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學之花月痕·第三十五回

看迎春俏侍兒遇舊 祝華誕女弟子稱觴

須眉巾幗文進壽屏 肝膽裙釵酒闌舞劍

陌上相逢搴帷一笑 溪頭聯步邀月同歸

蚍蜉撼樹學究高談 花月留痕稗官獻技

影中影快談紅樓夢 恨里恨高詠綺懷詩

話說明年戊午立春節氣,卻在今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先立春兩日,雪霽,天氣甚覺暖和。癡珠正與秋痕同立在月亮門外南廡調弄鸚哥,見愉園的人送來荷生一個小柬。癡珠展開,和秋痕看著,上面寫的是:

話說癡珠系正月念四日生。念三日,荷生就并門仙館排一天席,一為癡珠預祝,一為小岑、劍秋餞行。

話說逆倭蚤擾各道,雖大河南北官軍疊次報捷,而釜底游魂與江東員逆力為蛩-,攻陷廣州,擄了疆臣,由海直竄津沽。謖如起先以南邊軍功薦升參將,后來帶兵赴援并州,又晉一級,就留大營。元夕一戰,應升總兵,此番朝議以謖如系將門子孫,生長海-,素悉賊情,故有寶山鎮之命。

情之所鐘,端在我輩。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性也;情字不足以盡之。然自古忠孝節義,有漠然寡情之人乎?自習俗澆薄,用情不能專一,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且相率而為偽,何況其他!乾坤清氣間留一二情種,上既不能策名于朝,下又不獲食力于家,徒抱一往情深之致,奔走天涯。所聞之事,皆非其心所愿聞,而又不能不聞;所見之人,皆非其心所愿見,而又不能不見,惡乎用其情!

話說大營日來得了河內土匪警報,經略調兵助剿,籌餉議防,雖荷生布置裕如,然足跡卻不能離大營一步。到得這日,正想往訪癡珠,同赴愉園,卻見青萍呈上一緘,說是韋師爺差人送來的。

昨有秦中鴻便,題一梅花畫冊,寄與紅卿,得《念奴嬌》一闋,錄奉詞

是日,在座卻有大營三位幕友:一姓黎名瀛,別號愛山,北邊人,能詩工畫,尤善傳神,舊年替荷生、采秋、劍秋、曼云俱畫有小照;一姓陳名鵬,字羽侯;一姓徐名元,字燕卿,俱南過詩人。這些人或見面,或未見面,彼此都也聞名。這日,清談暢飲,直至二更多天才散。

臨行,向癡珠諄問方略,癡珠贈以“愛民”、“禮士”、“務實”、“攻虛”、“練兵”、“惜餉’、“禁?!?、“爭江”八策,約有萬言。大意是說:南北諸軍連營數百座,都靠不住,必須自己攜帶親兵,練作選鋒,才可陷陣;其平定大局,則以內治為先,內治則以掃除中外積弊為先。積弊掃除,然后上下能合為一心,彼此能聯為一氣。庶幾旌旗變色,可復武漢以踞賊上流,可定九江以剪賊羽翼,可清淮海以斷賊腰隘。三者得手,直攻賊巢,金陵唾手可復。后來韓荷生平倭、平江東,謖如平淮北、平滇黔、平秦隴,以此戰功第一,并為名將。

請問看官:渠是情種,砉然墜地時便帶有此一點情根,如今要向何處發泄呢?吟風嘯月,好景難常;玩水游山,勞人易倦。萬不得已而寄其情于名花,萬不得已而寄其情于時鳥。窗明幾凈,得一適情之物而情注之;酒闌燈灺,見一多情之人而情更注之。這段話從那里說起?

荷生拆開,是一幅長箋,斜斜草草,因念道:

壇正譜。

癡珠回寓,只見西院中燈彩輝煌,秋痕一身艷妝出來道:“怎的飲到這個時候?”癡珠攜著秋痕的手,笑道:“你們鬧什么哩?”秋痕道:“你早上走后,李太太領著少爺就來,等到定更,我只得陪太太吃過面。太太還自己點著蠟,行過禮才走。說是明天一早就要過來?!卑V珠向炕上坐下道:“我五更天和你出城跑了,憑他們去鬧吧?!鼻锖坌Φ溃骸拔液湍闩艿侥抢锶??”癡珠卸下外衣,說道:“到晉祠逛一天,好不好呢?”秋痕說道:“明天的席,我已經替你全辦了。你懶管這些事,我同禿頭三日前都辦得停妥,不消你一點兒費心?!?/p>

如今且說謖如臨行這日,夫人不曾出城,癡珠卻是前一夕先赴涂溝。涂溝紳士見說秋華堂韋師爺來了,他是個武營領袖,便招就近團甲,迎入行館,擺起盛筵,轉累癡珠無緣無故的酬應起來。酒半,談著那年賊陷平陽,若何防堵;那年回部做反,若何戒嚴。便取出所儲火器槍棒,召團丁中勇猛肥長,排立階下,指說這個善射,這個善拳,這個能飛韓刺人于陣,這個能躍丈墻獲賊于野,口若不盡其技,而階下眉目手足各躍躍欲動。癡珠不免謬贊一番,真是苦惱。

因為敝鄉有一學究先生,姓虞,號耕心,聽小子這般說,便拂然道:“人生有情,當用于正。陶靖節《閑情》一賦,尚貽物議,若舞社歌扇,轉瞬皆非,紅粉青樓,當場即幻,還講什么情呢!我們原不必做理學,但生今之世,做今之人,讀書是為著科名,謀生是為著妻子。你看那一班潦倒名士,有些子聰明,偏做出怪怪奇奇的事,動人耳根;又做出落落拓拓的樣,搭他架子。更有那放蕩不羈,傲睨一切,偏低首下心作兒女子態,留戀勾欄中人,——你想,他們有幾個梁夫人能識蘄王?有幾個關盼盼能殉尚書?大約此等行樂去處,只好逢場作戲,如浮云在空,今日到這里,明日到那里,說說笑笑,都無妨礙,只不要拖泥帶水,糾纏不清才好呢。你說什么情種,又是什么情根,我便情田也要踏破,何從留點根,留點種呢!”小子笑道:“先生自知甚明,教人也還踏實,只是將‘情’字徑行抹煞!試想:枯木逢春,萌芽便發;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無論是何等樣人,比木石自然不同,如何把人當個登場傀儡?古人力辨‘情’、‘瀅’二字,如徑渭分明,先生將情田踏破,情種情根一齊除個干凈,先生要行什么樂呢?小子不敢說,求先生指教罷!”

“天上秋來,人間春小。歡陪燕語,每侍坐于蓉城;隊逐鳧趨,屢分

癡珠笑道:“既得隴,又望蜀?!鼻锖鄣溃骸昂缮@會還念著紅卿,也算難得?!北隳畹溃?/p>

林喜端上臉水,秋痕將馬褂擱在炕上,替癡珠擰手巾。禿頭在傍邊拿著許多單片伺候,回道:“縣前街、東米市街及各營大老爺,都送有禮?!本蛯⒓t單片遞上。癡珠略瞧一瞧,向禿頭道:“你們沒收么?”禿頭道:“武營的禮,我們通沒敢收。只縣前街送了兩份禮,一是李大人的,一是替游大人備的;劉姑娘主意,李大人、游大人的通收了?!鼻锖鄣溃骸袄钐硗膺€送四盆唐花,十二幅掛屏,是泥金箋手寫的,說壽文也是自己做的。我替你掛在秋華堂,你去瞧著,掛得配不配?”癡珠笑道:“他竟下筆替我做起壽文來,我卻要看他怎說?!本驼酒鹕?,拉著秋痕走。禿頭、林喜忙端手照引路。

次日又累贅了半日,謖如方到。俟得謖如見過各官各紳,已是人夜,才得暢談。黎明,癡珠怕與大家酬酢,便是灑淚分手,蒼茫歸路。想著羈旅長年,蕭條獨客,桑榆未晚,蒲柳先零。不齒之精神,瞀亂頗同宋玉;無聊之言語,蹇吃更甚揚雄。桂欲消亡,桐真半死。值此離別之時,一鞭殘照,幾陣歸鴉,更覺面熱心寒,魂銷骨化。坐在車上恍恍惚惚,到了一處,卻擠了車,方知已是進城。剛騰開了,劈面又有一車,垂著簾子,轔轔而來。

學究勃然怒道:“你講什么話!先王‘人情以為田’,這‘情’字你竟認作男女私情看么?”小子“嗤”的一笑,道:“先生,你怎的不記得上文有‘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句呢!大抵人之良心,其發見最真者,莫如男女分上。故《大學》言誠意,必例之于‘好好色’;《孟子》言舜之孝,必驗之于‘慕少艾’。小子南邊人,南邊有個樂部,生用真男,旦用真女,燃椽燭,鋪紅氍毹,演唱《醒妓》、《偷詩》等劇,神情意態,比尋??罩心M,強有十倍。今人一生,將真面目藏過,拿一副面具套上,外則當場酬酢,內則邇室周旋,即使分若君臣,恩若父子,親若兄弟,愛若夫婦,誼若朋友,亦只是此一副面具,再無第二副更換。人心如此,世道如此,可懼可憂!讀書人做秀才時,三分中卻有一分真面目,自登甲科,人仕版,蛇神牛鬼,麇至沓來?!?/p>

餐乎麻飯。萍蹤交訂,棣等情深,感激之私,只有默祝佛天,早諧仙眷而

“迢遞羅浮,有何人、重問美人蕭索?竹外一枝斜更好,也似傾

到得月亮門,見堂中點著巨蠟,兩廊通掛起明角燈,還有數對燭跋未滅,便說道:“你們這般鬧,給人笑話?!鼻锖鄣溃骸斑@卻怪不得我,都是李太太打發人搬來排設的?!倍d頭道:“李太太為著爺生,好不張羅,給小的壹百兩銀,吩咐預備明天上下的面菜酒席。劉姑娘一定不肯,叫小的送還他的管事爺們?!卑V珠將手向秋痕肩上拍一拍道:“著,著!只是李太太現有身喜,何苦這樣煩擾呢?”

