阻,褚立斬之,直入城中,無一人敢當鋒銳,徑到府堂。只見曹植與丁儀、丁廙等盡皆醉倒。褚皆縛之,載于車上,并將府下大小屬官,盡行拿解鄴郡,聽候曹丕發落。丕下令,先將丁儀、丁廙等盡行誅戳。丁儀字正禮,丁廙字敬禮,沛郡人,乃一時文士;及其被殺,人多惜之。

  卻說曹丕之母卞氏,聽得曹熊縊死,心甚悲傷;忽又聞曹植被擒,其黨丁儀等已殺,大驚。急出殿,召曹丕相見。丕見母出殿,慌來拜謁。卞氏哭謂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蓋因自恃胸中之才,故爾放縱。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必г唬骸皟阂嗌類燮洳?,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親勿憂?!?

  卞氏灑淚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見。華歆問曰:“適來莫非太后勸殿下勿殺子建乎?”丕曰:“然?!膘г唬骸白咏☉巡疟е?,終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為后患?!必г唬骸澳该豢蛇`?!膘г唬骸叭私匝宰咏ǔ隹诔烧?,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試之。若不能,即殺之;若果能,則貶之,以絕天下文人之口?!必闹?。須臾,曹植入見,惶恐伏拜請罪。丕曰:“吾與汝情雖兄弟,義屬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禮?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筆。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詩一首。若果能,則免一死;若不能,則從重治罪,決不姑??!”植曰:“愿乞題目?!睍r殿上懸一水墨畫,畫著兩只牛,斗于土墻之下,一牛墜井而亡。丕指畫曰:“即以此畫為題。詩中不許犯著二牛斗墻下,一牛墜井死字樣?!敝残衅卟?,其詩已成。詩曰:

  兩肉齊道行,頭上帶凹骨。相遇塊山下,郯起相搪突。
  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氣不泄畢。

  曹丕及群臣皆驚。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猶以為遲。汝能應聲而作詩一首否?”植曰:“愿即命題?!必г唬骸拔崤c汝乃兄弟也。以此為題。亦不許犯著‘兄弟’字樣?!敝猜圆凰妓?,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聞之,潸然淚下。其母卞氏,從殿后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離坐告曰:“國法不可廢耳?!庇谑琴H曹植為安鄉侯。植拜辭上馬而去。

  曹丕自繼位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漢帝,甚于其父。早有細作報入成都。漢中王聞之,大驚,即與文武商議曰:“曹操已死,曹丕繼位,威逼天子,更甚于操。東吳孫權,拱手稱臣。孤欲先伐東吳,以報云長之仇;次討中原,以除亂賊?!毖晕串?,廖化出班,哭拜于地曰:“關公父子遇害,實劉封、孟達之罪。乞誅此二賊?!毙卤阌踩饲苤???酌髦G曰:“不可。且宜緩圖之,急則生變矣??缮硕藶榭な?,分調開去,然后可擒?!毙聫闹?,遂遣使升劉封去守綿竹。

  原來彭羕與孟達甚厚,聽知此事,急回家作書,遣心腹人馳報孟達。使者方出南門外,被馬超巡視軍捉獲,解見馬超。超審知此事,即往見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數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漢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漸薄也?”羕因酒醉,恨罵曰:“老革荒悖,吾必有以報之!”超又探曰:“某亦懷怨心久矣?!绷k曰:“公起本部軍,結連孟達為外合,某領川兵為內應,大事可圖也?!背唬骸跋壬陨醍?。來日再議?!?

  超辭了彭羕,即將人與書解見漢中王,細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獄,拷問其情。羕在獄中,悔之無及。玄德問孔明曰:“彭羕有謀反之意,當何以治之?”孔明曰:“羕雖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禍?!庇谑切沦n彭羕死于獄。

  羕既死,有人報知孟達。達大驚,舉止失措。忽使命至,調劉封回守綿竹去訖。孟達慌請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儀弟兄二人商議曰:“我與法孝直同有功于漢中王;今孝直已死,而漢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見害,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計,使漢中王不能加害于公?!边_大喜,急問何計。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辭了漢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隨后來降也?!边_猛然省悟,即寫表一通,付與來使;當晚引五十余騎投魏去了。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漢中王,言孟達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覽其表曰:

  臣達伏惟殿下將建伊、呂之業,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創,假勢吳、楚,是以有為之士,望風歸順。臣委質以來,愆戾山積;臣猶自知,況于君乎?今王朝英俊鱗集,臣內無輔佐之器,外無將領之才,列次功臣,誠足自愧!