只見車里的人陡然把簾子一掀,露出一個花容來,喜動顏開,笑了一笑道:“久不見了!”癡珠瞥目,略一遲疑,憶是曼云,便也輾然道:“你去那里呢?”曼云尚未回言,兩下早已風馳電掣的離遠了。癡珠這會才把已前的心事略行按下,想起荷生、秋痕數日不見,便吩咐李三:“到菜市街去!”剛到愉園巷口,恰好荷生的車停在一邊,就也下車,步行進去。見過荷生、采秋,知兩人病已漸愈,因說些謖如交情及自己傷感的話。

看官聽著:小子說過“今人只是一副面具”,如何又說出許多面目來?須知喜怒威福,十萬副面具只是一副銅面具也。然則生今之世,做今之人,真面目如何行得去呢!你看真面目者,其身歷坎坷,不一而足。即如先生所說那一班放蕩不羈之士,渠起先何曾不自檢束,讀書想為傳人,做官想為名宦?奈心方不圓,腸直不曲,眼高不低,坐此文章不中有司繩尺,言語直觸當事逆鱗。又耕無百畝之田,隱元一椽之宅,俯仰求人,浮沈終老,橫遭白眼,坐團青氈。不想尋常歌伎中,轉有窺其風格傾慕之者,憐其淪落系戀之者,一夕之盟,終身不改。幸而為比翼之鶼,詔于朝,榮于室,盤根錯節,膾炙人口;不幸而為分飛之燕,受讒謗,遭挫折,生離死別,咫尺天涯,赍恨千秋,黃泉相見。三生冤債,雖授首于-街;一段癡情,早銷魂于蓬顆。金焦山下,空傳蓬鶴之銘;鸚鵡洲邊,誰訪玉箭之墓!見者酸鼻,聞者拊心,愚俗無知,轉成笑柄。先生,你道小子此一派鬼話,是憑空杜撰的么!

已。秋痕命不如人,椰偏有鬼;執事以英雄眼,為慈悲心,拔諸九幽,登

城衣薄。疏影亭亭,暗香脈脈,愁緒都無著。銅瓶紙帳,幾家繡戶朱

說話之間,已到堂中。見上面排有十余對巨蠟,只點有兩三對,已是明如白晝??簧蠏熘鶋燮?,墨香紛郁,書法娟秀。上首寫的是“恭祝召試博學鴻詞秋孝廉癡珠夫子暨師母郭夫人四秩壽序”,下款是“浩封二品夫人門下女弟子游畹蘭端肅百拜敬序”。因將序文念道:

荷生、采秋都安慰一番。此時丫鬟已掌上燈,荷生道:“你的車叫他回去,在此吃過飯,我送你秋心院去吧?!卑V珠正待答應,忽報:“歐老爺來了!”荷生大喜。四人相見,各述了這幾天情事。荷生就向劍秋道:“你這幾天訪‘彩波幾次哩?”劍秋道:“我方才去看他,他給余觀察傳去陪酒了。我因此步行來找你?!卑V珠道:“我剛進城逢見彩波,原來黻如今天請客?!碑斚滤娜藢χ鴺穷^新月,淺斟低酌。

小子尋親不遇,流落臨汾縣姑射山中,以樵蘇種菜為業,五年前,春凍初融,小子鋤地,忽地陷一袕,袕中有一鐵匣,內藏書數本。其書名《花月痕》,不著作者姓氏,亦不詳年代。小子披覽一過,將俟此中人傳之。其年夏五,旱魃為虐,赤地千里,小子奉母避災太原,苦無生計,忽悟天授此書,接濟小子衣食。因手抄一遍,日攜往茶坊,敲起鼓板,賺錢百文,負米以歸,供老母一飽。

之上第,披云見日,立地登天。旁觀喜尚可知,當局心如何快。然酒闌

箔?卻憶月落參橫,天寒守爾,只有孤山鶴。畢竟罡風嚴太甚,恐學

“壽序非古也?!?/p>

大家俱說起謖如,荷生因談著江南須若何用兵,若何籌餉,所見與癡珠都合。癡珠也自歡喜,說道:“此十余年用兵,一誤于士不用命,再誤于此疆彼界,三誤于頓兵堅城。大抵太平日久,老成宿將悉就凋零,大官既狃恬嬉,后進方循資格。天道十年一小變,你看這一二年后,必有個人出來振刷一番,支撐半壁,所謂數過時可?!闭f下,劍秋突然說道:“安知非仆?”荷生、采秋不覺大笑起來。

書中之是非真假,小子亦不知道。但每日間聽小子說書的人,也有笑的,也有哭的,也有嘆息的,都說道:“書中韋癡珠、劉秋痕,有真性情;韓荷生、杜采秋、李謖如、李夫人,有真意氣。即劣如禿僮,傻如跛婢,戇如屠戶,懶如酒徒,瀅如碧桃,狠如肇受,亦各有真面目,躍躍紙上?!笨梢娙诵牟凰?,臧獲亦剝果之可珍;直道在民,屠沽本英雄之小隱。至如老魅焚身,雞棲同燼;幺魔蕩影,兔脫遭擒;鼯鼠善緣,終有技窮之日;猢猻作劇,徒增形穢之羞,又可見天道循環,無往不復。冤有頭,債有主,愿大眾莫結惡緣;生之日,死之年,即顧影亦慚清夜。

燈他,秋痕宛轉悲歌,令人不忍卒聽。蓋狂且之肆毒,無復人理,非不律

空花飄泊?!?/p>

說道:“起句便好?!庇帜畹溃?/p>

癡珠正色道:“座中總有其人,卻看福命如何哩!”采秋就也正色道:“這是閱歷有得之言?!眲η锏溃骸稗ㄙe之鐵躍于海內,黃鐘之鐸動于地中,有則類必識之?!焙缮溃骸斑@也難言!”癡珠便接道:“天之生才,何代無有?何地無有?只士大夫生逢其時,有恰好不恰好哩。恰好的,便為郭、李,為韓、范;不恰好的,便橡栗拾于白頭,桄榔倚于儋耳,這又有什么憑據呢!”說得劍秋俯首無詞了。荷生道:“古今無不平之賊,在先求平賊之人。蕭何薦韓信,便拜大將,一軍皆驚。光武幘坐迎見馬援,恢廓大度,坦然不疑。你要拘牽資格,修飾邊幅,這還得非常的才么?”癡珠柑掌笑道:“使君故自不凡!”于是暢飲起來。

小子嘗題其卷首云:

所能詳也。近以傾心于我之故,慘遭毒棍,冤受剝膚?!北沣等坏溃骸霸醯??”

秋痕眼皮一紅,不念了。癡珠接著念道:

“后人襲天?;犞w,或驕儷而為文,或組織而為詩。雖-皇典

直至十下鐘,曼云回家,打發保兒來探劍秋,荷生、癡珠十分高興,要跟著劍秋同去曼云家來。此時曼云已卸了妝,趕著接人。因講起黻如這席是為癡珠、秋痕而設,緣癡珠涂溝去了,秋痕不來,今日只有子秀、子善、掌珠、瑤華和曼云五人,于是說些閑話。

有是必有非,是真還是假。

又念道:

“綠葉成陰,駢技結子,莫負東風約。綺窗消息平安,歲歲如昨?!?/p>

重,無非讕語諛詞。畹蘭何敢以壽序進?且夫孝子之事親也,恒言不稱

曼云無意中卻又敘起秋痕出身。原來秋痕系豫省滑縣櫻桃村人,三歲喪父,家中一貧如洗。生母焦氏改嫁,靠著祖母侯氏長成。后值荒年,侯氏餓死,堂叔阿虎領著逃荒,到了直隸界上,鬻在章家為婢。章家用一媼,即秋痕現在的媽牛氏。彼時秋痕年才九歲,怯弱不能任粗重,又性情冷淡,不得主人歡心,坐此日受鞭樸。牛氏本非好女人,孀居后素有外交。恰好有個李裁縫,就在章家斜對門開一小鋪,牛氏也為他主人待他無恩,便乘機和李裁縫商量,引誘秋痕逃走。李裁縫原是娼家走狗出身,也會唱些昆腔,奈年老了,將平日私積娶妻馬氏,是個門戶中人,生下一子,就是小伙狗頭,才有數歲,馬氏就死。狗頭自少兇悍,無惡不作,卻怕牛氏。如今拐下秋痕,認作女兒,和牛氏做了夫婦,跑至并州,想要充個裁縫度日。奈耳聾眼花,想做生理,又沒本錢,便逼秋痕學些昆曲,把狗頭做個班長。

誰知一片心質之開卷者!

“嗟乎!一介弱女,落在駔儈之手,習與性成,恐已無可救藥。乃身

秋痕道:“荷生的詞,纏綿悱惻,一往情深,我每回讀著,就要墮淚。你何不和他一闋?”癡珠道:“我出語生硬,萬分不及他,因此多時不敢作了?!鼻锖鄣溃骸澳泐}花神廟的《臺城路》和那七夕的《百字令》,就與他一樣好?!币幻嬲f,一面就拿著柬帖詞箋,先自進去。

老;弟子之事師也,莫贊以一詞。然則吾師團不欲人之以壽言進,畹蘭

看官!你想秋痕情愿不情愿?大凡一個人,總是一死為難。當秋痕受餓時,能夠同侯氏一死,豈不是一了百了?再不然,作了章家奴婢,拚個打死,就也干凈。無奈幼年受人誆騙,這也是他命中該落此劫,又前世與李家父子和那牛氏有許多冤債,故此餓不能死,打不能死,該一一償了清楚,然后與癡珠證果情場,所以百折千回,不能解脫。

今日天氣晴明,諸君閑暇無事,何不往柳巷口一味涼茶肆,聽小子講《花月痕》去也。

慚壁玷,心比金堅,毅然以死自誓。其情可憫,其志可嘉?!?/p>

癡珠正待轉身,只見小岑、劍秋同來了。癡珠忙行迎入,秋痕也出來相陪。癡珠道:“好久不見,怎的今天卻這般齊?”小岑道:“我兩人工早訪了荷生,便來找你,打算約著明天去看迎春?!卑V珠嘆道:“文酒風流,事過境遷。下月這時候,你們不都要走么?到彼時,我卻有兩篇文贈你?!毙♂溃骸斑@就難得?!眲η锏溃骸鞍V珠肯為我兩人做起文章,這真叫做榮行了?!卑V珠道:“我是說我的話?!毙♂溃骸安灰R起來?!眲η镄Φ溃骸八f他的話就夠了,那里做那人的序文就罵那人道理?”說得癡珠、小岑都笑了。

尤不當侈然以壽言為吾師進。雖然,禮由義起,文以情生。畹蘭于吾

秋痕先和曼云極說得來,背地把這出身來歷哀訴曼云。曼云這會通告訴癡珠、荷生。癡珠聽著,與秋痕所說大同小異,就也罷了。其實秋痕就里還有一件大苦惱,旁人不知道,就秋痕自己也不能出口,癡珠從何曉得?只見狗頭便不喜歡,說他會做強盜。

其緣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便說道:“秋痕自然有此錚錚!”又念道:

秋痕道:“我二十二這一天,也要學著荷生做個團會,大家都要到?!毙♂溃骸白匀欢嫉??!眲η锏溃骸斑@一天你替你老師做生,還要一天替你師母餞行呢?!鼻锖鄣溃骸爸灰獛熌缸〉玫饺?,我三十晚上便替他餞?!贝蠹艺f說笑笑,就在秋心院用過早飯。

師,義有不容不為師壽者,即情有不能自已于出一言為師壽者。師聽畹

當下夜深,荷生自回愉園。癡珠便來秋心院,闔家通睡,半晌叫開大門。狗頭披著衣服出來,說道:“老爺怎的幾天不來呢?”癡珠道:“我跑了徐溝一遭,來往三日?!本驮谀蠌T欄干邊等了一會,覺得風吹梧葉,籟籟有聲;久之,兒狺狺,跛腳開了月亮門。里頭窗昏竹響,簾動燕醒。只見秋痕早拿個蠟臺,站在東屋門邊,笑盈盈的道:“差不多三下鐘了,從那里來的?”癡珠也含笑搶上數步,攜著秋痕的手,一面進去,一面告訴他這幾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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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走也七尺之軀,不能庇一女子,胡顏之厚?無可解嘲,為詠‘多

癡珠偶然問起掌珠,劍秋道:“你還不曉得么?夏旒與他來往了半個多月,給不上二十吊錢,還偷了一對金環,兩個鋼表,現在討個兩湖坐探差事,竟自走了。你想掌珠這會苦不苦呢?”癡珠聽了氣憤,說道:“有這下作的東西!”小岑道:“你那里曉得外面的事?這幾天又有件笑話,你叫劍秋說給你聽?!卑V珠便叫劍秋說,劍秋笑道:“你猜是那個?”癡珠道:“我曉得是那個?你說吧?!?/p>

蘭言,尚亦笑而頷之乎!

秋痕道:“你就也不給我信兒!”癡珠說話時候,秋痕已將西洋燉交跛腳去燉開水。這會開了,秋痕便釅釅的泡上一碗蓮心茶來;又替癡珠卸了長衣服,見身上還穿著茶色湖縐薄綿襖,說道:“不涼么?出城也該換一件厚些的?!卑V珠笑道:“是你替我穿上,我就舍不得卸下?!鼻锖坌α艘恍?,便掛起帳來。癡珠瞧著錦被撒在一邊,便拍著秋痕的肩,含笑道:

情自古空余恨,好夢由來最易醒’之句,于我心有戚戚焉?;蚰艘浴讹L雷

劍秋道:“你認得原土規么?”癡珠道:“我久聞其名?!眲η锏溃骸笆恳巺⒘斯?,沒處消遣,那花選上賈寶書,做人爽宜,竟給他騙上了。前個月竟想出主意,借寶書家開起賭場來,四方人面拉著人去賭。不想拉上一個冤家,是大衙門長隨,賭輸幾十吊錢,便偷著上頭一付金鐲,又來賭輸,第二日破了案,府縣都碰釘子,這一晚圍門一拿,一個都沒走脫。士規也掛上鏈,不敢認是官,坐班房去。只可憐寶書跟著他受這場橫禍!倘認真辦起來,士規是要問罪,寶書還不曉得怎樣下落呢?”癡珠心上難安,說道:“寶書呢,我不曾見面;掌珠和我卻有一日盤桓,原想乘個空訪他一訪,為著夏旒在他家來往,就懶得去了。如今他有這場煩惱,你帶我去瞧他一瞧吧?!毙♂Φ溃骸澳阋鋫€黃衫客么?”癡珠道:“黃衫客,我自想也還配,只那夏旒,卻比不上李益?!眲η锏溃骸拔彝闳??!毙♂溃骸拔乙踩??!?/p>

師為屏山先生冢嗣。先生以名懦碩德,見重當途,海內名公至其地

“春窗一覺風流夢,卻是同衾不得知?!?/p>

集》見示,且作書規戒?!?/p>

三人一車,向掌珠家趕來。癡珠見掌珠光景委實狼狽,便悄悄給了十兩銀子,并約他明日來秋心院。掌珠自然十分感激。隨后去看丹-,又去看曼云,也都約著明日的局。癡珠為著秋心院近在颶尺,便將車送小岑、劍秋回去,步行而來。

者,訪襄陽之耆舊,拜魯殿之靈光,門外屨常滿。師少聰穎,為先生所撞

秋痕沉著臉道:“你怎說?難道我心上也有個施利仁么?你就看我同碧桃一般!”言下已吊些淚來。忙得癡珠再三陪笑,秋痕含淚也吟道:

便說道:“那個呢?”又念道:

次日,荷生也來,四人就在秋心院吃了一頓飯,同往東門外看迎春去了。說不盡太守青旗,兒童彩勝,這一日的熱鬧喧騰。傍晚進城,小岑、劍秋的車灣西回家,荷生、癡珠是向菜市街來。剛打大街轉人小胡同,見前頭停一輛車,兩個垂髫女子,一略少些,伶俏得很,正在下車。車夫只得停住,荷生坐在車沿,這少的且不下車,將荷生打諒一打諒,便喚道:“韓老爺!”荷生也覺得這少的面熟得很,只記不起,便一面跳下車,一面問道:“你怎的認得我?”

愛。兄弟八人,稟庭訓,均有聲庠序間。而師尤能博究典墳,這窮六藝,

“何當巧吹君懷度,襟灰為土填清露!”

“古道照人,落落天涯,似此良友,何可多得!弟日來一腔恨血,無

此時少的下了車,那一個也要下來,荷生卻認得是傅秋香。這少的早向荷生打千,秋香趕著下車,就也向荷生打千,說道:“半年多沒見面,老爺通好么?”那班長認得是韓師爺,十分周旋。荷生卻一眼只瞅著小的,忽記起來,說道:“你不是天香院秋英么?”那班長接著道:“他是從泰中才來呢?!焙缮驳溃骸拔艺獑枂柼┲写蠹蚁??!北阏泻舭V珠下車,秋香引入客廳坐下。

旁及諸子百家。弱冠登鄉薦,遨游南北,探金匾石室之藏,尤留心于河

癡珠泫然道:“你的心我通知道,我的心你也該知道才好呢?!鼻锖鄣溃骸拔铱梢膊皇沁@般說!”癡珠喝了茶,秋痕伺候他睡下。這一夜綢繆就說不盡了。但見:

處可揮;兼之鼠輩媒孽,意中人咫尺天涯!”

秋香、秋英都與癡珠請安,荷生為通姓名,秋香延人臥室??垂俾犞呵刂凶匀ツ昊夭孔淌轮?,光景大不如前,天香院姬人都已星散。這秋英是天香院一個侍兒,靠著一老媽,流轉到了并州,搭在秋香班里。當下癡珠急著問娟娘,荷生急著問紅卿。娟娘是他們班里老前輩,秋英連名姓通不知道。紅卿是閉門臥病,幸他媽素有蓄積,尚可過日。

渠道里、邊塞險要及善夷出沒、江海關防之跡。往歲道倭構難,嘗上書

腰知學舞,眉正斗強;沉沉之帳影四垂,光含窈窕;峭峭之鬢云不

便說道:“竟散了么?”又念道:

荷生因向秋英嘆口氣道:“我和紅卿到你天香院喝酒時候,你才幾歲?”秋英道:“十一歲?!焙缮溃骸叭缃衲??”秋香道:“他如今十五歲了?!焙缮虬V珠道:“忽忽之間,已是五年?;厥着f游,真如一夢!”癡珠道:“我去后,你才到秦中。我和娟娘一別,竟是八年。你和紅卿,算來相別也有四年了?!闭f話間,秋香已端上點心,兩人用些。癡珠見秋香、秋英俱婉孌可愛,因也約了明日的局,便上車同到愉園。

天子,有挑轡澄清意。格于權貴,游關、隴間,益肆志于纂述舊聞,以寄

動,色益妖韶;銅鏡欲昏,窗紗上白;檀槽一抹,記尋春色于廣陵;睡臉乍

“因思采秋?;垭p修,前身殆有來歷,得足下寵之,愈增聲價;從此

是夜,兩人集李義山詩,聯得古風一首,采秋謄出,念道:

其忠君愛國之思。故所學益閎,所著述益繁富。

新,知污粉痕于定子;亭亭玉樹,未憐亡國之人;耿耿秋河,直墮雙星之

春窺圓鏡,鐘聽一樓,無復有紅塵舊跡矣??辔乙活I青衫,負己負人,且

“風光冉冉東西陌,燕青柳碧春一色。

今夫水,掘之平地,雖費千人之勞,其流不敵溪曲,其用不過灌溉。

影。

貽禍焉。時耶?命耶?尚復何言!咄咄書空,瑯瑯雪涕,直此生之結

郵亭暫欲灑塵襟,謝郎衣袖初翻雪。

若夫出自大河江漢,抉百川,奔四海,動而為波瀾,潴而為湖澤,激蕩瀠

這且按下。

局,匪好事之多磨。悵無復之,郁將誰語?念春風之噓植,久辱公門;纈

海燕參差溝水流,繡檀回枕玉雕鎪。

徊,初無待乎人力。是何也?其所積者厚,所納者眾,而所發者有其本

再說花選十妓,自秋痕外還有九人。銷恨花潘碧桃,后來自有表見。其余占鳳池薛寶書,這個池卻為士規占去。玲瓏雪冷掌珠,這個珠卻為夏旒抓住。婪尾春王福奴,春歸于茍子慎。紫風流楚玉壽,風流在卜長俊、胡茍兩人,后來亦自有結果。錦繃兒傅秋香,萎蕤自守,幾回將為馬鳴盛、錢同秀攥取,幸他媽高抬身價,同秀、鳴盛就也不敢下手。曼云和丹-,都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見荷生、癡珠不忍以教坊相待,便十分感激,又見荷生、采秋,癡珠、秋痕如許情分,便也有個擇本而棲的意思。丹-、小岑本系舊交,曼云就與劍秋訂了新好,全把當妓女的習氣一起掃除。以此劍秋直將張家作個外室,這也罷了。那燕支頰薛瑤華,齒稚情豪,兩足又是個膚圓六寸,近與洪紫滄款洽,得了他拳訣劍術真傳,就愛柬發作辮,著一雙小蠻靴,竟像紅線后身、隱娘高弟?!痘ㄔ潞邸分杏写肆艘蝗?,頓覺韓掾之香、韋郎之抉,猶不免癡兒女常態。