  臣聞范蠡識微,浮于五湖;舅犯謝罪,逡巡河上。夫際會之間,請命乞身,何哉?欲潔去就之分也。況臣卑鄙,無元功巨勛,自系于時,竊慕前賢,早思遠恥。昔申生至孝,見疑于親;子胥至忠,見誅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樂毅破齊而遭讒佞。臣每讀其書,未嘗不感慨流涕;而親當其事,益用傷悼!

  邇者,荊州覆敗,大臣失節,百無一還;惟臣尋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復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舉。臣誠小人,不能始終。知而為之,敢謂非罪?臣每聞交絕無惡聲,去臣無怨辭,臣過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勝惶恐之至!

  玄德看畢,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辭相戲耶!”即欲起兵擒之??酌髟唬骸翱删颓矂⒎膺M兵,令二虎相并;劉封或有功,或敗績,必歸成都,就而除之,可絕兩害。玄德從之,遂遣使到綿竹,傳諭劉封。封受命,率兵來擒孟達。

  卻說曹丕正聚文武議事,忽近臣奏曰:“蜀將孟達來降?!必д偃雴栐唬骸叭甏藖?,莫非詐降乎?”達曰:“臣為不救關公之危,漢中王欲殺臣,因此懼罪來降,別無他意?!?!曹丕尚未準信,忽報劉封引五萬兵來取襄陽,單搦孟達廝殺。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陽取劉封首級來,孤方準信?!边_曰:“臣以利害說之,不必動兵,令劉封亦來降也?!必Т笙?,遂加孟達為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平陽亭侯,領新城太守,去守襄陽、樊城。原來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陽,正將收取上庸諸部。孟達到了襄陽,與二將禮畢,探得劉封離城五十里下寨。達即修書一封,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劉封。劉封覽書大怒曰:“此賊誤吾叔侄之義,又間吾父子之親,使吾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來書,斬其使,次日,引軍前來搦戰。

  孟達知劉封扯書斬使,勃然大怒,亦領兵出迎。兩陣對圓,封立馬于門旗下。以刀指罵曰:“背國反賊,安敢亂言!”孟達曰:“汝死已臨頭上,還自執迷不??!”封大怒,拍馬輪刀,直奔孟達。戰不三合,達敗走,封乘虛追殺二十余里,一聲喊起,伏兵盡出,左邊夏侯尚殺來,右邊徐晃殺來,孟達回身復戰。三軍夾攻,劉封大敗而走,連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趕來。劉封到城下叫門,城上亂箭射下。申耽在敵樓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追軍將至,封立腳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見城上已盡插魏旗。申儀在敵樓上將旗一飐,城后一彪軍出,旗上大書“右將軍徐晃”。封抵敵不住,急望西川而走?;纬藙葑窔?。劉封部下只剩得百余騎。到了成都,入見漢中王,哭拜于地,細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復來見吾!”封曰:“叔父之難,非兒不救,因孟達諫阻故耳?!毙罗D怒曰:“汝須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聽讒賊所阻!”命左右推出斬之。漢中王既斬劉封,后聞孟達招之,毀書斬使之事,心中頗悔;又哀痛關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動。

  且說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將文武官僚,盡皆升賞;遂統甲兵三十萬,南巡沛國譙縣,大饗先塋。鄉中父老,揚塵遮道,奉觴進酒,效漢高祖還沛之事。人報大將軍夏侯惇病危,丕即還鄴郡。時惇已卒,不為掛孝,以厚禮殉葬。

  是歲八月間,報稱石邑縣鳳凰來儀,臨淄城麒麟出現,黃龍現于鄴郡。于是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商議:種種瑞徵,乃魏當代漢之兆,可安排受禪之禮,令漢帝將天下讓于魏王。遂同華歆、王朗、辛毗、賈詡、劉廙、劉曄、陳矯、陳群、桓階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余人,直入內殿,來奏漢獻帝,請禪位于魏王曹丕。正是:

  魏家社稷今將建,漢代江山忽已移。

  未知獻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You may also like...

發表評論

電子郵件地址不會被公開。 必填項已用*標注

網站地圖xml地圖
做鸡怎么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