彭澤之孤芳,幸垂聰聽。某日某白?!?/p>

舊山萬仞青霞外,同向春風各自愁。

也。師之學術,汪洋恣肆,其淵源有自,蓋如此矣。既而奉諱歸,低于

光陰荏苒,早是八月十三了。此時荷生、采秋病皆全愈,李夫人亦已移徙縣前街新屋??h前街咫尺柳溪。原來謖如三世單傳,只有族弟,謖如又帶去了。夫人跟前兩男一女:長男七歲,侞名阿寶;次喚阿珍,女喚靚兒,都在五歲以下。夫人又身懷六甲,以此必須居近秋華堂,以便癡珠照管。

念畢,說道:“好尺牘!只教我怎樣呢?”因作個覆書,喚青萍交給來人去了。就吩咐套車,向愉園來。將這四日情事略說一遍,便從靴頁檢出癡珠的字,遞給采秋。

衣帶無情有寬窄,唱盡陽關無限疊。

游,筑室南白下,將灌園為養母計。不一年,寇起西南,蹂躪瀕海諸郡

一日傍晚,小岑、劍秋向愉園訪荷生不遇,說是才回營去。兩人乘著明月初上,步到大營,恰好荷生公事已了,便喚青萍烹上幾碗好茶,三個人就在平臺出坐賞月。小岑、劍秋議于十五日公請癡珠過節,荷生進:“我和采秋如天之福,病得起床,又是佳節,這東道讓我兩人做吧。只是癡珠十來天通沒見著,今晚月色如晝,柳溪風景必佳,我們三個何不就訪癡珠?”劍秋道:“我怕是秋心院去了?!焙缮溃骸扒易咭辉??!?/p>

采秋瞧著,自也驚訝嘆息,因說道:“我原說要起風波?!焙缮溃骸斑@樣風波我也經過數處,實是難受。我的覆信,念給你聽:

浮云一片是吾身,冶葉倡條偏相識。

縣。師慨然復游京師,冀得當以報國家養士思。卒不遇,乃賦西征。往

于是三人步出夾道,從大街西轉,便望見汾堤上彤云閣上層。荷生因說道:“我十五的局,就在彤云閣吧。你們替我約著紫滄,說是巳正集,亥正散。各人身邊帶一個人,做個團會,你兩位說好不好?”小岑道:“好得很?!眲η锏溃骸叭缃裾鎮€有酒必雙杯,無花不并蒂了?!比颂ぶa月色,灣灣曲曲,也有說的,也有笑的,早到了秋華堂。見大門雙閉,槐影篩風,桂香濕露。劍秋道:“何如?我料定秋心院去了?!焙缮溃骸拔覀儾皆聫姆谏駨R進去瞧一瞧吧?!?/p>

來示讀悉,悲感交深。我輩浪跡天涯,無家寥落,偶得一解人,每為

鸞釵映月寒錚錚,相思迢遞隔重城。

歲返自成都,以江、淮道梗,留滯并門?!?/p>

剛進殿門,遠遠見一昆盧拿個蠅拂,在殿下仰頭高吟道:

此事心酸腸斷。不才寄贈荔香仙院請詩,早經披覽,此中之味,惟此中

花須柳眼各無賴,湘瑟秦蕭自有情。

向秋痕說道:“敘次詳悉?!庇帜畹溃?/p>

“月到中秋分外明?!?/p>

人知之,不足為外人道也。蒼蒼者天,帝不可見,閽不可登,何從上達綠

回望秦川樹如薺,輕衫薄袖當君意。

“嗟乎!震雷不能細其音,以協金石之和;日月不能私其曜,以就曲

劍秋就接著道:

章,為花請命?憶舊作有《浪淘沙》小詞一闋云:‘春夢正朦朧,人在香

當時歡向掌中銷,不須看盡魚龍戲。

照之惠;大川不能促其崖,以通遠濟之情;五岳不能削其峻,以副陟者之

“未到中秋先賞月?!?/p>

中。樹頭樹底覓殘紅。只恐落花飛不起,辜負東風?!^此也。所幸

真珠密字芙蓉篇,莫向洪崖又拍肩。

欲;廣車不能脅其轍,以茍通于狹路;高士不能撙其節,以同塵于流俗。

倒把那昆盧嚇了一跳,寂然無聲,搶前數步,見是小岑、劍秋帶一個雍容華貴的少年,便合十相見,說道:“三位老爺很有清趣,-遠的跑來賞月,老衲瀹茗相陪吧?!本脱尤敕秸?。荷生道:“韋癡珠不在家么?”心印道:“老衲才到西院,談了一會?!焙缮溃骸八诩?,瞧他去吧?!毙挠⌒Φ溃骸斑@位就是大營韓師爺嗎?真個天上星辰,人間鸞鳳!”荷生道:“豈敢!我也久仰上人是個詩僧?!毙挠〉溃骸吧倌杲Y習,到老未能懺除,改日求教吧?!毙♂溃骸八脑姼搴苡锌捎^?!眲η锏溃骸八阚E半天下,名公巨卿見了無數,詩稿卻只存癡珠一首序,你就可想他不是周方和尚?!焙缮溃骸拔以诙贾凶x過上人《西湖吟》一集。閩人嚴滄浪以禪明詩,上人的詩是以詩明禪。詩教清品,亦佛教上乘,賈閬仙怕不能專美于前了?!毙挠〉溃骸绊n老爺謬賞不當?!?/p>

秋痕鐵中崢崢,以死自誓?;蛘咔樘炜裳a,恨海能填,解將鸚鵡之緣,放

此情可待成追憶,錦瑟無端五十弦?!?/p>

師之艱于遇,嗒然若喪其偶,蓋又如此?!闭f道:“好筆仗?!庇帜畹溃?/p>

四人緩緩行人西院,癡珠已自迎出,便人里間坐了,說些時事。荷生吟杜詩道:“胡星一彗孛,黔首遂拘攣?!眲η镆惨鞯溃骸皯浳糸_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苯又鞯溃骸皩m中圣人奏云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余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谷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袕。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毙♂惨鞯溃骸傲x士皆痛憤,紀綱亂相逾。一國實三公,萬人欲為魚。唱和作威福,孰肯辨無辜?眼前列扭械,背后吹蠻竿。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到今用鉞地,風雨聞號呼。鬼妾與克馬,色悲克爾娛。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吁!”

入鴛鴦之隊;他日之完美,可償此日之艱辛。有志者好自為之而已。弟

念畢,笑道:“竟是一篇好七古?!卑V珠見天已不早,就向秋心院去了。

“比年身遭困厄,百端萬緒郁于中,人情物態觸于外,無以發其憤,

癡珠接著笑道:“你們這般高興,我卻有幾首《雜感》給你們瞧,只不要罵我饒舌?!币幻嬲f,一面向臥室取出一紙長箋。大家同看,荷生吟道:

與采秋,情性相投,綢繆已久,雙棲之愿,彼此同之。第恐后事難期,空

次日靠晚,秋痕邀了癡珠,同到愉園。春鏡樓早是絳燭高燒,紅毹匝地。采秋一身艷妝,紅豆、香雪也打扮得裊裊婷婷。秋痕點對蠟,向上磕三個頭。采秋趕著還禮。荷生早拉著癡珠向水榭瞧梅花去。這夜四人喝酒行令,無庸贅述。

遂一托之于詩。水過石則激,鶴戒露有聲,鴻鵠伍于燕雀則哀鳴,虎豹

“呂母起兵緣怨宰,誰令貳側反朱鳶?-

花終墜;蘭因絮果,一切茫茫。況遠游王粲,蹤跡如萍;半老秋娘,光陰

次日,荷生、采秋怕秋痕又來拜壽,轉一早領著紅豆,先到秋心院。此時癡珠才起身下床,尚未洗漱。秋痕為著要先往愉國拜壽,起得早些,也還妝掠才完,迎出笑道:“這擋駕的法兒卻也新鮮?!北阕尯缮魑葑?,自和采秋、紅豆進南屋去了。不一會,跛腳領著掌珠進來,接著秋香、秋英也來了。

欺于犬羊則怒吼,動于自然,不自知其情之過也。

為于一曲中興略,愿上琴堂與改弦?!?/p>

似水;伯勞飛燕,刻刻自危。所恃者區區寸心,足以對知己耳!不日采

停了一停,小岑、劍秋同到,說丹-、曼云受了風寒。癡珠道:“事不湊巧,秋痕今天還備有兩席呢?!焙缮溃骸熬褪峭▉?,不過十一人,何必如此費事!”當下秋痕早調遣著跛腳和小丫鬟,在南屋里排下兩席面菜。早酒大家都不大喝,就散了。秋痕領掌珠等,替荷生視起壽來。今日這一會,大家都有點心緒,所以頂鬧熱局,轉覺十分冷淡:也有在月亮門外,倚著梧桐樹喁喁私語的;也有借著調鸚哥,看梅花消遣的。

猶憶早歲侍倒時,酒鬧燭施,師嘗語人曰:‘富貴功名,吾所自有;所

荷生道:“指事懷忠,抵得一篇《春陵行》,卻含蓄不盡?!北愀咭髌饋?。第二首是:

秋將歸鄉里,弟滿腔離緒,無淚可揮;正擬相邀前往春鏡樓一敘,乞即命

到了三下鐘擺席,先前是兩席,荷生不依,癡珠教秋痕將兩席合攏。左邊荷生獨坐;右邊小岑、劍秋;上首采秋居中,左掌珠,右秋香;下首癡珠居中,左秋英,右秋痕。紅豆小丫鬟輪流斟酒。上了四五樣菜,窗外微風一陣陣送來梅花的香。癡珠見大家都沒話說,便要行令。小岑道:“采秋的令繁難得很,令人索盡枯腸?!币蛳蛘浦榈溃骸敖袢漳阏f個飛觴,要雅俗共賞的才好?!?/p>

不可知者,壽耳?!钟芯湓疲骸槎既缢?,心怯以詩名??∥锟涨Ч?,

“東南曩日事倉皇,無個男兒死戰場。

駕。筆不盡意,容俟面陳?!?/p>

掌珠沉吟半晌,說道:“今日本地風光,是個壽字?!鼻锖鄣溃骸白蛲硇械陌賶蹐D,俗氣得很,今日還講這個?”癡珠道:“今日不說真的壽字,就不俗了?!眲η锏溃骸罢f個美人名?!焙缮溃骸懊廊嗣苡袔讉€?”采秋道:“壽陽公主?!卑V珠道:“孫壽?!焙缮溃骸斑€有沒有?”小岑道:“有,有?;ㄟx上有個楚玉壽,不是美人么?”說得眾人通笑了。劍秋團向掌珠道:“王壽我聽說死了,真不真?”掌珠道:“他前月就死了?!鼻锖鄣溃骸敖裉煊腥思也粶收f這個字,你和寶憐妹妹說了,各罰一杯酒?!眲η锏溃骸爸?,著!我該罰?!北愫攘艘槐?。秋痕道:“寶妹妹也喝吧?!闭浦榈溃骸拔沂歉f下?!眲η锏溃骸笆俏依勰?,我替你喝?!?/p>

驚人待一鳴?!似漕櫯螢楹稳??遭時不偶,將富貴功名,一舉而空之;

博得玉釵妝半面,多情還算有徐娘?!?/p>

采秋不待聽完,早秋水盈盈,吊下淚來。末后荷生也覺得酸鼻,幾乎念不成字,便都默然。紅豆只得含笑道:“爺和娘替人煩惱,怎的自己先傷心呢?”荷生正要說話,小丫鬟傳報:“韋師爺來了!”便迎著上樓。

癡珠道:“我的意思,說個壽字州縣的名何如?”大家想一想,通依了。癡珠道:“我起令?!北愫攘艘槐?,說道:“福建福寧府壽寧縣。玉桂喝酒?!鼻锵愫攘司?。想了半晌,飛出一個“壽”字,說道:“荷生喝酒。陜西同州府永壽?!焙缮攘司?,說道:“山西太原府壽陽?!睌凳莿η?。劍秋喝了酒,說道:“四川資州仁壽?!睌凳钦浦?。掌珠喝了酒,也想一會,說道:“秋痕妹姊喝酒。山東克州府壽張?!鼻锖矍也缓染?,將指頭算一算,把酒喝乾,說過:“浙江嚴州府壽昌。該是采秋?!辈汕锖攘司?,說道:“直隸正定府靈壽。該是秋英?!鼻镉⒑染?,想一想,說道:“江南鳳陽府壽州?!毙♂溃骸拜喠艘槐?,也沒有個重說的,我喝吧?!焙攘司?,說道:“山東青州府壽光。還給荷生喝了壽酒,收令吧?!焙缮沧韵矚g,紅豆換上熱酒,喝了。

至假詩以自鳴,吾師之心傷矣!畹蘭少從問字,得吾師之余緒,猶斤斤

小岑道:“痛絕!”荷生復吟道:

癡珠神氣,日來自然不好,瞧著荷生、采秋,也不似往時神采。三人這會都像有萬千言語,不知從何說起。只大家紅著眼眶讓坐。還是采秋忍著淚說道:“四天沒見面,兩家都有點煩惱?!卑V珠勉強作笑道:“此等煩惱,其實是意中事,并非意外?!焙缮瑴I道:“癡珠通極!天下之物,聚則生至,好則招魔,我們聰明,有什么見不到的道理?只是未免有情,一把亂絲,慧劍卻斬不斷哩!”采秋道:“這事我們總要替他圓成才好呢?!焙缮溃骸按箅y,大難!采秋,你不看你嬤么?”采秋支頤不語。

時已黃昏,室中點上兩對紗燈。秋痕上了大菜,出位敬荷生三杯酒,就要來敬采秋,采秋再三央告,秋痕只得來敬小岑、劍秋,二人各飲一杯,逐位招呼下來。

自愛,何吾師年方強仕,慈母在堂,乃憤時嫉俗,竟欲屏棄一切,泛太白

“絕世聰明豈復癡,美人故態總遲遲。

停了一停,癡珠噙著淚說道:“‘人生艷福,春鏡無雙’。你兩個終是好結局,不似我‘黃花欲落,一夕西風’!”荷生道:“你這四句是那里得來?”癡珠就將華嚴庵的簽,蘊空的偈,也一一講給兩人聽了。兩人口里詫異,心中卻著實喜歡,談笑便有些精神起來。

秋香、秋英便送上歌扇,劍秋道:“今天立春第二日,教他們只揀春字多的,每人唱一支,我們喝酒。他們有幾多春字,我們喝幾多酒,不好么?”荷生道:“好極!”回頭瞧著紅豆道:“你數吧?!贝藭r傅家、冷家班長,都拿著鼓板三弦笛子,在院里伺候。秋香移步窗下,說聲《一剪梅》”,外面答應。笛聲徐起,弦語激揚,鼓板一敲,只聽秋香唱道:

捉月之舟,荷劉伶隨地之鍤哉!此則畹蘭所謂義不容不為師壽,情不能

可憐巢覆無完卵;肯死東昏只玉兒!”

不一會,丫鬟掌上燈,擺出酒肴,三人小飲。到了二更,穆升帶車來接。癡珠正待要走,卻刮起大風,飛沙揚礫,吹得園中如萬馬奔馳一般。荷生道:“這樣大風,怎樣走的?而且一人回去,秋華堂何等寂寞!我兩人情緒今日又是無聊,何不煮茗圍爐,清談一夜?”采秋道:“我教他們備下攢盒,將這些菜都給他們端去,我們慢慢作個長夜飲吧?!焙缮?、癡珠俱道:“好極!”

“霧霧蘢蔥貼絳紗,花影窗紗,日影窗紗。迎門喜氣是誰家?春老

自已于出一言為師壽者也。師聽畹蘭言,尚亦笑而頷之乎?”

劍秋道:“此兩首不堪令若輩見之?!焙缮溃骸叭糨吥抢镞€有恥心?”復吟道:

當下穆升回去。樓上約有一下多鐘,三人便淺斟細酌起來。大家參詳華嚴庵簽語,就說起《紅樓夢》散花寺鳳姐的簽。癡珠因向采秋道:“我聽見你有部批點《紅樓夢》,何不取出給我一瞧?”采秋道:“那是前年病中借此消遣,病好就也丟開,現在此本還擱在家里?!卑V珠道:“《紅樓夢》沒有批本,我早年也曾批過。后來在杭州舟中見部批本,系新出的書,依文解義,沒甚好處。這兩部書如今都不曉得丟在那里去了。你且說《紅樓夢》大旨是講什么?”

儂家,春瘦兒家?!?/p>

笑道:“也說得委婉?!庇帜畹溃?/p>

“追原禍始阿芙蓉。膏盡金錢血盡鋒。

采秋道:“我是將個‘空’字立定全部主腦?!卑V珠道:“大虛幻境、警幻仙姑,此也盡人知道。你怎樣說這‘空’字呢?”采秋道:“人家都將寶、黛兩人看作整對,所以《后紅樓》一書,要替黛玉伸出許多憤恨。至《紅樓補夢》、《綺樓復夢》,更說得荒謬,與原書大不相似了。我的意思這書只說個寶玉,寶玉正對,反對是個妙玉?!卑V珠不待說完,拍案道:“著!著!賈瑞的風月寶鑒,正照是鳳姐,反照是骷髏,此就粗淺處指出寶玉是正面,妙玉是反面。人人都看《紅樓夢》,難為你看得出這沒文字的書縫!好是我批的書沒刻出來,不然,竟與你雷同?!?/p>

大家喝聲“好!”紅豆道:“兩杯?!庇谑钦辶司?。

“師母郭夫人,《葛覃》有儉勤之德,《櫻木》有逮下之仁。吾師前后

人力已空兵力怯,海鱗起滅變成龍?!?/p>

荷生笑道:“你兩人真個英雄所見略同了。只是我沒見過你們批本,卻要請教:你們尋出幾多憑據?”采秋道:“我的憑據卻有幾條:妙玉稱個‘檻外人’,寶玉稱個‘檻內人’;妙玉住的是櫳翠庵,寶玉住的是恰紅院;后來妙王觀棋聽琴,走火入魔;寶玉拋了通靈玉,著了紅袈裟,回頭是岸。書中先說妙玉怎樣清潔,寶玉常常自認濁物;不想將來清者轉濁,濁者極清!”癡珠嘆一口氣,高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彪S說道:“你這憑據,我也曾尋出來。還有一條,是櫳翠庵品茶說個‘?!?,也算書中關目。就書中賈雨村言例之:薛者,設也;黛者,代也。設此人代寶玉以寫生。故寶玉二字,寶字上屬于釵,就是寶釵,玉字下系于黛,就是黛玉。釵、黛直是個子虛烏有,算不得什么。倒是妙玉算是做寶玉的反面鏡子,故名之為‘妙’。一尼一僧,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采秋答應。荷生笑道:“好好一部《紅樓》,給你說成尼僧合傳,豈不可惜?”說得癡珠、采秋通笑了。

癡珠向秋痕道:“這一支是那一部的詞?”秋香道:“《紫釵記-議婚》?!敝宦犌镉⒊溃?/p>

宦游,師母上事舅姑,以婦代子;下訓兒女,以母兼師,族黨咸稱賢云。

心印道:“追原禍始……”便也高吟起來。第五首是:

癡珠隨說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北闱弥雷永室鞯溃?/p>

“香夢回,才褪紅鴛被。重點植唇胭脂膩。匆匆挽個拋家髻。這春

畹蘭違侍二十年矣,去年夏五,重見于并門。吾師豐采,大非昔比;憂能

“弄權宰相不知名,前后枯棋斗一枰。

“銀字箏調心字香,英雄底事不柔腸?

愁怎替?那新詞且記?!?/p>

傷人,竟有若是!乃者夫婿從軍,畹蘭率兩男一女,寄居此地,天涯弱

兒戲幾能留半著,局翻結贊可憐生!”

我來一切觀空處,也要天花作道場。

大家也喝聲“好”!紅豆道:“一杯?!焙缮溃骸扒煤?,只是春字太少,我們沒得酒吃?!奔t豆笑道:“大家要多喝酒,我唱吧?!卑V珠歡喜,便喚跛腳端把椅來,教紅豆坐下。紅豆背著臉,唱道:

息,依倚之情,直同估恃。竊愿歌子建詩,為吾師晉一觴也。曰:愿王保

荷生道:“實在誤事!”復吟道:

《采蓮曲》里猜憐子,叢桂開時又見君。

“他平白地為春傷,平白地為春傷。因春去的忙,后花園要把春愁

玉體,長享黃發期!”

“人臘凄然渡海歸,節族嚙盡想依稀。

何必搖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薰?!?/p>

漾?!?/p>

念華,又向秋痕道:“情深文明,我不料李太太有此蒼秀筆墨?!?/p>

化灰囗趁南風便,此意還慚晉太妃?!?/p>

荷生不待癡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算了,喝酒吧?!闭f笑一回,天就亮了。

癡珠喝聲“好!”劍秋道:“要喝四杯呢?!奔t豆起身斟酒,掌珠道:“我唱下一支吧?!背溃?/p>

秋痕因指著四盆唐花道:“這也是太太送的。那邊四盆西府海棠,是劍秋送的。那十二盆牡丹花,是池、蕭兩師爺送的。小岑送你一尊木頭的壽星。荷生送你一把竹如意、十盒薛濤箋、一方‘長生未央’的水晶圖章、一塊‘萬年宮’的古磚。心印送你一尊藏佛、一卷趙松雪的墨跡。掌珠、瑤華每人送你兩件針黹。我都替你收起?!?/p>

心印道:“說得委婉?!睆鸵鞯溃?/p>

癡珠用過早點,坐著采秋的車,先去了。午間得荷生柬帖云:

“論娘行出,人人觀望,步起須屏障。但如常,著甚春傷,要甚春游,

癡珠正要說話,禿頭、穆升領著多人,送進十數對點著的蠟,外面響起花炮,一堆兒向癡珠磕起頭來。還有顏卓然派來四員營弁、八名兵了,都在帝外行和。癡珠只得笑道:“你們起來吧?!庇窒蚶罘蛉伺蓙淼募胰说溃骸霸鹾脛诹四銈??!边@一班家人起來,和癡珠打一千請安,就也向秋痕打一千道喜。秋痕委實不好意思,只得說道:“難為你們替老爺費心?!卑V珠早走出簾外,招呼營里的人。接著,秋華堂當差人等和廚房里的人,一起在院子磕頭。癡珠含笑進來,秋痕站在簾邊,就拉著癡珠向炕上坐下,笑道:“那邊是你家太太坐位?!闭f著,就居中拜下去。癡珠忙站起身拉起,說道:“你怎的也這般鬧?”秋痕道:“不過各人盡一點心罷了?!?/p>

“柳絮才高林下風,青綾障設蟻圍空。

頃晤秋痕,淚隨語下,可憐之至!弟再四解慰,令作緩圖。臨行囑

你放春歸,怎把心兒放?”

兩人看一回花,玉環也來磕了頭,便攜手回來西院。院里早排下席,是三個位。癡珠向炕上躺下道:“天不早了,差不多一下多鐘,還要喝酒么?”秋痕道:“喝杯酒,也應個景兒?!庇谑枪ЧЬ淳凑迳蟽社娋瓢蚕?,向著癡珠道:“你不起來,我又要拜?!卑V珠帶笑拉上炕坐下,吩咐禿頭撤去席面,隨便揀幾個碟,幾件菜,送上炕幾。兩人淺斟低酌起來。

蛾眉苦不生謠諑,反舌無聲指顧中。

弟轉致閣下云:“好自養靜。耿耿此心,必有以相報也?!敝P錦念,率此

荷生道:“好,好!喝七杯?!辈汕锏溃骸叭缃駢蚰愫攘??!庇谑谴蠹彝ê绕弑?。

次日,李夫人帶著阿寶一早便來。荷生值辦密折,不便出門。心印過來拜了壽,就回方丈。倒是陳羽侯、徐燕卿、黎愛山來坐了面席;小岑、劍秋、于秀、子善、贊甫、雨農是不用說了;武營中只有顏卓然、林果齋二人在座。余外,癡珠俱叫人遠遠的就擋了駕。

舊坊業已壞從前,遙億元臣奉使年。

布聞,并呈小詩四章求和。詩是七絕四首,云:

秋痕讓點菜,癡珠道:“我在留子善家過冬,行的令是擊鼓傳花,也還鬧熱。如今要采秋想個雅的,隨人愛說者說,不說者講個詞曲梅字吧?!毙♂溃骸拔冶M怕采秋的令,你們偏要他來鬧?!卑V珠向采秋道:“你盡管說?!辈汕镄Φ溃骸澳悴慌路彪y,我說兩個令,你們商量那個吧:一是一字分兩字,三字合一韻;一是二物并稱,一奇一偶?!焙缮溃骸扒耙涣钸€多些,后一令只有數件,留著想想,也覺有趣。癡珠,你吩咐他起鼓吧?!?/p>

晚夕,卓然、劍秋、子秀、子善坐了一席,小岑、贊甫、雨農和癡珠坐了一席。里邊是李夫人、晏太太、留太太、阿寶、瑤華、掌珠、秋痕七人;坐了一席。外面猜拳行令。里邊是大營吳參將送來兩個女尼,會耍戲法。

一字虛名爭不得,橫流愈遏愈滔天?!?/p>

花到飄零惜已遲,嫣紅落盡最高枝。

秋痕早叫跛腳采枝梅花,遞給癡珠,吩咐院子里起鼓。癡珠便將梅花給了荷生,教從他輪起。劍秋道:“我們講了采秋的令,也還說句詞曲才有趣。只不要限定梅花?!贝蠹乙惨?。這回是教坊們打的鼓,輕重遲速,有音有節,席上輪有三遍,花到秋英,鼓卻住了。秋英喝了酒,說道:

只見兩尼生得豐艷非常,帶個徒弟,妖精一般。三位太太都不言語,掌珠、秋痕也不大理會,只瑤華盡抿著嘴笑。先前變出一盤桃,恰恰十五個,內外分嘗,卻是真的,已足詫異。停了一會,又變出三尾鳊魚,俱是活的。以后耍了十個品碗,排在地下紅氍毹上,左五個,右五個,兩尼分立,教他徒弟變十碗水來。那徒弟苦辭不能。右邊女尼一掌過去,徒弟倒在左邊,那左邊五個碗卻滿滿的水;又向左邊來,左邊女尼也給他一掌,倒在右邊,右邊五個碗也滿滿的水。于是兩尼將水一碗一碗的捧上席來,給大家看,映著燭光,都碧澄澄呢。再排原處,教他徒弟收去。只見徒弟東打一筋斗,西打一筋斗,十個碗便干干的,并無一滴,大家駭愕。

劍秋道:“俯仰低回,風流自賞?!焙缮?、心印復吟道:

綠章不為春陰乞,愿借東風著意吹。

“雪意沖寒,開了白玉梅?!?/p>

兩尼自說是仙,瑤華大笑道:“只莫做唐賽兒便好?!崩罘蛉苏泻羟锖壅埌V珠進來,給些賞銀,兩尼怏怏而去。便向晏、留兩太太道:“漢末左慈、于吉,原是有的。就是吞刀吐火,喇嘛本有此教;植瓜種樹,眩人亦屬尋常。只這兩尼妖氣滿臉,我們遠離他為妙?!眱商嫉溃骸疤幸娮R?!爆幦A道:“我只怕是《聊齋》上說的那個東西?!贝蠹叶颊f道:“可不是呢?!痹亠嬕粫?,就散了席。兩太太先去,李夫人隨后也走了。

“瑤光奪婿洗澆風,轉眼祆祠遍域中。

茫茫情??偀o邊,酒陣歌場已十年。

第二次從秋英起,輪到荷生,恰恰七遍,鼓聲住了。荷生喝了酒,說道:“我講個一字分兩字,三字合一韻吧。一東的‘虹’字?!贝蠹蚁胍幌氲溃骸昂?!”合席各賀一杯。荷生說句詞曲,是“伯勞東去燕西飛”。

癡珠便喚掌珠、瑤華出來秋華堂。秋痕就也跟出,敬大家一輪酒。劍秋見秋香、秋英今天下來,問起瑤華,才知道秋香是正月十二陡然發起絞腸痧,醫藥不及,就死了。秋英也移了屋子。癡珠在東邊席上,慘然道:“我怎的不知道呢?”瑤華道:“你不知道的事多哩。目今花選中賈寶書也走了,說是跟了一個南邊的女道士做徒弟去?!毙♂跂|邊席上”道:“我也風聞有這事?!?/p>

釣闥公然開廣廈,神洲涌起火蓮紅?!?/p>

剩得浪浪滿襟淚,看人離別與團圓。

第三次的花,輪到劍秋,鼓聲停住。劍秋喝了酒道:“我說個‘壽考維棋’的‘棋’字?!卑V珠道:“善頌善待,大家賀一杯,荷生、采秋皆喝雙杯?!焙缮溃骸昂纫荤娋褪橇?,何必雙杯?!眲η镎f的詞曲是“進美酒全家天祿”。

卓然道:“這事我知備細。寶書給望伯拖累,押在官媒家里。望伯沒良心上堂不敢認官,將開賭的事一口推在寶書身上。幸喜那承審官與寶書是舊相識,央著我再三求著上頭胡弄局,把望伯做個平常人聚賭,打三十板,枷號一個月;替寶書開釋,說是他假母開賭,與寶書無干,才放出來?!卑V珠不待說完,便說道:“這承審官是個通人,你曉得他名姓么?”卓然擎著酒杯道:“他姓傅?!眲η锏溃骸安灰v閑話。往下說,寶書怎樣出家?”小岑夾一片蘋果,向卓然道:“這以上的事,我們通曉得。望伯因此破了家,如今還病著,怕是不起?!?/p>

小岑笑道:“關上封刀,金丹隕命,自古有這笑柄?!焙缮?、心印復吟道:

四弦何用感秋深,淪落天涯共此心。

第四次輪到秋香,鼓聲停住。秋香喝了酒,說道:

劍秋在西邊席上,回過臉瞧著小岑道:“你給卓然說吧?!弊咳缓攘司频溃骸皩殨尫懦鰜?,沒得去處,暫依舊日一個老媽??蓱z大冷天,一個錢買炭也沒有。還是素日認識的人幫他幾吊錢,叫人和望伯商量,望伯分毫不肯答應。寶書灰心,趁他媽尚在枷號,私下跑到東門外玉華宮女道士處,求他收做弟子?!弊由频溃骸安诲e,這女道士姓姚,系南邊宦家姬妾,丈夫死后,為嫡出兒子不容,遂將自己積下的金銀,買一小屋,改為道院,閉門焚修。后來遇個女仙,告以南邊有十年大劫,教他向西北云游,可免大難。前年到了并門,適值玉華宮女道士鬧事,被東門外縉紳攆了。大家見姚氏有些年紀,寓在優婆夷寺焚修,比本寺的姑子龍勤,所以延他主持玉華宮香火。是不是呢?”

“仙滿蓬山總步虛,風流接踵玉臺徐。

我有押衙孤劍在,囊中夜夜作龍吟。

“則分的粉骷髏,向梅花古洞?!?/p>

卓然道:“就是這姚主持?!眲η锏溃骸澳阒v寶書吧?!弊咳坏溃骸皩殨募?,舊在優婆夷寺邊,每月朔望,都去燒香。姚氏時常見面,見寶書回回默禱,是求跳出火坑。姚氏聽了,就也存在心上。如今跑來投他,自然收了。不想他媽枷號滿了,出來和姚氏要人,姚氏只得教他領去。寶書不愿,被他媽拉到宮門外,便要跳并。恰好我這一天奉委前往章郎鎮查辦事件,路過玉華宮,見他們哭哭啼啼,一大堆的人在那里看。我叫人查問,才曉得就是寶書。我和寶書也有一面之緣,見他說得可憐,就到宮里面潔姚主持,洞悉底里。我便替他出了一百兩身價,教寶書在我跟前,受了姚主持頂戒?!?/p>

銷磨一代英雄盡,官樣文章殿體書!”

并蒂芙蕖無限好,出泥蓮葉本來清。

癡珠因吟道:“天下甲馬未盡銷,豈免溝壑長漂漂?!鼻锖矍浦锵阋谎?。采秋只喚起鼓。

此時兩席的人都是靜聽。聽到這里,癡珠便拍掌道:“快事,快事!我要喝三大杯的酒!”忙得秋痕斟酒不迭。掌珠坐在癡珠身下,只怔怔的發呆,盡癡珠喚人取大杯,取酒,也不說句話。倒是瑤華喚道:“寶憐妹妹,你怎不斟酒?”掌珠道:“沒人替我出一百兩身價,給我當道士去!”瑤華大笑,把別話岔開,和贊甫、雨衣又豁起拳。西邊席上,子秀、子善也和卓然、劍秋搶標。以后兩席合攏,又鬧了一回楚漢爭,就有三更多天了。

劍秋笑道:“罵起我輩來了?!毙♂溃骸霸苍摿R?!焙缮?、心印也是一笑,復吟道:

春風明鏡花開日,僥幸依家住碧城。

這是第五次,輪到秋痕。秋痕喝了酒道:“我說個‘尺蠖之屈,以求伸也’‘伸’字?!蠹乙操澓?,各賀一杯。秋痕道:“我詞曲是句‘拿住情很死不松’?!眲η锏溃骸澳悴粶嗜苏f這個字,怎的自說?該罰三杯?!鼻锖蹧]得說。癡珠替他講情,罰了一鐘。秋痕道:“我還說個本分的令,是:

秋痕、掌珠連座,盡著喁喁私語?,幦A是個爽快的人,聽了一會,便站起說道:“做個人,自己要有些把握。就如你兩個,一個要做道士,一個要做侍姬,斬釘截鐵,這般說,便這般做!叨叨縷縷講個不了。做什么呢?我要走,不耐煩看你們凄惶的樣兒?!鼻锖勖 ,幦A就和秋痕坐下,向大家道:“我是要從樂處想,再不向苦中討生活。你想,天教我做個人,有什么事做不來?都和你們這般垂頭喪氣,在男子是個不中用,在女子是個沒志氣!我瞧著覺得可憐,又覺得可惱,所以要走?!贝蠹叶颊f道:“說得痛快!”

“高卷珠簾坐捋須,榻前過膝腹垂垂;

癡珠閱畢,便次韻和云:

單只待望著梅花把渴消?!?/p>

此時有把雌雄劍放在炕上,瑤華便向癡珠說道:“你這把劍還好,我舞一回,給大家高興一高興?!闭f著,就仗著劍走下來。早見瑤華在燈光下,縱橫高下,劍光一閃一閃的舞。以后燈火無光,人也不見,只有一道白氣,空中旋繞。此時更深了,覺得寒光陣陣,令人發噤。突然聽得瑤華道:“后會有期!”但見雙影一瞥,兩劍“當”的一聲,委在地下。屏門外的人報道:“薛姑娘上車走了!”

有何博得三郎愛,偏把金錢洗祿兒?”

無端花事太凌遲,殘蕊傷心剩折枝。

劍秋笑向秋痕道:“你還渴么?”秋痕道:“你又胡說!”

兩席的人恍恍惚惚,就如夢景迷離一般。癡珠定一定神,說道:“相隔只有五個月,他的劍竟比采秋舞得還好。這飄忽的神情,就和劍仙差不多了?!碑斚麓蠹叶忌?。

劍秋道:“媚人不必狐貍,真令人恨殺!”荷生、心印復吟道:

我欲替他求凈境,轉嫌風惡不全吹。

第六次又輪到荷生。荷生喝了酒,說道:“我如今講個一物并稱,一奇一偶吧:冠履?!毙♂溃骸懊?!”大家也賀了一杯。荷生說句詞曲,是:“去馬驚香,征輪繞月?!?/p>

秋痕引著掌珠,重來西院,談了一回。外面冷家的人,催了兩三遍,掌珠才走。秋痕送出屏門,灑淚而別??垂儆浿呵锖叟c掌珠,自此就沒再見了!掌珠是此夜聽說寶書做了道士,又受了瑤華一激,便決意出家,和他假母吵鬧幾次,竟將青絲全行剪下。幸他假母是個善良的人,不忍怎樣。二十七日癡珠出門謝壽,就聽見人說送入優婆夷寺,做了姑子去了。正是:

“纟希帷環佩拜謬然,過市招搖劇可憐。

蹉跎恨在夕陽邊,湖海浮沉二十年。

第七次輪到采秋。采秋道:“前一令我是‘衤韋衣’‘衤韋’字,后一令我說個‘釵環’”。大家俱拍案叫妙,各賀一杯。癡珠道:“還有詞曲怎不說?”采秋瞧著荷生道:“順時自保千金體?!毖韵聭K然。荷生更覺難受。大家急將別話岔開了。

豪情勝概,文采劍光。

果有微音光翟弗,自然如帝又如天”

駱馬楊枝都去也,……

第八次輪到小岑。小岑喝了酒道:“我說個‘琴德忄音忄音’的‘忄音’字,何如?”荷生道:“好得很!”大家也賀一杯。說個詞曲,是“北里重消一枕魂”。

妒花風雨,乃爾披猖。

小岑道:“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我倘能得御史,第一折便不饒此輩?!焙缮溃骸俺滩蛔R不值一錢?!睆鸵鞯溃?/p>

正往下寫,禿頭回道:“菜市街李家著人來請,說是劉姑娘病得不好?!卑V珠驚訝,便坐車赴秋心院來。

第九次又輪到秋痕。秋痕喝了酒,說道:“我再說個‘焉得諼草’的‘諼’字,說句詞曲是‘情一點燈頭結’。本分的令是:

欲知后事,且聽下回分解。

“暖玉撥弦彈火鳳,流珠交扇拂天鵝。

秋痕頭上包著縐帕,趺坐床上,身邊放著數本書,凝眸若有所思,突見癡珠,便含笑低聲說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實何苦呢?”癡珠說道:“他們說你病著,叫我怎忍不來哩?”秋痕嘆道:“你如今一請就來,往后又是糾纏不清?!卑V珠笑道:“在后再商量吧?!弊源税V珠又照舊往來了。是夜癡珠續成和韻,末一章有“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屬傾城”之句,至今猶誦入口。

“怕不是梅卿柳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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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干燠館涼臺地,為唱人間勞者歌?”

且說荷生此時軍務稍空,緣劍秋家近大營,便約出來同訪癡珠,說是到縣前街去了。禿頭延入,荷生就坐在書案彌勒榻上,隨手將案上書一翻。見兩張素紙的詩,題寫《綺懷》,便取出和劍秋同看。荷生朗吟道:

大家都說好,各賀一杯。

心印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此卻說得冷冷的,意在言外?!睆鸵鞯溃?/p>

“等閑花事莫相輕,霧眼年來分外明。

第十次輪到掌珠,喝酒說道:

“過江名士多于鯽,卻有王敦是可兒。

弱絮一生惟有恨,空桑三宿可勝情。

“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皺眉?!?/p>

此客必然能作賊,石家粗婢相非皮?!?/p>

進言白傅風懷減,休管黃門雪鬢成。

劍秋瞧著掌珠,笑道:“你還等夏旒么?”掌珠兩頰飛紅,急得要哭。癡珠向劍秋道:“你何苦提起這種人!”掌珠早借著吃水煙,拭了眼淚,才行歸坐。

荷生道:“值笑怒罵,盡成文章?!痹倏撮L箋,只二首了,是:

十二欄干斜倚遍,捶琴試聽使依聲。

不想十一次又輪到掌珠,只得又喝了酒,說道:“我說個‘-’字?!眲η镖s著喝:“好!”大家也齊聲贊好,滿滿的各喝一杯。掌珠瞧著秋痕道:“我說句詞曲,是‘漏盡鐘鳴無人救’?!鼻锖劢又溃骸霸冈诨鹂又猩碓鐞J?!本蛧@了一口氣。荷生道:“講酒今怎的都講起心事來?起鼓,給癡珠說了,收令吧?!?/p>

山雞舞鏡清光激,孔雀屏開炫服招。

雙扉永晝閉青苔,小住汾堤養病來。

這是十二次,又輪到秋香。秋香喝了酒,說道:

可惜樊南未知意,紫輕贈董嬌嬈。

幾日藥爐愁奉倩,一天梅雨惱方回。

“只怕俏東君,春心偏向小梅梢?!?/p>

心印嘆道:“實在誤了癡珠幾許事業!”小岑笑道:“如今秋痕不是董嬌嬈了?”

生無可戀甘為鬼,死倘能燃愿作灰?!?/p>

十三次又輪到秋英。秋英喝了酒,說道:

癡珠一笑。荷生、心印復吟道:

荷生皺著雙眉道:“非常沉痛!”又吟道:

“夢孤清梅花影,熟梅時節?!?/p>

“街嫁鍾離百不售,年年春夢幻西樓。

“不信羈魂偏化蝶,因風栩栩上妝臺。

十四次又輪到秋痕。秋痕喝酒,說個“杯箸”。荷生道:“靈便得很!”大家各賀一杯。秋痕又說個詞曲,是:“說到此悔不來,惟天表證?!闭f個梅是:

夢中忽作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p>

猶憶三秋識面初,黃花開滿美人居。

“便柔碎梅花?!?/p>

荷生吟完,嘆一口氣,說道:“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心印道:“這十六首借美人以紀時事,又為詩家別開門徑?!毙♂溃骸俺旰榫阌型?。癡珠的詩,逼真義山學杜?!眲η镄Φ溃骸拔抑划斪鲠》?蝶之詞、才人浪子之詩看吧?!?/p>

百雙冷蝶圍珊枕,廿四文鴛護寶書?!?/p>

劍秋笑道:“往下念吧?!鼻锖鄣溃骸皠η?,你今天怎的盡糟蹋人!我改一句念給你聽:

四人狂吟高論,槐蔭中月早西斜,心印先去了。大家便攜著癡珠,沿著汾堤走來。一路水月澄清,天高氣爽,流連緩步,竟爾不記夜深。正到大街,忽聞雞唱,都覺愕然。荷生轉笑道:“好了!我如今怕要在街上步一夜的月。你道這個時候,里頭還留著門等我么?”劍秋道:“我訪曼云也怕叫不開門,倒是愉園借一宿吧?!毙♂溃骸拔液桶V珠秋心院去吧?!闭牵?/p>

劍秋笑道:“此福難銷?!焙缮忠鞯溃?/p>

則道墓門梅,立著個沒字碑?!?/p>

王衍尚清談,自然誤天下。

“瑣屑香聞紅石竹,淤泥秀擢碧芙蕖。

荷生哈哈大笑。

折展謝東山,矯情亦大雅。

靈犀一點頻相印,笑問南方比目魚。

小岑道:“他得罪你,你罵他沒字眼怎的把我喚做墓門梅?”劍秋笑道:“他近來肚里沾了癡珠點兒墨汁,憑什么人都說是沒字哩!”癡珠道:“算了,不說頑話,我還沒輪到呢?!鼻锖鄯愿榔鸸?。這是十五次,輪有三匝,花到癡珠,鼓聲停住了。荷生道:“你快說,無已不早,好收令吧?!卑V珠喝了酒,說個“囗”字,又說個“領袖”,說句詞曲是“溫柔鄉容易滄?!?。荷生道:“好!‘虹’字起,‘囗’字結?!I袖’二字,近在目前,卻沒人想得到。我們賀他一杯酒,散了吧?!鼻锖鄞呱舷★?,大家用些。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暮鴉殘柳亂斜陽,北地胭脂總可傷!

小岑、劍秋急去看病,便先走了。掌珠、秋香、秋英,荷生、癡珠每人各賞了十兩銀,也去了。荷生見秋痕筆硯放在北屋方案,就檢張紙,寫一首詩,向癡珠道:“賦此志謝?!卑V珠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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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跨空傳秦弄玉,蝶飛枉傍楚蓮香。

“香溫酒熟峭寒天,畫燭雙燒照綺宴。

誰將青眼憐秋士?竟有丹心嘔女郎;

檀板有情勞翠袖,萍根無定感華年。

云鬢蓬松梳洗懶,為依花下試新妝。

邊城茄鼓催殘臘,文字知交信夙緣。

果然悅己肯為容,珠箔搴來一笑濃。

卻念故山歸未得,一回屈指一凄然!”

長袖逶迤眉解語,弓鞋細碎步留蹤。

念畢,也檢一箋,和道:

雪地板拍歌三疊,五母屏開廠一重。

“第一番風料峭天,辛盤介壽合開宴。

生死悠悠消息斷,清風仿佛故人逢。

酒籌緩緩消殘夜,春日遲遲比大年。

綠采盈衤詹五日期,黃蜂紫燕莫相疑。

知己文章關性命,當前花月證因緣。

香閨緩緩云停夜,街鼓冬冬月上時。

新巢滿志棲雙燕,我為低徊亦暢然?!?/p>

情海生波拚死別,寒更割臂有燈知。

荷生、采秋齊聲贊好,喝了茶,然后同回偷園。正是:

憐才偏是平康女,懶向梁園去賦詩?!?/p>

勝會既不常,佳人更難得。

劍秋道:“巫峽哀猿,無此凄苦!”荷生道:“這是實事,你曉得么?”劍秋道:“采秋早和我說了?!焙缮溃骸拔遗f句云‘紅粉憐才亦感恩’,也是這個意思?!庇忠鞯溃?/p>

搔首憶舊游,殘燈黯無色。

“夜闌燈地酒微醺,苦語傷心不可聞。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塵夢迷離驚鹿幻,水心清濁聽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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酬恩空灑進前淚,抱恨頻看劍上紋。

鳳伴鴉飛鴛逐鴨,豈徒鶴立在雞群。

北風颯颯緊譙樓,翠袖天寒倚竹愁。

鸚鵡籠中言已拙,鳳凰-里夜驚秋。

好如豆蔻開婪尾,妒絕芙蓉艷并頭。

集蓼茹荼無限痛,蘼蕪果盡恨難休。

長生恨不補天公,手執紅梨夢也空。

滾滾愛河沉弱羽,茫茫孽海少長虹。

琴心綿渺低回里,笛語悠揚往復中。

我亦一腔孤憤在,此生淪落與君同。

眉史年來費撫摩,雙修雙滴竟如何?

玉臺香屑都成恨,鐵甕金陵不忍過。

紅粉人皆疑命薄,藍衫我自患情多。

新愁舊怨渾難說,淚落尊前定于歌。

玉人咫尺竟迢迢,翻覺天涯不算遙。

錦帳香篝頻人夢,枕屏多鐵可憐宵。

丁香舌底含紅豆,子夜心頭剝綠蕉。

準備臨歧萬行淚,異時夠得旅魂銷?!?/p>

說道:“地老天荒,何以遣此?”又吟道:

“萍水遭逢露水緣,依依顧影兩堪憐。

繭絲逐緒添煩惱,柳線隨風作起眠。

雙淚聲銷《何滿子》,落花腸斷李龜年。

早知如此相思苦,悔著當初北里鞭?!?/p>

劍秋道:“親朋盡一哭矣!”

荷生不語,磨墨蘸筆,就紙尾寫道:“情生文耶?文生情耶?似此等作,竟不可以詩論。即以詩論,亦當駕玉溪生而上之,逞問《疑雨集》耶?荷生拜服?!边f給劍秋,又取一幅素箋,題詩人絕云:

鳳泊鸞飄事總非,新詩一讀一沾衣。

如何情海茫茫里,忽拍驚濤十丈飛?

生太飄零死亦難,早春花事便催殘。

看花我亦傷心者,如此新詞不忍看。

西山木石海難填,彈指春光十八年。

為囑來生修?;?,姓名先注有情天。

小別傷懷我亦癡,寒宵抱病已多時。

煩君再譜旗亭曲,付與一笛吹。

芙蓉鏡里影雙雙,芳訊朝朝問綺窗。

輸我明年桃葉渡,春風低唱木蘭。

灞陵橋畔柳絲絲,記別秦云又幾時,

銷盡艷情留盡恨,人天終古是相思。

滄溟到眼屢成田,世事紛紛日變遷。

但愿早儲新步障,看君金屋貯蟬娟。

偶將筆墨寫溫柔,涂粉搓酥樂唱酬。

畢竟佳人還有福,與君佳句共千秋。末書“荷生信筆”。

劍秋吟了一回,說道:“我也題兩絕吧?!焙缮溃骸昂脴O!你來寫?!北阏酒鹕?,讓劍秋坐下。只見劍秋提筆寫道:

花片無端墜劫塵,紅樓半現女郎身。

夢中彩筆懷中錦,都作纏頭贈美人。

煙月飄零未可知,開函紅豆子離離。

書生合受花枝拜,憔悴蕭郎兩鬢絲。

劍秋題畢,也遞給荷生瞧,笑道:“我沒有你們洋洋灑灑的筆才?!焙缮溃骸斑@兩首詩就好?!庇谑亲粫?,癡珠總不見來,兩人就走了。林喜開著屏門,見門上新貼一聯云:

息影敢希高士傳;絕交畏得故人書。

荷生笑道:“癡珠總是這種脾氣?!?/p>

劍秋道:“不這樣也配不上秋痕?!眱扇艘恍?,分路而去。正是:

紅樓原一夢,轉眼便成空。

只有吟箋在,珍藏客筒中。

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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